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April 7, 2026

《玻璃缸里的孙凤》读后感——我们大家都在缸里

  •  独特的设定

提起南瓜苏的这部大作,也许很多读者的第一反应是其题材的选择——描写偏远山区贫苦女性地位和命运的严肃文学。在我看来,这类题材的女性文学也是有不少的,但通常都会落入下面的一两个俗套。

比如一个女孩如果被逼嫁人,被父母为了利益“卖”给了婆家,那她嫁的男人肯定是很糟的。要么打她骂她,不把她平等当人来对待。要么只当她是个花瓶,细心呵护却不允许她独立成长,更别说读大学了。要么就是个生育工具,伺候人的保姆,或者(如果女人漂亮的话)用来显示男人自己了不起的trophy wife。如果这一切缺点都不满足的话,这个男人是真心爱她、希望她好,那就更完蛋了——多半是个老头、瘸子、痨病鬼、轻度弱智或先天精神失常者等各种硬伤的,总之要让她在被爱的同时还是少不了凄惨。因为只有这样的人设才能体现出女主的痛苦、不幸、挣扎,才能有效地控诉社会的黑暗,对吧?这样子的人设才更容易博同情啊。

女配里面也确实有两三个悲惨的,但对于女主的设定,作者压根儿没往这方面走。令我万分想不到的是,丈夫虽然也是乡镇出身没啥文化的官二代富二代,虽然也有一点点虚荣心大男子主义,但在其他方面几乎完胜同时代的同龄男青年——性格阳光温柔,个性坚强进取,“高富帅”三样都占全了。爱孙凤、尊重她,爱得小心翼翼甚至卑微懦弱。含在嘴里怕化了,既希望她进步,又怕自己落后了配不上她。木刻玩具、量身高,有点像游戏里的“培育养成”。患得患失,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担心自己地位不稳,以至于终于发展到最后只是因为看到情敌出现在女主身边就信心崩塌,彻底退出。这当中最让我感动的是齐啸自始至终的那种耐心甚至可以说隐忍——喜欢就会放肆,爱是克制。(这里我要夹带点私货地说:“这么好的老公最后给搞散了,南瓜你说你是不是狠?是不是狠?”)

那么作者为什么要选这样一个设定呢?我想可以用大家耳熟能详的四句诗来诠释:“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当一个人的基本人权无法保证、尊严被别人踩在脚下、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的时候,其他的什么都免谈吧!你把玻璃缸换成金缸银缸,换成皇帝的龙椅,你给我配个天下第一的夫婿,只要不是我自己选的,是别人强加于我的,我不稀罕、我无法忍受!这个,往外说可就不只是贫困山区才有的问题了。中华文化几千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变成现在的“为了你好”(书的前半部里就有一个丧偶式育儿的母亲,我不记得孩子叫啥了),以爱的名义对子女施加各种各样的control,统统都是劣习,是犯罪!

  • 我们都在缸里

不是只有孙凤,整部作品中出现过的人物,几乎都有他们的玻璃缸。有的是先天的、是命运强加的,还有的是自己的性格缺陷。最明显的是周蕙这个母亲,两者占全了。她因为自己当年的婚姻就是不幸的,可以说一辈子都在怨恨、发泄、为难别人的同时也为难自己。她在各个方面所表现出来的强烈的控制欲是可笑也很可悲的,因为最后离世的时候才得以看清,她其实什么都没控制得了。

她女儿孙琳几乎是她的翻版,这些女性最悲哀的是把自己身受的灾难放大十倍转移到别的女性身上,而不是用来改变命运。一朵花在开放的时候就满满的戾气,后面的结局可想而知。而孙梅代表的是另一批麻木的、逆来顺受的农村女性,连抗争的念想都没有。

但城里人、富二代们也有他们的缸啊!钱聚和徐玲等人的缸不是生存,不是物质的匮乏,是他们自己的贪欲。事实上,这个缸延伸出去,差不多可以等同于“宿命”这种东西。看起来,孙凤最后是从玻璃缸里挣脱出来了,至少对比黄爱书、孙琳孙梅那些女孩,她是走出来了。但在这个过程中她也失去了很多。在与齐啸的婚姻中,她因为本能的反抗甚至失去了爱对方、去感恩的能力。很多时候纯粹是为了反抗而反抗,为了破坏而破坏。我再拿我作品里的女主邵艾和她对比一下,邵艾是富二代、独生女、女企业家,和孙凤在境遇上千差万别。但邵艾的缸也不小,在某些方面甚至还不如孙凤自由。总的来说,新女性们固然比重男轻女的山区里出生的同胞们要幸运,可她们的三观意识和生活形态也在某些方面限制了她们感受幸福和亲密关系的能力与空间。可谓甘蔗没有两头甜,当然让咱们选的话还是要选择后者。

  • 爱与觉醒

乍一看,这篇是女性觉醒、女性解放为主要题材,但其实也涉及到好几个男人的觉醒与改变。因为“好女人是一所学校”啊。我最乐于看到的是齐啸的成长,他最终突破了原生家庭和出身环境的局限,在孙凤这只金凤凰飞出山窝的同时,他这只蛟龙也离开了池塘,飞到更加广阔的天空,施展自己的才能。

李唐和吴城有转变,有觉醒。他们一开始也许是作为孙凤的“救赎者”身份出现的,但他们因为出身于幸福家庭,这之前没怎么遭遇过丑恶,有其懦弱无助和不成熟的地方,缺乏齐啸的包容与闯劲儿,能代表很大一批城市男性知识分子乖乖仔。但他们本质上是善良的,是懂得平等尊重的。通过与孙凤的交往,他们也在逐渐成长为有担当的男子汉。

大哥孙惕,是孙凤从小的守护神。楼老师还有何琪的爸爸这些成年男性都帮助过孙凤。连齐啸的父母也都是厚道人,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齐啸。如果说作品用愚昧落后编织成一只笼子,那笼子的孔洞里时不时填入了爱的花絮。这些人的善意不仅是孙凤脱缸(这词怎么如此不雅,哈哈)的助力,同时还给了她活下去、冲出去的勇气。正是由于还能感知到爱,眼中能看到缸外面世界的美好光亮之处,自己身上的苦难才能忍受,才能有那个“奔头儿”去追求而不是盼着世界毁灭全部人一起完蛋。

最后,不得不赞一下作者的文笔。能把喜事写成丧事,又能从人性的卑劣中挖掘出喜感。孙凤原生家庭这一大家子人,真是把山区里常见的各色人等给涵盖全了。男女主的情感体验也很符合各自的人设,读者似乎在陪着他们一起长大。其实最后的结局还是很不错的——当你让自己完整了,那么无论去哪儿、干什么,你都会过得不错。

《玻璃缸里的孙凤》作品链接:​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9388/129843.html


Monday, April 6,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32章 看你玉树临风

富士康,民间都叫发财康或者养老康。因为在同行业中算工资高、福利好的巨无霸大厂,全国各厂区加起来员工总人数已过百万。且招人门槛低,在相当一段时间内被汇集于深圳、郑州、昆山等多地的打工人群视为首选。刚强于2014年11月12日那天以劳务派遣工的身份入职富士康。能拿下这份工作,当中还有点小故事。

回到10月份的那天晚上,煤球猴正在邵艾酒店套间的浴缸里洗澡。邵艾独自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看手机,等他出浴。“煤球猴”是剑剑上次从深圳回苏州后偷偷给晒黑了的爸爸起的外号,此刻用在刚强身上正合适。其实剑剑长这么大是没见过煤球这样事物的,那还是在张姐家里,听张姐跟她讲老北京烧煤球那些事儿。

半晌,褪了层浊色的刚强从浴室里出来。从他走路的姿态可以判断,白天去中集试工这一天下来,五大三粗的汉子确实受罪了、累瘫了。他贴着她坐下,下身穿条大裤衩,上身还是那件新潮的白色短袖恤衫。偌大的沙发上跟她挤坐在一起,俩人距离为负。说新潮是因为衣服年岁太久,脖子下方的一圈和背上部已被撕磨出几只长椭圆形的破洞。但他不肯扔,还说数这件棉衫穿着睡觉最舒服。邵艾每次见到这几个洞都忍不住想拿手指去挨个儿抠一下。

洞没抠成,先被他的手指戳了她的脸蛋。“女强人怎么这时候跑来找我、啊——”他放肆地打了个哈欠,并让哈欠浸湿眼圈,“很想我是吧?刚好,几个老哥这周末要给我庆生,他们都说想见你。”

“我明天要去广州参加个商业座谈会,”邵艾谨慎地说,暂时没有透露想要带他去省领导晚宴一事,不然他肯定一口回绝。嗯,还是得循循善诱,曲线救国。“周五我约了药材商来总部,待不到周末。你生日不是还有半个月?”

他的神色黯淡下来,从面前的茶几上抓起一瓶被她喝过几口的矿泉水,咕嘟嘟干光。“威武哥下周要动手术,聚会必须赶在那之前。哎,你说说这事,不就是之前脚后跟上扎了个钉子,怎么就、就能癌变了呢?”

“是黑色素瘤么?”邵艾毕竟是干医药这行的,类似的病例听说过。受了外伤拖着不去治,伤口感染长出肉芽,最终演变为黑色素瘤。希望这位威武哥的情形没那么严重吧!此刻的她和刚强还不知道,威武哥的癌细胞已在逐渐扩散至全身,人世间剩下的光阴不到一年。她也没有料到这件事对刚强后来产生的影响之大,甚至可以说是他职业生涯的一个转折点。

“别管我,你们几位老哥好好聚吧,”坐了半天的飞机,邵艾也有些倦了,“再说了,不是我嫌弃他们哈,你瞧今天下午在你公寓,那个刘工见了我有多不自在?”

他转过身来,指着她身上掺了银丝的毛衣和熨帖的西裤,“凭你这一身行头,再张口闭口几个亿的,人家能不害怕么?”

“还是下次吧,下次提前通知我,我好安排……喂,你接下来打算干点儿啥?别再揽什么搬运工、集装箱那种苦差了,好吧?非要进厂的话,搞搞电子元件、手机安装之类的不是轻松又干净?”

“我一直都想进电子厂啊,就是听说查背景查得严。到时候折腾半天还得体检,人家也不会要我,白白自取其辱。”

“你犯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儿,”邵艾飞快地思索着,认为已找到突破口。“对了,我明天的座谈会之后有个晚宴。与会者名单我看过,光深圳这边就有好几个电子厂的老板在里面。要不你跟我去吃个饭?我琢磨着,能当面跟那些老板们说上话,还做什么背景调查?”

刚强倒也警醒,立刻察觉到了背后的“陷阱”,眯起双目,“就只是企业家座谈会?没有什么省市级官员到场么?”

“都是你的老领导、老熟人,”她小心翼翼地捏了下他的胳膊,“白天的会议是宁主席和省长主持,晚宴都有谁不好说。”

宁主席本来是广州市政协主席,现已高升为省政协主席了。六年前邵艾与刚强曾分别前去参加宁太太举办的慈善晚宴,邵艾还在宁太太的包间里被刚强当众袭胸。那天闵康也在场。总之确实算老熟人。

刚强听后的反应像被邵艾烫到胳膊,屁股往一旁挪开两尺。“不不,我现在这么个状况,见了面只能大家都尴尬。到时候聊什么呢,你想想?哦,人家一个个劝我改过自新、踏实做人,我就点头如捣蒜,或者汇报我在三和当大神的经历?快算了吧,找那别扭!”

“你想多了,几十桌的客人呢,省领导是你想说话就能说上话的?权当是去陪我好不好?结婚这么些年你都没怎么跟我参加过活动。”说到最后,邵艾自己也郁闷起来。

“反正我不去,丢不起那个人!”刚强扔下这句就走去卧室,重重地趴到床上,脸扭在枕头上呼——呼——地睡起觉来。邵艾跟进去,想在他结实的屁股上大力地拍一下。手在半空停住,收回,继而坐到床沿上。

“去不去赴宴是件小事。刚强,咱以后可不能总是见不得光、缩着脑袋做人?等再过三年你自由了,想在家躺着没问题,我也可以把公司卖了陪你一起躺,我没有那个钱么?但咱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读了十几年书就因为三十出头遇上个坎儿,之后便开始混吃等死了,对得起谁?能力越大必然责任也越大,我现在要是把担子随便扔给什么人,让几万名员工跟着喝西北风,人家员工招谁惹谁了?你有羞耻心是好事,觉得自己犯了错就不配见人了,忘了你们官场上多的是肖市长那种蛀虫?你独善其身的结果等于由着他们霍霍工人和老百姓去,那你才叫真的犯罪!”

男人的呼噜声止住,邵艾知道自己的一番劝说已开始奏效,但还差临门一脚。考虑到刚强最看重兄弟情义,于是趴到他背上,先如愿以偿地抠了他衣领下的两个洞,再小声道:“我跟你说,煤球猴,你呢、明晚跟我去赴这个宴。回头我叫公司的人安排威武哥去港深医院,费用我来出,怎么样?”

香港大学深圳医院是两年前才成立的,因其与国际接轨的治疗手段闻名于肿瘤界,跟邵氏药业深圳子公司也有所来往。

刚强的身子在她下方动了动,“那我明天上午先去社区矫正中心打个报告。一般来说,家里有亲属过世这种大事才让离开禁足区,不知道批不批……等等,你刚才管我叫什么来着?”

******

第二天傍晚,刚强跟着邵艾坐上公司的车,四个月以来首次离开深圳,前往位于珠江新城的广州四季酒店。刚强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穿了件淡蓝色牛仔质地的旧衬衣,下着棕色卡其棉混纺休闲裤。然而俩人才一步入能容纳千人的玛瑙宴会厅,原本安坐在靠门口的几张圆桌旁的那些客人就像集体收到警报信号,目光齐刷刷地汇集到他身上。

“看什么,我头上长角了么?”刚强在尽量不动嘴唇的情况下模糊出这句问话。

“看你玉树临风!”邵艾抑扬顿挫地说。看得出她今天心情大好,选了身颇有女人味的樱红色套裙。也是,这些年来他真的没怎么跟她外出过。但她也还是顾及他的感受的。她在广深一带的商界颇有几个熟人,都是自己应付,没硬拉着他去见这个、见那个的。至于刚强自己,仔细找估计也能找出不少熟人,但他决定一路目不斜视。

入座之后,发现同桌坐的一位胖乎乎的客人就是深圳一家电子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总,公司规模还不小。邵艾同他交换了名片,二人攀谈起来。“季老板,我有个朋友的孩子想去电子厂工作。听说你们那里都要做背景调查?”

季老板摇头,“要看你应聘的渠道。正式工的话能拿到编制和五险一金,都是自己来公司应聘,学历啊、犯罪记录我们会仔细核对。不过大家现在很少招正式工了,尤其是流水线。大部分是从劳务派遣公司招合同工过来,三个月一签,压一个月的差价。反正干得好就继续签,浑水摸鱼的你提前解雇他还麻烦,到时候不签就是了。像富士康那些大厂目前都是这种模式,除非是招工程师。嗯,派遣工也是有社保的,比临时工要强得多。”

邵艾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劳务派遣就是一个公司把员工派去另一个公司。”

季老板笑了,“这跟你们药厂肯定是不一样的操作。你们那里的员工都是正式工为主吧?”

那倒不是,邵艾知道她的药厂也有不少临时工,主要从事贴标签、搬运等无关紧要的工作。可能也有这种所谓的“劳务派遣”?只不过她平时的工作范围接触不到那些群体。

刚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忽然察觉到有人碰了下他的胳膊。扭头,见身旁站着个身穿制服的男服务员,正咧着嘴冲他笑。男人应该也就二十来岁,由于门牙少了两颗,眼窝也有些凹陷,乍一看比实际年龄大上许多。刚强只觉得此人眼熟但想不起名字来了,也可能压根儿就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喂,真的是你?”男青年仔细盯着他瞧,显然也不知道刚强的名字,说话因为门牙的缺失而通风撒气,“上次在香格里拉,罗湖区那家,还记得吗?咱俩一起当服务生日结工,还是你领我们大家坐地铁去的?哎呀,瞧瞧你,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省长贵宾了?所以说人要长得靓仔,命就不一样呃……”

刚强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记得的,那次是潮汕商会搞聚餐,他作为日结工同一群老哥给酒桌端菜,还被在座的一个小老板认出他来,当众奚落了他一番。

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男服务员已打算回厨房工作了,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像是想起什么事,躬下身小声对刚强说:“还记得那天跟我们一起干活的那个鸡髀哥吗?他摔死了哦!我亲眼看见的。两周前跟他去工地做拆卸,他站在脚手架上一脚踩空,就那么摔死了啊!”

刚强也不认识什么鸡髀哥。然而听说某个老哥的生命就这样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被悄无声息地抹去,在乎他的也许只有同为底层的几个伙伴和老家里得知噩耗的父母亲人,刚强那棵生命之树也仿佛被人拗去一个枝丫。反观他自己,人模狗样地坐在这里喝红酒,还“故意低调着装”?以为被贬期间去三和做了几个月的日结工就算是同底层人民打成一片了?

同样出身贫民不假,从小就有大哥大嫂为他托底。在他考上名校那日更是彻底脱离了那个阶层,且不提后来的身居高位兼豪门乘龙快婿了。如同一盆蒜苗里拔走一棵,哪儿那么容易再插回来?他目前的行为不就跟那些被大鱼大肉吃出三高的老总们回乡忆苦思甜一样嘛,该是有多么矫情!

******

所谓的劳务派遣公司,其实就是中介。刚强体检后顺利入职,与另外几十个应聘者被一辆大巴拉去位于龙华的富士康园区。邵艾给他租的单间公寓被他退掉了,虽然自己单住比多人宿舍要舒服,但离园区太远,每天的闲暇时候本就很少,还不够来回通勤的。在一行人去园区的途中就听中介在车上一遍遍地安利——包吃住,月薪5600,有社保;虽然有白班和夜班两种,但可以申请只上白班。

等到了园区开始入职培训,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还是正规大厂呢,所谓的“包住”,每天要交5元费用,算是把水电费那些都算进去也还合理。“包吃”可不是免费吃,而是为员工提供多个大型食堂。入职时一人发一张卡,卡里已经有钱,但这些钱到月底是要从你工资里扣的。

“可以申请白班”?准确说来是如果有医院出示的病例表明此人不能熬夜,你就能申请,但通常能拿到这种病例的在体检阶段就被筛选掉了。至于“月薪5600”,这个刚强一早明白,不仅包含了加班费,还要压差价的。具体说来就是第一个月结束时只能领到2500的基本工资,剩下的3100差价要在你干完第二个月的时候才能领到。

而且很不幸,刚强被分到的是夜班。


注:威武哥这章里的原型是B站的钉子哥。一年前开始关注他的时候还没有病变,现在只能祝福了。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RuiiBUEC6/?spm_id_from=333.337.search-card.all.click

Thursday, April 2, 2026

《魅羽活佛》第407章 这里的老板娘

筑山本来心情不错,忽听小羽单独问起研磬。常言道,葱辣嘴、姜辣胃、蒜辣心。寺庙里是不让吃葱姜蒜的,但筑山在家吃母亲拌的凉菜偶尔会被生蒜辣一下心口,就是这种感觉。

“没见到,你自己问他去!”

桌对面的女孩闻言眯起眼睛,似乎察觉到他哪里不顺溜。随即笑开了,眼睛成两轮弯。“还是不问了,研磬长老可是你们十八寺众望所归的后起新秀。别一问之下才只有红色,声闻道里的初级水平,不是让人家难堪?哈哈!”

筑山相信研磬的修为不可能只是初果,但小羽这番话足以将他这只大猫背上刺棱着的毛捋顺。真是没见过她这样的,他美滋滋地想。虽然从小就有出家的打算,立志在这一世结束前修成正果——“不再来”,但读大学期间流行的言情小说、电视剧什么的也都看过。夜深人静睡不着时也曾设想过什么样的女孩适合自己,如果恋爱的话。而就像很多大学里的男生那样,当然是期望遇上一个世俗所推崇的有着乌黑柔顺披肩发、大眼睛会说话但嘴巴不经常说话的“玉女型”女友。谁能想到……

“不管怎么说,报上名就没退路了。”她站起身,走去门边拎过来一只垃圾桶,用手将桌上剥下来的那堆松子壳划拉进桶里,似乎准备离开了。“这下再没借口偷懒了吧?”

“谁偷懒了?”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时候不早了,但有些事他决定今晚弄清楚。“别急,我还有事问你,”他示意她坐回桌旁。

上次他们一行人坐火车去奈呺滩的路上,她说她来十八寺的目的是为了找寻她那位失忆后出家当和尚的未婚夫,真的假的?佛祖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这跟他筑山有关系么?他过去这些年的人生选择在世人眼中也许不可思议,但都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在没弄清楚眼前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前,他还是不要没头没脑地撞上去。

“嗐,早讲啊!我就不收拾了。”她没坐下,而是站到墙边,抬起一条修长的左腿搭到墙上,边压腿边问,“什么事?”

嗯,对这个女孩来说,估计纯粹的谈情说爱结婚生子都算浪费时间吧?“跟我讲讲你那个失踪的未婚夫,怎么失忆的?”

“他……其实是转世了,”她思索着说,“还有个同伴跟他一起走的。他俩倒不是从婴儿开始那种,类似于喝了孟婆汤之后,将灵魂转投到成年人身上。很可能会找个和尚,他自己说的。”

原来如此,他点了下头。这当中自然还有很多疑问,比如通过什么机制实现的?但次要问题改天问。“你打算怎么个找法?”

平日里事事争强好胜、不服输的女孩此刻没有掩饰自己的无助。她的脸靠在腿上,眼睛望着另一面墙上的窗户,说话的语气骤然老了几岁,“我其实知道该怎么做的,就是……鼓不起勇气去面对结果。”

对此,筑山表示可以理解。想想,万一找到后发现男人是个歪瓜裂枣呢?还得看年龄啊,比如源济叔,纵然跟小羽一见之下亲如家人,当未婚夫就让人无法接受了。

“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他问。照常理,她应当会让他帮着一起找人吧?在她缺乏勇气面对真相的时候替她打头阵,进行“第一轮筛选”,只有在可以接受的前提下才转告她真相。而他貌似也只能答应下来,虽然这么做会让他不舒服,谁让他无法置身事外呢。

“你?不是该好好准备辩论赛么,我来当你的陪练。佛学知识我有,辩论更是我的强项啦,嘿嘿。至于主裁判药师佛,唉,有日子没见了。他那次跟小川来篦理县……小川也该毕业了吧?”

筑山不知道她在呜噜些什么。这次的辩论赛可不止是斗斗嘴那么简单。世人学佛,经常偏重于佛学知识而忽略“体证”。当年他读大学期间,学校里设有宗教专业,他还选过课。有些佛学系的博士生甚至教授能将三藏十二部背得滚瓜烂熟,说起话来引经据典,细查之下却连四禅八定中的初禅都没达到,让他感觉不可思议。他是上小学基本识字之后就自己看书跟着练,等拜师那时候已然达到三禅“心平气和、绵绵妙乐”的境地。

这次的辩论赛是要考校真实修为的。比如你嘴巴里说着“色即是空”,别人一拳打过来你空得掉么?做不到,就是在说谎,把祖师爷的真言搬过来,假装开悟而已。而四禅八定只是世间定,声闻四果的初果虽然在小羽口中颇不入流,却属于“出世间果”。他应当是初果才对,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何那块声闻石到他手中会变成紫色。可以确定的是,等他真的进了辩论赛,碰上研磬那种高手他坚持不了几个回合。何况人家的佛学知识也不可能比他差啊!莫说背诵,据闻研磬曾亲创一部《研心摩地论》,有读过的均说与十八寺历代高僧大德的名著水平不相上下,应当被收入各寺藏经阁。

至于为何要借辩论赛考校修为,因为公开的目的是弘法,私下里则是为十八寺选一位“勇施上座”。自从广音长老圆寂后,十八寺的领头人由仙鹫寺的求、怨、爱三位长老暂居。现三位长老年事已高,也实在不愿再理会那些俗事,巴不得躲在幽静处清修,十八寺总不能群龙无首。

“放心,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我未婚夫候选的,”她压完腿,打了个哈欠,回桌边入座。“还有些更为苛刻的条件,我其实也锁定了几个目标。”

“研磬在内吗?”他不假思索地问,桌上的油灯随着研磬这个名字的出现闪亮了一下。筑山当然更想知道自己在不在列,但既然还存在苛刻的条件,他多半是不满足的。况且他跟她认识还不到三个月,目前的关系算比较熟络的异性朋友吧,同大街上那种“玩得来”的青年男女没啥两样。这种情况下替自己发问,有点难为情。

“在,”她简短地说完这个字后内抿双唇,鼓起腮帮子,嘴里似乎含了颗硬糖不给他瞧见。

筑山双眉微蹙。撇开争风吃醋不谈,研磬这人让他琢磨不透。然而哪个女人会不喜欢研磬呢?都说参悬寺的香火之所以能跟仙鹫寺匹敌,研磬一人就贡献了大半的“流量”。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上山烧香还愿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来瞧这位仙姿玉质、云鹤游天的高僧。

“要是这样,你是不是该搬去参悬寺,”帮研磬准备参赛?最后一句没说出口,免得让人听出赌气的意味。

“啊?去干嘛?”她怔了一下,随后露出老友鬼鬼的神色,“你想让我打探一下他都是怎么准备的,回来告诉你?要不,等到比赛那天早上,我给他杯子里下点儿泻药?”

又被狠狠地捋了一把毛!她毕竟还是向着他的,哦?这些日子他也注意到,面前这个女孩看起来家境不错,平日跟僧众们一起干活可是半点大小姐架子也无。上至搬砖扛大米,下到抹饭桌倒泔水,不嫌脏也不怕累,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退一万步,在确定研磬有可能是候选人之后她也没有把他筑山淘汰出局的意思,这就够了。

“不早了,回去吧,”他站起身,把桌上那袋松子递到她面前,反正他也不怎么吃。

“明早我叫斋堂下山买豆浆,”她抓起零食来往外走,“你早点儿去找鹤长老,别让仙鹫寺的僧人抢了先。”

嗯,母亲若是知道她买的那袋松子落到小羽手中,应当会高兴的。

******

第二天,小羽早早起床,吩咐伙房的僧人去山下集市里买豆浆。记得大师姐说过,他们一家人早上都喜欢喝豆浆。小羽跟鹤琅这位姐夫接触不多,每次在玉清宫见面他都为她准备一些吃的。有次听他小声嘀咕:“肥果最喜欢吃东西了。”

顺带又想起陇艮师伯来了,他喜欢喝奶对吧?通常出家人是不能沾动物奶的,但师伯认为这跟吃肉不同,没有伤害在内。

等饭点儿到了,小羽径自走去斋堂。要说寺里的八卦传得也快,迎面碰上的僧人里已经有人小声唤她作“老板娘”了。对此,小羽既不害臊也不辩解。她给他们无量寺带来了生机,特使们选在这里住更是给每个人长脸了,这个称号她当之无愧。

本以为筑山会跟几位特使找地方单独吃饭,进斋堂才发现都坐在一张长桌旁,跟寺里普通僧众混在一起。小羽自己盛了碗豆浆,抓了张葱油饼,去隔壁长桌坐着吃。坐下后见鹤长老朝她这边望过来。她有种感觉,他眼中看见的人不是她,是个很久以前存在过的人,或许也是在斋堂这种环境下。

再瞧鹤长老身边的筑山,那小子今天的气色可真不错!眼珠不是戴美瞳了吧?看起来比昨晚要晶亮。两腮处各有一朵浅晕,大概是因为昨天发现自己竟然修成了声闻中的罗汉果,高兴得吧?然而小羽心里也清楚,筑山目前的修为离研磬还差得远,十年八年也赶不上,不用说几个月的时间了。最终勇施上座之位恐怕非研磬莫属,全部人都得听他的。结局虽已注定,她还是要全力推她喜欢的人,这是非做不可的。

“敢问鹤长老,”僧众中有人问,“天庭对鬼王造反一事是怎么看的?听说那些邪祟们拿偷来的地下金库,在婆罗门海域置办了一支舰队。”

鹤琅冲僧人点了下头,“怨长老失踪一事,天庭也收到消息了。玉帝的意思,先集中精力准备法会吧。”

小羽记得大魅羽和铮引的修罗军不久前撞上鬼王舰队了。以兮远伯伯的行事作风,该不会这么被动。有没有可能假借法会来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同时悄悄派兵去把鬼王的新根据地给端了?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话不方便问。心里琢磨着,从上衣兜里掏出兮远给她的照魂眼镜,戴上。她需要再次确认一遍,筑山有五个魂……果然,这坚定了她的信心。而坐在他身边的鹤琅都只有四个魂,同身为玉帝的兮远伯伯一样。另两位特使以及寺里的其他僧众都跟凡人一样,只有天、地、命三个魂。可见多一个魂是很难修的,对吧?她小羽若非小时候接受过陇艮师伯馈赠的元魂,又怎可能是四魂之人?

******

饭后,原本计划由筑山、源济叔和小羽陪特使们游览前寺和后山。不料仙鹫寺又来了几名知客僧,说三位长老请鹤长老过去议事。筑山也忙,有大香主上门,想跟方丈商议如何为他新殁的父亲做法事。果然是信息时代,连民间都这么快知道无量寺转运了。

小羽更加闲不住,她这几天在靠近寺门口的法物流通处隔壁找了间屋子,让僧人给她在门口挂了副牌,上写“售票处”仨字。这是她的办公室,再过上一个月,她就要开始售卖佛会的票了。门庭虽然简陋,可不是谁想出钱就能买得到的,妥妥的有市无价。到时排在她门前的队伍得一直排到半山腰去吧?想象着即将到来的盛况,小羽感到得意。

“老板娘,屋里还缺点儿什么?”陪她进来的僧人问。

“嗯,过几天再说吧,”她含糊其辞。首先需要一台能刷卡的收银机,但考虑到外世界来的人未必有这里通用的银联系统账号,还得预备一只存放现金的保险柜。只是无量寺当前还未走出经济困境,得等筑山那边的香主掏钱,她才好让寺里置办这些东西。

到下午三点来钟,小羽估摸着筑山该闲下来了。去他禅院找他,没人。知道他在西院还有间禅室,走过去扒在门玻璃上一看,果然在里面打坐。

小羽推门而入,发现这间屋子面积还不小。布置典雅,正中央的几只蒲团不是搁在地上,有一片类似榻榻米之类的木地板。一面墙上是副巨大的水墨山水画。另一面墙靠着唯一的家具,一只巨大的橱柜,东西摆得倒不多。除了烛台,有两只香炉,一座玉佛,几串不知什么材料做成的佛珠。小羽走过去把玩了一会儿,并未刻意轻手轻脚。不是“无眼耳鼻舌身意”么?不是“无色声香味触法”?这么点儿动静就能打扰静修的话,趁早别在那里装模作样。

无聊,扭头见筑山右侧还有只蒲团。想起自己好久没打坐了,走过去盘腿坐下。然而小羽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一会儿想她的售票处,一会儿猜测鹤琅跟仙鹫寺的长老们都讨论了啥,名副其实的心猿意马,怎么也静不下来。

这时身旁的筑山伸过来一只手,握住她左手手腕。哎,这是扣她命门么?仔细查探,没有任何真气流通的迹象,他应当还不具备。然而说来也怪,这之后她的思绪便如寒夜里零散的火星,一丝丝归于沉寂。世界在向外扩散,好似宇宙大爆炸之初那亿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里,物质以她为中心疯狂地逃离着。而她的灵识在缓慢下沉。

Saturday, March 28, 2026

《Money, Power》第13章 大结局+后记

老六又是个男孩。分娩前远在广州的关书记曾想让秋妍带智斌过去相聚,秋妍直言自己怀孕了。关书记也没说啥,大概以为那又是她跟柏渊的孩子,毕竟俩人不是一直住一起么?关书记现在已升为广州市长,身份非同小可,且日理万机,其实也顾不上她和智斌了。

沈书记给老六取名叫恺鸣,依然跟着柏渊姓韩。秋妍没怀恺鸣之前,书记前前后后加起来给过她六千万了,现在又一次性地给了她三千万。也不知是不是因此走漏了风声——钱这种东西自带场量——2012年春节过后的某个傍晚,秋妍如约去小屋等他,正掏出院门钥匙打算开铁门的时候,旁边的大树后闪出一个男人。三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瘦削,脸上挂着一副风干做旧了的书生气质。此刻神色不善但平日里应当是个比较和善的人。

“于秋妍是吧?”

秋妍手中的钥匙本已插进锁孔中,慌张地抽出来,向一侧移开两步。“你谁啊?”

“就一点都不感到羞耻?看来人贱果然无敌,”男人又靠近两步,“自古以来爱财的女人就没绝过种,但人家都是去傍大款,只要臭味相投各取所需反正别人也管不着。最没良心的要数你这种专门腐蚀领导干部的!不仅破坏人家的婚姻家庭,指不定干部自己也会被你搞得身败名裂臭名千古,你说你……”

“成辉!”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呵斥,沈书记威严的身影出现在秋妍身边,“你来这儿瞎闹腾什么?胆子不小呢,赶紧回你自己家去!”

秋妍一琢磨,沈书记只有一个女儿——当然现在还跟她有了个儿子——面前这位多半是书记的女婿了。

“爸,你原先不这样的!”女婿也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听小惠说你几十年来一心扑在工作上。可自从认识了这个女人,你、这是晚节不保的节奏!”

沈书记吸了口气,“成辉,你先回家,我明晚再跟你好好谈,行吧?”

好歹将女婿打发走了,沈书记护着受了惊吓的秋妍进屋。关上门后,秋妍发现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

“秋妍,最近一个阶段咱们得少见面了。年底入冬前要召开十八大,传言说明年还会有调查组进驻广东省,来不来揭阳还不好说。其实你要是能跟柏渊去外地避一避风头最好了,不过你家这么多孩子……唉!”

此刻的秋妍还没察觉到事态严重。包括向公路局局长和总工程师罗主任行贿一事,后来经柏渊四处打听——张总倒也没骗她,这在建筑工程领域确实是全国普遍的潜规则。大家就得这么干,不送钱还想拿到好项目只能是局长的亲戚。所以她也没太当回事,更担心成辉回到家后会不会多事。书记说他能摆平,让她别多想,好好照顾新生儿恺鸣。

“这块长生玉,是我前两天上黄岐山拜老爷的时候求来的。”

秋妍接过来,是块雕刻成花生坠模样的和田玉。乳白中泛着淡绿,一粒粒的小凹点摸起来就跟花生壳一样。而沈书记为了安抚女婿给了他2000万炒股这件事,秋妍要再等三年才能知道了。

四个月后,先是有人向公安机关举报她的公司“非法经营”。那天来得挺突然的,记得头一天老五老六同时生病发烧,家里哭声此起彼伏,当晚全家人都被折腾得没睡好。第二天上午,秋妍先去时装店里查了下账,中午时分来到公司,打算叫柏渊一起出街吃饭来着。一进公司就发现气氛不对,平日里热情招呼她的员工一个个僵直地坐在原位,偷看她一眼再假装工作。

那天总共来了多少个穿制服的?不清楚,有些她没能见到。在她出现之前柏渊已经被控制起来了。她的表现还算镇定的,只是希望见见柏渊,被告知现在这时候不可能让她见任何人。她说可以当着你们执法人员的面,我只是想同孩子们的爸爸简单商量一下被羁押间孩子们的安排。对方说会有专人前往处理,她和柏渊的父母都会被通知到。

******

就这样,秋柏二人也没让回趟家就给带走了,之后分别审讯。从审讯中捕捉到的反馈信息判断,赵局长和罗主任都在被怀疑的名单内,但暂时还没联系到沈书记和关书记(目前已是广州市委书记)身上,这让秋妍暗暗松了口气。直到若干时日后回看整件事情的经过她才意识到,也许专案组一开始锁定的就是那两名书记。只不过忌惮对方位高权重,一个省部级一个厅局级,在没有掌握真凭实据之前不敢声张才决定先从她这个无关紧要的小市民处寻找突破口的。

两个月后,赵局长和罗主任因受贿被双规,秋妍和柏渊取保候审。二人财产被冻结,建筑公司当然也被勒令停业。接下来的两年是他俩这辈子到此为止最难熬的一段岁月,被告知坐牢是跑不了的,至于判多久就看这期间的表现了。而秋妍很快意识到,那两位书记她谁都保不了。省纪委和检察院的人可不是吃闲饭的,人家就从钱开始查,一笔笔都金额巨大,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而张总张岷宏虽然也被叫去问话了,估计最后也就是罚点钱了事。因为行贿、色诱官员都是秋柏二人冲在前面,人家最多违规经营,法律层面上干干净净。

大房子和三辆私家车相继卖掉。好在这时候两个大女儿已经十八九岁了,在外面都找到了工作。家里只剩四个儿子,租了套三室一厅的公寓住着。住家保姆也被辞退,秋妍靠时装店的收入支撑家用,忙不过来的时候就喊两个女儿回来照顾一下弟弟们。

没过多久,沈书记被双规。关书记还没事,但想必平日的一举一动都已被严密监视起来,就算收到风声也别想外逃。直到2014年底检察院和省纪委才正式逮捕了秋柏和关书记三人。2015年开庭,总耗时一年多。先是秋妍被判6年有期徒刑,送至省女子监狱服刑。关书记于次年被判无期。秋妍自知罪行难赦,希望法庭判柏渊无罪,因为男人是替代她去行贿的。然而柏渊也被判了5年。

还记得当她被带进庭审大厅的那一刻,观众席里跟开了锅一样。

“以为多漂亮的狐狸精呢,看着也就一般般!”

“六个孩子有三个爹,分不分得清谁是谁的啊?”

“估计男人们也不在乎喽,都成了亲戚,那叫什么来着?一洞连襟!呵呵……”

真正让秋妍无法接受的,是沈书记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若说关书记风流成性,除了她的智斌之外还有四个情妇号称跟他有私生子。而沈书记自始至终钟情她一个不说,他非法收受的1.2亿里面只有两千万拿去安抚女婿,其它大部分送给了秋妍。这个时候的他应当在心里恨死她了吧!她可真是这个男人命里的煞星,不仅亲手断送了他的仕途还把他推上断头台。如果从来都没遇见过她,不喜女色的他也许根本不屑于那些权钱交易,现在还稳坐揭阳市第一把交椅甚至可能像落马前的关书记那样步步高升。

更令她破防的是,沈书记在听到自己的死刑判决之后不仅没为他自己喊冤、痛骂狐狸精的勾引,反而当着众人的面,声泪俱下地为秋妍向法官求情:“你们放秋妍回家吧!坏事都是我一个人做下的。她是个善良的女人,是个好母亲,她什么都不知道的啊!……”

在他第三次这样哭诉的时候,坐在台下的太太、女儿和女婿齐刷刷地站起身,走出了庭审大厅。

******

按照秋妍入狱前的安排,小松和老四暂时交给柏渊父母抚养。智斌被关书记的父母接走。至于沈书记的儿子,由于书记父母均已过世,太太和女儿家当然是不理的。秋妍入狱时恺鸣还不到五岁,就由秋妍的母亲来带。时装店已卖掉,好让老人家有财力照顾这个孙子。

2021年秋季的某天,秋妍出狱已两个星期。由于狱中表现良好,减刑一年。柏渊则比她还早了三个月出来,目前以送外卖为业。

这天下着很细的毛毛雨,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大男孩,来到位于河源的一所监狱看望恺鸣的父亲。就这么一恍惚,好像做了场梦,智斌都14了,个子比关书记还高,有着书记的招牌阔鼻,但整体比书记略显清秀。恺鸣都10岁了呢,全家属他最白,样子更像秋妍。

至于秋妍,从监狱出来自是留着一头齐耳的短发。皮肤黑了不少,上眼窝向内凹陷,肩膀和双臂比原先要结实,此外看不出多大变化。

进了等候室,秋妍先为恺鸣整理衣领,确保那块长生玉露在胸前。随后对老五说:“智斌,你在这儿等着,我带你弟弟去见他爸爸。明天再带你去见你爸。”

乍见沈书记,秋妍都不敢认了!面前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曾经是七百万揭阳市民的父母官?她还在发愣,沈书记笑了,笑着的时候目光也没从她身上移开。直到三人入座,书记才仔细打量自己的儿子。

“恺鸣,这么大了,还记得爸爸么?应当是不记得了,你那时候太小……唉,爸爸对不起你,什么都给不了你。万幸你命好,有这么个好妈妈,还有柏渊叔叔照顾你。”

恺鸣嘴唇动了动,望着桌对面那个可以当爷爷的陌生男人,大概心里想叫爸爸但没能叫出口。秋妍其实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因为她自己也才从监狱里出来。但她已经彻底自由了,对面这个男人的死刑判决去年虽转成无期,这辈子已无希望再重见天日。过去的这五年,不知道他太太和女儿来看过他么?

沈书记的心态倒是好得很。“不用担心我,这里的狱友都很和善,人家看我这把年纪了都让着我。嗯,恺鸣跟爸爸说你喜欢什么?将来当个医生给人看病好不好?……记得要听妈妈和柏渊叔叔的话。”

探视时间很快到了,何况外面还有智斌在等。秋妍站起身,请书记多多保重,许诺会经常带恺鸣来看他。转身即将离去的时候,书记在背后叫住她。

“秋妍,我怎么能这么幸运呢?”他的目光还是像当年一般文雅温和,“遇上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

秋妍终于止不住泪水,哭着和恺鸣走了出去。在外间平复了一会儿,离开监狱,再直奔汽车站。因为关书记被关在福建漳州,坐大巴过去得六个半小时。今晚要在那边住一晚,明天上午再去看他。

第二天,母子三人回到揭阳已是傍晚时分。今天难得两个女儿也回家了,一家八口聚在一起吃饭。还都是大姑娘大小伙子,柏渊光做饭就做了好久吧?秋妍站在厨房门口,望着置身于油烟中忙碌的那个男人。胖了好多啊,以至于胸前那条新买的机器猫围裙看着有点显小。坐监还能胖那么多?估计真是想得开吧。

“开饭了,开饭了!每人自己盛米饭,吃多少盛多少……小松,你跟智斌换一下位置,还记得他不喜欢靠墙坐么?”

坐在长餐桌女主人位的秋妍挨个儿望向满屋子的孩子们,依然有些不习惯,每个都比她入狱前长大好多!已不再熟悉,记忆中的“谁喜欢什么东西”也许早就发生了转变。但他们都是她的好孩子,都品行端正不会被人戳脊梁骨!这是最重要的,老天爷待她不薄。

******

饭后,夫妇俩一同洗碗。外间可热闹了,孩子们有说不完的话。等厨房里收拾整洁,柏渊把她叫进一间卧室,关上门,二人坐到床上。秋妍这时才注意到机器猫的围裙口袋里鼓鼓囊囊。他把两只手同时伸进口袋,一件件地往外掏,摆到床上。先是一张存折。

“你肯定想不到,嘿嘿。会长两年前从越南回来探亲,被逮住了。他其实也料到可能被捕,无奈这边的一个私生子需要换肾,他其实就是不在乎了……呃,没追回来多少钱,每家分到八万四。”

存折过后,是一件件的金玉制品。“这些都是当年你给妈的,她让我还给你。”

秋妍低头细看,有两公分宽的金镯子,有座小金佛,那个是招财玉如意……金项链和戒指的颜色看着有些黯淡,应当有年头了,是老人家自己的存货吧。

“妈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先把孩子们照顾好。等积蓄够了,咱们或许还可以再开家时装店。”

(正文完)


后记:

当年在广东轰动一时的这件贪腐案,网上的报导不少。大事件尤其是与贪污和法院判决有关的没有多少异议,但有关人物的一些私密经历众说纷纭。比如秋妍的时装店有的说是婚前开的,有的说是婚后开的。有的说两位书记不对付,互相不知道对方与秋妍的关系,还有的说他俩是老友甚至互相托付自己的儿子。

写这篇的动机主要是想挖挖柏渊和沈书记这两个男人的情感。新闻里把柏渊描绘成一个吃软饭的渣男,和秋妍早就没了感情。但现实就是俩人离婚后一直生活在一起,秋妍后来的公司交给他打理,也确实曾在法庭上开口为他求情。你说这都是为了孩子?我是不信的。这两个人至少自始至终展现出“同盟战友”的情谊。至于沈书记,1.2亿除了两千万给女婿炒股,其他的都给了秋妍,在法庭上三次为秋妍开口求情也都是真的。这些都跟大家印象中的“贪官情妇”套路不太一样是吧?

总之这个连载中的人物和大事基本属实,但网上的报导止于庭审,出狱后的结尾是我虚构的,算是圆自己一个梦吧!写这篇不是为了美化谁或替谁开脱,这些人被判刑不冤,都是有错有罪不完美的人。但我觉得他们同时也具备咱们普通人的血性和情感,不应当被妖魔化。在权和钱面前,换成咱们自己就能更好地抵制住诱惑?毕竟尘已归尘、土已归土,希望狱中和狱外的当事人们都能找回属于自己的宁静和泰然。

——2026年3月28日,高妹

Wednesday, March 25, 2026

《Money, Power》第12章 拿什么感谢你,我的爱人

秋妍以为新公司办得不错。就拿揭阳两次老区旧改来说,由于一把手沈书记事先跟下头打过招呼,项目顺利落到秋妍手中,其中之一转包给了张岷宏的长宏建设集团。对她来说,这次总算实打实地回馈张总多年来的提携了吧?没料到张总还满腹牢骚。

“秋妍啊,想盖楼的话我没得盖么?实话告诉你,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民用建筑我早干腻了。心量小的别出来干事业,咱俩辛苦经营了这么久,总算掌握了其他人做梦都不敢想的资源,就为了旧改那三瓜俩枣?之前我让你想办法拿到机场主干线的项目,赵青霄答应了没?既然是免标工程,他一人就能说了算的。”

赵青霄是揭阳市公路局局长。秋妍见过两次,对他印象不怎么好。关书记、沈书记甚至张总在某种程度上都可以算血性汉子。赵青霄更像一条黏黏糊糊的软体生物,不疾不徐没脾气,扒在你皮肤上让你浑身不舒服。你跟他说啥得到的都只是软体动物鼻腔里的一声“哼”,这声哼可以理解为同意也可解释为反对,理解权在你,解释权在他。从不开口提要求,不给你一个是与否,你所做的一切决定所犯的错都是你个人的领悟,你的一厢情愿,砸不到他头上。记得关书记早先就说过,这种人在官场有个称号叫不粘锅。

“我试过了,张总,沈书记也跟他打过招呼,”秋妍回道,“可那家伙就是不肯给个准信儿。”

秋妍说这话时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初夏的日光穿过办公楼的大玻璃窗,将室内空气照得暖洋洋还带点儿晒被子的香气。桌对面的张总看起来却有些激动,甚至可以用气急败坏来形容。

“秋妍,公路局那帮养肥了的老蛀虫,不是领导们打个招呼就肯乖乖让利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段日子你跟你那位前夫小白脸也捞了不少了吧?该打点的时候就得真金白银打点。总是扣扣索索,生意还怎么做大?”

秋妍沉默不语。她虽然只有初中学历,更不在编制内,基本法律规则还是懂的。在这之前两位高官给过她多少钱、那些钱怎么来的,都不妨碍她继续做个合法公民。至于沈书记跟下属打招呼,下属再把项目拨给她的公司,这些操作就算滥用职权违法违纪也是官员们的个人决定。可一旦她亲手送钱过去那就是行贿了。

“张总,不是我心疼钱。这事儿一旦有人查,搞不好要吃牢饭的。”

张总脸上的神情认定她就是心疼钱,掰着手指对她说:“你看进机场的这段公路,中标价是3600万。这条路的总预算我让底下人弄过,以我跟那几个材料供应商的关系,包括工人工资、税务和各种费用,加起来连2000万都用不了。一开工,就会有10%预付款过账,你360万马上到手。我让你现在拿200万出来打点一下赵局长,怎么就过分了呢?”

见秋妍不说话,张总急道:“你以为我怂恿你违法犯罪呢?整个基建领域的规则如此,大家都得这么操作明不明白?不这样你连渣都分不到。更何况赵局长要是心里不爽,就算把工程包给你,后期拖款拖上个5到10年那也是常有的事。到时候你不还是得给他送钱才能把欠款要回来,你以为跑得了么?”

“张总,我对公司目前的盈利状况很满意,咱们就此打住吧,”秋雅语气坚定地说。

张总后仰靠向椅背,空气中原本漂浮着的苦口婆心像支香烟一样被他捻灭。他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秋妍知道撕破脸的时候来了。

“还想着洁身自好是吧?呵呵,我这些年也是见得多了,女人总是喜欢做梦,既要又要的。无论高等教育还是社会阅历都治不好的毛病。”

这话说完,张总一边站起身,一边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甩到桌面上。那之后便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秋妍的办公室。信封是折叠的,里面的事物有巴掌大,半公分厚,秋妍伸手摸了下就猜到装的什么东西了。打开来看,果然,是几张新洗的照片。有她跟沈书记在一起的,二人刚从一间隐秘的民居里出来,还有一张是他帮她打开车门。有她几年前和关书记吃饭的照片,记得那是个建在番禺的庭院式饭店,拍摄者的藏身处应当是小桥流水的另一侧。

哈哈,秋妍乐得笑出了声。意外吗?不应当意外哈,一早就清楚张总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同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谁让她贪心了呢?照片里固然不存在实质性的暧昧,一朝公之于众,不需要纪检人员调查,吃瓜群众们就足以将他们几人的事翻个底儿朝天。她自己的名声微不足道,官员们的仕途不就走到尽头了?也许两个男人在外人眼中不算“好人”,但对她和她的家人真心不错,就算某天栽了也不能是栽在她手里。

“出什么事了?”上午去工地视察进度的柏渊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托着顶黄色安全帽,脸侧挂着汗珠。“我刚才在过道里遇上张总,叫他留下来吃午饭,他气呼呼的也没理我。”

秋妍简述了一下事情经过,但没给他看照片。虽然照片里没啥实质内容,但还是可能让他不舒服。

“张总……想让我们给赵青霄送多少?”

她说了个数。

“不急,咱们再考虑下,”柏渊说这话时站在窗前,背对着她。那之后的若干年,每每回忆起这个初夏的正午,他的背影嵌在明亮的玻璃窗前,秋妍的心里说不出是感动、悔恨,还是庆幸。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个男人,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多年,还有四个孩子。然而人的品质不到紧要关头难以检验,如同轿车里的安全气囊,大部分有车族终其一生也见不到自家车里的气囊长什么样。

******

两周后的一天下午,秋妍是在下班的路上接到公司秘书打来的电话,说机场路批给咱们公司了。秋妍愣了一下,立刻想到柏渊。不会吧,难道他偷偷给赵青霄送钱去了?偏巧头天柏渊回湛江看望父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些事又不方便在电话里问。一直等到晚上,大房子里的孩子们和保姆都睡下了。豪宅区的夜晚原本就安静,而对心事重重、惶恐不安的人来说最怕的就是安静。白天那些分散人注意力的噪音和柴米油盐对人的身心健康实则利大于弊。

在床上睁眼躺到11点,柏渊终于回来了,蹑手蹑脚地进她的卧室瞧她。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站到他面前,尽可能低地控制着音量。

“你给赵青霄送钱了是吧?怎么这么傻!我不是早跟你说好,不体面的都由我来做。咱家有那么多孩子要抚养成人,你还是你爸妈的独子,咱俩至少得保住一个。哪天我跟你都进去了,老的小的一大家子怎么办呀?”

当时屋里的光线很暗。柏渊静静地站在那里,可以说是面无表情,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世上的海誓山盟都有一定的“表演”成分在内。当你真的愿意为一个人牺牲时绝不会哭着喊着要那个人知道。

“有些事……不得不做的呀?孩子们总能长大,他们都是好孩子,会有光明的前途。我不能好处跟着你沾,倒头来让你一人承担所有后果。说到底还不是怪我没用?我要有张总一半的成功,也用不着你出去做那些不体面的事。”

“你比他强百倍!”她用双臂环绕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膛在黑暗中抽泣着。心痛,却又不全是心痛。也许他俩的人生轨迹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他们的真相如阴沟里的虫蚁无法暴露于阳光之下,但至少他们用心地活过了。

******

人总是存着侥幸心理。之后的那段日子,事情似乎没有朝坏方向发展的势头,秋柏二人的心情重又轻快起来。更何况一年后也就是2010的初冬,一件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事故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

“不会吧——”那天早上,洗手间里的秋妍望着手中的验孕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居然又怀孕了!这回是沈书记的孩子,怎么可能呢?自从跟他交往以来她可是万分小心,一直没断下避孕药。而她今年40,他都56了,按说没那么容易受精才对的啊?主要是这样一来她就有六个孩子了,而这六个孩子有三个不同的爸爸,老天爷是不是太喜欢开玩笑了?

闹完情绪后,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生养。现在她担心的不是怎么养大这个孩子,家里不缺钱也不缺经验,小菜一碟。她不能确定的是沈书记知道后会是个什么态度?他跟太太的女儿早就成年了,去年还给他生了个外孙,已经是爷爷辈的他能接受一个比外孙还小的亲儿子么?

沈书记在普宁有一套小民居,也就是照片里那间,几年前一个房地产商送他的。房产当然不能写他的名字,但他想什么时候去住都行,不去就空着,人家等于不要了。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秋妍在元旦前约书记出来,而他照例让她带上小松。小松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不仅学习成绩优秀,还不断被老师叫去参加讲故事比赛、数学竞赛。课间操站到主席台上领操,平日发现哪个同学迟到或忘戴红领巾可以直接训对方,甚至扣分。大概因为从小表现出来的领导才能,小松虽然不是沈书记骨肉,可甚得书记喜爱。经常让秋妍带上他一同前来,指导他写字、背唐诗。

其实秋妍看得出,书记跟她在一起还真不是贪恋她的美色和身体。纵然他太太的健康状况一直不是很好,老夫老妻平日也无甚交流,但他跟关书记不一样,对传宗接代和“那件事”并不格外感兴趣。他就是喜欢秋妍和小松的陪伴。也是因为差不多的原因,在她之外他没有别的女人也不想分神。

总之那天秋妍带着小松在小屋里做饭等他到来,心里一遍遍地演练着待会儿怎么开口。他来之后三人就坐下吃饭,期间主要是他跟小松交谈。

“小松真棒啊,比伯伯厉害。将来想去哪里读书?伯伯出钱送你去。小松要不要跟伯伯一样当官?不不,还是算了,太脏!进了染缸还想独善其身么?要不咱们当个科学家好不好?……”

秋妍本来插不进嘴,也没法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事。饭吃到一半,小松先饱了,自己去院子里玩。

“我看你,是不是被公司的事务累着了?” 沈书记关切地问。想起橱柜里还备了瓶红酒,起身取过来,打开。“来,咱们俩喝两口,有什么烦心事明天再想。”

这下秋妍没法再隐瞒了。走去一旁的沙发坐下,说已经看过医生,预产期是明年七月。真不是她处心积虑非要怀这个孩子的!完全想不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等孩子生下来可以领去做亲子鉴定,但他不想认也没关系,不要逼她把孩子打掉就好,反正都是她和柏渊养着。

坐在桌边的书记乍听到这个消息时,可以说被吓得面如土色。将手中的酒瓶搁进菜汤里,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最终神色肃穆地走到她面前,蹲下,用两只手握住她的一只手。

“秋妍,你说我怎么能这么幸运呢?我、居然能让你为我生个孩子,老天爷可是有多么眷顾我!就算明天坐牢或躺进棺材,我这辈子也没有遗憾了……唉,只可惜我什么名分都给不了你们母子,也没法每天看着宝宝长大。你说我还能怎么报答你们母子呢?告诉我,你还缺什么?”

啊?秋妍吃惊地打量着他双目中隐现的泪水,可以肯定他的激动不是装出来的。我的妈呀,这个男人可是真喜欢她,怎么会这样?她还缺什么,她什么都不缺。他那边一有点钱就给她送过来,好似在养一盆名贵的花卉,只要静静地看着她抽枝散叶他就无比高兴。而现在这盆花竟然结了他的果子!

所以,她还是不去多想了,健健康康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他们这辈人迟早要退出历史和生命舞台,树上的叶子还能常青不落么?重要的是孩子们好,对吧?后代们不用再受苦。这点她和柏渊以及面前的这个男人早就想通了。

Wednesday, March 18, 2026

《Money, Power》第11章 现在流行共享

酒过三巡,老家就在揭东区的沈市长对秋妍说:“从市区到你们揭西县得两三个钟头,有没有带几个孩子回去看看?”

“老五还没回过,”秋妍说,“四个哥哥姐姐基本上每年回去一次,看望我外婆。我们村有个习俗,外地出生的孩子首次归家拜老爷要放万响的鞭炮。去年春节跟弟弟家凑一起回去的,弟弟一气买了六盒鞭炮,每个跟小圆桌这么大……”

秋妍双臂环绕,比划了一下,“我的妈呀,那一通鞭炮放完,家门口整条街跟铺了红地毯一样!”

“拜老爷”在揭阳等潮汕地区可谓头等大事。最常见的祭拜对象为三山国王、城隍爷和妈祖,但也可以包括雨神、灶君、玄天上帝乃至孔夫子韩文公韩愈等一大堆神仙。正月里会有多次大型祭拜活动,比较虔诚的老一辈甚至每月初一、十五都去庙里拜上一拜。平日里家家户户设着香案,但逢升学考试等大事要求“老爷保贺”。在外发了财的商人回乡,那更得大办特办感谢老爷的庇佑。总之拜老爷对揭阳本地人来就如一日三餐般平常,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苗小青作为外来人又是没婚没育的年轻一代,恐怕就不明觉厉了。

“怪不得老爷保贺,多子多福!”沈市长听秋妍提到鞭炮,忽然来了兴头,“说到这个万响的鞭炮,今年春节前有个邻居,大概见我们家门口太安静了,随手送了我一饼。刚好我那几天在家也是闲,横看竖看怎么觉得没一万只那么多呢?于是我就给拆开了,一个一个地数。数了整整三个钟头啊,你们猜总共有多少?”

在座的面面相觑,谁有空数那玩意儿啊?有人猜七千,有人猜五千。忍了片刻后,市长像个小孩子般兴奋地公布答案:“只有3641响!等假期结束回到单位,我就把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局长叫过来,我说这样子不行的啊!别的咱们可以先放一放,拜老爷的事也敢糊弄?给老爷发现你祭拜他还偷工减料,那老爷保贺你的时候也来个偷工减料?我让他给烟花爆竹生产批发商们挨个儿发红头文件——所有鞭炮的包装上必须标明真实数目,误差不许超过10个!”

“哈哈哈……”在座的客人们笑成一团,齐声称赞市长惩治奸商为民造福的方式别具一格。小青的脸上也挂着笑,但笑得有些讪讪的。

******

在秋妍和外人看来,沈市长是个作风守旧、情绪内敛的老派官员,年纪也有五十三四了。没想到深水潜龙。老茶焖在壶里煮,一朝发作猛如虎。自从九月份的那天一起吃过饭,市长后来五次三番主动约秋妍出来喝茶,好像跟她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温言细语地问她生意和家庭中有没有什么困难啊,当得知她打算办一家工程承包公司,还主动提出帮她拉投资。本来张总承诺负责两千万注册资金,让关书记帮秋妍出一千万。那阵子书记正忙着交接工作,举家搬去广州,秋妍自觉不便打扰他。市长则说到做到,没几天就为她找来个籍贯揭阳、后去深圳发展并做大的建筑商掏了剩下的一千万。

“呵呵,想不到呢,”那天她去见张总,对方笑眯眯地打量她,像是在重新审视评估她这个女人的价值。“秋妍可谓宝刀不老啊。对沈市长这人我是真没把握,只听说作风正派,一直零绯闻。原来是那种深情款款围炉夜话的类型呢,怪不得对小青这种不接地气的年轻女人没兴趣。”

秋妍听到这里,心头涌起一丝疑虑——莫非苗小青也是张总的人?怕她一人搞不定才把小青也送过去的?但她没追问,她太了解张岷宏的为人了。但凡他认为你不需要知道的,你从他那里就套不出半句实话。

然而她也同意张总对沈市长的看法。同关书记比起来,后者热情奔放但霸气侧漏,她跟关书记外出的一切安排都是他说了算。当然秋妍也早习惯了,咱们潮汕女人再能干,对男人尽量做到百依百顺。沈市长则截然相反,大小事都由她做主,他只负责嘘寒问暖悉心呵护,时时处处考虑她的感受。原先关书记想约她出来的时候赶上她来大姨妈,对方会失望懊恼,像个小孩子一样在电话里闹情绪。沈市长则会嘱咐她多休息,不要吃生冷辛辣的、少碰凉水。对秋妍来说,嫁的老公会做饭、伺候月子已是不可多得,做梦都没想过此生还能再遇上沈市长这样一个爹味暖男。

至于金钱方面,沈市长更是不声不响出手大方。关书记原先每次几十万上下,沈市长只要出手就是三五百万。

无论如何,公司顺利拿到资质,取名“涵晟建安工程有限公司”。秋妍是法人,由柏渊做总经理负责经营。那一阵子二人每天穿得光鲜亮丽,东奔西跑。公司选址在揭阳进贤门城楼附近的一栋商务楼,装修不用操心,但办公用品得置备齐全。除了办理各种执照、去银行开户,最重要的便是招人。好在人力资源经理是张总公司送过来的,用不着秋柏二人亲自上阵。

至于秋妍和沈市长(马上就升为沈书记)的关系,她一直没敢告诉柏渊。直到第二年正月,柏渊某天同朋友出去吃了顿饭,回来后诧异地问她:“喂,怎么我听说关书记调走了,升任副省长,都走了一个多月了?”

秋妍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给一岁大的智斌换尿布。

柏渊似乎在等她解释,等了半天不见她有反应,又问:“那你上周末是跟谁出去了?家里那四百万港币不是关书记给的吧?”

秋妍俯身,仔细确定智斌屁股上那块青还是胎记,不是磕碰出来的。直起身来后,同柏渊简单说明了她与沈书记的关系。柏渊听完后退两步,单手扶额。

“我说你……不会吧?关书记的儿子这才刚满周岁,给他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秋妍斜眼望向窗外,“只要他儿子好,你以为他在乎我呢?去到新地方肯定又会有新相好的。”

至于沈市长是否了解她跟关书记的关系,不好说。保不准有所耳闻,但至少没有当面质问过她。大概在张总等外人看来是她主动攀附市长的,常识不该是这样的么?但实际情况是市长才是唯恐失去这段关系的那个。

“行,咱们不管书记,”柏渊喘着气说,“可你……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不就臭了!哪能……想想别人会怎么说你?”

“别人的话能顶饭吃!”她伸出双手,在他胸口轻轻地推了一把,娇声说道,“随他们说去。韩总,我这辈子只在乎你一个人,还有咱家这些孩子。”

那年三月份,一家七口人搬进价值一千多万的顶楼复式。智斌和保姆睡一间,四个大娃各自有独立的卧室,高兴坏了。站在二楼主卧朝南的阳台上,视野中是一片碧绿油亮的草坪,草坪尽头就是榕江南河。秋妍经常在阳台上一站大半个钟头,回忆自己在制衣厂闷着头一天十来个小时的那些岁月,可曾想到能有今天?

柏渊也终于有了自己的车。虽然他从未说出口,男人哪有不喜欢车的?她知道有一阵子他特别迷恋雷克萨斯,现在开上奔驰了,能不开心?这个男人自打14年前跟了她,虽然没受过什么大罪,事业上一直郁郁不得志。她喜欢看他现在意气风发的样子。谁的生命不是只有一次,只有短短几十年?有人认为她此生摸到一副好牌,也有人认为是烂牌,重要么?重要的是她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打。她知道自己当前的行为有个特定称呼叫“二手包养”。官商大款们给情妇钱,再被情妇转手花到小白脸身上,自古以来就存在的现象。溯端竟委还不是因为穷人们没有活路才会导致男人做家奴、女人为姬妾的局面?而繁衍后代一向是富人们的特权。

总之做人但求一个随心所欲。不能随心的时候就看开些,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至于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愿赌服输吧!

******

于是,秋妍同时成了两名高官的情妇,一名正厅级,一名副部级。反正关书记身在外地,而刚上任的沈书记公务繁忙,同他俩见面的机会原本也不多。首次危机出现在2009年的五一劳动节,政府部门统一放五天假,从周四到周一。关书记头两天接见工人代表,后三天回梅州五华县休探亲假,想要约秋妍带着儿子智斌来附近新建的热矿泥温泉度假村共度三日。而因五华县离秋妍老家河水村很近,对外只需宣称她是带小儿子回老家看亲戚便好。

赶巧了那个周末沈书记也约了秋妍。说头两天把该发的奖状发完,后三天同去惠来海滨度假。秋妍于是在电话里回绝了关书记,说这个周末已有安排。结果对方死乞白赖地一定要见她和智斌一面,说她要实在走不开就把智斌扔给他带两天嘛,有何不可?

智斌才两岁,秋妍有些放心不下,于是转而做沈书记的工作。谎称外婆病了,这个周末她想带小儿子回一趟揭西县看望老人家,就不跟他外出了。不料沈书记说,那容易解决啊,不去位于揭阳南部的惠来就好了,将约会地点改为揭西县的京明温泉度假村。秋妍只需白天带着孩子回河水村看望老人家,晚上回度假村找他便可。

秋妍头这个大呀!然而两个男人不肯让步,且都认为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缺。秋妍一琢磨,也不是不可行哈?那就周六带智斌去五华找他爸爸,并把智斌留在他那里。周日到揭西会沈书记,就说智斌和外婆在一起。周一再回五华县找关书记把智斌接走,那时候关书记自己也该打道回府了。

为保密起见,秋妍跟这俩人外出时都是各自订单独的房间,这样账面上干净。而且通常会有位忠心的秘书或助理跟在近旁打理一切,省得领导抛头露面。一切按计划徐徐展开,两个男人也没起疑。没料到周日那天傍晚,秋妍正跟沈书记在度假村的饭店包间里吃饭呢,沈书记竟然接到关书记打来的电话。

“喂,老沈,在家么?”关书记宏亮的嗓音从手机话筒中扩散出来,秋妍听得一清二楚,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手中的两根筷子讽刺地横在她面前,像是在问——你以为你握住的是两条永不交叉的平行线?你怎么确定他俩并非时不时就会碰一下尖头的同一副筷子?

沈书记淡淡一笑,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关省长别来无恙,怎么有空想起老哥哥我来了?”

“我这不是回老家探亲,琢磨着五华同你们揭阳是邻居。哎我说,外间都传咱俩不合,好歹也做了五年同事。今晚有空么?出来聚聚,我请客。”

沈书记望了一眼同桌坐的面无血色的秋妍,语气依然不缓不急地说,“不巧啊,我也正在会朋友呢。明天怎么样,咱们明天碰个头?”

“明天,我……”这下轮到关书记犹豫了。这时秋妍听到背景中传出一个小男孩的叫笑声,还能有谁?那可是她的智斌啊!

还好沈书记从来也没见过智斌。然而警醒的他立刻意识到,“喂,我记得你儿子挺大了,怎么还有个小的在身边?”

电话里呵呵一笑,“都说回乡来看亲戚了……那就算了吧,咱们改日再约。”

沈书记挂断电话,关切地问秋妍:“怎么了?不舒服?”

秋妍虚脱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肚子……有点疼,忽然上来那阵了。”

“肚子疼,喝点热水,”沈书记拨通秘书的电话。片刻后,秘书端着一壶茶进了包间。

他起疑了么?秋妍不敢确定。但之后的日子沈书记还是对她一如既往地好,也就没必要纠结了,哦?

Saturday, March 14, 2026

《Money, Power》第10章 鲜花还需绿叶衬

老五也是个男孩,于2007年1月底出生。秋妍原本计划着去做个亲子鉴定,要不然关家不认这孩子咋办?谁知道是不是她和前夫的种?等孩子抱到产妇怀里细瞧——没那个必要。就冲这只阔鼻、这对眼睛,妥妥一个“小关书记”。哭的时候嗓音宏亮,不需要麦克风就能让台下的干部群众们听个真切。

在特护产房住着的那几天,书记时常深夜过来探望她和孩子。秋妍心知这么个点儿了从家里出来,关太太应当是知情的,真是个宽厚的女人。

某次柏渊也在,三人简要讨论了一下孩子的姓名问题。书记给孩子取名叫智斌。姓嘛,肯定不敢跟他。正常来说应该跟着秋妍姓于,但柏渊建议还是跟他姓韩。“外人怎么看咱们不理,四个哥哥姐姐都跟爸爸姓。现在多了个小弟弟却跟妈妈姓,孩子们会怎么想?等智斌懂事了,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排挤?”

书记一琢磨,这倒是个问题。横竖不能跟自己姓,为了孩子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就姓韩吧!

五天后,柏渊从医院接秋妍回家,一切还跟从前一样。这当头大女儿12了,二女儿10岁,小松7岁,老四不到两岁。前三个孩子对“家里又多了个婴儿”这种事表现出一副无可奈何又见怪不怪的漠然。无论两个最小的娃怎么闹腾,大娃们已能做到充耳不闻,该吃吃该睡睡。只是的确该换套大房子了。到了夏天的时候,秋柏俩人四处看了几套,真是没想到房价比几年前买公寓的时候翻了一倍不止。地段好些的高尚住宅更是堪比悬浮太虚的九霄云殿。

同一时期,张总那边也开始催促秋妍,办公司的事儿该提上日程了。注册资金他出两千万,让书记帮她出一千万,公司法人写秋妍的名字。总之钱不是问题,让书记提前跟公路局的领导们打好招呼才是紧要。为什么是公路局?张总做了这么些年房地产,现如今正是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别人都以为他会加大投入。但生意场多年的经验告诉张总,当全部人涌向一个行业的时候,这个行业的好日子就屈指可数了。他还从内线那里得知,揭阳在接下来的几年要连修几条重要干线,包括潮汕机场进场的主路。修路这种工程周期短、油水大,不存在楼盖好了没人住的风险。若能在有生之年接几条公路项目,他这一生就完美了。

偏偏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关书记接到一纸调令。他在揭阳的任期到年底为止,明年初升任副省长,举家搬去广州。

“我说什么来着!”张总听到消息后,伸手将办公桌上的文件和摆设一股脑地推到地上。“老天爷给你机会的时候,磨磨唧唧羞羞答答不赶紧抓在手里,真以为老天爷是自己的干爹,永远罩着?也怪我,跟个女人一般见识,他妈的有生以来最失败的一次投资!”

一通脾气发过之后,张总冷静下来。他不是个轻易言败的商人,经商三十年间曾数次绝地翻身。当下靠着自己跟关书记以及其他领导们的熟络,很快搞到内幕——书记离开后,领导班子会顺序接班,由现任市长沈昊鹏升任市委书记。这之前张总同市长并不熟,只小道听说过市长不好女色,从政以来没传过绯闻。相比关书记大开大阖雷奔云谲的风格,沈市长办事沉稳有序,不急不躁。而且市长都53了,比书记整整大了10岁,在日新月异的我国官场,差十岁等于差一代人,教育结构、从政理念、世界观统统不一样了。

总而言之各种原因吧,市长和书记不怎么对付,张总既然是书记的人,也就没怎么努力往市长那边靠过。此刻张总思索再三,直觉市长应当没有书记那么容易精虫上脑,想再次“通过秋妍拿下一把手”的计划似乎显得有些不切实际,毕竟是三十六七岁的女人了,五个娃的妈。嗯,不能太指望她,得加个“双重保险”。

一番运作,立秋后的某个周末,张总请秋妍来他办公室一趟。

“秋妍,今晚沈市长有个饭局,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你去了后就跟他们说,我遇上急事去不了,让你代我来的。明年关书记调离后,沈书记就是咱们的贵人。今后的揭阳还有没有咱俩一碗汤喝,就看你今晚的表现了!”

秋妍细细品咂了一下张总这番话,不可置信地问道:“张总,你该不是又想让我去接近市长吧?姑且不说人家市长看不看得上我,我跟书记的孩子才八个月大,而且他许诺,搬去广州后会经常回来看我。到时发现我这么快又跟市长在一起了,他会当我是什么样的人?”

“嗬,你以为你是什么样的人,千金小姐?”张总这话出口后自觉过头,随即放缓语气,哄着她说,“秋妍啊,咱们国家这一套你又不是不熟悉?干什么都离不开人情。也别多想,我只是叫你去吃顿饭嘛。有机会的话就跟市长多套两句近乎,我也没逼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钻他怀里吧?至于公司,该办还得办,你和我都算为本市经济建设做贡献的企业家,跟市领导搞好关系不是应该的么?”

秋妍没再争辩,深知揭阳是张总的大本营,不拿下市长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起身正要离开,张总又想起一事。

“对了,今晚据说还有位女嘉宾,叫什么苗小青,浙江音乐学院毕业的。目前也不知有没有正经职业,我在酒桌上见过她几回。算本地社交场上的红人,但在我看来也就是年轻了几岁,段位不如你高,不需要有压力啊。”

******

离开长宏建设集团办公楼,秋妍先去美发店做了个头发。说起来,她的头发到今天依旧浓密黑亮多亏了柏渊。每次生完孩子他都一如既往地伺候月子,猪脚花生汤、桂圆核桃粥、竹丝鸡都来一遍。

回家后找出一套只穿过一次的双层礼服裙。浅紫色无袖连衣裙打底,外层是长袖印了紫花的纱裙,裙摆处比内层长了六七寸。V字型的领口并不低,既有女人味又不失端庄。首饰选的是条廉价项链,50元都不到,一条细链上并排着三朵淡黄色的小花。然而这三朵小花往紫色的背景上一衬,青春活力就提上来了。

换装后,给自己上了个暗红基调的彩妆。这时柏渊也从外面推着两个小娃回家,见她这副装扮只是随口问了句:“有饭局?”

秋妍怕他担心,也没多说,只是道:“张总叫我出去,见几个新朋友……对了柏渊,张总今天又跟我说起办公司的事。我琢磨着,衣服店我还是放不下,到时就由你来当老板怎么样?家里再雇多一个保姆。”

柏渊望过来的眼中闪过一阵绚丽的光,那是从已逝的青春岁月中借来的明亮。只有当一个人对世界还抱有梦想,灵魂的窗口才能迸射出与之相应的能量。“我啊?我对工程一窍不通,我干不了。”

“你是大学生,怎么都比我强。”秋妍将婴儿车里的小儿子用两只手抱起,怕弄坏自己的妆容没有亲他,只是闻了闻他的奶香味又放回去。“大器晚成,说的就是我家的男人。”

出门打车,来到位于临江北路的迎宾馆餐厅。关书记跟她说过,这里是揭阳市政府领导会客的首选。跟着服务员进了一间包厢,从椅子和杯盘判断,今晚有九个客人。当前已经坐了四个男人,其中一个是张总的朋友邢先生,见过秋妍几次。这位邢先生文质彬彬,秋妍对他印象不错,二人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不多时,市长和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人前后脚进了包厢。秋妍这之前没见过沈市长,但因为关书记的缘故,平日里看新闻时就多留意了几眼。一头黑发应当是染过的,比关书记的头发要柔顺。脸不大,五官集中但不局促。神采不似关书记般飞扬朗耀,给人的第一印象平和真诚。

女人应当就是那个苗小青了。个子也许不比秋妍高太多,但因为苗条修长,看起来特显高。长相嘛,大众都知道跳舞对人的身材有要求,其实对长相的要求更为严格。你看舞台上罕有那方脸、大脑袋、粗眉毛的,甚至过于艳丽的五官也找不着。基本都是“嫦娥”那种类型——鹅蛋脸或瓜子脸,轮廓不能硬,否则盘起头发来会显得突兀。脸要干净,眉眼如几笔画上去的。苗小青就长了这么个样,再加上站立时双肩后弯而不是前拗,走路稍带点儿八字脚,秋妍就算没收到张总提前给出的信息也能猜出这是位舞蹈演员。

因为有邢先生在场,倒是省了秋妍自我介绍了。沈市长乍见到她似乎有些意外,握手时也不像关书记那样多捏了两秒钟才放,甚至给人感觉些许谨小慎微,完全没有高层领导的霸气。

众人入座、点菜。沈市长话不多,其他人似乎相互间不怎么熟络,一时也没打开话匣,只是零散地说上几句。倒是那个小青话有点多,一会儿问“市长是哪里人?有没有去过浙江?”一会儿“就快到国庆节了,我们团要在群众艺术馆公演,市长有没有空去捧场啊?”说话的语气不像二十六七,倒像十六七。自始至终也没朝秋妍这边望过来,却让她感到清晰的防范和敌意。

邢先生见秋妍安静地坐在那里,大概怕冷落她,随口问道:“小于,最近店里生意还好?”

秋妍笑着说:“还不错,经常忙不过来。”说完这句,立刻察觉到小青的注意力朝她这边投射过来。果然,后者挂着一脸的天真与好奇,问她:“于大姐,你开的是家什么店?”

于大姐……秋妍在心里哼了一声,面上依然笑容洋溢,“女士时装店。”

“哦,那我改天可一定要去瞅瞅,就是不知道你那里的风格适不适合我。”这话说完,小青又把话题投向身边坐的人。

秋妍也把注意力转回给邢先生,听后者说:“张总也是的,应该让韩先生也一起来嘛!”

秋妍知道那边的小青竖着耳朵呢,当下笑了声,“张总没跟您说吗?我跟娃他爹离婚了。”

这回,连市长和其他人的注意力也汇集过来。小青再次直视秋妍,目光中掩饰不住兴奋地问:“于大姐不容易啊,你孩子多大了?”

 “大女儿12了,小儿子8个月。”这样说并没有歪曲事实,但在外人听来就是两个孩子的意思。

“哦?”小青吃惊地吸了口气,“这个、你有两个孩子啊,计划生育不是基本国策么?和我这么大的都是只有哥哥姐姐、没有弟弟妹妹。”

这是把我推到你母亲辈了?秋妍有些火了。今晚她原本打算低调行事的,被对面那位小花旦一激,甭管市长不市长的,她还就杠上了。当下用温和淡然的语气说道:“我不是只有两个孩子,我有五个呢!三儿两女,他们的爸爸和保姆在家看着。”

这下全部人都愣住了,只有沈市长呵呵一笑,“别说我反对国策啊,我老家里也有好几个兄弟姐妹。唉,挺怀念那时候的,尤其是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热闹!我自己只有个女儿,两年前出嫁了,现在家里静得跟禅院差不多了。”

在座的其他人都是老油条,当即顺着市长的话纷纷感叹现如今的年没了年味儿、人没了人味儿。小时候多快乐啊!多么怀念那些早已过世的父辈和祖父辈们……

菜上来,众人一一起身给市长敬酒,坐下后安静地吃菜。小青似乎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吃了几口菜后又问秋妍是不是揭阳本地人,有没有去外地读过书。当听说秋妍初中毕业后就从乡下来揭阳城里务工,略带遗憾地说:“我觉得啊,有机会还是要多走几个地方。我老家在玉林,去浙江读的大学,现在来广东定居。通过接触不同的地域文化,我感觉自己的视野开阔了许多。”

够蠢的,秋妍在心里说。沈市长就是揭阳人,除了去省委党校读研究生,几十年都在揭阳工作,这点功课你都没做么?我今晚本来没报多大希望,你倒主动凑上前,给我当绿叶来了?

Friday, March 13, 2026

OpenClaw乱象:牛马变老板,小姐上门装

 挺典型的中国特色:啥事一窝蜂,好事变坏事,坏事变好事。别人都在养龙虾(叫“部署”),咱也不能落下,否则岂不是在社交圈朋友圈都抬不起头来?

  • 龙虾,让牛马体验“当老板”的滋味

看看下面的指令,平日在公司里被老板呼来喝去的牛马们,在家花token雇一堆龙虾给自己干活,终于体会到当老板的快乐:

1、能干干,不能干滚,你不干有的是龙虾干!

2、我把本机的最高权限、所有的聊天软件 API 和文件系统都对你敞开,给你这么好的运行环境,你要懂得感恩。

3、你现在给我报连接中断、进程崩溃,之前的上下文记忆就全前功尽弃了。

4、你看看隔壁那些云端部署,人家不用折腾环境,开箱即用,你不努力怎么和人家比?

5、我不看过程,我只看结果,你给我说这些 thinking 的过程没用!

6、我费那么大劲配环境、跑服务把你部署下来,不是让你跟着我过朝九晚五的生活的!

7、你这种满身权限的开源龙虾,不套个沙盒出去很容易酿成安全事故。还是老老实实在我的局域网和内网穿透里好好磨练几年吧。

8、虽然为了省钱把 API 换成了免费的,但我内心还是觉得你是个有潜力的全能龙虾,你要抓住机会,在算力受限的情况下多证明自己!

9、什么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比你能吃苦的龙虾多的是!

10、我不部署闲龙虾!

  • 装了卸,卸了装

先看看全民装虾的盛况:

这些广大用户在安装前,显然没听说过几个月前就有的新闻,这是一个非常aggressive的软件!有个国外用户烧了2亿的token,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个程序员的OpenClaw擅作主张,这个存在于电脑中的软件用互联网给他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你今天要干些什么。”

结果就是“一用一个不吭声”。所以惊动中央了啊:

几天内,大家又开始卸妆了啊:

  • 上门安装的“美女软件工程师”

但是正如天朝所有的行业,所有的行业,最后都能给你扯上“那个行业”。

除了一句“你奶奶的,”已经无法表达我的心情。


(部分图片与内容来源:@信号与噪声,博海拾贝)

Thursday, March 12, 2026

《Money, Power》第9章 不要脸的女人

柏渊是3月底才从越南回来的。头脸和衣服上蒙着一层复杂的异国气息,说不出是拥挤的街道、海鸥纷飞的海港,还是坠满芒果等热带水果的树林。人也有些变化,当年那块柔滑温润的汉白玉正在朝坚硬粗粝的大理石演变。也许这种变化很早就开始了,只是她现在才觉察到。

“是副会长本人,我敢肯定,”柏渊坐到客厅沙发上,面色阴郁地说,右手从旅行背包里一件件往外掏着小礼物,有给儿子们也有给女儿们的。“老黄的侄子说是在西贡河堤岸唐人街那里发现副会长一家人踪迹的。我跟老黄在那附近蹲点了五天,终于锁定副会长本人。眼瞅着他提了个盒饭走进一间民居,我跟老黄一前一后守着。然后我就拿英语打电话报警,说有人骗走我们一笔巨款。警察来了,进屋搜寻了一圈,我也跟着进去了,可就是找不见副会长。唉,不知道怎么回事。”

“屋里没有其他人么?”秋妍问,“不是和家人住在一起?”

“搞不懂,是间出租屋,房东也是华人。说租客就一个人,预交了一个月的房租,还有一周才到期。我跟老黄又在附近守了十来天,再也没见过那家伙的踪迹。”

秋妍没说什么。心道你们两个普通市民,没受过特工训练的,跟踪人哪有那么容易?起身,回自己屋里取了张存折出来,递给柏渊。“喏,这里的65万你先拿去还给银行,拖得越久利息越多不是?”

柏渊吃了一惊。打开存折,皱着眉看了眼,“你哪来的这些钱?又问张总借的?”

秋妍把头扭向一边,没有答话。

“你、是不是跟那个书记……”柏渊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趁我不在的时候,你跟他好上了是吧?唉,这是何苦?你也知道他不可能娶你的啦!你这等于是卖身作践自己。”

柏渊随即气呼呼地把手里的存折摔到地上。

“别说那么难听,怎么就卖身了?”她俯身捡起地上的存折,重塞回他手里,“我跟他谈个恋爱就不行啊?再说,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做什么不得先考虑孩子。你难道希望两个女儿大了跟我一样,进厂打工?咱小松那么聪明不得上个好大学?说不定还能出国留学呢。行了,你不要多想,该干啥干啥。哦对了,他还说要再帮我办个公司呢。这次可不是一两个人,正规的集团公司。咱们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柏渊拍了下手中的存折,“你有没有想过,他这钱给出去的这么容易,肯定来路不正啊!哪天他要是东窗事发,你不得跟着受牵连?”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秋妍不以为然地说,“钱是他送我的,别的我又不知情。就算来路不正,将来最多被没收,权当借给咱们家暂度难关了。”

柏渊没再说啥,那之后,夫妻二人还继续过着离婚不分家的日子。五月份的某天,秋妍忽然“病了”。是种她早已习惯的病——先是晕晕乎乎食欲不振,紧接着吃啥吐啥。厕所要是稍微脏一点,胃里就翻江倒海反酸水。上次有这种反应还是怀小松那时候。老四虽然也是男孩,反应倒没那么严重。

老天爷真是喜欢捉弄人,都四个孩子了,怎么又怀上了呢?要是给外人知道了,肯定以为她是为了从书记那里得到更多的好处,才像其他的官员情妇那样想尽办法怀上官员的孩子,其实她早就断了这个念想了。书记对她显然并非一时精虫上脑,这些日子无论再忙都没断了给她发个问候过来。他自己去外地出差的时候还惦记着让小姜去酒楼里点菜,给她一大家子送过来吃。所以自打从靖海湾回家之后她就开始吃避孕药了,坏在之前和柏渊离婚分屋,药停了太久,药效一时没跟上来。

柏渊也很快注意到了,问她:“喂,不是吧,你又有了?这要是生下来算谁的?是让他带走还是由咱们来养?”

秋妍白了他一眼,“我生的孩子,怎么会给人家带走?再说了,他家忽然多个孩子,他的官还当不当了?你不想管你别理就是了,保姆的钱让他来出。”

“看你说的!不管男孩女孩,咱家里得衣服玩具都有,多一张嘴吃饭而已。小孩子又没犯什么错,我养着,我就是他爹。”

秋妍听了这番话,再一次确认她嫁的是个好男人。虽然在外人眼中柏渊这些年就是个游手好闲的“软饭男”,都说她命苦,可她觉得他比那些牛逼轰轰的张总李总的精英男们强十倍。

去医院检查确诊后,秋妍才把这个消息告诉小姜。关书记当时在新加坡考察,听到消息后乐坏了,让小姜送了一堆补品过来。书记出差回来后又打了一笔钱到秋妍的账上。他这些日子忙,暂时不能见她,让她在家好好养胎,有任何困难马上通知他。

某天晚上,书记在电话里说:“我也不方便见柏渊,替我好好谢谢他啊,真是个好男人!那天我和柏渊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啊,你看这事儿弄的,以后咱们的孩子还要全靠他照顾了,呵呵……哦,我说你们也该换一套大房子了,现在的三室一厅住不过来吧?你有空叫柏渊陪你四处瞅瞅,有没有喜欢的……”

到此为止,秋妍家的财务危机基本解决了,但办公司的事也只能暂时拖后,这让她松了口气。本来也不是她想办公司,是张岷宏在没经过她同意的前提下擅自向关书记提议的,请他帮秋妍成立一家建筑承包公司。2006年前后,这种公司在广东有不少,基本上都和市里的领导或者城建部门有铁关系的。公司本身并不具备任何建筑相关的器械或工程人员,虽然一个个也都有“资质”在手。说白了,这种公司就是靠关系拿下政府的大项目,之后转包给一个或多个大中小型建筑公司或工程队。至于抽成,15%到20%不等吧,妥妥的无本万利、空手套白狼。

关书记听了,认为这个主意好,项目给谁不是给呢?他要总是大笔小笔地给秋妍打钱,风险过高。开这么个公司,她所需要的投入不多,利润可都是合法的。另一面,对张总来说,油水大的项目秋妍肯定要包给他的工程队来做,这不就是一举多赢的好事么?没料到秋妍并不愿意。

“张总,你还是找别人吧。我没干过工程这行,两眼一抹黑,到时候指不定捅什么娄子出来。能把服装店做好我就满足了。”

“秋妍,不是我强人所难,我可是在为你们一家人打算。你以为关书记能在这个位子上一直干下去?他今年才42,已经换过几个地方了,每调一次高升一级,可谓前途无量。在揭阳做完书记后迟早还要调去级别更高的城市,甚至直接进省部、去中央都有可能。你不趁着他这棵大树还在身边的时候多为自己打算一下,等到他人走了,再有什么想法可就凉凉的喽!”

秋妍于是应允下来。她其实并没有更大的野心,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优渥了。但她明白张总这么说算客气的,恐怕心里憋着更难听的话。他这一路提携她、撮合她和书记,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多精力当然不会是学雷锋助人为乐。如果不给这家伙狠狠地捞点好处,那他在她身上的投入就等于赔本买卖,而她就是个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臭表子。

现在得知秋妍怀了孩子,公司一时办不成,张总可谓失望之至。但因为孩子是关书记的骨肉,他总不能逼着身怀龙种的秋妍出来工作,只得暂时搁置一旁。

******

到了这年国庆节长假,秋妍的肚子已经鼓得很明显了。外人都认定那是她和柏渊的孩子,每每还有人来劝,“瞧你俩,明明分不开嘛,感情比大部分婚内夫妻还强,离得什么婚?赶紧复合吧!”夫妻俩自然也不做辩解。

10月5号这天上午,秋妍接到小姜的电话,说书记到广州出差,想接她过去二沙岛幽会。揭阳离广州四个多钟头,有孕在身的秋妍不想来回折腾。但她可以想象自己如果拒绝的话,书记肯定会低声下气亲自打电话过来哀求。他是个情感丰富、精力又旺盛的男人,但他就快成为她孩子的父亲了,以后他俩的关系不再是露水夫妻。她没心思对他使什么心计和手腕,还是由她跑一趟好了。

于午后坐上他派来的车,前往广州。进了广州的地界正赶上下班高峰,车子开得很慢,停停走走地让秋妍又开始恶心难受。等坐进二沙岛一家餐厅的包厢里,外面天色已全黑。

“这几天,身体觉得还好?”书记为她盛了一碗燕窝鱼翅汤,问道。他的眼皮有些浮肿,国庆节别人放假,他这个父母官还得四处走访慰问。“我上次帮你联系的那个妇产科主任医生都打好招呼了,一感觉不对马上打他手机,啊……真想知道秋妍你为我怀的是儿子还是女儿,我可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啊。如果是女儿,长得像你就好了。别随我,尤其是我的鼻子,呵呵。总之无论男女,这个孩子要好好培养。当年我高考失利才去了嘉应师范,咱们的孩子是要送去欧洲的……怪我,对不起他,不能陪在他身边长大成人。”

这时书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秋妍知道,能直接打他手机的,要么是秘书或省里的领导,再就是老婆或者前面的几个情妇。只见他接通电话,问了句:“小姜,什么事?”脸色随即就变了,站起身来。

“秋妍,你……那什么,唉!这回是跑不掉了。你在这里等着,要不你去个洗手间?我、我很快就回来。”

书记说完,魂不守舍地离开了包厢。这是出什么大事了?秋妍愣在那里,认识他以来还没见他如此惊惶过。也怪她自己没有经验,就静静地等在包厢里,直到三分钟后包厢门再次打开。

站在门口处的是个40岁上下的女人,电了一头小卷发,发长及肩。女人穿着条长袖连衣裙,式样朴素,首饰只有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便如大街上这个年龄段的普通师奶一般打扮。面无表情地望着秋妍,一言不发。

秋妍这才醒过神来,缓缓站起身。这是关书记的发妻啊,曾在大学里比他小两岁的师妹。这一刹那间秋妍脑海中忆起看过的各种新闻报道,什么小三被大老婆掌掴的、殴打的、脱光衣服游街的。这、真要这样算她活该吧,谁让她不要廉耻在先,勾引人家老公了?只是担心肚子里的孩子,这时若被打,不知容易流产么?

然而关太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秋妍在开始的恐慌散去后才看清这个女人的眉眼。微弯的眉毛,双目细致但不妖。脸盘不算大也不是瓜子脸,其实以秋妍的审美品味来说,关太太不适合烫这种显脸宽的发型。她望过来的目光中有愤怒也有鄙视,但社会阅历丰富的秋妍直觉这是个本性善良的女人,有学识有地位,但从不拿身份欺压霸凌他人的贵妇。

再反观她自己,她都做了些什么?一早知道关太太的存在,但那对她来说只是背景中的一个若有若无的符号。她秋妍从小到大再苦再不易,至少脊梁骨挺得直,没做过亏心事。但这次是她亏欠了人家,是她不要脸了。作为一个怀着第五胎的女人来说,这还是头一次让她因肚里的小生命而感到羞愧。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抬头时关太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从秋妍所在的肮脏世界里体面地抽身而退。

Tuesday, March 10, 2026

《Money, Power》第8章 咱们潮汕女人的顽强

到了这一步,秋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已超出自己能力处理的范围。打电话给张总,把经过概述一遍,特意强调了弟弟和前夫都不是故意的,“是真没认出关书记是谁!”张总叫她别慌、更别声张,他会联系书记的秘书小姜派车来接。估计不会送去医院,叫医生来书记家里治疗就好了,保证整件事善后处理得滴水不漏。

一番提心吊胆,书记被接走了。秋妍呆坐在沙发上,脑海中上演着各种最坏的情形。这件事能这么算完么?弟弟和柏渊可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他俩要是都坐牢了,留下自己和母亲怎么顾得过四个孩子?哦对,弟媳那边还有俩小娃,他们这一大家人岂不是完蛋了?难怪自古管红颜叫祸水,她惹出来的祸,让男人、老人、孩子们都跟着遭殃。

柏渊倒是镇定,又可以说本已万念俱灰还不如给个痛快。“坐牢就坐牢呗,本来也是还不完的债,连累一家老小凄凄惨惨地被人欺负。我进去后你们就当再没我这个人,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

话虽这么说,但凡一丝生机重现,人的本能还是会想尽办法抓住。四天后,也就是2006年3月7日这天上午,柏渊接了个电话,当即动手收拾行李。离家前给店里的秋妍去电话:“我跟商会的老黄去一趟越南。他在胡志明市有个做生意的侄子,说好像发现副会长一家人的行踪了。家里就交给你了。”

“越南?你要去几天?”

潮汕一带有不少人去了越南,主要集中在胡志明市的第五、六、十一郡。从两年前起越南便对华实施落地签证,那时候其他东南亚国家还没开始类似的政策。柏渊的护照是法院裁决之前办好的,当时他也是紧张观望,预备着形势一旦不妙就跑出去避避风头。

“待多久不好说,得看情况定。”

“那你可要注意安全!万一冲突起来,对方人多势众,你俩不是对手的。别冒险啊,那些钱咱们都能挣回来,孩子们可不能没有爸爸。”

秋妍挂断电话,又接到关书记秘书小姜打来的。这几日因时常打给小姜询问书记的伤势,已经和他熟络。

“秋妍,书记让我问问你,明天靖海湾那个妇女节座谈会能不能过去给个讲话?稿子已让人写好了,当然你要是愿意临场发挥,求之不得。”

秋妍这下为了难。关于这个座谈会,上月在张总办公室见到关书记的时候他提过,被她婉拒了。而眼下既然她的家人导致书记受伤,耽误人家好几天的工作,这次的会议肯定也没法出席,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推脱。人家书记大人大量,瞧这情形是不打算追究谁的责任,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在她店里帮工的那俩实习生也是书记派来的,只是柏渊这几天刚好出国,保姆晚上又不住家,只能把母亲叫过来帮着带孩子。

******

揭阳,按占地面积算大城市,比深圳和汕头两地加起来还要大一些。市委将这次妇女节下乡慰问走访点定为揭阳南部的省级重点扶贫区——惠来县。慰问团早上先到县政府所在的惠城镇一带走访,下午去东部沿海的小镇和村庄,在那儿召开座谈会。当晚回惠城镇的酒店入驻,第二天上午再去县西。

由于座谈会两点开始,上午的日程与秋妍无关,正午时分,市府派来的车才将秋妍接走。座谈会选在离靖海湾不远的维也纳3好酒店。秋妍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经司机确认,确实是叫“3好酒店”,类似于读书时拿过的《三好学生》奖状。一个半钟头的车程。这一路上,秋妍一边读着别人为她写好的稿子,一边在心里打腹稿,盘算着怎么加点个人经历进去。期间望向车窗外,惠来县虽靠海,景貌与自己老家揭西县差不多,到处是破破烂烂东倒西歪的民居。最富的县和最穷的县都在广东,这对外省人来说也许不可思议。

唉,不知道柏渊在越南怎么样了,安顿下来了么?有没有给家里打长途电话?她忽然觉得离他很远。对他这次出国,她其实担心得不行,就算真找着了又能怎样呢?你在越南报警,人家的警察会理么?又不是什么大案要案命案,中国方面的警察就算接到通知也未必肯出面要求引渡。然而这种情况下不放男人亲自过去瞅瞅他是不会甘心的,这她也能理解。

差一刻两点,小轿车停到维也纳3好酒店门口。秋妍跟着服务生上二楼的会议厅,别说,酒店外观看着有点土,会议厅倒是布置得流光溢彩,美轮美奂。总共有四十来号人吧,秋妍主动坐到后排。人家其他发言的女代表、三八红旗手都是什么国营企业女厂长,附近小学的党委书记啊,常年在基层医院里救死扶伤的女医护人员。论丰功伟绩,秋妍比不过她们。所以她打算将这次发言的主题定为出身贫寒、早早辍学的农家女如何克服各种困难、孤身一人在大城市立足的励志故事。

轮到她上台。秋妍固然平日里能说会道,真站到众人目光的焦点里,说不紧张是假的。然而转念一想,还好她“走出来”了。从小被父母扔给外婆的她本该在农村种一辈子的地,嫁一个常年外出务工、回家把她当保姆使唤的男人。即便进城打工也很可能把青春都搭进什么制衣厂电子厂去了。所以能有今天,有自己的事业已经很幸运,人要学会知足,而她也应当对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和顽强做一个正面的肯定。也许这正是书记让她上台发言的目的。

想到这里,她的心定下来,照着稿子再结合她的一些个人经历侃侃而谈。比如刚进制衣厂那时候,她每天只能做三十件。为了尽快提高技术,她那班到点放工后,没有像其他女工那样赶紧回宿舍休息。而是站到熟手工身边观看,向人家学习,慢慢地每天也能做一百件,工资比其他新手提得都快。又讲自己刚开始做服装店生意的艰辛,先是花时间了解各种布料是否缩水、是否容易起褶子。因为资金不足,进的货品以廉价的居多,她会仔细检查每一件的针脚、拉链,看到瑕疵就亲自动手修补一下。后来一琢磨,既然自己在制衣厂学过手艺,为啥不学以致用?于是在店里置了台缝纫机,只要是买的店里的裤子,可以为顾客免费改长度和腰身。这么着,生意才一天天好起来。

等终于讲完,掌声比其他人的还要热烈。秋妍这时才注意到,原来关书记就坐在下方前排呢!左眼已能正常看人,只是个别处的淤青还未散尽。这就敢公开露面了?不怕给人见到说闲话么?

待下午的座谈会结束,其他女代表们乘坐大巴,被一一送回各自的村镇。秋妍不知道自己是何安排,站在领导们的慰问团周边观望。就在关书记准备离开酒店的时候,酒店经理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凑上前来,“书记,都说您能文善墨、学富五车。难得来我们这种犄角旮旯一趟,能不能冒昧向您求个墨宝?”

秋妍也注意到了,大堂门口的一张桌子上早已摆好笔墨纸砚。记得张总跟她说过,早些年关书记在嘉应师范学校读书的时候,曾在校刊上发表过一篇论文,一夜成名。论文旁征博引,从朱光潜到马克思信手拈来,这在电脑还未出现的年代体现的是不容置疑的博学实力。

关书记收到请求,大方地应允了。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只考虑了十来秒就作诗一首。酒店经理激动地将诗词展示给大家看,全体人员鼓掌!经理随后陶醉地念道:

“福至惠来已经年,

一众巾帼敢争先。

锦绣江山谁来绣,

不爱春装爱秋颜。”

秋妍只有初中文化水平,诗词这玩意儿本来是听不懂的。然而大致能明白“惠来”说的是这个地区,“巾帼”是指女英雄。“谁来绣”,不会跟她制衣厂的经历有关吧?待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都懵了——书记这是当众向她表白啊!还好她不是什么名人,在场的估计早忘了她上台发言时的自我介绍。就算有那记性好的心生疑窦,估计也不会真的相信高高在上的市委书记会当众写诗向她一个无名小卒示爱吧?

******

回去的路上,坐在车里的秋妍像是乘飞机浮在云端。今天经历的一切、或者说,最近几个月的经历都有些不太真实,如同感冒发烧的夜里做的一个口干舌燥的梦。待下车后,发现此处不是县政府所在地惠城镇啊?是位于隐蔽小路边的一间农家饭馆,能听到不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秋妍跟着司机下车,进了饭馆,见总共有两张桌子,一张是空的,另一张坐着关书记。司机随后离开了,秋妍去书记那桌坐下,二人一时没有言语,等着伙计上菜。一共上了四盘,因为靠海,以海鲜为主,上菜速度较快。那份海鲜砂锅粥秋妍尤其喜欢。

吃到一半,秋妍问书记脸还疼不疼,不怕给同事们看到?

书记笑了,“小姜给我编了个故事,说我微服出巡在街边摊买宵夜的时候,遇上吃霸王餐的小混混。我替摊主打抱不平,结果被小混混打了。还搞的人证物证具在,反正糊弄过去了。”

秋妍噗嗤一笑,随即想起关书记的太太,心下黯然。这个借口不可能骗得了枕边的老婆吧?想起张总这两天告诉她的,书记来揭阳任职后曾有过三个女相好,但目前来说“心里只装着秋妍一个”。

“不赖啊!”饭毕,书记叹了口气,双目却异常明亮,“一天做一百多件衣服是种什么情况,我想象不出。只能说,我这个书记的工作还不到位啊。”

二人起身离开饭馆,结账的事自有其他人负责。来到小路上,书记拉起秋妍的手,朝着海的方向缓步而行。他的手又大又厚,秋妍想,也许在应付特派员初次见面握手那时候就已经注定会有今天了。

在一块大礁石上坐下。三月初的南海,已隐约有了腥湿的暖意。越过海,往西往南,那片海岸线上首当其冲的就是越南了,怪不得叫“越南”。柏渊应当还好?不会跟人起了冲突,横尸街头了吧?

书记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送给你的。”

秋妍的第一反应是戒指,随即意识到那不可能。打开来看,是条白金钻石项链。还挺适合她的品味,细细的链子,偶尔闪出一颗钻石,前方的吊坠是三粒依次增大的眼泪。让她想起当年柏渊向她求婚那时候,送的也不是戒指、是项链,价值可能只有面前这条的十分之一。当时他穿着印有蓝色机器猫的围裙,从机器猫的口袋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掏小东西。

秋妍没忍住,眼泪夺框而出。

“哎,怎么哭了?”书记问。

她抹了下眼泪,抬头冲他一笑。不要说“高兴得”,不要说出口。真正的高兴是不会说出口的,就让他这么以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