Wednesday, January 17, 2024

《星级男人通鉴》第63章 天上雷公

“天上雷公,地上海陆丰,”这句话形容的是海陆丰人的彪悍。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历史上全省修建的主要交通干线都选择了绕道走。直到九十年代初才有广汕公路,2023年迎来这个地区的第一辆列车,也是奇了。

话说早些年,海丰和陆丰这两个强势的邻居是谁都不服谁的。得知中央有意成立行政独立的地级市之后,都希望将市政府建到自己这边,而俩巨头鹬蚌相争的结果就是给附近的汕尾镇捡了便宜。

汕尾原本只是海丰县管辖下的一个镇,一夜间由小镇跃升至地级市,反过头来接管海丰和陆丰两个巨无霸,可谓新中国史上绝无仅有的特例。不幸的是,小镇做题家格局的汕尾领导们在城市规划上抠抠索索,只图眼前利益,比如一条主干道为省钱只建了一半的宽度。再加上海丰与陆丰本地宗族势力强大,各搞各的也没人听汕尾指划,毒品、走私、假币等犯罪问题根结盘据。几年下来众望所归的大都市全没发展起来,使得这个百年前曾有过“小香港”美誉的地区沦落到GDP全省常年倒数第一的地位。

时光退回到2004325日,才公务员转正没多久的刚强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他的第一任领导兼好兄弟吴俊,离开已成为他第二个家乡的广州,前往陆丰县级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上任。为何会忽然有此安排呢?

“有些女人就是天生的惹祸精,”每次想起这件事,刚强就忍不住咬牙切齿。

也是福祸相依吧,事情发生在一月底的一个周五,从美国访问归来没多久。鉴于二人去年在汉溪村的工作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尤其是在中央特派组面前为省厅挣了脸,吴俊如愿以偿地提上副处,刚强也只花了半年时间就转正。这么好的事儿当然要庆祝一番了,刚好吴俊的澳门女友倪霜过来广州玩。三人于晚饭后去珠江边溜溜达达看夜景,走至天字广场附近的一间酒吧时都有些疲了,就进去休息喝酒打桌球。

这间酒吧里有四张桌球台,吴俊和刚强曾来过一回。两个男人玩起来就收不住,倪霜小姐一个人穷极无聊,捧着酒杯在四处逛荡,不料净撞上了位熟人——殷世驹。这位殷公子的名头呢刚强倒是听吴俊说起过,是广州市警察局长的儿子。上次海陆丰餐厅老板陈友祥请吴俊出面讲和,就是因为得罪了这位殷公子。

那天殷世驹同警局的三位男性朋友出来喝酒,便衣的制服的都有,见到倪霜时已有些醉醺醺的了。要说殷公子自己也是有女朋友的人,大概是出于男人的虚荣心,非要请高挑洋气的中葡混血美女一起坐。倪霜原本也是那种玩性大、喜欢四处招惹异性的女人,刚强暗里管她叫“不检点的骚货”,多次提醒吴俊玩玩就算了,万不可娶回家,被吴俊嘲笑他老土。

反正具体怎么打起来的刚强也不清楚。大概之前在珠江边灌了几口冷风,刚强腹中一直咕噜噜不舒服,导致今晚和吴俊的对垒节节失利。从厕所里出来后就听吧台的方向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吴俊人高马大,业余还喜欢捣鼓点格斗术,按说战斗力并不弱。然而殷公子可是警二代,在警队里也小有名气,双方一交上手就是龙虎之争,刚强出场时已经各自青眼鼻血地挂了小彩。

要怪也怪刚强“护主心切”,原本只是两个人较量,另三位警员风度满满地在一旁抄手观战,估计闹腾一阵子就没事了。刚强这一加入,警员们总不能看着局长的公子被人二打一欺负而袖手旁观吧?

这一来就不可收拾了,混乱中也不知是撞上了什么,刚强的一颗门牙被磕掉,流了满嘴满胸的血,把他疼得杀猪一样趴在地上叫。酒吧工作人员赶紧报警,而被警局指派前来平定纷争的就有今晚参与群殴的某位警员,也算是笑话了。

******

去过医院后又去了警局。第二日凌晨时分,吴厅长和殷局长双双出现在三个主要肇事者面前。据说殷局长新年后已不再是市局局长,调至省公安厅经侦局做局长,兼副厅长。

殷厅长年纪和吴厅长差不多,都是五十来岁,外形气质可大不相同。吴厅长有西方精英男人的长相,殷厅长则是一张大麻脸,坑坑洼洼如月球表面,让人相信普通子弹都打不穿。一对小而精的眼睛看谁都像在瞄罪犯,传言早些年有多个疑难案件就是被他这双眼睛给挖明白的。

“怎么回事?为了什么打架?”吴厅长一进屋就不客气地问。

刚强知道需要他背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因为女人,”血虽已止住,但缺失的门牙处凉飕飕地漏风。“殷世驹他调戏我女朋友。”

“谁调戏她了?”头上贴着纱布的殷公子斜歪在椅子里反驳。大概半边屁股还在阵痛,只能用另半边坐。

两位长辈的目光汇集到刚强身上,后者敢打赌,没人相信他的话。问话只是走个过场,刚强的回答也只是替两位巨头今后若无其事和平共处铺下的台阶。一眼望过来看不明白真相的,坐不到今天的位子。

“没听过吗?”殷厅长踱至刚强近前,嗓音同脸上的皮肤一样粗糙,“抢回来的女人不是你的。是你的,赶都赶不走。”

“不是我的,也不白送人,”刚强说完,冲殷厅长抿嘴一笑。刚强对自己的外貌向来自信,可深知此刻的自己双唇之间有个黑洞,最好藏起来别吓唬人。

长辈们去门外商议了片刻,回来后殷厅长把儿子领走了。吴厅长对刚强说:“刚强,我们陆丰市局城乡建设股刚退下来一个主任,你去接班好不好?”

陆丰?刚强若非之前去海陆丰餐厅时听吴俊介绍过,压根儿都不会知道那是在什么地方。他一个刚转正的初级公务员能去做主任本是美差一件,换成其他坐办公室的部门诸如政策法规股、住房保障股,刚强收拾行李就去上任了。

可城乡建设股专门同陆丰市那些小村镇打交道,这里头有不少村子,上万村民只有几个姓甚至一个姓。计划生育重灾区,每家四个孩子起步,外人入内会被跟踪。一想起要跟那些号称“大房头”、“二房头”之类的宗族领袖讨论危房拆建和燃气供应等问题,刚强就觉得脖子根儿发毛。

吴厅长见他犹豫,走近两步,和颜悦色地说:“听说你门牙掉了一颗?我出钱给你补个全瓷的好不好?”

“爸,我不跟刚强分开,”一旁的吴俊拖着哭腔说,一只手抚摸着另只手上缠的绷带。

“那你就跟他一起上任去!”吴厅长瞪了儿子一眼,“惹什么祸也用不着给我瞧见。”

“吴厅,有期限吗?”刚强嬉笑着问,“一年?……三年?”

“什么期限不期限的?”吴厅长拍了下刚强的肩膀,“好好干,别想太多。”

看这样子是没有商量余地了。刚强想起当年在增城市实习的时候陶市长曾和他说过,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领导“下放”你也许是重用的前兆,是给你创造机会来积累业绩。

然而刚强是有自知之明的,老家人常说“富贵由天定”,命不够硬的,未必承受得住泼天富贵。谁知道之前卸任的那位主任是不是因为腿被人打残废了才退下来的?强龙斗不过地头蛇,他打算先去按部就班地报到,在摸清状况之前不当出头鸟。等风头过去了再跑跑门路、活动活动,争取换个地方吧。

******

到了三月初,刚强的全瓷赞助牙已装好,只需定期回广州的医院复查一下。退掉了租来的公寓,把值钱的东西全部寄回河北老家,只准备了简单的行囊。刚强没有“远行焦虑症”,他认为但凡有人居住的地方就能住人,去到新地方最好用当地买来的生活用品,才能尽快入乡随俗。被派去做他助手的小徐则大包小包准备了好多东西。小徐家在广州,有老婆孩子,只是过去三个月,暂时协助一下刚强落地生根,夏天就调回原职。

然而临行前的一周,刚强手机忽然接到个号码无法显示的电话。是殷厅长的助理打来的,请他当天下午来省厅一趟。

诶,这又是什么情况?打架那件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刚强有种不妙的预感,想赖掉不去赴约,又怕傍晚时分被几个警察用手铐拷走那就丢人了,只得硬着头皮打车去省厅。出门前还特意给吴俊发了条消息,说今晚若是收不到自己的第二条消息,麻烦吴厅长去找殷厅长要人。

省公安厅是座高耸的浅蓝玻璃窗大厦。要说公安机关内部可真是个奇特的地方,里面的大部分人都身着警服、腰佩警具,让穿便衣入内的人有种“自己也涉案了”的不踏实感。

进办公室时,殷厅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对着桌上的一面镜子往自己脸上涂抹着什么。见刚强进门,冲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皮转椅,悻悻地将镜子和一瓶护肤品收入抽屉里,嘴里嘀咕着,“都说治暗疮有用,全他妈骗人的。”

刚强入座后冲殷厅长抿嘴一笑。假牙虽已装好,却已养成笑不露齿的习惯了,总觉得假的就是假的,谁也糊弄不了。

“有女朋友吗?”殷厅长问。

刚强被这个问题整晕了,难道叫他来是要介绍对象的么?当然这也证明了殷厅长很清楚倪霜不是他女朋友。

“这个问题,有些复杂,”刚强两手十指交叉。目前是没有的,不过他和方熠不是有约吗?那小子做事磨磨唧唧,说不定到年底就让他捡个便宜,嘿嘿。

“听起来像渣男……你的档案我看过,居然是中大毕业的?”

哎,这什么意思?我看起来很流氓吗?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殷厅长的右手像捻钞票一样翻动着桌上的一摞文件,“我现在调来经侦局,咱们省的这个部门大概是全国同部门中数一数二危险的,因为平日接触的案例可不是贪污受贿、携款私逃那么简单。比如最近一个阶段,我们锁定陆丰市某假钞制造基地,你的上一任是我们派去的线人。为什么选他?想必你也听说过,那里有些村落外人很难进,而你们城乡建设处是少有的几个能光明正大进去办事的机构之一。小伙子,我看你是块可塑之才——”

“死了?那个人?”刚强忍不住打断厅长,心道果然找上他的都没好事。

殷厅长一怔,“想什么呢?那人退下来是因为线人身份暴露,人还好好的。说实话,那家伙有点儿愣,当初启用他也是没更好的选择。靓仔,你比他醒目多了——”

“多谢厅长看得起,”刚强又一次打断厅长,并冲他抱歉地一笑。这回也顾不上露齿不露齿了,可见什么风度啊美观啊到了性命攸关处都一文不值。“不过我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啊,我没有那个能力。”

“嗐!又不是要你去孤军作战?只是提供一点情报,我们有一个警队在后面支持你。”

刚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真的干不来。再说了,我的上一任就是线人,已经暴露了。我就算是清白的,恐怕他们都要防着我呢,也没法完成任务是吧?”

“话是这么说,”厅长一副不死心的样子,“你身在这个职位,他们总不能阻碍你办公事吧?……好,说说看吧,你有什么条件?”

“啥条件也不能答应啊!”刚强像个大姑娘一样,侧身坐在椅子里,“我听说了,海陆丰那些造假钞的都有枪,去那儿做线人可是玩命的干活,厅长您就饶过我吧!我到现在连老婆都没娶上,孩子就更不用提了。到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一脉就断下了,我老爹和大哥该有多伤心。”

殷厅长脸沉下来,“瞧你这点儿觉悟!身为公务员,应当首先考虑国家的利益。我们这里那么多年轻警员,每日出生入死同犯罪分子做斗争,他们也都没有老婆孩子。”

刚强使劲儿一拍大腿,“所以说你们的政策不合理嘛,怎么能叫年轻人去送死呢?叫,也应当叫那些五六十岁、吃过浪过的老、老头子……”说到最后刚强意识到,面前坐的这位就符合他说的条件。

厅长虎着眼盯过来,那副神色像是要越过桌子、像他儿子不久前那样将刚强按到地上揍一顿。最终叹了口气,摆摆手,“好吧,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在‘正常工作’的同时,发现什么异常状况立刻通知我们一声,这点儿能做到吧?”

刚强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地说:“这个嘛,在……不出卖朋友的前提下,我可以有选择地告诉你们一些,呃,不太敏感的信息。”

“朋友?”厅长拿拳头捶了一下桌子,“那种地方你指望交到什么朋友?”

“哎,话不能这么说,哪儿都有好人和坏人,比如厅长您的警察局里肯定也是有坏人的对吧?嘿嘿。”

厅长眼皮朝上翻了个白眼儿,“我干这行三十多年,正道邪道的都见过不少,还是头一回碰上你这样的……你量力而为吧,去到后我会找人和你接触。”

刚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处记起牛珊珊在化妆品监管处工作时曾送他一瓶暗疮膏。转身,对殷厅长说:“雅诗兰黛有款男士修复面霜,挺有效的,厅长可以试下,呵呵。”


Monday, January 15, 2024

《魅羽活佛》第365章 小孩又打大人

 助理照吩咐去给陌岩置备几样素菜,命船上的厨师做好后送去统领大人的套间。

陌岩很满意他套间的布置,古朴与精致并存,豪华都藏在优雅里面,不媚俗。不像流行的那些后现代设计,要么洗澡间的墙是整片玻璃,又或将浴缸移到落地窗前让人一边搓澡一边俯瞰海景,这都是神马逻辑?搞不好餐厅里还有半边是毛坯墙,墙上再伸出只让人半夜做噩梦的假手,你说设计师想要表达什么嘛!

应当说,这个民族的机器制造业可谓登峰造极,并未因此丢掉自然与淳朴,难能可贵。陌岩作为“不着相”的得道者,依然无法控制地欣赏着他房间里木制的窗棱和玻璃外那层冰花。他知道窗棂自是金属仿木了,高空中的飞船窗户若是不结实,随时可能爆裂。

也喜欢柜橱上那一只只扁窄放不进多少东西的抽屉。这是实木做的无疑,有树轮与树结,抽屉的拉环被叼在纯铜制的小狮子头口中,这对常年飘在天空上的城市而言可金贵了。然而需要找东西时也无需将一个个抽屉拉开,只需点亮橱顶面上的显示屏,便能呈现出每个抽屉里每样事物的三维影像。这才是科技应起到的作用——为人类带来方便,而非喧宾夺主地制造复杂度。

陌岩最终坐到自己的大办公桌后,开始在电脑上了解这个国家的历史与人文。明晚就要见元老们了,虽然营救巴塞厉军事大统领是经过元老院投票通过的决议,不出所料的话他们定会想办法制定一些规章制度来限制他这位大统领的权限。而陌岩,无论哪生那世什么身份,都不是个愿意被别人约束的人。当然前提是他有智慧和极强的自我约束。

调研的结果嘛,陌岩认为阿斯旺共和共采用的三权分立制度是比较罕见的。元老院相当于很多国家的“上议院”,当中的成员多数来自那些地位显赫的大家族,其次是平民代表组成的“众议院”。前者为世袭,后者是投票选上来的。另外,由于是军事大国,陌岩这位军事大统领代表军方的话语权,对国家大事也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

这当中还被他发现了件趣事。本国人无论高低贵贱,在喜宴、辩论、求偶等关键场合习惯用唱歌跳舞来表达自己的看法、说服对方,这点同陌岩熟悉的大梵天人差不多。有意思啊,之前他可是被汤尼请去交战双方的另一边做援助的,那时望向这头,都是一群十恶不赦的妖魔鬼怪。

然而这两天的短暂接触又一次验证了陌岩一贯的看法——任何地区的大部分民众都是讲理的,而那些懂得怀旧、依恋自然、注重艺术与文艺传承的地区更不可能太糟。两个国家的冲突往往源自少数群体的利益角逐,未必是公众的集体选择。

******

半小时后,船上的厨师用小车将午饭推进房间来。大约是考虑到统领大人身躯庞大,需要的能量比常人多,每盘素菜的份量都惊人。厨师三十来岁的样子,微胖,眼睛细眉毛粗,向前嘟着的小肉嘴似乎永远合不拢。陌岩让他留下,自己一边吃饭一边问他话。

“你也知道我在那下面待了几百年,脑子里有些东西已分不清是真实的记忆,还是我无聊时的臆想。”

“正常,”厨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有时做了几十遍的菜,忽然不确定到底应不应该放胡椒。”

陌岩顿时觉得这位小胖先生挺可爱,问:“比如一言不合就走上前来唱唱跳跳的习俗,真是这样吗?”

“当然了,大人,这就是我族的传统。”

“那请你把厨房的日常工作给我表演一下行吗?”

这要是在别的地方,别说厨房工作人员了,就是部队里的文艺兵听首长叫自己即兴表演,也会犹豫片刻,厨师却立刻说“好”。只不过刚开始的时候免不了有些拘谨,一边唱一边伸手比划着,不算严格的载歌载舞。

“摘掉烂叶,不要碎屑,

“洗去污血,淘净虾蟹,

“切,切!”

两只胖手做切菜状。

“不能太咸,又怕太甜,

“酱料腌腌,淀粉沾沾,

“煎,煎!”

陌岩被这家伙逗乐了,抬起自己熊掌般厚大的手掌,随着厨师的节奏打起了拍子。厨师见大统领为自己助兴也来了劲头,放开舞步在客厅里跳了起来。时不时耸下肩,回个头,扭扭屁股,倒是像模像样的。

“发面馒头使劲揉,

“大锅旺火靠快手,

“抖,抖!

“粘锅你就添点油,

“淀粉能让汁变稠,

“收,收!

“隔夜排骨炖土豆,

“多余米饭熬稀粥,

“售,售!

“就怕客人冲你吼,

“老板疑你把肉偷,

“走,走!

“……”

陌岩听到后来,已在座椅中笑得前仰后合,饭都没法吃了。待厨师唱完后对他说:“你去我助理萨文先生那里领半个月工资作为赏钱……对了,我明晚要在府邸宴请宾客,你的素菜合我的口味,把成班人马带过去吧。”

“谢谢大人!”厨师固然高兴,面上的神色似乎不无困扰。

“还有什么事吗?”陌岩和蔼地问。

“大统领,听说您已经拜世尊为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我身为厨师,平日里少不了杀鸡宰鱼的,这些恶业都算到我头上了。有什么办法可以消除的吗?”

陌岩听后心中一凛。陇艮听说他要留在这里找小羽时,曾嘱咐他尽量帮这个世界的众生化解一下征战之苦。想当年地藏王菩萨甘愿去地狱度那些累世恶业的冥顽不灵之辈,相比之下,眼前这位厨师有心向善,陌岩自然不该怠慢。

于是在座位里坐正,冲厨师说:“杀生之恶业,主要归罪于‘动意’之人。譬如国王枉杀臣民,其罪不在刽子手。然而刽子手若是以杀人为乐,也会积攒恶业。你为了谋生,不得已从事这个行业,平日履行分内义务时要尽量做到‘心斋’。”

“哦,什么是心斋?”

“就是要摒除恶念,与事隔绝。我说的是事情的‘事’,不是世界的‘世’。尽量保持一颗纯良的赤子之心。”

“明白了,谢谢大人。”

******

眼瞅着快到目的地,又见助理领着个中年瘦军官脚步匆匆地前来拜见。

“报告大人,”军官一手捧着个半球状的小事物,另只手行了个军礼。“我军位于前线的U3空中基地今晚遭遇突袭。军部将录影传来,请您过目。”

陌岩离开餐桌,移至一旁的单人沙发中。身为统领,并不需要指挥行军作战,而是总领共和国的武士藩机器人。既然军部送来给他过目,应当与机器人有关。

助理离开后,通讯兵将半球搁到陌岩面前的茶几上,一副彩色全息影像在茶几上空展开,并呈快进模式。

影像中的基地视野开阔,一眼望不见边际,四处有车辆与机器人在活动。地面为带纹路的银灰色金属构成,如同大多数舰艇上防滑的甲板,陌岩知道阿斯旺军队的基地都是空中悬浮机构。视野中央的地板有个偌大的出口,影像刚开始播放的时候,有军车与物资陆续在出口处消失,估计是被通道运至下方的大地。

过了会儿,却见出口处接连不断有机器人冲上地面。前后共有十来个之多,一出洞便与基地中的守卫武士藩交上手,应该就是敌人派来的偷袭小队。这十来个机器人大小不一、良莠不齐,比几天前陌岩在塔拉姆部队里见过的精锐武士藩身上的配置要落后若干年的样子,像极了早期动画片里手画的那些机器人。然而一个个刚猛不怕死,竟然与我军基地的高配置武士藩们不相伯仲……不,更胜一筹!

“偷袭者是塔拉姆皇家军的哪个分支?”陌岩问。

“报告统领,不是正规军,”军官脸色讪讪的,“据说是他们某个贫民窟组织的自卫队。”

贫民自卫队就这么厉害?这十来人虽然也有死伤,可带给我军的损失要惨重得多。当中可圈可点的是身形最为巨大的两位。褐色机器人披盔戴甲,头顶有对牛角,腰间佩戴着凤凰徽章。瞧其他人唯他马首是瞻的架势,可能是这队人的指挥官。

另一位线条粗粝、一身墨绿,虽有八九米高,腾挪闪躲甚为灵动。陌岩忍不住咧嘴笑了。记得小羽在白鹅甸的时候就有这么一个差不多摸样的绿色玩具机器人,还给它起名叫“绿米”。陌岩曾问过她“米”字的含义,为啥不选一个更威武的字。她的回答是:“这个字像是长了三头六臂,可厉害了!”

绿米是硬塑料制成的,做工并不精细,不带任何花里胡哨的装备,脸上也没有多少表情。然而这种原始的萌劲儿似乎永远都是“正面主角”的标签,让人不自觉地与之共情。由于是小羽玩得最勤的玩具之一,右腿一扯就会掉下来。

陌岩的视线追踪着视频中的绿色机器人,越看越不对头。按说非想天人科技发达,对传统的肉搏技巧没有多少兴趣,这位绿米却显然是个练家子,精通武术与格斗术。水平虽然算不得登峰造极,却时常有令人耳目一新的奇招。

比如接下来的一战,对手是刚到场的一个十来米高的巨无霸机器人,连绿米都被比成了小矮子。巨无霸周身布满一层层鳞片状的护甲,陌岩听军中人士介绍过,这种护甲叫赫拉克勒斯神甲,基本上是无法损毁的,名副其实的刀枪不入。

眼见巨无霸抬起一只拳头,石破天惊地朝着绿米的胸口砸下来。绿米向后弯腰但并未倒地,上身后仰的同时抬起一条腿,刚好踢到巨无霸的胳膊肘处。这一踢力度强劲不说,角度也恰到好处。巨无霸胳膊被弹开,整个身子晃了晃。然而因为护甲坚固无比,这一踢并未造成实质的伤害。

绿米应当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未站起身,单手撑地来了个扫堂腿,让自己的一只大方脚从侧后方面踢中巨无霸左膝盖的后窝。因为机器人也要蜷腿,膝盖窝处是无法装甲的。巨无霸摔倒时整个基地的地面都跟着猛烈地一颤。

趁对方倒地,绿米一跃而起,左脚踩到巨无霸的心口上,右脚从后往前抡起,踢足球一样踢到巨无霸左脸上。脖子上自然也没有护甲,巨无霸的脑袋朝右方怪异地扭过去,整个左脸颊都瘪了。陌岩仿佛从无声的影像中听到咔嚓嚓的声音,自己的脖子都跟着扭痛起来。

绿米收拾完巨无霸,冲还活着的七个伙伴一挥胳膊,一同在影像里消失了。唉,不是那个小丫头还能有谁呢?在白鹅甸的时候,小羽在陌岩指导下创立过一套“小孩打大人”功法。小羽对敌作战时从不墨守成规,刚才的招数陌岩没见过,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大统领,您瞧这……”军官神色郁闷地问。

陌岩摸着自己的光头,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阵子。“依我看,这些人绝不是真正的贫民自卫队,而是敌人开发的新一代超级武士藩。为了掩人耳目,故意把外形做得很简陋,像某些早已被淘汰的机型。其实呢……”

陌岩在自己脑中开启了“瞎编乱造功能”,盘算着怎么能唬一唬军部的这些手下。半晌后一拍手,做恍然状,“明白了!塔拉姆那帮弱鸡们最近是不是在和外世界频繁接触?”

“是有这么回事。”

“我看这些机器人的配置高明之处不在于硬件,而在于软件。下棋机器人你听说过吧?先将某种棋类的规则全部输入,作为出每一步棋子的参照。再拿经典棋局和历史上那些大师们的下棋过程建一个大数据库,用来训练深度学习网络。说到底,训练的结果无非是要得出每对神经元之间最优化的链接强度。

“至于具体的出棋过程,当然有不同算法了。最开始是用穷尽法,把每一种可走的棋路都用平行运算的方式试走一遍,并算出取胜的概率。后来还有了一些更有效的方法,比如‘元学习’,我也不一一列举了。”

军官听得直点头,“不过还是不明白大统领您的意思。”

“嗯,我过去这些年并不是一直待在六道发动机的机房里,那里有个出口,通往佛国。要知道佛陀们是无所不能的,当中颇有几位武学宗师,在讲经之余也会给大家露几手。慢慢的,我也跟着看出了门道。我猜,敌人先将六道中各门各派的武术招式收集起来,作为‘下棋的规则’。”

“哦。”

“然后再拿高手们的打斗记录做成数据库,用来训练这些机器人的格斗神经网络。比如你看刚才咱们的巨无霸一拳打向对方的绿色机器人,我敢打赌,这个绿机器人立刻在大脑中把当前的形势输入到已经千锤百炼的格斗网络中,因此才有了接下来的一系列奇招。”

陌岩嘴上说这些理论的时候,心中不自觉地生出一线灵机。也许他没有胡编乱造,对小羽来说,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只不过所谓的“格斗网络”并不在机器人的内存里,而是在她自己的脑子里。用来训练她这个网络的当然不可能是全六道所有武学宗师的技巧,是她这一世以及之前若干世作为一个女战士、女战神所经历过的实时战役。然而这当中还少了一样考较,那就是所谓的“天赋”。

换成另一个人,即便有着和小羽一样的经历,是不是就能进化出和小羽同样强的战斗本能呢?也就是说,天赋并不存在,它和过去世的经历与训练就是一码事?对此陌岩表示怀疑。到底什么是天赋、又该怎么放入神经网络和机器学习的框架里,这个问题他还要继续思考。

回到当下,对面前心悦诚服的军官吩咐道:“你通知军部,无论如何,要把这几个逃走的要犯活捉,能不伤到他们最好。到时候咱们把他们的格斗网络和大数据库直接拿来用,或者研发一种更高级的算法,看那帮元老们以后还敢对咱们指手画脚!”

陌岩猜,军部和元老院互相不服的现状可不仅限于首脑之间。所谓上行下效,估计每个士兵对元老们都是一肚子怨气。

“是!”军官明显受了鼓舞,朝陌岩行了个军礼后,意气风发地离开了。

陌岩望着他的背影,一只手托起自己厚实的下巴。眼前的战局总能应付,该如何想办法化解这两个大族之间的仇恨,才是真正伤脑筋的问题。

Sunday, January 14, 2024

无法复制的南怀瑾、金庸、倪匡

今早在微信里和父亲提到南怀瑾,忽然一阵难过,我说,好几个类似的文学家和思想家已经无法复制了。几个原因。

  • 装高雅现象严重

请不要和我争,我没有全盘否定王家卫,但他就是文艺界里装高雅十分严重的一位,而且开了个很坏的头。出演他电影的明星们经常抱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演些什么。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同一时间、同一剧组拍摄的《东邪西毒》和《东成西就》两部电影。当时是为了前者组的班子,把一帮史无前例的大牌明星诸如张国荣、林青霞、梁朝伟、张曼玉、王祖贤、张学友、刘嘉玲、叶玉卿、钟镇涛、梁家辉……等,全部集中到一部剧里,是不是史无前例?

都抑郁症了。开机之后一个月,王导演还在琢磨拍摄开机当天的戏,怎么样才够“艺术”,大明星们一个个闲得头上长绿毛。但是投资电影的那些大老板们要看活儿呀,怎么办?这时候王的朋友,影艺圈里老被diss、被不耻、被拿不到奖、被大众喜爱的刘镇伟就来了,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拍出搞笑片《东成西就》。据说是导演和演员们一同完成的编剧,现编现拍的,权当消磨时间。

上映后2346万港币的票房,那可是九十年代初。然后拿这部电影赚来的钱反过去帮助《东邪西毒》完成制作,可谓以战养战,令这部艺术片也取得了票房多少俺不知道反正是“巨大的成功”。

你可以说,支持艺术!支持精雕细琢!我倒觉得你是走火入魔。马克吐温也同意我的意见。

“My books are water; those of the great geniuses is wine. Everybody drinks water.” ~Mark Twain

大作家您太谦虚了,但“就是这么个意思”(这句是郭德纲的口头禅)。并不是只有马克吐温这么认为,西方文学界里好多人对“文风”,style这种东西,是怎么看的呢?

“People think that I can teach them style. What stuff it all is! Have something to say, and say it as clearly as you can. That is the only secret of style.” ~ Matthew Arnold

你心里想什么,你就把它明白无误的表达出来,这本来就是文学里最基本的常识。甚至可以说,这是写作的only purpose. “写作不是因为我们想要说点儿什么,而是因为我们有东西要说。”这句也是个英文作家说的,还有好多他们的话我就不仔细引用了,大意就是——

小说,首先要好好讲个故事。

文艺,首先是种沟通。

只有你自己明白大家都不明白的东西?我怎么觉得,你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呢。

金庸文学的亮点,首先是有趣的故事。倪匡首先是故事。南怀瑾关于历史和佛学的典籍里,到处都是故事,这是他和其他那些让人读不下去的老学究们最大的差别。

艺术手法、现实意义那些,这些大咖都有,我也能总结出来,可以开篇和你连扯三天三夜,信不信?但是这些大咖们明白,首先要把一个故事讲好,这是承载一切的根本。在这之上,它的艺术性、它的大道理自然会体现出来。

而且,做人要老实。说什么?说你真正相信的东西,而不是“你认为的别人想从你这里听的”。


  • 害死人的短视频

我不是鄙视短视频。我就是鄙视短视频。这倒不是我的发现,是读了别人的分析文章,长时间刷短视频能让人丧失注意力、大脑内存低下,等等。

我倒一点儿都不鄙视影视文学,就如上面举的例子。我甚至认为,好的电影和电视剧(后者也不比前者低级),对文学和文字的创作起了巨大的推动作用。比如我自己在描写一些打斗、科幻场景的时候,脑海中都是电影镜头,想着怎么把电影院里的感觉拿文字体现出来。所以就“艺术形式”而言,是不分高低贵贱的,关键是你花了多少心思,你有多诚实。看,我也是推崇精雕细琢的。

为啥说开头那三位不可复制?南怀瑾的佛学书有很多人不以为然,但他们是否知道,南怀瑾是真的拜了师,皈了依,在峨眉山里面闭关修行过的?他关于静坐禅定的好多说法,是自己亲证的心得。金庸、毛泽东、莫言,都做过图书管理员,海量的阅读是他们文笔和思想的基础。

我为啥说“不可复制”?这也不能全怪现代人。早些年啊——我这话是穿着棉袄盘着腿坐在炕上和你说的——社会动荡,人和人的经历可以截然不同。我自己有幸在年幼时候经历过几年。有时候你的时光就是在大片高粱地里度过的,你吃哪种知了的幼虫(叫结溜鬼),吃树上的槐花。你能在批发市场(那时候叫自由市场)看急躁的年轻人怎么把牛仔裤摆摊,把羊肉串成串儿。因为某种原因住宅楼附近的空地被临时堆满沙子,居民们晚饭后人人提着烧水的壶赶来,用沙子把壶底上的黑灰擦掉,顺便聊天。为了追猫而爬树,翻邻居家的墙。把拉裤子臭不可闻的低年级小孩送回家。

这些都见不到了。现代人的一生被规整得一模一样,读书,毕业后工作,在家就是刷短视频,出去旅游也都差不多路线,照的照片分不出是谁照的。那些不可复制的人,不可复制的思想与才华,源自不可复制的人生经历。


  • 太吵,别听

在文学城发连载的一大好处就是能及时收到读者和其他作者的反馈意见,那么这些意见应不应该接受呢?我觉得要分情况对待。

凡是在写作手法上提的意见,都应该考虑。比如,你人物的外貌描写不够细,你的故事情节有漏洞,浸入感代入感不够强烈,等。

凡是在具体情节走向、人物性格、结局,这方面提的意见和想法,基本都不要听。甚至可以说,“知道别人想要啥的目的就是和他反着来”。举个例子,如果读者真的对你的主要人物共情了,那么他们自然会希望人物少受点儿罪,早些和爱人表明心意,早点儿能和爱人在一起。你真的这么做了?故事就完蛋了,接下去你写啥?

有一种极端的说法(这我原先提过),说文学作品只能描写痛苦,“幸福的故事”其实是没办法用故事来讲的。你能讲的只有两种,如何获得幸福(的艰难道路),如何毁掉幸福。前者是喜剧,后者是悲剧。

我们看历史上和早些年的那些经典,有哪一步不是作家自己埋头从头到尾写完的?这当中基本没有反馈,正因如此,其作品才有种让人耳目一新的力量。

“It is impossible to discourage the real writers - they don't give a damn what you say, they're going to write.” ~ Sinclair Lewis

由于信息的发展,现代人普遍缺乏自信。井底之蛙固然不好,但因为见得优秀例子太多失去了自信,就本末倒置了啊。所以说,

“Close the door. Write with no one looking over your shoulder. Don't try to figure out what other people want to hear from you; figure out what you have to say. It's the one and only thing you have to offer.” ~ Barbara Kingsolver

“我是奇葩吗?我很怪?”

“这个想法估计全世界的人都没有,就我(跟窝在黑暗里的老鼠一样)会有这么龌龊的想法。”

那我就拿一句话来结尾吧——世界需要奇葩,自信的奇葩。

Friday, January 12, 2024

《星级男人通鉴》第62章 都是耍流氓

那天之后邵艾曾不止一次回顾两个男人在她家碰面的情形。不得不承认,关于两性差别的某个说法是准确的——男人比较能“分得开”。什么意思呢?比如处理问题时会尽量就事论事,避免将一件简单的事与其他的扯到一起增加复杂度。女人则更善于关联,将方方面面的人和事都照顾到。

爱情和性可以分开,这对大部分女人来说做不到。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外表与内在的剥离。尤其是在不太熟的人面前,恐惧、担忧、悔恨、自卑……这些表露自己软弱的情绪被精心隐藏于谈笑风生之下。都说女人心是摸不透的海底针,男人并非摸不透,而是他装的时候你未必能瞧得出来。你认为无所谓的一些东西,在他看来比天大,也许只有亲密如兄弟的好友才能让他们袒露心扉。

“哎,方熠来了?”刚强先说。

方熠和邵艾进屋的时候,刚强正和邵艾母亲坐在沙发上欣赏上午从保德信买回来的一只银色领带夹,也不知是不是送给邵艾父亲的。乍见方熠进屋时,刚强只是山根处的内眼角微蹙了一下,随后起身,像老同学应该表现得那样迎上前去。

“呦,是方熠啊,什么时候来美国的?进来坐。”邵母神色如常,站起来冲方熠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态度优雅面色可亲,然而无疑是长辈在接待晚辈,全没有和刚强说话时那种大姐姐的亲热劲儿。偏心的妈妈!

“阿姨好!刚强也在这儿呢?”

方熠先依照礼节问候邵母,再伸手与走至近前的刚强互握。二人没有像前头方熠与闵康握手时那样一触即分,那架势让人联想到两国总统会面,在闪光灯和快门下要多停留几秒。又如西门吹雪狭路相逢陆小凤,是一尘不染、登峰造极与刚劲勇猛、至情至性的碰撞。那一剑的风情,那一握之下得以重启的友情与较量,要求这时的二人都必须华丽丽的无懈可击,谁露出情绪谁就先输一筹。

好吧,没我什么事。邵艾一个人进厨房为大家烧上热水,再故意磨磨蹭蹭地翻寻不常用到的茶叶罐来拖延时间。耳中听客厅里的方熠继续回答刚强的问题,“我昨天到的,这次来主要是面试。刚强是来旅游还是出差?”

“是我部门领导联系了波士顿建筑学院一位教授,我们来访问学习。”

还顺带干了那么多事,邵艾暗暗补充。

“真是巧啊,”母亲的声音,应当是对着方熠说的,“刚强和邵艾是本科同学,难怪方熠和刚强也认识呢,都凑到一起了。”

哎哎?我的妈!邵艾在心里吐槽,我跟方熠可是恋人。先男友后同学,难道不该是这么个次序吗?

方熠笑着说:“我和刚强在大学住同一间宿舍,是好朋友。”这句话里并没听出讽刺。

“你爸妈还好吗?”母亲又问。

邵艾一只手举着茶叶罐,凝神倾听。对哦,刚才吃午饭时光顾着聊她自己在波士顿的经历,竟然忘记礼貌地问候一下方熠的父母。

“我妈还那样。我爸上月做了个局部胃切除手术,最近在家歇着没去上班。”

“方熠晚上和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喽?喜欢吃海鲜吗?”母亲问。虽然态度亲昵,但显然是把刚强当做自己人,而把方熠当成外人来征求意见。真是无可救药,邵艾一早就告诉母亲方熠是潮汕人,从小吃海鲜长大的,妈妈怎么忘了呢?

“谢谢阿姨,我今晚要跟邵艾导师和他实验室的人一起出去吃饭,很遗憾不能请阿姨和刚强共进晚餐。”

水还没烧开,邵艾站在厨房门口望着厅里的三人,这才留意到母亲穿着条没见过的墨绿色呢子斜纹裙,大概是上午和刚强出去买的。

“这次来住几天?”母亲问。

“后天晚上回国,不过明晚要先去纽约。我们领域有个年会,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方熠这句话出口后,邵艾能明显感觉到母亲的态度冷下来,就连面上的礼貌都懒得维持。

“你们聊,我先回去了,”说话的是刚强,告别前从沙发一侧的地上拎起只菲拉格慕的纸袋,邵艾猜里面有母亲送给他的礼物。

“我送你下楼吧,”方熠跟着刚强出门。

******

邵艾心神不宁地在沙发对面的椅子里坐下。卡尼教授让大家下午四点去实验室集合,现在才两点多。这俩人不会在楼下打起来吧?方熠肯定打不过刚强,不过她要是也跟出去似乎不太好。

见母亲还沉着脸坐在那里,听厨房里的动静,水已烧开,但似乎没人有喝茶的心情。“妈妈今天都买了什么好东西?”

母亲没回答,邵艾想说些什么会让母亲高兴。“方熠说他秋天就过来这边了,希望能和我在同一个实验室。”

“求婚了吗?”这突兀的四个字出口的时候,母亲没有将目光从落地灯底座上移开。

“求婚?”邵艾莫名其妙,“妈妈,你是不是被刚强洗脑了?方熠才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怎么就随便了?”一向温柔的母亲正视她,字正腔圆地像太后问责、警察审犯人。“你跟方熠谈了四年恋爱,和刚强做了四年同学,还不够久?妈妈当年认识你爸爸不到一个月,他就表示非妈妈不娶。没听过吗?凡是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

耍流氓?这下邵艾也火了,站起身来表示抗议,“妈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今天对待方熠和刚强的区别实在是很过分,你知道吗?”

“我过分?”母亲离开沙发朝她走近两步,抬胳膊指着门的方向,“半年没见你的面了,来美国总共才两三天,不琢磨着怎么抓紧时间陪你,还惦记着去纽约开会?这种破事儿你爸做不出来,刚强肯定也做不出来。”

“方熠就是热爱学术,是有良心的科学家,这也有错吗?”邵艾嘴上辩解,其实心里也不无委屈。今晚要和导师吃饭,明天一整天方熠估计都在面试、参观中度过,而明日傍晚又要分别了。好在秋天就能在一起,其实不必等到秋天啊,夏天她回国可以先去广州找他。当务之急是要稳住母亲。

“妈妈,”她放软语气,“我知道你是好意。不过那个刚强也太过分了,他居然要我别读现在的学位,马上跟他回国结婚。”

“你本来就不该读这个学位啊,”母亲的脸上带着讽刺,“当年你报大学,是因为咱们家开药厂才选了这个专业。我和你爸爸谈过几次,我不认为你应当为了家族生意牺牲自己的兴趣。你爸爸跟我说,兴趣可以自己去发展,离开了财富的支持,有多少人能顺着天性找工作的?”

母亲这话让她想起刚强昨天说的,要她quit药学,回国同他一起改读天文,但这怎么可能呢?“妈妈,我知道你和刚强对脾气。我看不如认他做干儿子算了,呵呵,省得你老来鼓捣我。”

“你不是妈妈唯一的孩子。”

“妈妈!”邵艾尖叫一声,有夺门而逃的冲动,“告诉我你这是在开玩笑对吧?”

母亲转身面对卧室的方向,邵艾从侧面只能看到波浪般起伏的长发边缘那对颤动的眼睫毛。母亲没有吭声,但显然这不是句玩笑,对一个女人来说怎么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然而这若是真的,母亲就瞒了自己二十多年。

邵艾连做三次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现在十分确定自己在溺水后去了平行世界。那可是她唯一的妈妈,而她竟然不是她唯一的孩子?而且没说不是“爸妈”唯一的孩子,证明这是妈妈和别的男人生的子女,为什么谁都没和她提起过呢?欺骗、背叛,还有羞辱,这些都是因为刚强的出现,哼!

“爸爸知道吗?”

“当然了。”

“那我那个兄弟,还是姐妹的,现在在哪里?”

“在天堂。”

最后三个字让邵艾对母亲的怨恨烟消云散。记起八岁那年,父母经常在卧室里关着门讨论什么事情,她还被送去姑妈那里住了一个月。也许就是那时,她那位从未谋面的同母异父兄弟姐妹离开人世了?

怪不得小时候一直觉得母亲和自己不如别的母女那么亲呢,是十来岁以后才慢慢和母亲建立起亲情。那之前她大部分时候由保姆带,有时也偷偷怀疑过自己不是亲生的。现在想来,母亲大概是出于愧疚吧?同为她的孩子,一个能天天守在身边,另一个见不到她的面,不能分享她的母爱还早早地死了。这种折磨让她无法将爱毫无保留地给邵艾一人。

然而母亲为什么没有要她的第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的父亲又是谁?母亲这么美丽又温柔的女人,谁会不抢着做她老公?“到底——”

“回去问你爸吧,我不想再提那件事了。”母亲抬手擦了下脸,依然侧身对着她,朝卧室的方向走去。走到门口停步,但没回头。

“邵艾,你是个幸运的孩子,从小衣食无忧,自己也聪明上进。可你不要认为这个世界上的好东西都是你呼之即来的,还会永远在原地等着你。像刚强这样的男生,不必担心他娶不上老婆,在他老家这个年龄的男女早就有孩子了。”

“妈妈不必再说了,我已经下定决心和方熠在一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你对方熠判断失误。”

母亲轻叹了口气,人已迈进卧室,只有声音从背后悠悠地飘出来。

“有些站口,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如果明年夏天你回国的时候依然是单身一人,却发现刚强已经和别人结婚了,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

刚强见方熠从背后追上来,没理他,自顾自地按电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一肚子火,是因为方熠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和邵艾的进展?似乎不完全如此。

“瞧瞧你,刚强,”二人进电梯后,方熠从头到脚打量了刚强一遍,目光里流露出的欣赏是真诚的,“半年没见,现在可不只是个万人迷帅哥哦。跟我去街角咖啡店坐坐?……这么凶地看着我,不会是想打我一顿吧?”

“你觉得我不该打你吗?”刚强冲他瞪眼,并挥挥拳头。

刚强从小就和三个哥哥弟弟打,和村里的小伙伴们打。吴俊虽是他的顶头上司和哥们儿,哪天要是浑蛋了,也不怕跟吴俊打。然而独有方熠,个子比刚强矮几公分,身材比他瘦,也没有他那么多肌肉,却是刚强不确定能否让自己动手的男人。

方熠真是个特殊的人,是刚强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贵族类型,也难怪邵艾喜欢他。同样白皙的皮肤,吉吉是奶狗,郑源是狼,而方熠则是高山之巅常年不化的那丛雪。无论优雅的举止还是修长手指上那恰到好处的青筋,一切都贵得不接地气。

更为稀罕的是人品。大学四年室友什么样的奇葩事没发生过?从头到尾,方熠在处理冲突的时候都能以理服人。聪明,看外表学院迂腐,其实心里头门儿清。有时刚强甚至觉得方熠像他大哥,虽然二人在气质上截然不同,内里都是一样的成熟、宽厚。难得的是出身比刚强和宿舍其他人好,母亲是本校教授,却从不仗势欺人。这是真正的贵族。

“刚强,”方熠浅笑着,放低了声音问,“从大一的时候你就喜欢邵艾了,对不对?”

这时电梯门开了,刚强可以不用立即回答方熠的问题。二人走出公寓楼的大门,上午的天还是阴阴的,这时却是一片通透的蓝色。下雪不冷化雪冷,刺目的阳光将寒气射进人骨头里。

“是又怎么样?”刚强在门外人少的地方站住,没好气地说,“我那时是把你当朋友当兄弟,所以才没出手。不明白你这些年都在搞些什么,啊?占着茅坑不……”后面的话被刚强咽下去了,这么说对邵艾太不尊重。

“你批评得对,”方熠垂下目光,“我总是……有时我很羡慕你,刚强。我也希望能活得像你那么洒脱。”

“唉,你们这些文化人我是搞不懂得啦!”刚强摆了下手,“我给你个期限。到今年年底邵艾要是还没嫁出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啊,亲兄弟都不让!你看我争不争得过你?”

“这么急啊,”方熠笑着拍了下刚强的胳膊,“年底我俩还没毕业呢,不如你出钱给我们办婚礼?”

“我急?没叫你一个人在旁边等一年!”

“好好,那就年底,”方熠认真地说,“不过我可以保证,到时不会有你这个备胎的用武之地。”

刚强也拍了下方熠的胳膊,但没再说话。离开前他抬头扫了眼背后这座外形古典内里豪华的高层公寓楼,心知在接下来的五天、今后的一辈子,他都不会再踏入这栋建筑物。

附:《不爱我》王圆坤作曲,薛之谦作词、作曲并演唱


你像多轻易就能吸引我
不紧抱不挣脱你的俘获
比较像我 可以接受点折磨
也不喜欢示弱
你会多隆重的来邀请我
不追问不揭穿你的冷漠
快透支我 感情最后要挥霍
越停顿越难过
我听过 你爱不爱你爱 不爱我
我问过 你要不要你要 不要我
我忘了 你说没说你说爱着我还是厌倦我
哪句多
你隔多久会招惹新的我
自己问自己答一些如果
快耗尽我 一种反复的折磨
在你附近存活
我听过 你爱不爱你爱 不爱我
我问过 你要不要你要 不要我
我忘了 你说没说你说爱着我还是厌倦我
哪句多
我听过 你爱不爱你爱 不爱我
我问过 你要不要你要 不要我
我试过 好说歹说都不再会有效果
原来你 不爱我


Tuesday, January 9, 2024

《星级男人通鉴》第61章 挖墙脚大军

 第二日上午,邵艾睁开眼时没能听到这些日子习以为常的轻柔脚步与衣衫窸窣声。查看枕边摆着的手表,快十一点了么?大概还没完全从溺水的创伤中恢复过来。

下床走去客厅,每一眼见到的都是油画中的静物,似乎这间公寓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而她只是个来此寄宿的魂灵。再进厨房,怎么母亲没吃早饭就出发了?甚至都没顾得上给亲生女儿烧壶热水。

没心没肺的妈妈!要不要同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男生这么亲啊?邵艾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呷醋。昨天还以为母亲是在替她谈对象,难不成还贫限想了?得知刚强母亲没得早,一辈子只生过她这个独生女的母亲该不会是打算收养刚强做干儿子吧?此刻的邵艾自然还无法预见,在这一天结束之前,她对母亲的上述所有认知都会被残酷地推翻。

不吃早餐了,先出门办新手机吧,过去的两天也不知方熠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胡乱套了件连帽衫,再披上大衣,拎上妈妈前几天新买的手提包。乘电梯一路下到公寓楼大堂,却被迎面走来的宿舍管理员叫住,告诉她昨晚七八点钟的时候有人来找过她。是个年轻的华人男性,岁数同她差不多。至于其他特征就无法强求了,在意大利裔管理员的眼中,年轻华人男性们长得都差不多,这也不能怪他。

会是谁呢?可以排除那个时候正在与她母女二人共进晚餐的刚强,也能排除住同一座公寓楼的闵康。邵艾冥思苦想着出了大门,嗬,昨夜竟下了那么大的雪!家门口的街道变得陌生起来,放眼望去都和雪有关,却又不尽相同。人行道原本蓬松的白雪中混杂着被踩瓷实了的脚印,撒了盐的马路则被车轮搅得污浊泥泞。纯净与肮脏的混合体,如同我们每个人无法掌控的人生。

手机店就在两条街外。邵艾半小时后捧着旧号码和新手机往回走,路上拨打语音邮箱,有三条未听过的留言。第一条居然是邵艾在波士顿大学的导师卡尼教授留下的,请她下午四点左右来实验室一趟,一起出去吃晚饭,还有件“与她相关的很好的事”要告诉她。

会是什么呀?今天可是元月二号,卡尼教授不同于那些经常被人诟病为“黑煤窑主”的变态导师,一般不会在节假日把学生叫去学校。又想起教授随后要去欧洲出差三个星期,后天就走,大概是有什么要紧事必须提前交代给她。

第二条是牙医诊所的留言,提醒她下周一洗牙。

来到公寓门口时播放第三条留言,终于听到方熠的声音了,让她原本郁郁的心情轻快起来。

“邵艾,是我,怎么老不开手机?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从上飞机前就试图跟你联系,我昨晚还来找过你一趟……”

手机依然贴在耳朵上,邵艾已经听不到后面的话了。公寓大堂一侧站着个人,旁边是供访客休息的沙发,但他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等在墙边,让壁灯柔和的黄光为苍松翠柏的身躯镀上一层旧照片里才有的岁月光晕。见她愣在门口,他快步朝她走过来,用熟悉的笑容将四周的昏黄驱散,将他自己明亮地呈现到她面前。

“见到我好像不是太开心?”他打趣道。他的玩笑总是适可而止,不像某些人。

他没变,就是她记忆中如假包换的那个方熠,用一整块柔和的白玉雕成的谦谦君子,只是眼眶因长途跋涉倒时差缺觉而泛红。又或者,泛红是有其他的原因?

“你这是……”邵艾有那么一刻真的相信自己的脑袋被海水泡坏了,“来纽约开会?不是说没拿到travel award吗?”

十月份的时候方熠在电话里说过,年初有个领域里的大会在纽约举行,他希望能申请到会议专门为穷学生预备的旅费资助。十二月初的时候却沮丧地告诉她没有拿到。出于某种不便对外公开的原因,大会表示不能资助从中国来的学生。

所以邵艾本未期待能在年初见到方熠,难道……魏教授竟肯从自己的经费里抽钱出来给方熠国际旅行?又或者是方熠的母亲?不,后者绝无可能,虽然杨教授不久前才从国家自然基金委领取了一大笔新项目经费。

“我是来面试的。”也许因为来自遥远的故乡,他羽绒衣外层的防水面料上沾着波士顿本土闻不到的气味——广州的棕榈树,北京的国槐,又或者南方的甜豆腐花掺了北方的咸豆腐脑。

“面试?”邵艾有种不妙的预感,“不是和唐教授说好了秋天入学的吗?怎么他不要你了?”

“唐教授最近跳槽去伯克利了,”他用左臂试探地环绕她的腰。半年不见有些生分了,不过会好的,她相信。

“太太也在那附近找到了工作。应当恭喜他们夫妇俩,终于能带着孩子生活在一起了。”

嗯,邵艾记得刚来的时候听姜玲姐姐和老公提过,唐教授的太太在华尔街工作。不过,邵艾此刻还是有些云里雾里的。伯克利是在加州吧,记得那个魏蓝也在加州。

“那你是要跟唐教授去加州喽!”语气中已无法掩饰不满。

他笑了,“想什么呢,小姑娘?你在这里我怎么会去别的地方?我这几天已经联系上了一位新导师,他是……你们学校的……你们系的……”他用一个个停顿逗弄着她,同时低头查看她的脸色,但没靠太近。他对她的逗弄也总是适可而止。

“卡尼教授!”他公布谜底,“我联系他的时候附了两篇最近发表的论文。他十分感兴趣,让我马上买机票,他给我报销。我本想着过两天再来,中科院那边下周才开始放寒假。不过教授说他周日要出差,而且申请秋季入学的截止日期也快到了。其实现在来也好,还可以赶在纽约那个会议结束前过去瞅两眼。”

邵艾木偶人一般懵在原地。她没听错吧?今年秋天方熠不仅会如约来波士顿,而且今后会和她在同一个实验室工作!怪不得卡尼教授会把她叫上,果然是件和她相关的“很好的事”。唉,她没有在做梦吧?大半年后他俩就能每天守在一起了。

“别读这个破学位了,跟我回国结婚吧,”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某处冒了出来,被她恼怒地按了回去。什么玩意儿嘛,哪有刚见面就求婚的?草率,粗鲁!

然而又不得不承认,那份粗鲁中饱含真诚与坚定。如海边岿然不动的岸,只要你肯伸手去抓就能抓得住、抓得牢。而近前的这位更像海天之间的一袭白帆,即便他正朝着你的方向驶过来,也不敢保证最终能登上他的船。

破学位,怎么成了破学位了?她无论如何都会把这个药学硕士拿下来的。可她又希望方熠也能不管不顾地这么对她说——跟我回国结婚吧,现在!她不会答应,却希望听到,呵呵,虚伪又虚荣的女人……

“怎么了,邵艾?”他不安地问。

“哦,没啥。对了,你实验做得怎么样了?”

当初方熠决定推迟一年入学,是为了留在中科院检验杨教授关于“根地清会产生慢性神经毒性”这个推断。

“已经搞差不多了,”他抬起头,将目光投向门口,“实验结果证明,人类脑皮层里的锥体细胞比起其他动物来,包括小白鼠、兔子、猕猴等十种,其树突数目和离子通道都大幅减少。我来之前刚把论文投去了《Cell》,不知道能不能过审。”

“真的吗?”邵艾虽不是神经学出身,这方面却也具备足够的基础知识。“这可是重大发现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有理论解释吗?”

“嗯,现在还不好说。一种假设是这么做能提高效率,节省人脑消耗的能源。”

接下来就无需多做解释了。杨教授那篇论文中预测的根地清及其他一些中药的神经毒性只有在离子通道密集的前提下才会发生。也就是说,只要论文发表出来,就能为邵家的中药正名。

“谢谢你,方熠,”她的两只手抓起他的两只手,喜悦的清泉不可控制地于眼窝下汇集、跳跃。“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年轻人。”

是最优秀的大白帆船!而且他所做的牺牲不都是为了她和她的家人吗?怎么会抓不住呢?就在她手心儿里握着呢。他俩就快修成正果了,这半年的分离之苦算是没有白捱。而刚才她还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鬼迷心窍了。

他收回目光打量她,一向清澈的眼神却有些复杂。是的,取得这样的成果固然令人骄傲,可毕竟也等于打了他母亲的脸,让他也进退两难吧?虽说杨教授的科研还包含其他利国利民的课题,被儿子如此公开驳斥毕竟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最终,他破冰般地笑了,“我要是回答这是我应该做的,会不会太矫情?”

她也愉快地笑了。

“几点了?”他看表,“不请我上你家坐坐?”

邵艾忽然意识到他俩还站在公寓大堂里,正想带他上楼,闻到食物的香味从宿舍管理员的房间里传出。已经是中午了,没吃早饭的她和东奔西跑的他应当都饿了。

“走,咱们出去吃午饭。下午我送你去见卡尼教授。”

******

饭后,最后一丝生疏也被食物的热量驱散。

“这半年来,有没有人想趁我不在的时候挖墙脚啊?”二人手挽手走回公寓时,她听他问道。

“有!”她故意生硬地说,像个受了委屈后赌气的小女孩。“还不止一个。”

“哦,我都打得过吗?”轻松的语调,末尾坠着不无紧张的颤音。

邵艾正要开口,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只见大堂电梯里有六七个人在等两部电梯,一部恰好“叮”地打开门,前头的几个都进去了,最后一人留下来继续等,这人正是闵康。而在他望见邵艾和方熠的第一眼,邵艾就能断定闵康也已经接到导师的通知,知道她男友要来面试这件事。

“方熠是吧?”一身天蓝色滑雪服的闵康探身过来,冲方熠风度翩翩地伸出右手,“我是闵康,卡尼教授实验室的。过会儿咱们还会在实验室碰面。”

“你好,”方熠握着邵艾的左手并未松开,伸出右手和闵康互握,“你和邵艾同级吗?”

“比她大一级,”闵康的笑容颇耐人回味,“今年夏天就毕业回国了,到时你刚好可以来接我的班。”

接我的班,还是接我的盘?闵康这句固然可以理解为由方熠继续做他的实验课题,这大概也是为何导师特意把闵康叫上的缘故。然而是否还带了话外音,方熠那么聪明的人,自然有他的判断。

这时另一部电梯门也打开,闵康请客人先进。这部八人电梯虽然只被三个身材健美的年轻人占据,却是邵艾迄今为止乘过的最拥挤、最慢的电梯。好不容易熬到九楼,二人出电梯同闵康暂别,邵艾被方熠握着的右手都是汗。

“刚才那位就是挖墙脚大军中的一员?”方熠问。他向来是个大度守礼的君子,但这句话里却明显带了醋意。还有醉意,不是陶醉的醉,更类似于发酒疯,理智的铜墙铁壁被酒精粉碎后的不管不顾。

邵艾没回答,只是机械地朝贴着金色9E门牌号的公寓门走去。她暂时无法兼顾方熠的问题,因为在她的双腿一步步迈向自家门口的时候,一种恐怖的可能性像气球人一样在她面前被迅速吹大。

妈妈,我亲爱的好妈妈!求你了,要是在家的话,千万别又把刚强给领回来了吧?

转瞬到了门前。这种高尚公寓的棕红色厚木门隔音效果是不错的,然而还是能依稀分辨里面的笑声和说话声。如果母亲不是在和谁打电话的话,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老天爷呀!邵艾真是宁可一头扎进波士顿湾那漆黑冰冷的海中也不想进屋。人家方熠大老远地跑来美国看她,却发现刚强在她家里和她妈妈一同欣赏购物中心扫回来的战利品,方熠会是什么感觉?

“又怎么了?”身边人问道。

邵艾用不听使唤的手指从包里摸出钥匙,试了三次也没能把钥匙正确地插进孔里,最后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方熠俯身拾起钥匙,交回她手里。“是不是里面还有个挖墙脚的,而且这位,我打不过?”

注:关于人类神经元离子通道与其他动物的比较,是麻省理工学者2018和2021年发在《Cell》和《Nature》的论文,被我借来用了。神经毒性那些都是杜撰啊。


Sunday, January 7, 2024

《星级男人通鉴》第60章 论恋爱的必要性

邵艾最终决定随母亲和刚强去吃晚饭。因为她发现当她不在场的时候——事实上,那时的她还没“离场”呢,站在公寓门口送那二人出门,就听母亲迫不及待地对刚强说:“跟你讲讲邵艾小时候的事啊。她都快五岁了还要保姆每天晚上……”

啥呀?这是亲妈妈做的事?邵艾赶紧奔回屋里取包和手机,才想起这两样都在波士顿湾的海底泡着呢。只得从挂衣架上抱起一件轻羊毛外套,匆忙出门,追上走廊里等电梯的二人。

出了公寓楼,母亲叫来的车如约在街边等候。空中飘落着稀疏的小雪,奇怪的是气温并不低,邵艾能感觉到两只脸蛋子在无可救药地辐射热力,不照镜子也能想象得出自己目前是副“村姑look”.

三人上车,邵艾抢先坐进副驾。车开后听后排的母亲对刚强说,“广州建设局……我记得邵艾爸在深圳建设局有个朋友,在个与城市更新相关的部门。刚强认为,广州和深圳在改造旧区方面有什么异同之处吗?”

刚强思索了一会儿,才答道:“差别还是比较明显的。广州政府在旧改中一向是起主导作用,负责统筹规划,同时也是利益参与者,对土地所有权看得比较紧。深圳那边据我所知,政府只是负责引导,市场化程度要高得多,城建更依赖于社会资金的参与。举个例子,在旧区改造前期,深圳政府是鼓励开发商、地产商介入的。而在广州就不行了,明文规定谁要是抢在早期介入了,后面就会自动丧失拿地的资格。”

“哦,呵呵,”母亲笑着摇头,“还有这种事啊?第一次听说。广州嘛,我去的次数不多,但对那个城市的总体感觉是……好混乱哦!都说北上广深,广州留给我的印象还不如某些二线城市。”

“是这样的,”刚强说,“脏乱旧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城中村太多,有一两百个,几乎是随处可见,连带道路规划也杂乱无章。而且不同于北上深,我们并不把城中村当做消灭的对象。”

“原来如此。”母亲忽然探身问前排的邵艾,“咱们苏州也有个城中村的,叫什么祥子村来着?”

“沈祥村,”邵艾没回头,心道从来只关心购物中心和园林的妈妈大人您居然也听说过?

“这些城中村都是怎么产生的呢?”母亲问刚强。

“大部分是征地的后果。早些年城市扩张,把农民种田的地拿去盖高楼,农民们自己住的矮房还保留着。这样一来,就出现新旧建筑物和小区交替的凌乱状况。”

“那为什么不也把旧村宅翻新?”

我的妈妈大人,您这是当上了公务员面试官?邵艾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车外的雪慢慢下大了。来美国前邵艾听说波士顿的雪可以很猛烈,今年到目前为止还只是落过几场小的。

刚强说:“因为城中村后来变为外来打工人的聚居地。好比位于天河区的棠下村,可谓城中村里的巨无霸,原生村民只有两万,却有三十万外来人。就算盖房也只能盖些廉价出租屋,否则那些打工仔打工妹们住不起啊。”

“天河我去过,”母亲像个课堂上争着举手发言的小学生,“印象中都是商场哎,下回留意。”

正当邵艾暗自期待一辈子养尊处优的母亲就此住嘴,母亲却给她来了个扮猪吃老虎。

“我算是明白了。记得邵艾爸曾和我说过,广州是全世界唯一一座经商两千多年没中断过的城市。它的生命力在于它的包容度,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光鲜,科技产业也不似深圳那么前沿,但它能给人活路,让穷人与富人并肩而立,互相依存。”

******

下车。比起二十分钟前上车时,户外的气温明显低了。雪花不再是气氛轻快的节日点缀,每一片都凝厚肃冷,带着上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重量垂直降落。

邵艾这是第二次来Casa Portugal,是她来美后最喜欢的餐厅之一。葡萄牙人本来就酷爱海鲜,这家餐厅又刚好坐落在海鲜供应丰盛又廉价的波士顿城,放到美国大部分地区都开不起来吧?餐厅面积不大,有十来张方桌,墙壁上贴满画着异国风景的圆盘和鱼型装饰盘。

“真是想不到,”母亲等上菜期间,冲桌对面的刚强感慨,“我在飞机上的时候还琢磨呢,身边这位大小伙子一看就是北方人。谁知竟和我的女儿做过四年同班同学,要么说,缘分都是天意呢。”

可爱的戏精妈妈,坐在母亲身边的邵艾在心里嘀咕,讲你自己就好了啊,别老把我扯进来。

“不光是同学,还是初恋,”刚强害羞地垂下目光。

什么?邵艾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这也太无耻了吧?如果不是在公共场所,她会像《猫和老鼠》里面的杰瑞一样抄起只平底锅,将对面那只信口开河的猫砸成扁平状!

“喂,你说清楚,”女杀手一样的冰冷口气,“我跟你怎么就成初恋了?”

“对我来说,”他的语调像四平八稳的汽车载着满满的得意与逗弄,“初恋的定义就是初吻。”

“啊?真的假的?”母亲侧头,惊愕地望着女儿。

不要脸!可又没法反驳,因为对她来说确实是初吻。是她这几年最想忘却的大学生活的一幕,曾被她用毅力、用重重神经网络和核废料压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只是,她不相信那也是他的初吻。刚入学时他就和那个叫李舒涵的台商之女谈恋爱了对吧?还有啊,毕业时他不是和牛大小姐在一起吗,看样子已经吹了?

“不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邵艾呼吸困难地向母亲澄清。胳膊肘外拐的妈妈今天算是让她体会到什么叫“腹背受敌”。

“那就是真有其事喽,呵呵,”母亲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母亲一离开,邵艾就一肚子窝火地斥责对面的家伙:“我警告你啊,以后不要再和人说我是你初恋。奇了怪了……你那俩前女友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她们会怎么想?”

“这就是她们的看法。”

什么意思?她想继续质问他,又见他毫无解释的劲头,神情中甚至带了丝灰心失落。算了,跟他理论这些干什么?邵艾抬起头,装模作样地打量墙上的装饰物,片刻后却听他问,“喂,之前跟你说的事,考虑好了吗?”

“什么事?”她不看他。

“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国?”没有嬉皮笑脸,是雪花一样凝重的语气。

邵艾深吸一口气,收拾心神迎向他炯炯望过来的目光。他这是认真的?好吧,那她也认真地回应他一次。

“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

“是的。”

“你不觉得,这当中……少了点儿什么?”这话几近讽刺了。

人生真是无法预料,昨天晚上的这个时候她正被闵康表白,当时的她已经很震惊了。今天却被人求婚,不仅是生平第一次,而且是从一个空气里冒出来的人嘴里说出来的。一天之前,刚强对她而言只是个遥远的淡影,无论时间还是空间。

求婚?要带她走?她和方熠谈了四年恋爱,闵康追她也有三个月了,那俩人可是从未开口提及过婚姻。你凭什么,许刚强,在重遇之后不到24小时内就认为有资格把我带回国做你的老婆?

“少了什么……”他困惑起来,用指尖揉搓着额头。随即双目一亮,“戒指?对对,明天就去买啊。买个钻石大点儿的,看着漂亮的!”

她双目上翻,感觉自己快背过气去了。求婚的态度还算真诚,困惑十分真诚,就是人有些傻。

“不是戒指么?我再想想……哦哦,是说要先谈恋爱吗?”臭小子笑得有些难为情,“我是觉得,大家都这么熟了,一着急就把这个环节给忽略了。”

嗯,在你们老家只要互相看对眼就能上门提亲了是吧?

“谈!绝对不能省略!”信誓旦旦,“马上谈起来。你想我每天几点钟给你打电话?”

她瞪了他一眼,“我不会告诉你手机号码的。”

“你妈妈会告诉我。一周写一封邮件如何?我是说情书。”

她扣紧嘴唇。

“一个月寄一次东西?我反正知道你的住址了,你在这边有买不到的就告诉我。”

“我爸妈会给我寄的。”

“逢年过节总要表示一下心意吧?好像下月就是情人节了,先寄两张我的照片吧,你想我的时候可以聊以慰藉,嘿嘿。再寄个那种人形抱枕,你孤单的时候有人抱,生气的时候可以打它出气。”

刚强还在自顾自地唠叨,邵艾心头却泛起一阵悲凉。还有个人,也知道她的地址,却从来没想过给她寄东西,没想过她孤单生气的时候怎么办。然而那个人不是为了她的家庭才放弃来MIT读书的资格吗?……推迟!不是放弃,怎么她也跟着洗脑了?

又想起那次学校组织去阳春下乡,他们三人在一个镇政府大院里散步,偶遇院角圈着的两只粉红色大猪,还一齐动手编了件蓑衣是吗?她和方熠面对面坐在地上,每人手中攥着草绳的一头,刚强在他俩中间将稻草一束束地绑到草绳上。编好的蓑衣披到方熠身上,博学多知的方熠随即为大家演示日本民俗劈懒神。

真希望能永远停留在那段单纯的岁月里啊,每日在上课、打饭、自修的惯例中循环往复。群居,和亲密的同性。异性只是浅尝辄止的偶然事件,像果汁,像烈酒,一点调剂就可以了。大部分时候,人需要的只是纯净无色的白开水。

******

“喂,”他见她走神,敲了下桌子,“我的计划怎么样?”

她白了他一眼,眼见母亲的身影已出现在不远处,服务员也拿大盘子端着菜朝这边走来,赶紧抹平脸上的七情之色。

“刚强老家还有什么人吗?”母亲坐下后问,同时招呼大家吃菜。

“我父亲,目前由大哥一家人照顾。两个弟弟一个在石家庄打工,还有一个在帮大哥种田。”

刚强说这话的时候,像个绅士一样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握着刀叉,优雅地切着葡萄牙烤鱼。邵艾不确定应不应该当着母亲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    

母亲点了下头,“弟弟们不打算去广州读大学吗?”

“他们考不上的,将来都得我想办法。”

够实诚呃,邵艾把嘴抿成下弦月。光家庭负担这一条就能吓退相亲市场上百分之九十的女孩子,之所以求婚是因为她邵艾属于另外那百分之十吗?然而若是照这个思路,富家女又该如何判断男人对自己是否真心呢?非要在同一阶层里选的话,她目前就只有闵康这个候选人。

“真是不错,”母亲的热情有增无减,“刚强这次来美有同伴吗?打算住多久?”

“下周四就回去了。跟领导来的,领导这几天去纽约看朋友。还有个同事,正忙着给太太和女儿挑东西。”

“说起购物,”母亲搁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净手,从包里掏出本波士顿购物指南的小册子,“我昨天才看到个什么……啊,对了,就是这个保德信大厦,Prudential Center,里面有家品牌店元月一号新开张。不如我们明天一起去那里逛逛吧?”

“好啊,”刚强点头。

邵艾也是服了,“妈,保德信你刚来的时候我就领你逛过了。”

“你不用去,”母亲扭头对她说,“不是把手机和钱包弄丢了吗?我给你留点儿零钱,你明天自己把这些该办的都办好,我和刚强去就行了。中午不用等我们吃饭,把手机弄好后自己叫外卖。”

诶?邵艾越发看不明白了。年轻貌美的花痴妈妈,这是要赶在刚强回国前替女儿把对象谈妥吗?又或者妈妈自己看上刚强了,打算给她找个后爹?

“对了妈,”邵艾嘴上对母亲说,眼睛盯着对面坐的伪绅士,“你认为人在结婚之前有必要谈恋爱吗?”

“当然了,那还用问嘛,”母亲明确地回答,“生而为人,必须要体验一下恋爱的滋味。不过你不都跟方熠谈了四年了吗?”

母亲转身,伸手拍了下她的胳膊,脸上的笑容在邵艾看来不乏恶意,“知道是怎么个事儿就行了。据妈妈多年来的观察,恋爱期的长短和婚后的幸福度没有正比关系,搞不好还成反比。”

先入为主的妈妈!“那妈妈认为婚姻应该门当户对吗?”这话说得很不礼貌,但邵艾今晚也是豁出去了。

“那要看你挣钱的目的是什么,为何要追求阶级跨越。”母亲转而问刚强,“刚强觉得呢?”

“为了活得更有尊严,”刚强想都没想。

“尊严只是初级目标,”母亲神情认真地对两个晚辈说,“物质上的富有,社会地位的提高,可以让我们在人生道路上有更多选择,无需为生计所迫而从事不喜欢的行业、忍受三观不合的人。常说的‘有钱任性’,不是没有道理。然而若是因为财富和地位的缘故反而限制了选择,让自己由主人变为身外之物的奴隶,那岂不是本末倒置,呵呵,越活越傻叉了么?”


Friday, January 5, 2024

《魅羽活佛》第364章 老板的私人助理

 秃顶赤膊、满脸横肉的陌岩跳出巴塞厉的机器身体,踏上自己的旗舰,当晚便在船上为大统领准备的豪华套间里休息。第二日清晨,统领的私人助理用银盘盛着一套礼服,来到套间门外敲门,并伺候陌岩更衣。

“大人,”助理是个目光纯净、气质清矍的白皙青年。镶银边的白衬衣外罩一件深灰色西装马甲,平头理得规规矩矩,不说话的时候喜欢抿起那对粉色的嘴唇。站在海象一般粗壮的统领身边,助理像只我见犹怜的小鹿。当然陌岩知道,能派给巴塞厉这样的魔头做助理,肯定不会是普通的职场小白。

“元老们让我禀告您,今日正午在奣户城有为您准备的宴席,届时大家一齐为您接风洗尘。”

“接风?”陌岩换装后照了下镜子,“菜里没毒吧?”

礼服的式样有点儿西蓬浮国的风格——摩卡色绸缎衬衣胸口和领口装饰着层叠的花褶,衬衣外套着的棕红色西装长及膝盖,胸前开襟处镶着寸宽的金边和金扣。这些天来陌岩也注意到,平民的衣衫普遍式样简洁,地位越高的才越繁复。

别说,身材魁梧的秃头汉配以如此优雅的服饰反倒能给人一种帝国崛起的意味。当然前提是陌岩原本也非柔弱书生,既不缺帝王将相的气质也不乏武学宗师的风范。若是有人凑近了凝视这位统领黑白分明的眸子,或许还能发现静置于深潭底部的超然与智慧。

穿戴整齐离开卧舱,迎着旭日在甲板上同军部重要将官们一一握手。少数的陌岩能叫上名来,多数不认识,身后的助理替被接见者报上姓名和头衔时,过目不忘的陌岩都认真记到了心里。但总体感觉得到,军人们是真心希望巴塞厉统领回来,某些老人的眼中甚至噙着泪。

待众人散去后,助理凑上前问道,“还有一个多钟头才到奣户城,大人要不要先吃点儿东西垫垫?”

“你跟我来,有事问你,”陌岩抬步朝舰船厨房的方向走去,没进餐厅,却拐进一间休息室。这儿是厨房工作人员才来的地方,有设计简易的皮椅和小桌。不用问,就跟各种交通工具上的家具一样,桌椅的铁腿是固定在地板上的。

陌岩从壁柜里的饮料瓶中抽了支纯净水,在正中一把椅子里坐下。为什么要挑这里谈话?可以说不为什么,他既然是大统领,整艘船乃至整个国家的军队都是他的,爱坐哪里就坐哪里。真实的原因是,陌岩担心其他舱室包括他的卧房里被装了监听设备,而没人会费神监听下人们工作的地方。

助理跟着进休息室,将门在身后关紧,犹疑不定地坐到他一侧的椅子上。“不知大人找下官有何吩咐?”

陌岩没做声,双目盯着助理衬衣口袋的位置。口袋是藏在马甲里的。随后陌岩的右眼像进了虫子般不自然地挤了一下,就听助理口袋处传出轻微的“啪”声。

助理肩膀一震,下意识地抬手要去摸口袋,又硬生生地将手放下。

“元老们除了派你来监视我,还有别的任务吗?”陌岩用手把玩着水瓶,像是在透明的水中发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监视?”一脸无辜的助理摊开双手,“大人何出此言?”

陌岩抬起手中的水瓶,有个球形的全息影像浮在水中,细节充沛。助理应当认得出来,这便是元老院领导下的阿斯旺族统治阶层居住的玻色城之一,奣户城。

陌岩晃了下瓶子,影像变为城市内景。一条宽敞又平整、两侧种着树木的步行道位于正中,道路的尽头是座巍峨的大厦。楼面如流光溢彩的跑车外壳,装饰不多,象征权威的事物不需要过多佩饰,只有顶部三分之一的窗户里透出淡蓝色的光。步行道左右两侧各有一栋稍矮的高楼,造型如机器人削尖的脑袋,冲着大厦的方向鞠躬一样地倾斜着。

“左边的代表科技,右边的象征军事,对吧?”陌岩问助理。

当中那座是元老会领导的共和政府办公楼,自是无需多言。陌岩继承了巴塞厉的记忆,但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这三栋现代化高楼是近一二百年才建的,然而其构造模仿了陌岩记忆中的大理石古建筑政府楼,所以他的推断不是没有依据。

“是的,”助理恭维道,“大人自从拜世尊为师,不仅武力值逆天,肉身也开始具备神通了,可喜可贺!”

“这叫熄影术,”陌岩用两只手掌捂住瓶子,“假如我将瓶中的影像拍碎,现实生活中那三座楼也会跟着毁灭,你信吗?”

助理倒吸了口气,身子朝后靠向椅背。“信、信,统领大人不需要证明给我看。”

熄影法并非陌岩首创,六道中颇有几人做得到的,比如魅羽的干哥哥涅道法王。事实上陌岩佛陀迄今为止只试拍过魇双山的巨石,他不喜欢无缘无故的搞坏东西,无论建筑物还是里面的人。假如助理不信,他也不会证明来看的,但在外人眼里,巴塞厉大统领什么都做得出。

“现在,能和我谈谈元老们对这次营救我的真实态度了吗?”影像消失,陌岩打开瓶盖喝了口水。随即换上一副近乎暧昧的笑容,嵌在巴塞厉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实在有些辣眼睛。

“喂,放松点儿,”继续逗身边的年轻人,“你是我的助理,以后天天跟在我身边儿,你不跟我亲、跟谁亲?”

陌岩说这话时,在想象中被小羽附体。师徒关系是样奇妙的事物,并不只是徒弟学习师父。每次用心教一个学生,师父自己也会被改变,不是吗?

******

不同于塔拉姆的皇室统治,阿斯旺族自古以来是元老院领导下的共和国体。巴塞厉作为军方头领,与元老们的关系比较复杂。陌岩过去的那些年虽大部分时间待在佛国,但由于看书杂,除了物理文学百科外,对各地的历史和政治都有涉猎。有关这几个最高阶天界的书是弄不到的,但人类社会的共性不难掌握。

两大敌对阵营共同存于一个世界,各自的军事力量绝不能落后对方太多,所以科技都是首要为军事服务的。然而大到一国、小到一家,总会有不同利益和多种声音。在陌岩继承的记忆里,巴塞厉恃武而骄,曾对元老们多有不敬甚至欺凌羞辱,这也不稀奇。

事实上,陌岩一直怀疑当年巴塞厉能被敌军捉住并关押,很可能要归功于本国内部出了奸细。他想不明白的是元老们这次肯同意救他出来,定然有个非救不可的理由,不会仅仅是“振兴我族、压制敌邦”那么简单。五百年都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另外,在“用完”他之后,他们会想个什么办法将他再度囚禁?又或者,这次的计划本身便能在使用他的同时将他消化掉?

助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又咽了口唾沫。“元老们的想法,下官不怎么清楚。”

陌岩握着瓶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敲了几下,眼中忽然精光闪现。“最近几年,我族有没有接待过什么外宾?”

会多地语言的陌岩记得曾读过一本文学评论的书,据说有相当一部分故事的起因都可以同用一个情节来概括——Strangers coming into town. 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很难自动起波澜,大的变故往往都与外来人有关。要么是熟悉的地方冒出个陌生人,要么你自己作为陌生人,跑去别的地方认识了别的人。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

这回助理立刻回答:“是是,最近元老和议员们像是接待过两位贵客。哪里来的、谈过些什么,我这种小角色就真不知道了。”

那就是了,陌岩快速转着主意。这些发达世界一向不与六道中其他地方的肉人和修行者接触,天庭与佛道魔界都没有他们的身影。偏偏赶在陇艮跑去小羽故乡篦理县娶妻生子那几年,将陇艮的儿子绑了,逼他就范,这要是没人从中牵线就不合理了。

然而谁会希望五百年前搅得天翻地覆的巴塞厉复出呢?那些外来者又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只有一种可能。想到这里,陌岩忍不住苦笑。因为这种可能性与他和小羽息息相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俩被牵扯进这场争斗还真不冤。

六道从诞生那一刻起,就是被暗物质世界通过天脉来操纵。陌岩在境初那一世时曾跟暗世界代表祁哥和费江打过交道,知道那里的人可以长生不死,正因如此,一个个活得疲惫不堪,早就没人愿意结婚生子。后来才将占宇宙百分之五的物质转化为我们肉眼可见的“明物质”,建立了能够轮回转世的三界六道(还不止一个),将一部分暗世界人的灵魂给扔了进来。

谁也没料到的是,原本半死不活的那些“神仙”们,自从寿命被缩短,这一世记不得上一世的自己是谁、都经历了什么,哎你别说,突然个个活起了劲儿,生老病死、生儿育女、上学毕业找工作到退休,乐此不疲没完没了。从六道建立以来,人口数那是成指数增长,终于激增到令暗世界人恐慌的程度。于是六道创建者们便在小魅羽那一世开始替六道人实施“计划生育”。具体说来就是让男娃的出生率远高于女娃,几年下来,天道人道阿修罗等各世界那么一累计,女娃比男娃整整少了20亿!

还好计划已被终止。自打小羽上一世的师父兮远真人坐上凌霄殿的宝座,先是切断了暗世界用来操控六道的天脉,最近又发现暗世界人在偷偷建立什么“海脉”。现据陇艮的消息,海脉一事也泡汤了,这当中陌岩和小羽功不可没。然而那些热衷于人口灭绝的暗世界人能闲着吗?就肯这么罢休?

“那两位客人,”陌岩搜索着记忆,“一个高瘦正经,一个矮胖油滑,后者是话事人?”

助理的神色像见了鬼,“统领大人,您这些年真的只在那下面待着呢?”

这下就解释通了!非想天的居民原本由两个水火不容的大族统治,后来相安无事过了五百年,估计人口也比过去增长不少吧?所以暗世界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就转换策略,看似给阿斯旺族指出一条明路,请出世尊来营救大统领,实则是要这两族人二虎相争两败俱伤。不过这些背景没必要解释给助理听。

陌岩问:“目前元老院的人数还是保持在五十个吗?共有几位资深元老?”

“是的,有四位大元老。”

“这四人当中,谁最不想我回来?”陌岩喝光瓶中的水,将空瓶扔进休息室的隐蔽式垃圾箱里。在瓶子触到垃圾箱的橱门前,门自己向后打开。

“大统领这话……”助理习惯性地开口敷衍,话到一半决定改说事实,“最不喜欢您的应当是突德长老,他是奥利司的儿子,后者您可能有印象。”

奥利司?陌岩搜索巴塞厉的记忆。嗯,奥利司因惹过巴塞厉一次,吃了大亏。

这时助理像是记起什么。“对了大人,听说突德长老已同客人达成协议,让对方帮忙打造一个超级武士藩。说是、说是比大人您还威猛。”

这话引起了陌岩的警惕。暗世界的人在“智能人”的制造上确实遥遥领先。小羽六岁那年,陌岩曾和智能人加藤在雾马岛咏徽的住所外打了个天翻地覆不分伯仲。祁哥他们要是真肯借技术给突德长老,指不定捣鼓出个什么来,委实让人头疼啊。

“把我明天上午和军部的会面挪到下午,”陌岩吩咐道,“上午我想先见科技部。除了人工智能和量子物理的专家,再给我找两个做材料和流体力学的人。”

“材料和流体力学?是是。”一头雾水的助理记到电子本上。

陌岩通过对加藤的观察,认为新材料科学而不是机器学习或人工智能,才是目前仿生机器人发展领域的瓶颈。

至于后天的安排,大统领要去检阅阿斯旺族的武士藩机器人部队。虽是整个军队的统帅,指挥军舰坦克和普通兵作战的具体事宜不需要统领操心,由手下训练有素的将官们负责就好了。武士藩类似于特种兵部队,算大统领的亲兵。

“今天就先到这儿吧,”陌岩站起身,朝舱门走去,“通知厨房做几个素菜,吃饱后我要回家睡午觉……我有地方住,对吧?除了元老们给我准备的牢房。”

“瞧大人您这玩笑开的,”助理在背后小碎步追上来,“您的府邸早就准备好了。不过元老们正等着给您接风洗尘呢,不去赴宴不太好吧?”

“都做了什么菜?”

助理愣住了。

“我自打拜世尊为师,”陌岩的腔调带着玩世不恭,“已改吃素了,元老们可能还不清楚。就跟他们说谢过了,他们可以将这次准备的山珍海味打包回家给老婆孩子。明晚我请他们来我府邸,我会亲自做些斋饭给他们品尝。”

“可是……”助理还未放弃。

“可是什么可是?”又是小羽附体,“元老们既然那么思念我,昨晚怎么不跟将官们一样亲自去前线接我?”

助理无言以对。陌岩转身上舷梯,一路走回自己的套间。到了门口发现助理还跟在背后,脸上的神情有些鬼祟。

“还有什么事吗?”

“呃,关于大人您的府邸,”助理双目紧张地盯着地面,压低了声音说:“元老们吩咐我为您准备几个女人,我也……没什么经验。她们已经在您府邸等着了,希望您喜欢。”

陌岩越来越觉得这个青年人有趣。躬下身,也压低声音说:“我喜欢男人,怎么元老们都不知道吗?”

“啊?”助理像是脖子被刺了一针,抬起头来愣在原地。

陌岩嘎嘎地笑了。可惜小羽不在,没法跟他一起乐。“都跟你说,我拜师后就改吃斋了……打发她们回去吧。”

Tuesday, January 2, 2024

《星级男人通鉴》第59章 凑合着过

 从医院回到公寓时已是凌晨。邵艾快速冲了个澡,被母亲拿浴巾裹着像幼儿一样送进卧室。通常在疲倦和惊恐后她喜欢泡个热水澡,但不是今天。她最近一个阶段都不想碰水了,即便在家中温暖安全的浴缸里。不想再重温肢体与长发漂在水中的诡异,双手摸不到实物使不上劲儿的无助,还有耳朵和口鼻被海浪恶意的羞辱。

是的,对一个意外跌进鬼门关又被拉回阳间的人来说,横死带来的感觉首先是种耻辱,是英文里面以“d”开头的一堆动名词——disgrace, disrespect, dehumanization. 如同断头台上的犯人眼瞅着还能思索的大脑与身体分离,在残存的知觉中体验世界因头颅滚下台阶轻巧又滑稽的旋转。

尤其是当你明知四周的游客们都在喜迎新年,你学校的同学就在岸边不远处的酒吧里喝酒聊天,你的情敌还在揣摩你被她作弄后的心情,马路上的陌生人因为半天没拦到出租车而抱怨……而你就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被几口水给呛死,成为明早太阳之下的浮尸和一缕经久不散的冤魂。邵艾终于领悟到为何长辈们都认为寿终正寝——在自家床上一觉睡去再不醒来——是生而为人能企盼的终极福分。

爬上床后,邵艾便发现比害怕泡澡更糟的后遗症是不敢睡觉。只要合上眼皮,身子就开始失重,在一上一下地漂浮。经历了整晚的惊吓与疲倦,困意不可避免地要将她放倒,可下方等待她的不是睡眠。在占据了地球表面十分之七的那个庞大的存在中,有个灵识一直在追随她,在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细语着:敢忽略我?可怜的人类,知道自己有多么渺小吗?

坐起身,去摸床头的手机,想给方熠打个电话。摸了个空才想起手机连同挎包都丢失在水底了。不久前还在同情被人持枪抢劫的闵康,谁想到自己也要经历“补办所有银行卡”的麻烦。不同于闵康被抢,她这次本应丧命的,能活着上岸并继续她的人生轨迹完全是个奇迹。

重又躺下。这回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是谁带给了她这个奇迹?谁把她从水下捞上来的?方才出院的时候是护士在背后推着她,闵康和母亲陪在轮椅两侧。穿过走廊的时候母亲曾短暂地离开过,走去窗边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她只匆匆瞥了一眼那个身影,华人,身材在西方人中也算得上高挑矫健。奇怪的是那个身影是那么熟悉,坐计程车回来的路上她小心地问过母亲那人是谁,是不是救她的人。母亲当时只说让她安心休息,明天再同她讲发生的细节。

然而不弄明白这个关键问题,如何心安呢?接下来的一个钟头,邵艾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大脑是被波涛搅混的泥沙,需要时间清者上升、浊者下降。

慢慢地,天花板那片不均匀的黑暗中勾勒出各种轮廓和影像。不是静止的,如老式黑白电影那样变幻着,当中有人,有声。有一世只经历一轮却被懵懂挥霍的青春。

曾听说人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在脑中某处寄存着,记不起来是因为一时没找到通往存储点的链接,又或者被我们的意识刻意埋在重重神经网络之下。

而即使处在昏迷中,我们的感官也可以接收外界的刺激,就像……就像在漆黑冰冷的海水外还有伟实的岸,以及和岸一样伟实可靠的肩膀。慢慢地,这些昏迷中获取的信息终于让站在窗边凝视夜色的那个身影与记忆中的某处、多处融合在一起。那是站在校门口,蚊子与蟑螂齐飞的夏夜。

又或是潮湿闷热的秋天,画图楼里狭窄的楼梯,上下堵的都是人。“你怎么知道我叫美丽?”

是沥沥拉拉的梅雨季节,街灯如车窗雨刷般有规律地扫过视线。身边坐着只神志迷糊的病狮,计程车收音机里传出齐秦的低唱:“沉默让风清楚发声,沉默让我说出了无声的深情……”

床不再摇来晃去,心也可以安定下来。在跌入熟悉的睡眠之前邵艾终于明白——其实她在医院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只是那时的她还没有做好面对真相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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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睁眼后唇干舌燥,胳膊腿儿僵硬。又躺了会儿才恢复行动能力,随后恢复的是饥饿的感觉。几点了这是?因为平日进卧室都有手机相伴,就没额外安装钟表。下床,汲上拖鞋,走出卧室门时听母亲在客厅里说话。由于母亲在波士顿没朋友,邵艾便先入为主地认定她是在打电话。

直到冒冒失失地站到客厅沙发前,邵艾才发现母亲身边还坐了个男人。正是她昨晚勾画出来的那个身影,有大半年没见了。大半年之前其实见得也不多,但几乎每次出现都让人印象深刻。同母亲一样,是那种人群中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异类男女,放到屏幕上无论做配角还是群众演员都会不可避免地抢了主角的戏。

按年纪来说,与邵艾同是本科毕业不久,丰富的阅历和实战经验却像水面之下的冰川,不露,但没人会怀疑其存在,让披头散发穿灰玫红睡裙的邵艾被比成了幼稚园的小孩子。

得体的衣装和举止标志着已经突破了出身所带来的局限,极强的学习能力将从政者的圆滑与南方商人的敏锐结合到一体。然而谁又敢肯定骨子里不再是来自北方乡下那个狼一样坚毅和隐忍的男孩?

“你……”邵艾支吾着想说些什么,被不争气的肚子发出的那声响亮的“咕”给打断了。

母亲和刚强都笑了。“可不是饿了么?”母亲怜爱地望着她,“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何止一天?昨晚在游艇筵席上因为记挂着与闵康寻找礼物一事,也没正经吃几口饭。

“我已经和刚强说好了,”母亲扭头望着刚强,不像长辈看晚辈,倒像个大姐姐对亲近的平辈说话,“待会儿请他去Casa Portugal吃葡萄牙菜。”

邵艾机械地点了下头,回房间里洗漱、换衣服。海水的寒冷还未从肌骨里彻底驱散,让她不自觉地挑了件厚重的羊毛麻花套头衫和灯芯绒长裤。嗯,从幼稚园上升为初中生。

回到客厅时见母亲已离开。照惯例她的绝色母亲每次出门前都要花不短的时间穿衣打扮,以至于走在大街上别人都是先望母亲后望女儿。

邵艾在自家公寓的四人沙发上拘谨地坐下,同另一坐边的那个人隔了两个空位。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道谢,听刚强压低了声音问她:“喂,方熠那小子呢?我听说他要来MIT读博士的,怎么最后没来吗?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家里有事,”她敷衍道。杨教授和邵氏药业那些事要是从头说起,今晚可就不用吃饭了。“先去中科院待一年,秋天再过来这边。”

“哦,真的?”刚强捂着嘴笑了起来,眼中亮光闪烁,“那太好了。”

啥?最后四个字让邵艾认为自己听力出了问题,呆呆地盯了他片刻,随后决定转移话题,问:“你来美国是、出差?”

她也记得听同学说起过,许刚强去年初就考过了公务员。

“对,”他十指交叉揽在右膝前,“这次来波士顿访问三周……我算是看清楚了!西方在人文和社科方面的发展大大领先,生活上可真是、无聊透顶。”

这话邵艾要是一天前听到定然会反驳,但经历了昨晚的意外,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想家了。“异乡漂泊”这四个字可不是白说的,有些东西过多少年也只能妥协无法取代。

“既然方熠没来,”她听他继续说道,“我看你也别读这个破学位了,不如跟我一起回国吧?”

嗯?这段话似乎信息量比较大,邵艾不确定她是否听明白了,不过……

“怎么叫破学位了?”她抬高音量质问他,感觉已完全恢复了力气。

“你本来就不喜欢药学嘛,”他有恃无恐地回答,“不喜欢的东西,读来干啥?”

这么自信?“那你认为我喜欢什么?”

“和我一样,天文呗。”他的脸上有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得意。邵艾这才记起,大一参加学生会首次聚餐的时候,她曾公开过自己家里有天文望远镜。

“你看,我都打听好了,”他朝她坐的这边挪了挪,还冲她眨眨眼,“广州大学有个天体物理中心,从明年开始、不对,已经是今年了,要建立硕士点。我打算公务员转正后就去报名,读个在职研究生。你也可以去读啊,嘿嘿,到时咱俩还可以继续做同学。”

如果先前是邵艾会错意了的话,这回可真是明白无误这家伙在想什么好事了。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许刚强?

“我想你刚才可能没听清楚,”她一字一顿地对着他的脸说,“方熠今年秋天就会来这里读书。”

“不会的,”轻描淡写,但毫无疑问,“一开始都是推迟的啦,到最后就变不来了。男人都这样。”

这句话触到了她的痛处,站起身要走回卧室。如果不是因为这家伙昨晚救了她,已经把他赶出家门了。

“哎别走!”他拽住她的毛衣袖子,“老同学了,别那么大火气嘛。”

她挣脱了他的掌控,没走开但也没坐下。“我现在严肃地向你重申一遍,我和方熠还没完,请你以后注意边界。”

“没关系,慢慢完,”嬉皮笑脸的可恶样子,“英语里面怎么说来着?Take, take your time? 对,take your time.”

“这根本不是时间的问题!”双手叉腰的小猫已经炸毛,“我和你根本不合适你明白吗?”

“是吗?”他站起身,语气依然轻松,但半眯的双目中是志在必得,“我怎么觉得咱俩挺合适的?不是说‘官商勾结’嘛。再说了,你看看周围的人,哪有那么多合适的,还不照样在一起生儿育女?凑合着过呗!”

凑……邵艾这下真没脾气了。只听过被岁月和一地鸡毛磨没了激情的老夫老妻凑合着过,居然有人第一次表白的时候就要对方凑合过?这人不是疯子就是自大狂。

“既然都是凑合,”她耐着性子,用人生导师规劝晚辈心理医生开解病人的语气说,“那你随便找个人就好了啊,不是非要我,对吧?”

“不不,”他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愿意跟别人凑合。”

王母娘娘的大雄宝殿!邵艾甩了下头,大步离开沙发,迎面碰上双颊擦了亮粉、一身藏蓝色复古羊毛冬裙的母亲,将手里握的手机装进前两天邵艾陪她买的LV OnTheGo手袋里。

“可以出发了,我已经叫车在楼下等着。”

“我不去吃饭了,”邵艾噘着嘴说。

母亲面上笑容不减,“乖女,那你想吃点儿什么?我和刚强给你捎回来。”

天呐!这还是她的妈妈吗?是世界出了问题还是她脑子被海水浸坏了?

那之后的若干月、若干年里邵艾都忍不住怀疑——也许那晚她真的死了,只不过灵魂被送去一个挂着羊头卖狗肉的平行世界。

附:《但愿不只是朋友》,填词林振强,作曲KISABURO SUZUKI、MASAO URINO,演唱黎明

自遇着你后便不只愿是朋友
在暗中爱慕实在难形容和忍受
现在又再遇而夜星把你我亮透
令我多惊喜是这想不到的邂逅

想永伴左右
但你可知道否

能否进一步
与你挽手饮爱情烈酒
能否进一步
求长夜令你逗留

若冒昧注视是因心内溢情意
愿说出爱慕但又如何来开始
现在面对面长夜清楚我眼内意
但你知不知在这心中火烫故事

能否进一步
你两眼会否给我们借口
情侣或朋友会因这一步
求长夜令你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