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那不都是瞎忙,”刚强接着方熠的话说,忽然有些难为情,“哪像你,一个接一个地拿奖。”
“身外之物,”方熠拍了下刚强的胳膊,“厚积才能薄发。刚强,咱们这些同学里我最看好的一直都是你。”
“我知啊,”刚强拖着粤语腔说,“你不嬲暗恋我嘅!”
方熠咯咯地笑了,目光始终牵绕着刚强不肯放开,倒似真的暗恋他一样。
“喂,隔壁的宴席都开吃了,”刚强见他衬衣有只衣领别着,伸手给捋顺了。“怎么还不过去?不会是真的跟那位彭院士闹别扭吧?”
“消息就能这么灵通?”方熠冲他皱了下鼻子,“我待会儿还要回学校开会,想抓紧看看下午的海报里有啥新东西。”
“我最近没那么忙了,明天一起聚聚?刚好邵艾也在。”刚强琢磨着还是他们三个人单独聚吧。周末的酒宴上一堆老哥,乌烟瘴气地唐突了人家方教授。
“多谢你刚强,我这周都没空。女友父母来广州旅游,我得全程作陪。”
刚强一愣,“这么快又交到女朋友了?怎么认识的?”
“去年组里毕业的硕士生。”
“哦——你小子也学坏了!”刚强伸手捶了方熠肩膀一拳,“是不是看人家彭院士搞女学生你也跟着学?方熠你说你,禽兽不如啊!”
“还不一定怎么样,”方熠转身,望着窗户的方向,“她秋天要去美国读博。三五年的时间,变数太多了。”
出国……刚强吸了口气,认真地说:“方熠,你怎么净给自己选一些艰难的路?她一个年轻女孩,在国外容易被人挖墙脚的,听说那边的华人老单身汉们个个如狼似虎。”
方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他俩之间的地面上。“能被人抢走的,本来也不属于自己。”
嗯?刚强想起邵艾也多少算是他从方熠手中抢走的,这家伙不至于次次倒霉吧?“方熠,我舍不得你这个朋友,但我真的认为你更适合国外的学术圈。”
“过两年再说吧。我没有国外学历,想要直接出去做教授不现实。而且目前的实验室步入正轨没多久,换来换去的也不利于做出成果。”
刚强认为方熠这么优秀,总会有美国大学赏识他的。不过他也明白,科学研究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其实无论哪个行业,跳来跳去的人爬得快挣得多,但那些人当中罕有成大事者。
告别了方熠,刚强离开海报大厅,站在走廊里朝宴会厅的方向盯了几秒。正菜都上齐了么?大家有没有请闵康讲话?邵艾下午是个什么安排?哼,他今天还就这么算了,决定做个男人。一个人坐车回三和去,继续打工。
******
周日是邵艾的生日,酒席定在头一天周六的晚上。白天先去福田子公司工作了一整日。邵氏旗下的药厂都是24/7不间断的轮班制,公司和研发中心原则上每周双休,但只要忙起来可以要求单休或无休。董事长难得来一次,相关人员当然也得来加班。更何况国药局即将开展全国范围内的临床数据核查,哪个子公司的总经理希望自己的辖区出篓子、在年底的股东大会上被当做负面例子点名批评?
头昏脑热地忙到下午五点,邵艾想起自己还要“换装”,匆忙坐车回到旅馆。从行李箱里翻出母亲在苏州观前街小铺子里为她挑的那件“平民化女学生风”的直筒无袖连衣裙。牛仔蓝色的布料,胸前一排扣子到裙摆,当时感觉可以接受。现在脱下一身职业装,换上裙子后忽然没法出门了。“妈妈,你就这么喜欢坑你的女儿?”
她已经不是十七八或二十出头,兜里只揣着几十块钱的纤细少女。是生过孩子的少妇,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权威人士,气质上已经不衬这身装束。但眼看就到了约好的时间,这时候再出去买衣服也不现实。于是解开头上的盘发,随意梳了两下,再涂了两抹粉色的口红,就这么出门吧!
没好意思叫司机,自己打车去香稻园。路上收到刚强的讯息,说他已经领着老哥们坐下了,在户外摆了三桌。让她赶到后先给他发个信儿,他出来接她,二人一起为酒宴挑选海鲜。
老远在车里见到香稻园那一长溜明黄色的招牌。因为是周六晚饭高峰期,门里门外站着好多客人,店外的空地上还摆了十几张大圆桌。邵艾下车,手机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见那家伙风风火火地窜出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扫过她身上的时候没有半分停留。然后满脸迷惑地挠了挠头,掏出手机来拨号。
邵艾耳中听着包里的手机铃响,气得翻了个白眼儿。没有理会手机,径直走到刚强面前,伸出食指在他肩膀上戳了一下。他的目光这才聚焦到她脸上,“嗷”地一声像被烫到了,跟着捂起嘴咯咯地笑,“小姑娘,你几岁了?”
刚强原本肤色偏黑,在富士康上夜班那半年捂白了些,最近重回三和的这段日子又晒黑了,露在短袖外面的两只胳膊满是筋肉,几乎见不到脂肪。再加上目光贼亮,此刻捂嘴笑的样子活脱脱一只黑毛猴。
“我走啦!”她赌气地转身,佯装要离去。
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带她入店。这家香稻园占地面积不小,有一整间大厅摆满了层层格格的玻璃水箱,里面装着帝王蟹、东星斑、老虎斑……那一根根象拔蚌伸出来的虹管有拳头粗细、一尺多长。玻璃水箱前面排放着好几列红色塑料箱,里面盛着游水活虾、红心泰国虾以及个头巨大的海虹、海螺、生蚝。大厅正中央的长桌上摆着已经劏好装盘的海鱼河鱼,每盘插着黄色的价签,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海鲜市场而非饭店。
“别的肉菜我们都选好了,你来点海鲜,”他说。
刚强是河北人,来广州读大学之前没怎么吃过海鲜。后来官越做越大,自然没少了好东西入肚,但酒桌上的菜通常由别人点。邵艾自己也没怎么办过宴席,脑海中回想着母亲都是怎么点菜的,再根据今天来客的人数,随意选了些。
二人随后出了大厅,穿梭于圆桌之间,找到自己的座位。刚强向大家介绍邵艾的时候,邵艾也笼统地观察着今晚的三桌客人。年龄介于18到40岁之间吧,头脸干净,不像要饭的。因为广东人本来也不在乎穿着,据说马路上老头衫人字拖的大叔中经常混有亿万富翁,家里有十几栋公寓楼出租——是栋,不是套。
既然全是体力劳动者,就没有胖子,有那么一两个身材算蓬松吧。大家望着邵艾的表情都差不多,没人说话或者叫嫂子的,只是咧着嘴“嗨嗨、嗨嗨”地傻笑。
入座,就等上菜了,三桌人都没说话,而邵艾只管小鸟依人地坐在刚强身边。关于这个复婚宴,她是打定主意从头到尾都不过问,由刚强全权拿主意。还记得十年前刚结婚那阵子,他俩经常为一些家庭活动的安排起争执。两个人都是天生强势的性格,又在各自的事业群体中担任“话事人”养成了习惯。后来邵艾想开了,只要不是啥大事,与夫妻团聚或孩子教育无关的,她大可以做甩手掌柜,放松享受结果便好。
现在看来她的推测无比正确,这家伙是要借此机会向她展示一下——他就算跌进马猴堆里,也是马猴堆里的大马猴王。事实上,比她更善于拿捏男人的母亲大人应当是一早就做出了类似的判定。
******
酒上来后,邵艾见一个眯眯眼睛的中年男人开口问刚强:“强哥跟我们说说,你原先当领导的时候都是怎么点菜的?有没有什么不成文的规矩?”
那还能有什么规矩?邵艾在心里说。没料到刚强像是来了精神头,一只手仍然握着邵艾的手腕,另只手拍着他自己的大腿说道:“硬性的规定是没有的,但不知哪位大人物曾经定过一个‘章程’,大家都觉得好用,省得每次费心思考了,也就慢慢延续下来。按照这个章程来,既不用担心不够吃,也不会被指责公款吃喝浪费。当然了,点菜的通常是秘书,最后由领导过一下目……先说这个菜单,秘书通常会问服务员要两份,一份给领导,一份自己拿着。如果有客人在场,点之前要委婉地问一下客人有无忌口,比如吃不吃猪肉、能不能吃辣之类。”
“客人不吃刚好自己全吃掉嘛,哈哈,”一位老哥笑道。
“热菜呢,是人数加二。比如咱们今天来了20、呃……21个人,那就点23个热菜。凉菜是人数除二向上取整,就是11道凉菜。此外加个汤,主食不送的话要单加个主食。”
“哇,这么多!”又一位老哥叫到,“正常不是说,有几个人就点几个菜吗?”
“你个穷屌毛,你懂什么?”他身边的老哥嬉笑着说。
真的假的?邵艾也心下狐疑,这家伙不会是忽悠我们吧?不过听起来还挺合理。
哪知刚强还没完呢,“至于点什么,除非领导或客人中有素食主义者,通常按照6:4或者7:3来荤素搭配就好了。食材要尽量避免重复,海鲜、鸡鸭、牛羊要铺开来分配。需要注意的是,别一上来就叫个青菜或者不伦不类的。第一道菜是给酒宴定调子用的,必须选个拿得出手的硬菜。或者是客人的家乡菜,以示尊重。总之秘书先按照这个章程点完,下单之前还要交给领导过目。考虑不周的地方,领导自然会进行调整。”
这一番理论下来,大家都有些未酒先醉、七倒八歪。菜也应景地端上来了,酒只叫了啤酒。开吃之前老哥们有给强哥强嫂敬酒的,不过都很随意。邵艾不禁回忆起在刚强老家参加过的那些酒宴,包括她自己的婚宴,额的奶奶涅!那些个北方汉子,从十几岁还未达法定饮酒年龄开始,一直到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哪有酒量逊的?敬酒等于灌酒,同样的三桌宴席如果移去河北,啤酒要换成高度白酒,即便以刚强的酒量,宴席结束前也得趴地下吐,除非换成他三弟刚桥来替。还好、还好南方人普遍不能喝。
这时怪事又发生了。两个钟头前才穿上的格格不入的连衣裙,在此刻的环境氛围下竟变得无比舒适与合拍。今晚挺热的,还湿闷,虽未下雨,空气中游游荡荡着不少水汽军团。但就是这种湿闷让夜色柔和,让室外的聚餐变得更有烟火气,不同阶层的食客们能聚在一起享用美食。呼呼吹着冷空调的室内还是留给那些高层写字楼里的白领们吧!
“喂,强哥你知不知道,大砖哥好像对你有意见?”一个褐色皮肤在上下眼皮处叠了好几层的老哥说道。
听刚强没有立即答话,邵艾扭头瞧他。从他的反应上可以判断,个中情由他是一早知晓的。
“他对我有意见?”半晌,刚强说道,一只手将面前的玻璃杯与茶碗位置对调,“有意见,叫他过来跟我讲数。”
“显然呐,他就是眼红你,”嗓音似公鸭的一位老哥说,“因为越来越多的兄弟想着跟你干。怪他自己喽!他带兄弟们出工的时候自己什么都不做,坐在一旁玩手机。人家身体不舒服,干活慢了些,他劈头盖脸骂得不知多难听!”
哦,邵艾听到这里明白过来。那位“大砖哥”也是个中介、包工头之类的人物,大概嫉恨刚强抢了他的生意和人脉。
“不怕了,”先前的老哥说,“他一个单身汉,强哥可是有强嫂做后盾,伸伸小指头就能捏死他。”
刚强听到这里,转身问邵艾:“强嫂,那你就给个意见?”
邵艾眯起眼睛。咱们国家的医药行业就是个大丛林,她这些年在生意场上,各路人马的厮杀血拼见多了。一个女人带领着家族企业同狮子大象正面搏击过,也要时不时躲避毒蛇和黄鼠狼子的阴险算计。然而,今晚不是说好了夫唱妇随,当她的小女生吗?
注:点菜的章程来自“杨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