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February 14, 2026

《Money, Power》第3章 孩子们的爸爸

婚礼定于当年的11月中旬,由柏渊的父母在湛江操办,再回揭阳这边摆几桌酒。公婆都是实在人,秋妍的外婆和母亲对她这门亲事也表示满意。柏渊是大专毕业生,在两家人的亲友中都算学历最高的了。人长得高大靓仔,还不摆架子。上门从不空着手,饭前主动进厨房里帮忙,饭后还知道把脏碗筷端回去,让习惯了男尊女卑的女性长辈们大开眼界受宠若惊。当然最主要的是大家都看得清楚——这位女婿对秋妍是真好,时刻将她装在心里,裹在视野中。

明里暗里反对这门亲事的也有。弟弟正兴不知从谁那里听说了另一位追求者梁经理的情况,想不通姐姐为何放着条件那么好的男人不嫁,非要跟个私企小职员过一辈子。“真是一手好牌打个稀烂,我等着瞧她将来怎么后悔!”这话是正兴背地里对母亲说的。

另一个说风凉话的是跟秋妍一起在揭阳做服装生意的同乡姐妹,叫舒莹。虽然也不至于当面让秋妍难堪,但信儿还是传到了,或许希望能赶在结婚前点醒秋妍,让她悬崖勒马。

“我是真不明白她怎么想的!平日里挺清醒的一个人,被爱情冲昏头脑了么?当年我俩在制衣厂那时候,每天十来个小时对着缝纫机,脖子疼得直不起来。节假日也无休,还有工夫谈情说爱?吃了多少苦才有今时今日,以为口袋里多几张钞票就能跟城里那些大小姐们一样任性了?人家是有原生家庭托底的!失业了、婚姻失败,回家睡一觉就能东山再起。咱们呢,咱们有谁?现如今大商场里的连锁店、国际品牌,价格一天天平民化,小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底层女人要想实现阶级跃迁,一辈子不就是嫁人这一次机会?偏偏看中那么个绣花枕头,两居室的婚房都是租来的。几年后再生两三个拖油瓶,哼哼,等到人老珠黄被套牢的那一天,就知道曾经的自己有多么愚蠢了!”

这番诛心之论让原本泡在蜜罐里的准新娘跟吃了苍蝇一样。“酸呗,还不是嫉妒我?”只能尽量不去想。舒莹是去年结婚的,嫁给一个从福建莆田来广东专门卖海货给各大酒楼的生意人。莆田盛产比人手掌还大的巨型鲍鱼,大家背后管她老公叫“鲍鱼佬”。鲍鱼佬初次见面就将手搭在秋妍肩膀上,那张绵软丰盈的大脸盘子距离她的脸不过五寸,合上双目就是只屁股。

“唉,女人出来做事不容易的。今后要是遇上什么难事,可以来找我啊,秋妍。”

总之无论外人怎么看待这门亲事,秋妍知道自己是幸福的,且下定决心要把家庭和事业都经营好。婚后很快怀上了孩子。秋妍自己开店,时间自由,原本都是她做晚饭。得知她怀孕后柏渊就不许她下厨了,让她“在家躺着就行”,等他下班回来做。秋妍每每想起幼年时听外婆和母亲诉苦,临近分娩了还要戴着草帽、双脚插在水稻田里劳作,坐月子期间照样得伺候老公和公婆。曾以为自己也会重复她们的命运,却没料到如此幸运。

孩子是95年元月出生的。广东这边倒不像内陆一些地区的夫妇,怀孕十来周的时候偷偷跑去非法彩超点鉴定婴儿性别。因为不管头胎是男是女,肯定还要再生的。然而当产房里的秋妍发现生了个女儿后,还是忍不住感到抱歉。柏渊则乐坏了,只要他在家,女儿一定是抱在怀里的。外出见亲友时当成宝贝一样炫耀。

“五个月就会爬了,是不是奇迹?我妈说我到最后都没学会爬,是直接站起来走路的……聪明着呢,那对大眼睛盯着我看,心里什么都明白……”

第二个女儿是96年秋天出生的。母亲来帮着带了两个月,之后正兴那边的儿子也呱呱落地,母亲就去帮孙子了。秋妍雇了个保姆,白天来家照看两个女儿。

可啥时候能生个儿子呢?柏渊对孩子们的爱不减,秋妍却有些着急起来。尤其是,这时候大家都知道舒莹的老公在外有了私生子,还是在舒莹已经为他生了一儿一女的前提下。可越是着急,秋妍反而怀不上了。人也变得疑神疑鬼起来,总担心柏渊会放弃她。某个周末他跟一堆朋友出去吃饭,回来后喝得醉醺醺的,在沙发上逗二女儿玩,没多久就迷糊过去。秋妍将两个女儿哄睡后,蹲到沙发边上,把男人戳醒。

“喂,你猜我今天下班的路上碰见谁了?鲍鱼佬!跟个不认识的女人不知道去哪里,女人抱着个男孩。喂——你不会什么时候也给我带回来个私生子吧?”

躺在沙发上的柏渊咧嘴笑了一下,依然没睁眼。也许因为婚后幸福美满,婚前就不算太瘦的柏渊又胖了20斤,但还是比大部分同龄男人帅。

秋妍不甘心,又戳了他两下,“说话呀?”

“你想什么呢?”他从沙发上费力地坐起来,摆摆手,“你当那些女人都是傻瓜?没钱,谁给你养孩子?就我每月那点收入连你和两个女儿都养不活,谁看得上我?”

“那看来就我一个傻瓜!”秋妍佯嗔道,心里美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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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秋妍留心观察了一个阶段,没发现任何异样。柏渊无疑是个好男人,爱她也爱孩子,每月到手不多的那点儿工资都尽数交给她管理。但在他表现出来的开心背后,似乎因自己事业一直毫无起色而耿耿于怀,乃至自卑。九十年代末,本科学历已有通胀的苗头,广东各城市街头刚毕业正求职的本科生乌央乌央的,本地的外来的都有。柏渊这个专科生想换个好些的单位却屡屡碰壁。

雪上添霜的是他从毕业后做到现在的那家护肤品公司被某大公司收购了,人家已有完善的会计部门,他成了被优化掉的一员。在家闲置了两个月,还是靠着秋妍的关系在一家国营单位找到职位。然而新工作不开心,据他说管着他的一个“变态老巫婆”整天挑他的毛病。后来听知根知底的老员工说,柏渊长得像老巫婆的前夫,年轻时也一表人才,二人是外人眼中的模范夫妻。没想到四十过后却遇上更年轻的“真爱”,把老巫婆给甩了。

秋妍却在这时候怀上了三胎。孕吐反应比前两次都要严重,据有经验的外婆和母亲说,这次八成是个男孩了。果不其然,于千禧年到来之际诞下一个男孩。瞧婴儿的身形,将来会是个跟柏渊差不多的大高个儿,就是偏瘦,还特别闹腾。之前带俩女儿,夫妻俩都没怎么受过罪,这个儿子可是哭闹得不行,经常大半夜地扯着嗓子嚎,搞得邻里怨声载道。保姆没到孩子满月就辞职了,加薪都不干了。柏渊的母亲来住了俩月,最后也受不了那份累,回湛江去了。

秋妍一琢磨,柏渊既然在单位干得不开心,干脆让他在家歇一年。大女儿已满五周岁,去年上了幼儿园。二女儿听话,让柏渊在家带她和新生儿,应当没问题。柏渊自己也很乐意,他其实担心孩子太闹的话,白天在家里被保姆欺负。那时候夫妇俩已攒足首付,买了套三室一厅的公寓,这样儿子女儿们将来可以按性别分开住。

一晃,小松两岁半了,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懂事。不仅很少哭闹,还特爱读书,经常拿小手指着图画书,中英文词汇一起学。秋妍对英文是一窍不通的,这时候就看出大学生的好来了!柏渊当年在广东金融学院学过的英语派上了用场,他原本对小孩子也有耐心,每天在家陪儿子,接送两个女儿上学放学,似乎没有意图再出去找份工作。秋妍觉得这样挺好的,也明白老公其实比她更辛苦。小松将来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他们一家五口人的生活比同城的大多数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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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知道,柏渊的天伦之乐里面滋生着日益严重的焦虑。他是个男人,还受过高等教育,总觉得自己对不起老婆孩子。上次回湛江跟中学同学聚会,好多学历不如他的都混得比他强。问他在哪儿上班,他支吾地说帮着太太一起开店,其实秋妍的店里用不上他,财务简单,她自己就能算了,不需要一个全职的会计。

四个月后,有两名同学居然来找柏渊。那俩人打算在揭阳合伙开一家补品门店,专门销售从马来西亚进口的燕窝,由汕头的一个朋友做中转商。高新聘请柏渊来公司做财务,且大家都是同学,上下班时间自由,只要他把活儿干了就成。

柏渊自是兴奋得不得了,又雇了个保姆,自己荣光换发地上任去了。社会阅历比他丰富的秋妍却心下存疑。通常这种非家族成员或老同学老熟人不招的小公司,尤其又牵扯到进出口,多半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旁敲侧击地问柏渊,他却说一切正常,所有商品都有汕头海关那边的申报记录,请她不要担心。每回发了工资都给她和孩子们买东西。给他自己的母亲和她的母亲、外婆寄东西。秋妍见他难得振奋起来,也就忍住了没再多问。

结果第二年开春出事了。汕头海关缉私局在秘密调查了两个月后,认定这家公司同马来西亚供应商串通,低报了价格,目的是为了少缴税。当即没收所有货品,并把涉案所有大小员工抓了进去。秋妍听到消息后,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都快急疯了!还好审了三天后,确认柏渊对公司的违法勾当毫不知情,这才给放回来。

“没事儿,运气不好而已,”秋妍小心安抚着一蹶不振的老公,“没留下案底对吧?过一阵儿再找家正规公司。嗯,小松也还小,你在家看着他我放心。”

然而柏渊已经“回不去了”,他要证明自己不是个靠老婆养活的窝囊废。没过多久又遇上一个合伙人,那人是广东工业大学电子科学专业毕业的,想开个手机零售兼维修店。千禧年后正是国产手机在中国市场爆发式增长的阶段,两个男人对前景充满信心,但苦于没有启动资金。之前买房已经掏空了秋妍和柏渊的积蓄。向银行贷款,银行需要抵押,比如房产、店铺什么的,于是就想起秋妍的时装店来了。

“不行!”秋妍态度坚决地对丈夫说,“柏渊,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但时装店是我的底线,我不许任何人碰!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可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不希望咱家再出什么意外。”

“你就是对我没有信心!”柏渊铁青着脸说,“你觉得我没用,无论干什么都会搞砸的。好吧,你不帮忙也行,我找别人去。”

那是夫妻俩结婚后第一次吵架。当晚柏渊连打几个电话,快到九点的时候一声不吭地出了家门。下楼后打车来到榕城区一家夜店,瞿太太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

瞿太太也是秋妍店里的老客户,今年不到五十岁,眉眼酷似TVB某专门演古装剧的老一辈女星。脸上的皮肤也还光滑,就是脖子处已经藏不住年龄了,让人想起动物园里的火鸡。仁义路的一家客家菜馆是她开的,老公也是生意人,常年不知道在粤港澳哪个地方出没,瞿太也早就懒得管了。某次秋妍去外地进货,柏渊帮忙看店,赶上瞿太上门,跟柏渊聊了好一会儿,临走时还给他留了电话。

今晚,瞿太似乎心情不太好,一边砸闷酒,一边听柏渊介绍他和合伙人的资历与规划。“我这个朋友是真懂电子产品的!就算销量不好,靠手机维修也能撑起一家门店。”

“嗯,听起来很不错哦,”瞿太语调缓慢地说,手指转动着桌上点着的小圆瓶蜡烛,“我可以当你们的投资人,具体能投多少,我也不是很清楚。需要回家翻翻保险柜,看有多少闲钱。要不你现在跟我回去?找出来多少就给你带走,好吧?”

柏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面前酒杯里的酒他今晚还没碰过。随后忽然醒过神来一样,看了眼表。

“哎呀,都这么晚了?我们家小松睡得早,半夜有时会醒来,见不到我就开始闹。我看,还是改天再去瞿太家拜访吧!”

说完,柏渊叫服务员来结账,将几张钞票留在桌上。出了夜店的门,打车回家。

Thursday, February 12, 2026

《魅羽活佛》第405章 骑驴找马

应该是不回来吃晚饭了……小羽平日在斋堂和僧众们吃饭时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天却没啥心情。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筑山问问那边什么情况、有没有人欺负他。还是算了吧,她什么时候起变得跟允佳一样婆婆妈妈的了?且一群高僧开会,当中一个收到女友打来的电话,成何体统?

饭后没有立刻回知客寮,心不在焉地在寺里溜达。一抬头,发现自己竟然站到大雄宝殿里,正前方摆着释迦佛祖的金身。哦,也许小羽想他的陇艮师伯了。陌岩再次转世一事不知陇艮知晓了没有?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打扰他和吴老师一家人在篦理县宁静的生活。她不是初识陇艮时那个六岁小女孩了,她在一天天长大,也应当逐渐承担责任,培养自己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否则师伯和兮远伯伯岂不是培养了个废物?

“师伯,我觉得筑山就是陌岩转世,”她冲着佛像低声说道,“我应当不会认错。但是……万一筑山是别人的话,就先让他在身边当个备胎吧,我再骑驴找马。”

打定主意,小羽迈着比来时轻快的步伐回到目前居住的知客寮大院。时天色已全黑,源济叔正指挥着几个杂务僧在各间禅房里打扫,给每张床换上新被褥。

“怎么,今晚寺里要来客人么?”小羽问。

“不知道,”源济叔笑嘻嘻地说,他自己负责给桌上的油灯一一加满油,“做好准备呗,反正没坏处。”

小羽踱回自己的禅房,百无聊赖地坐到书桌前。山里的寺庙是个奇特的地方,夜晚的空气湿冷但不伤身。光与影的界限明晰,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互相干扰,小动物们可以放心地钻进佛堂里偷吃供品。昆虫与夜鸟的叫声像花纹织进夜幕里,那一只只小躯体里散发出来的声音却无处不在,将禅房里独自修行的僧人们连接到一起。

过去的一周,小羽有时会在夜晚去烦扰筑山。不找他的时候就独自翻看手机里存的陌岩笔记,再琢磨着第二天怎么拿来考校指导他,这么一来她自己也顺带巩固了佛学知识。今晚他不在,修行的内容她看不进去,游戏机又在去奈呺滩的路上送给了聋哑小妹。于是翻出行李中大魅羽送她的一本法术的书,还是思考一下怎么打架吧?

小羽对真气的应用与其他人不同。别人使法术的时候就是专心使法术,一个翩翩公子或者貌美仙姑,站在离敌人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挥动着两只柔弱的胳膊,衣袂飘飘,面不改色心不跳之间连敌人的眉眼啥样还没看清楚就把对方放到了。

小羽不是这种作风。她每天早上围着寺庙跑15圈,傍晚开饭前去后院专给武僧们准备的健身堂里举哑铃,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刻意不调动真气。因为单纯斗真气的话,比她修为高深的仙魔太多了,有些都活了几百上千年。她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即便儿时收过陇艮馈赠的真气,想要和那些大拿们斗法还差得远。她的策略是找机会同对方近身肉搏,这和陌岩一贯的搏斗理念也是一致的。但肉搏不见得只能拼蛮力。如何将那些优雅源长的法术改良为短平快,能噼噼啪啪近距离使用的狠招,这是她还在琢磨的重点。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寂静的禅院外涌起人声,来的人还不少。小羽毕竟是修行者,从脚步声中可以判断,当中有三位的修为绝非一般。没有刻意消音(这点陌岩陇艮大魅羽等人都是可以办到的),步伐轻盈但不轻浮,如果无意间踩到虫蚁不仅踩不死,连一毫损伤都不会有。

小羽出了禅房门,见院子里陆续进来十几个人,除了本寺僧人,还有两拨外来的和尚。一位老者身后跟着俩挑菜篮子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怀抱食盒,看这四人身上的白色僧袍小羽能认出是仙鹫寺的僧人。另有三人穿淡青色僧袍,虽不比其他人华丽,斜襟上绣着两朵祥云的图案,小羽认出那是释门代表在天庭任职时的着装。据说这两朵祥云的式样已被施了咒,patented,就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模仿。比方说你也想在衣服上绣两朵一样的,你绣的时候照葫芦画瓢,绣完之后再瞧?总有某个地方不对啊!

当中众星捧月的一人,三十来岁的长相,骨骼硬朗,那对不怒自威的双目望见小羽时却露出亲人般的笑意,这对小羽来说早已习惯。自从六岁时被乡村教师陌岩找到她,之后接连出现的那些陌生人都像她失散多年的亲友,尤其是七仙女姐妹。这位鹤琅尊者是大师姐的老公,早些年为陌岩在龙螈寺收的大徒弟。但对小羽来说又不仅是“姐夫”的身份。随着她慢慢长大,能体察到她和鹤琅之间曾有过同门师兄弟的情义,甚至战友一般过命的交情。

小羽等着同来的源济叔向鹤琅等贵宾介绍完客房,走上前去跟鹤琅打招呼。当然首先要问候兮远伯伯的近况,这么重要的礼数她是不会忘的。随后一边闲聊一边留意站在院子角落里的本寺方丈筑长老。嗯,这家伙的样子跟上午离寺时没什么变化,但精神似乎受过冲击,大喜或大悲过,她能感觉出来。然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又不能立刻冲上前去询问,就算问了他也不方便说实话,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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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筑山晚宴后陪着特使们离开仙鹫寺,一路上虚心请教佛国和天庭对几个月后即将举办的盛大佛会的指示。其实他更想打听的是小羽的身世,方才在大殿上,鹤长老不是承认跟小羽有亲属关系么?只是身后坠着那么多尾巴,各个耳根都好得很,还是不问了。

此刻站在院子的一角,与小羽之间隔着一众闲杂人等,二人没有眼神交换却似有一条看不见的纽带在拉扯。周围的噪音干扰不了他们,与现实世界重叠的空间里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安静的,满足的。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这才出去大半天,竟有种奇怪的“隔世再遇”感。像在风雨夜里千里跋涉的丈夫,最终回到那个温暖隐蔽的小屋时,屋子一定不能大,灯光要昏黄不能炽白,桌上有热汤热饭却无需过于丰盛。因为这不是物质喧宾夺主的时候。这不是世俗的名利甚至修行进阶带来的成就可以比拟的。

小羽猜得不错,他白天在仙鹫寺确实遇上了些抓马。先是在偏殿里答应仙鹫寺的知客长老,自己的无量寺会尽心接待贵客。回到座位之后鹤长老很快登场了,是个筑山一见之下就感到喜欢甚至亲近的中青年长老,无论气度还是言语都让人如沐春风。但他同时也察觉到,在座的另十七寺的长老中颇有几人对他自己这个出家才三年、发型不伦不类的破败寺年轻方丈诸多不屑,当然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当众发难。直到鹤长老开始介绍这次佛会的安排。

“依据传统,盛典自然是在仙鹫寺举办。考虑到贵寺需要做的准备多过往届,入场资格的审查就交给无量寺全权处理如何?药师佛祖这次亲临大梵天,心怀对众生的悲悯,大家都想与佛祖结缘,可以理解。这两天我会留在无量寺,与筑长老仔细商讨门票分配的细节。”说到最后,鹤琅首次朝着筑山这边望过来。

全权处理的意思是,他和小羽想给谁就给谁、想给几张就几张?这样一来,无量寺能直接决定谁可以见到佛祖的面,这对僧人们来说当然是头等大事。筑山起身合十行礼,回道:“多谢天庭和特使的信任。”

在场的长老们愣了一下,随即开始交头接耳。藏眉寺的永净方丈沉不住气了,率先公开发话:“特使长老可能有所不知,无量寺因为负债,常年欠费,已经被电力局断电多日,这还是次要的。我们大梵天四季炎热。没有电,食物的新鲜度也就无法保障。特使们当然是百毒不侵、目光如炬,然而我十八寺一荣俱荣一损皆损,作为东道主若怠慢了特使,那就是对天庭的大不敬,怪罪下来……藏眉寺不才,愿替无量寺分忧,共同负责特使们的饮食起居,筑长老以为呢?”

筑山听永净问到自己,先伸手端起身边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随后将茶杯搁回桌上,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之下闭口不言,神色泰然。

这种情况无需他表态啦!急着同意的话,未免把自己摆得太低。据理力争又会失掉风度。本来这个安排也不是他做的,由特使们裁夺就好。同时暗自遗憾小羽没跟来——她要是在场,以她的伶牙俐齿定会把永净驳得体无完肤。

“有劳永净长老费心,”台上鹤长老不动声色地说。“无量寺若是还住着其他僧人,我们几个也可以在那里挂单。”

听众们脸上一片不甘的神色,很快又有人发问:“筑长老,传言贵寺最近……呃,搬来一个大姑娘。每日与僧人们同吃同乐,还扬言要在贵处住个三年五载的,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筑山想也不想地答道。

“筑长老,”永净接过话头,“这和尚庙里,向来只有男人。那位女施主果真有心向佛,可以转投流云庵,拜到明严师太门下……”

说到这里还特意扭头看了眼坐在末位的在场唯一女性,明严师太。后者面色阴沉,目不斜视。

“仔细学习清规戒律。终日跟一帮和尚混在一起,说笑打闹,成何体统啊?慧忍老法师若是泉下有知,恐怕……”

我师父还没死呢!筑山这下有些不高兴了。慧忍师父只是被鬼王妹妹附体,如今下落不明,但这个事实又不方便明说。其实筑山无法不怀疑,永净故意扭曲事实就要引他自爆家丑,让特使们更加瞧不上无量寺这帮人。唉,亏得平日里都是一副得道高僧做派,真遇上利益冲突了,吃相照样难看。

“永净长老此言差矣!”一个筑山叫不上名来的壮年僧人朗声说道,“有道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他们无量寺这些年来一日不如一日,佛堂里磕头的香客都找不见一个,僧人们心中的委屈无处排解啊!可巧来了个说笑解闷的,日子不就容易打发了么?有道是当一天和尚撞……呵呵。只是这种事情自家关起门来偷着乐就好了。唐突了特使,我们十八寺担当不起啊!”

“二位长老所言极是,”筑山点了下头,之后继续闷声发大财。有道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

“二位长老一派胡言!”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然是与筑山和研磬一同登山的桁栲长老。“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佛祖的教诲,诸位同僚都忘光了么?眼中盯着的尽是男女情色、贫富贵贱。若是放不下我执和差别心,纵然见到佛祖也白搭。”

说得太对了!筑山在心中赞道。“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这是《金刚经》里的原话,刚入门的小和尚都会背诵的,但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环视四周,见先前刁难过他的几人被桁栲一顿讥讽,均已面红耳赤。还有那见风使舵的,眼瞅着大局已定,怕得罪筑山的后果自己一张票都捞不着,转而开始夸赞筑山。说他作为佛门后起之秀,明知无量寺早已落魄也不介意,甘愿去穷地方与那里的僧众们同甘共苦,堪比地藏王菩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当真令人敬佩啊!

最终连坐在上首的鹤长老都忍俊不禁,冲众人摆摆手。“那门票一事就这么定了?天色不早,还要讨论辩论会的流程……哦对了,其实去无量寺我也是有私心的。你们说的那位小羽姑娘,是我小姨子。”

Friday, February 6, 2026

《Money, Power》第2章 宁愿嫁给爱情

汉白玉,真名韩柏渊,当秋妍听到男人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咯咯地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巧吧,怎么会这么巧呢?“汉白玉”只是她初次见他时在脑海中胡乱起的外号,竟然同真名如此接近,似乎冥冥中有些唯物主义解释不了的现象存在。

“怎么了?我……”站在面前的男人困惑地问她,但这种困惑若隐若现,很快被意识流判定为无关紧要的情绪而抛弃。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探寻上了,目光繁忙地在她那张细嫩光滑的面孔上游动。似乎那上面有丛林和险峰,有盛开的百花和闻香而至的蝴蝶,有让人一旦误入就痴迷得再也无法转身离开的魔幻乐园。

第二天,她如约去他工作的护肤品公司面试。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同事们都很欣赏她,但最后却没能拿到代言的机会。一个半月之后广告在珠江台播出,原来代言被公司一名重要客户要走了,给了那位老板包养的一个小星星。小星星的皮肤也白,但身材瘦小,不比秋妍结实的长腿。大眼睛尖下巴,笑的时候没有秋妍那般流光溢彩,不笑时则带着股幽怨。

“别往心里去啊,那些煤老板们全是这种病态审美观!”那天她同柏渊出去吃饭的时候,他满嘴不屑地对她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跟旧社会地主老财纳妾一个品味,专找四肢羸弱、面色苍白的狐狸精。要我说呢,恰恰反应了这类男人骨子里的自卑。自强自立的女人他们是承受不起的,最好跟藤蔓那样一辈子依附他们。”

秋妍听到这里,默默地放下筷子。柏渊是广东金融学院的毕业生,八九十年代的时候学校只能招专科生,十年后才设立了本科。姑且不说秋妍自己只有初中学历,她揭阳农村老家的那些男人们就算大字不识的也自认高人一等,女人都是终生服务于他们、用来提供情绪价值的附属品。柏渊则是全然不同的境界。他能真诚地欣赏并赞美她的能力和事业,并非为了讨好她。每次在她店里等她下班,他会四处查看她的货架摆放,给她提各种建议。他认为她应当趁年轻去高校回炉读书,修一些视觉营销啊,零售管理,消费者行为学之类的课程。

“我16岁就离开学校,课堂知识全忘光了,哪家学校会要我?”她不以为然地说。

“想读书,总有地方给你去的!现在不是还有什么五年一贯制,读完了直接拿大专文凭……”

嗯,除非有人能帮她全权打理店铺的业务,但秋妍知道这是不现实的。她能有今天,光靠吃苦耐劳都不够。夹缝中生存的人,对每一线天光都要有极强的捕捉能力,节骨眼儿上她甚至不在意牺牲色相。当年做厂妹的时候就没少被人占过便宜,只要不是实质性的都忍了。否则谁来照顾她、谁肯替她加薪?让她得以翻身立命的第一桶金又该去何处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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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就在她认识柏渊的同一时期,她的身边又多了一位追求者。某天晚上快要收工的时候,钟太太出现在店门口,身边跟着个男人,看样子三十出头吧。大热天穿一身西装正装,秋妍猜是在银行之类的地方工作。果不其然,据钟太介绍道,男人是工商银行揭阳分行的一名客户经理。早年在广东财经大学(当时还叫广东商学院)毕业时留校当过讲师,后来才转去银行工作的。祖籍茂名,年幼时跟着父母迁来揭阳的,所以外貌和口音不似揭阳这边的潮汕系,更接近常见的广府人长相。眉骨和颧骨较高,太阳穴处内嵌,双目稳定务实。其实柏渊也不是纯湛江人呢——秋妍暗想——祖父母是山东莱阳籍,怪不得人高马大。

钟太一向直言快语,豪不闪躲地表明来意。说男人是她老公的朋友,两年前离了婚,有个女儿跟前妻。钟太是最近才了解到他的情况,立马就想起秋妍来了。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钟太转身对梁经理以略带邀功的口气说道,“秋妍人长得靓,性格该温柔时温柔、该爽快又爽快。一个年轻姑娘靠自己双手起家,全揭阳市也找不出第二个!”

秋妍今年23岁,同样岁数的女大学毕业生也许不急着谈恋爱,但和她一样初中毕业就出来谋生的女人大部分都结婚甚至有两三个孩子了。要知道计划生育在两广和闽南地区从来只是喊句口号而已。秋妍自己也是喜欢孩子的,将来不管跟谁结婚肯定不会只生一个。此时见这位梁经理相貌周正,说起话来文质彬彬,尤其是其职业和工作性质,即便离异再婚,可选择的范围也广得很。

而且钟太不是特意强调了前妻生的是女儿?就国内二婚市场的普遍状况而言,离异男跟前妻的孩子是男是女,差别太大了!很多条件好的单身女在相亲广告里就会写明——根本不会考虑有儿子的男人,无论儿子跟不跟他。反之亦然。当然主要是因为儿子将来结婚时要出彩礼、买新房。广东这边彩礼倒是要得不多,只是象征性的,且梁经理家也不缺这个钱。但他这样的男人以及他的父母肯定还是想追一两个男孩的,秋妍琢磨,那才是他们梁家的命脉。

总之秋妍不排斥同他交往试试看。这之前想追她的人不是没有,但与她出身类似、没受过高等教育的那些同类她瞧不上。那晚见面之后俩人一起外出吃过几顿饭,去了趟揭阳学宫(虽是市里的著名景点,忙于生计的秋妍一直没机会也没心情去瞅两眼)。逛高档商场的时候梁要给她买礼物,贵重的她没要,但也挑了两样自己喜欢的。

某天傍晚俩人走累了,随意坐进路边一家面馆。秋妍清楚,人在疲倦的时候容易放松警惕,打算借这个机会打探一下男人对婚姻家庭的真实想法。

“小娟今年六岁,那秋天就该上小学了哦?”

“是啊,”梁经理喝光面前茶杯里的茶,目光在店里其他客人之间逡巡。“一旦上学就要开始忙了,那么小的年纪,唉!没办法。”

秋妍早就留意到,梁不像柏渊那样经常注视她。也许这是他的风格和礼数,又或者他对她并没有强烈的兴趣。问:“你前妻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么?她工作忙不忙?”

梁经理摇头,“她跟你不一样,从没上过班,后来跟的那个男人应该也不用她出去工作。最近听说怀孕了,这样最好,两个孩子还要上班的话怎么照顾得过来?我一直觉得,挣钱就该是男人的事,都结婚了还让女人出去抛头露面累死累活的,这样的男人不窝囊吗?”

要说梁经理的观念放到同一时代的西方或者中国北方一二线城市,肯定会引起新女性们的强烈反感。但在南方沿海大部分地区不仅不算作性别歧视,甚至会被女人们当做顾家好男人、钻石王老五的婚姻宣言。当然秋妍是不打算放弃时装店的,倾注了她几年的心血,无论关门结业还是高价出售都如同割舍亲生孩子一般撕裂。

好在梁经理也没有期望她关门的意思,还主动建议她换去好地段,租家更大的门面,说他可以帮她从他工作的银行弄到贷款。那之前秋妍不是才替弟弟赔了人家海鲜大排档老板三万块的“补偿费”?当个季度进新货的资金已经捉襟见肘了。93年的时候三万块不是小数目,像秋妍这种小本生意若是走正规手续向银行提出贷款申请不仅门槛高,且需要抵押物的。梁答应给她二十万的低息贷款,还不需要任何抵押——正常来说后者与低息几乎不可能同时存在。这种“小额”贷款他一个人就可以批给她,名目为他们银行响应国家号召、支持民营企业搞的特殊优惠。

******

7月18号是秋妍的生日。“718,妻要发哦,真会挑日子!”柏渊在说这话的时候偷偷查看她的神色。

关于她的生日,小时候只有外婆记得,但拮据的外婆最多给她添一碗鸡蛋葱花面。秋妍一个人外出打工后就再没人给她庆过生,直到今年两个男人争着给她过,而且都是请她去他们家里吃饭。他们的小心思她自然明白,晚饭后多半是要留下她的。

梁经理婚前在榕城区买了房子,离榕江不远,虽非独栋,但那套四室一厅在复式公寓和大平层还未诞生的九十年代已经算豪宅了。前妻很会做饭,离婚后梁雇了个钟点工阿姨,每天来家打扫卫生、把脏衣服洗了,兼做晚饭。梁说在外面吃总不如在家里放松、随心所欲。柏渊也请秋妍去他家。他是住一室一厅,租来的公寓。秋妍知道他积蓄不多,公司的业绩看着也就那样。他俩平时外出都是去步行街,或者爬黄岐山。

总之这两个男人在好些方面是反着来的。梁经理话不多,偶尔多说几句也是以感悟或者感慨为主。柏渊出游的时候可以一刻不停。他兴趣广泛,几乎没有聊不来的话题,但最关心的是她的原生家庭和早些年的打工经历。

秋妍最终决定接受后者的邀请。因为柏渊说做菜是他的爱好,而秋妍这辈子还没吃过男人做的饭,除了在饭店里。老家的男人们是从不肯进厨房的。来到柏渊公寓后,最出乎她意料的是家里随处可见的蓝色公仔——源于两年前开始在中央台上映的《机器猫》,也是四年前就在广东电视台播过的《哆啦A梦》。连柏渊胸前那条小围裙都印着叮当的笑模样,围裙的白口袋也和叮当的口袋一样可爱。

没有吹牛,当晚的八宝饭、蚝烙和普宁豆酱鸡都是湛江和揭阳两地的经典菜式。饭菜吃到尾声时,柏渊把擦拭干净的双手伸进机器猫的口袋里一件件往外掏,秋妍这才注意到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东西。有只镶着假钻的发卡。口红是霞飞产的,当年中国化妆品行业的龙头标杆。最后是个紫色天鹅绒外皮的小盒子,秋妍打开的时候心中忐忑不安,若里面装着戒指那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回复。

原来是条蓝白相间的项链,挺漂亮的,价格应该在千元上下吧。秋妍认为她可以收下,但柏渊的神色却变得不自然起来。

“其实……本来是想买戒指的……”平日里侃侃而谈的男人似乎不敢直视她,两只手藏在掏空的口袋里,额头上有出汗的痕迹,像是刚刚又炒了两个菜。“但考虑到咱俩还不算男女朋友,连手都没拖过对吧?呃……可是我真的很钟意你啊,秋妍!我们认识时间虽然不长,但我从一开始就能确定你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的女人。”

秋妍抚摸着手中的小盒子。是的,其实盒子里的项链也可以换成戒指,因为她能断定他是真的喜欢她。虽说男人们在求偶阶段都会比平时积极一些,但他对她的真诚是发自内心的。不只嘘寒问暖还有感同身受。虽然不曾说出口,可他显然时刻都在关心着她、惦记她才无法离开她的生活,而非因为她可以为他的人设增光添彩,或者他自己“需要一个老婆”。

但更重要的是,他也是她最想嫁的那位。跟他在一起时,马路上的空气能提高几个清新度,吃过多少遍的食物里能品出新的味道。笑容是涌上心头的,不是堆上脸皮的。将来她的孩子们若能继承他的基因、在他的爱护下长大会是件多么令人激动的事情!毕竟,女人的青春只有一次。

所以贷款和开新店的事都可以放一放。打拼了这么多年,如今站在该为自己终生幸福考虑的岔路口,她决定嫁给爱情。

Saturday, January 24, 2026

《Money, Power》第1章 天生丽质

前言:《Money, Power》为官场纪实文学,根据广州前市委书记情妇的公开经历改编。故事篇幅不长,将作为中短篇系列连载《迷情都市》的第一篇。


“钟太,有相中的款式了么?”于秋妍忍住腹部一阵阵的痉挛,陪着笑问店里的这位老顾客。

钟太太五十出头,年轻的时候应当是瓜子脸,现在还剩下一对瓜子眼。脸蛋已丰盈得像婴儿的屁股蛋,笑的时候嘴边却还能隐约浮现出两只酒窝。命好的女人都会往富态里长,钟太太每次来店里的时候于秋妍都这么对自己说。钟太太娘家家底厚,婆家家底也厚,人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然而此刻钟太太的眉心比平时多出两道竖纹,那对瓜子眼羡慕又哀怨地打量着于秋妍身上的竹月色无袖连衣裙。“于小姐,什么衣服让你来穿,我都相得中!只是一旦换到我身上怎么就走样了呢?还有些套都套不进去的,唉,老天爷不厚道,净会欺负人!”

老天爷净会欺负人……于秋妍在心里跟着念叨,说话语气依然保持着轻快甜美,“要我说,咱们广东这边的服装设计师有问题,偏好那些瘦小羸弱、营养不良的身形。我去东莞进货经常见面的那个林姐,她转过好几个国家了。跟我说欧美女人身材好,优美健康又结实,咱们这儿卖的衣服人家都穿不上,得加几个码。钟太您是富贵命,凤凰栖在鸡窝里肯定要嫌小的嘛!”

钟太听完这番话,神色缓和了些,叫于秋妍给她包一件夏天在空调房里穿的洛丽塔开衫短款毛衣带走。秋妍送完贵客,扶着收银台坐下,用纸巾拭干额头和后颈的冷汗。这是她开的店,平日店里还有个女工阿洁,比她大一岁,这几天回老家给亲人奔丧去了。偏赶上秋妍来大姨妈,也没个人顶替一下。

坐着歇了会儿,看表五点多,见店里没别的客人了,起身准备提前打烊,却见一男一女说笑着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女人面目清秀,高校学生打扮,广东福建一带较常见的娇小单薄身材,一只手握着喝了半瓶的黄振龙凉茶。

随她同来的男人手中提着只小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了啥,塑料袋上印着的Hello Kitty暗示那是给女人买的东西。男人二十五六岁,将近180的身高,谈不上胖,但胳膊和肩膀已有圆润的迹象。白衬衣的领口袖口系得板板正正,看着像刚从公司下班出来。眼睛不大但明亮,长脸与高鼻梁凸显文明人的洋气。再加上白净的皮肤,在整体偏黑的南方人中宛如一尊汉白玉。

“请随便看!”秋妍热情地招呼二人。

女人没有理她,径自去货架翻看衣服。汉白玉望见秋妍后怔了一下,随后毫不避嫌地冲她走近两步,盯着她像是在观赏一样艺术品。类似的目光秋妍平日也没少遇上。她今年23岁,出生于广东揭阳的农民家庭。163的个头不算高,但身材比例好,两条长腿弹健有力。那张鹅蛋脸绝非巴掌小脸,五官温婉大方,笑起来时有种明媚的光朝着四周发散开来。在老家的时候没人说她漂亮,来揭阳市打工后却时常被人问起是不是混血儿。

“这件裙子有没有得打折?”女人从试衣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条中短裙问秋妍,发现男人的状态后脸色一沉。

秋妍初中毕业后就一个人出来混社会了,无论作为卖主还是买主,最擅长与人讨价还价。根据经验,这种情况下女人要么干脆赌气不买,要么无论多贵也会让男人掏钱。于是温和但不退让地对女人说道:“靓女真有眼光!这条裙子是今春的新款,卖得很好,不打折的。”

“我就要这件了,”女人态度生硬地对男人说。

“哦,好好!没问题,”汉白玉醒过神来,掏出钱包去收银台付款。阅人无数的秋妍注意到,钱包是正规百货店里的高档货,但里面装的现金和银行卡并不多。在1993年经济已崛起的广东,应当不是自己做生意的老板,大概率是某外资或私营企业的普通职员。

“你们这里几点关门?”汉白玉接过找回的零钱,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平时是八点,”秋妍说。待那二人一出门,忙不迭地关了店外的卷帘门。再忍着腹痛将店里简单规整了一下,正要下班,瞥见收银台上还搁着的Hello Kitty塑料袋。走过去翻了下,无非是小盒脂粉、化妆镜、指甲剪等日用品。东西固然不值钱,但秋妍长这么大还没人送过她类似的贴心小事物。

将袋子塞进抽屉里。从后门出去打车,回公寓单间里抱着暖水瓶躺下。

******

当晚,身体欠佳的秋妍早早上床,却在十一点过后被电话铃声吵醒,母亲打来的。要说去年装的这部座机可真不便宜,但今时今日手机还都是昂贵的大哥大,秋妍作为小生意人又离不开电话,这才咬牙安了一部。结果成就了母亲随时使唤她的便利。

“哎呀秋妍,不得了了!”母亲在电话里哭泣着说,“正兴被人打了,还要他一周内赔三万块钱,否则可能就不止是打人那么简单了,呜呜……”

秋妍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回事?他欠人家钱了?”

“正兴怎么会欠人家的钱呢?”母亲不悦地说,“你弟弟是什么人品你不知道么?他这是……唉,他最近交了个女朋友,刚开始也不知道那个女的是镇东海鲜大排档老板的人,把人家肚子搞大了。现在女的被逼着打了胎,男人索要三万块补偿费。唉,要怪都怪正兴为人太善良、太单纯……”

单纯个屁!躺在床上抱着话筒的秋妍气得翻了个白眼。正兴读中专的时候就经常逃课出去跟女孩子玩,闹出这种事不是迟早的?

从小,母亲和父亲就经常因为钱的问题吵架。最终父亲一走了之,再也没管过她和弟弟的死活。母亲一个人不堪重负,把秋妍丢给外婆,自己全力抚养儿子长大,这在重男轻女的广东农村再常见不过。然而外婆也不容易,靠着家里的几亩地养活秋妍。纵然心疼这个外孙女,尽量在精神上给足她关爱和陪伴,物质上却是力不从心,记忆中就没穿过几件像样的衣服。

于是学习成绩本来不错的秋妍只能初中一毕业就来揭阳谋生。那么小的年纪,正规单位谁敢要她?零零碎碎打了些黑工,被人欺负的次数十个指头数不过来。16岁一到便进了厂子,靠着加班和省吃俭用攒下足够的资金,四年后开了家小服装铺子。秋妍自己是天生丽质的衣服架子,什么时装套她身上比模特穿的效果还好。审美又超前,服装店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去年这不换了家体面的旺铺,还雇了个工人?然而母亲和弟弟也盯上她这台取款机了,三天两头变着花地问她“借钱”。

“妈,你让他自己想办法。我下周要出去进下个季度的货,手头也没有闲钱。”

“哎呀秋妍,你这是要你弟弟的命呐!”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天抢地,“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跟他最亲了,你不帮他谁帮他?他交女朋友不也是为了给咱们于家传宗接代嘛!你妈我说不定哪一天两眼一闭,你一个女孩子家,将来要是有人欺负你,还不得指望你弟弟替你出头?老公是靠不住的,瞧你爸就知道了,只有血管里流着的……”

秋妍被母亲吵得心烦,现在就想蒙头大睡。“别哭了,妈。你等我明天去店里查下账,看有没有余钱再说吧。”

*****

第二天起床后,肚子没那么疼了。一上午看店,阿洁是午后回来的。秋妍其实可以回家休息了,但惦记着昨天那个塑料袋,总觉得汉白玉今天应该会回来取。一直等到晚上七点多,那家伙果然出现,这次不像是直接从单位过来的。头发看起来刚洗过,还没干透。眼睛那一片闪闪亮亮的,似乎面前的虚空中开着朵鲜花,让原本风干咸燥的市井人生有了新的意义。

秋妍见他出现在门口,打开桌子抽屉,取出那只小袋子走过去。男人一只手提着只更大的纸袋,心不在焉地用另只手接过小塑料袋,请秋妍借一步说话。

“是这样的,我也是今天上午才听说,公司的广告部正在物色新的代言人。哦对了,我公司是做护肤品的,我在会计部。嗯,我跟他们说了下你的情况,我觉得你可以的啊!他们让我问你愿不愿意,说这两天可以带你过去看一下。”

关于拍广告这种事,头两年也有人找过秋妍,都被她婉拒了。因为深知一心不能二用,服装店的生意正在上升的关键时段。秋妍也是见得多了,那些吃青春饭的女人,钱来得快也去得快。还是应当把实业抓在手中,不看天、不看别人眼色,路才能越走越稳。

但这回,她不得不认真考虑。弟弟出了那么大的事,无论他有无过错,她知道自己最终是不可能任其自生自灭的。可她这边也周转不开啊!就在节骨眼上来了个赚外快的机会,不是老天爷在帮她么?

汉白玉听她答应下来,面上的喜悦无法掩饰。约好了明早几点他过来接她,临走前把手中提着的大纸袋塞给她。“一点见面礼,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秋妍将纸袋推开。“我明天可以跟你去试镜,但你的东西我不能要。对了,你女朋友今天没跟过来?”

“女朋友?”汉白玉一脸困惑地思考了片刻,“哦,你是说昨天那个女孩?湛江老家的一个叔叔,他女儿在隔壁汕头大学读书,得知我在揭阳工作,让我顺便照顾一下而已。”

说完又把纸袋递上前,并给秋妍看里面的东西。“就是些事先配好的汤料包,有龙眼、干贝、当归那些,底下还有只菜市场买的乌鸡。我昨天见你脸色苍白,气色虚弱,是不是该补补了?反正喝这个没有坏处的。”

秋妍目光低垂,望着面前的纸袋。她不相信昨天的女人跟汉白玉只是亲友的关系,然而这只袋子却让她感慨万分。这是她长这么大,在这个拥挤着十几亿人的国度中第一次有人关心她大姨妈期间的身体不适。想不到啊,竟是在这么一种情况下。


附,林忆莲《醒醒》

Money, power

我见你在转在寻 追逐名利
你变了像个猎人
取 取 取 极端凶狠
只取没回赠 你眼里没有别人

对我渐不关心 当日承诺
全部你已当作是蚁是尘
忘掉了爱 现你只关心私欲满足
你说怕浪费一生

然而全部你抢到后
灵魂麻木了 枯了后
茫然存在那空壳内
全没有真爱在 太悲亦太哀

醒醒 尽快清醒
知不知你在杀掉你生命
当不懂爱便再没有真爱
醒醒 尽快清醒
听一听我在眼内爱的呼声
知不知这是最后爱的呼声

闯 闯 闯 天天在流汗
你永远也为你在忙
忘掉了爱 但当偷偷看天下财物
你两眼便会生光

Thursday, January 22, 2026

《魅羽活佛》第404章 谁家的售票员

筑山听了研磬的话,正暗自郁闷,忽觉察到僧袍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在振动。取出来一瞧,是小羽发了条消息过来,就一句话:“你比你身边的那个光头要聪明。”

筑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转身四顾,没见到小羽的影子,也不认为她会真的跟来。大概猜到他这一路少不了要与别寺的长老同行,于是就发这么条消息过来给他打气?要说这丫头平日里古灵精怪,有机会捉弄他人的时候绝不手软,关键时候却又心细如发,能体情察意,简单粗暴地暖到人心里去。当下揣好手机,不卑不亢地对研磬说:“也是。我无量寺破败多年,本也留不住什么人才。”

嗯,无量寺固然破败到电费都交不起,人家不也没跑去你们香火旺盛、金雕玉砌的参悬寺住下么?记得初次见面时他问过小羽,打算在这儿住多久,她怎么说来着?“应该用不了十年。”笑。然而筑山无意与研磬在这件事上争长较短。常言道,福气运气和钱财一样,得小心捂着,一拿出来亮给人看就容易破散了。至于将来如何,到那一天再说吧。

研磬见状,面上的笑容似乎溶进了山路旁环绕的云气中,越发深不可测。“筑兄……这么称呼不介意吧?容我冒昧说一句,筑兄同我认识的其他长老们不太一样。”

“是么?大概因为我入门时日尚短,修为境界与前辈们相差太远。”

研磬摇头,“我佛门中无论辈分高低,大部分修行者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犯个错误便前功尽弃,此生与正果无缘。听闻筑兄三年前也是一心想来十八寺拜师,那之后……呃,行事洒脱不拘小节,颇有大家之风。尤其是最近奈呺滩一行,让在下倾佩不已。相比之下,其他同僚们的修为更似花拳绣腿,美则美矣……唉。”

筑山闻言暗忖,研磬这番话是真心的吗,还是在讥讽他将小羽留在寺中一事?反问:“研磬兄莫非一直都在观察我?”

研磬大概没料到筑山会问得如此直白,一怔之后,笑了,“筑兄莫多心,‘止观’乃禅定入门课,我也是养成习惯了。看来以后要多修止、少修观!”

偷换概念啊,筑山在心里说。止观的“观”是让人置身事外、不带情绪地观察。一旦开始比较评判,起了分别心,那就失去观的意义了。这么基础的理论研磬不可能不知道,但筑山也无需当面挑明。至于奈呺滩之旅,发生了那么多离奇的事,到现在失踪的怨长老也还没下落,本以为研磬会借机跟他讨论一番的,研磬却似无心多议。筑山于是换了个话题,问:“不知这次天庭派来的特使是何等人物?”

“嗯,据说是佛门中颇有名气的一位后起之秀,早些年在龙螈寺出家的鹤琅长老。不过……呵呵,说是后来同七仙女中的青衣大仙女喜结连理,倒也没有还俗。”

龙螈寺?筑山从未听过,不知位于六道中的什么地方,想来也是能人辈出的古刹。抬头,见山路前上方有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和尚,正一级石阶、一级石阶走得奇慢无比。其他寺的长老们均已绕过老和尚,径自上山去了。筑山寻思,这位应当是古钵寺的方丈,桁栲长老吧?

筑山出家时日短,很多同僚没见过面,只是听寺里僧人说过,桁栲今年已119岁,行动不便但生活基本能自理。古钵寺乃禅宗一支,这位长老似乎有“选择性失聪”。别人跟他说话他多数时候是听不见的,但他若肯开口,往往便能当头喝棒、直指人心,听到的人算有福了。以筑山的了解,现如今的六道具备这种智慧的禅宗大德并不多,相比之下隔空取物降妖除魔那些伎俩反倒落了下乘。

研磬放缓脚步,似乎并不打算绕过前方的老长老。筑山也不急,他对研磬其实也不无好奇。目光追随着一只在二人面前飞过的大蜜蜂。普通蜜蜂都是六条腿,这只有八条腿,还特别长,更像一只长了翅膀的蜘蛛。口中问:“不知研磬兄哪一年在参悬寺受的戒?俗世中还有亲眷么?”

研磬的辈分虽然不高,在十八寺的僧侣与信众中,名气不亚于仙鹫寺的几位长老。人,是超凡脱俗的那种帅,且在筑山看来,修为高深莫测。然而关于他的年龄和来历众说纷纭,只知道来的时候是个成年小伙的模样,这么些年过去了也没见多少变化。再加上研磬的授业恩师智渊方丈已多年未曾下山,都是师弟智林与徒弟研磬外出处理事务。而智林不仅是小羽口中“长得丑的那位”,且脾气暴躁,对地位不如他的同行们颐指气使,越发捧托了研磬这位师侄。

“我是十七岁那年来参悬寺拜师的,”研磬倒是回答得颇为坦率,“距今十五年了,来之前父母均已过世。”

才十五年就能达到这种程度?别人修一辈子也未必能及一二,筑山感觉不可思议。又问:“研磬兄当年为何决定出家?”

“因为受不了,”研磬低下头,望着脚下山路上铺着的青石阶。

筑山能理解他的意思,他自己当年的状况也差不多。所谓众人皆醉我独醒是种折磨,你眼中的世界和其他人眼中的看似是同一个,实则大不相同。好比别人以为他们正在岁月静好地过正常日子,而你却一眼看到摄影棚外的剧组人员和天上落下的假雪,问你如何能同样投入?又好比一个成年人陪一群小孩子过家家,一次两次可以,长年累月怎能不心生厌烦?

却听研磬反问他:“筑兄是名牌大学毕业后出家的。相较学校里的课程,对我辈终日研习的佛学经典怎么看?”

“咳,有点啰嗦,”筑山小声地说出几个字,同时注意到前方缓慢上行的桁栲老和尚身形微微一顿。筑山跟着解释道:“比如《金刚经》里的八个字——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已经把世界的本源描绘得明白无误了。人们却还是要反复追问,请释迦佛祖再三解释。到最后佛陀也只能车轱辘一样,翻来覆去地没话找话说。”

倘若省略掉这些废话,多说点对修行有用的不好么?这最后一句筑山没说出口,只是暗自惋惜。

研磬呵呵地笑了,“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筑兄的悟性……所以说,修行的障碍不在于接触不到真理,而是凡人执念太深,不愿相信。好比年长的父母之对年幼的子女,恨不得将毕生经验倾囊相授,让他们少走弯路。然而人是教不会的,只能靠自己摸索。”

不知为何,这话让筑山怀疑研磬自己是带过孩子的,但那不可能啊?十七岁就出家了,来得及生孩子也来不及养大。又听研磬问:“倘若真如小羽姑娘所言,贵寺能分得50张入场券,不知筑兄打算如何处置?”

筑山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寺僧众不止50人,凡有心去法会长见识的,我会尽量满足他们。当然,我还是认为小羽姑娘开玩笑的。”

这个回答貌似出乎了研磬的预料。筑山知道别人都是怎么想的,这次药师佛将亲临法会,无论十八寺的僧侣还是本国的政要权贵,谁不想亲睹佛陀的风采?然而被邀请的乃遍布六道各个世界的高僧大德,可谓一票难求。而他们无量寺都快揭不开锅了,若是真的因为某种因缘获赠大量门票,不应当趁机捞上一大笔吗?人穷志短,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可筑山考虑的要长远些。他的僧众们在寺院落魄时不离不弃,固然应当奖赏,另一方面也是做给世人看的。想想,其他名寺最多5张票,他们50张,说明什么?说明无量寺在天庭和佛国的眼中,地位举足轻重非同小可啊,那今后还愁香火不旺?怕只怕一天到晚有大财主找上门来请他做法事,他忙都忙不过来呢。

若问出家人也在乎这些么?当然了,所谓“借假修真”,明知身体与周围的物理世界都是四大因缘和合下产生的假象,还是不得不借助这副身体和外部世界来修行的嘛!人若都死了,还修什么?又不知会轮回转世到什么鬼地方,再次清醒至少十年廿载……

片刻间,研磬似乎也想通了这一环,还未答话,听前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当真后生可畏啊!”

二人抬头,已不见桁栲的身影,也不知老和尚是去路边休息了还是不想耽搁两个后辈的行程,暂避让路。筑山与研磬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到达山顶的仙鹫寺。入寺前,研磬又像是想起什么,问筑山:“七个月后的法会上,筑兄应当会代表无量寺参加佛学辩论赛的,是吧?据说今日的见面会上,各寺就要报名了。”

“我还在考虑。”

这些日子来,源济叔和小羽都在不断鼓励他精进,为他创造学习条件。小羽一周前也不知从哪位高人手中搞来一本笔记,被她拍在手机里,时不时翻出一张来指导他。他问过那是何人所写,她则故作神秘地不肯多言。

筑山自己其实也在努力了,但他还是有顾虑。届时除了药师佛和十八寺的同僚之外,全六道有名气有修为的高僧都会被邀请到,当中可能就有研磬才提到过的龙螈寺。自己当众丢人现眼就罢了,别人会说是无量寺无人,笑话慧忍师父水平太差才教出这等不入流的徒弟。

研磬听筑山这么讲,面上罕有地露出关切的神色:“如我先前所说,筑兄入沙门虽时日尚短,行事见解却时常令人眼睛一亮。其他人的论点么,想来同经典上写的八九不离十,不听也罢。若是无缘向筑兄讨教,那就太令人遗憾了!哦对了,我们参悬寺的藏书虽比不上仙鹫寺,还是颇有些市面上见不到的古籍。筑兄若是有兴趣,敝寺的大门随时敞开。”

诶?这倒让筑山有些想不明白了。之前几个人去奈呺滩的路上,筑山隐约察觉到研磬不是很喜欢他,甚至可以说带有少许敌意的防范。可此时此刻研磬的诚意又不像是装出来的,可以说比小羽和源济叔更怕他不参加一样。

******

与想象中的不同,仙鹫寺的建筑并非镶金带银、美轮美奂,但风格高昂简约,处处透着大气庄严。殿宇虽是常见的红墙灰瓦,别处的重檐庑殿顶通常不到二十米高,这儿的却有三四十米。屋檐下的红色廊柱应为木制,但不知是什么木料,看起来有大理石的质感。

只有藏经阁例外,大概为了防火,是座现代钢筋水泥玻璃建筑。听说里面的书籍都由电脑智能管理,不光书名,可以依靠内容检索。比如你输入“等至严丽,如妙花鬘”,系统就能告诉你是出自《地藏十轮经》,并把相应的书架移开,摆放《地藏十轮经》的那一格会自动探出来,方便你取书。这对电费都交不起的无量寺而言,完全不可思议。

筑山和研磬被知客僧请进议事殿时,已有八九位长老先于二人到场,桁栲长老也赫然在列。大堂首位自然是留给天庭特使和东道主的,左右两侧的排位则是按照各寺的年份来。为何看年份不看当前的实力?因为实力这个东西太主观,你说你比我强,我还觉得我比你强,十八名寺,谁第一谁倒数?也有点儿侮辱人哈。倒不如就按建寺的年份,这个错不了,谁也没意见。

筑山与研磬分别在左右两排铺着如意八宝坐垫的第一个禅位上坐下。真后悔没提前理个发,不伦不类的,筑山见好几位长老的目光追随着自己,心里念叨着,双手接过知客僧递过来的茶。茶香清淡松盈却又久久不散,他也确实渴了,还没喝上一口,又见仙鹫寺管事儿的中年僧人猫到他座位一侧,“请筑长老去偏殿里议事”。筑山将茶杯搁到身侧的小几上,起身,随僧人离开大殿。

“是这样的,筑长老。我们起先同鹤长老商量几位天庭特使的起居安排,鹤长老说他……希望今晚下榻到无量寺。”

“啊?”这可真是出乎筑山意料。为什么,没理由啊?难道还真是因为小羽的缘故?

“这个、敝寺的电力至今还未恢复,厨房里也是当天有什么做什么,会不会唐突了特使们?”

“嗐!”知客僧半闭双目,把头一撇,不以为然地说,“鹤长老那是什么样的修为?深山老林又或五星级酒店,对长老来说全无分别。当然了,咱们的心意还是要到位。筑长老放心,贵寺只管提供住处,一日三餐、车马行程均由敝寺负责,保证不给贵寺添太多麻烦。毕竟,咱们十八寺荣辱与共、不分彼此。”

那样的话,是不是得把自己的禅房让出来?筑山在脑中快速搜索,回想是否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摆在外头。之前为了从赌场赢钱还债买回来练手的骰子和纸牌都收好了么?随手写在笔记本和散页上的胡言乱语会不会惊到贵客?为小羽改小那串手链时是不是还剩了几粒珠子散落在书桌上?

见知客僧还在瞪着眼等自己的回复,只得躬身合十,“那就有劳了!敝寺愿尽微薄之力,还要多谢贵寺长老的提携与帮助。”

知客僧喜笑颜开,“哪里哪里,咱们十八寺不分彼此嘛!等小羽姑娘发放门票的时候,多照顾一下我们仙鹫寺就好啦。”

Monday, January 19, 2026

7位最美港台女神,谁最抗衰老?

应当是AI根据真人图片练成的视频,我按照每个人分剪一下。

其实,都很漂亮啦,无论年轻时候还是现在。

  • 王祖贤

为啥老了眉眼开始斜吊了呢?我觉得还是年轻时候平直的眉眼更青春。而且年轻时候这张选的只能反应王祖贤的一面。她是千面女郎,比下面某几个要美得多。

  • 林青霞


林青霞据说是最洒脱那个,可以接受自己“优雅地老去”,没怎么医美过。但是,也听她家里的厨师抱怨过,说对一日三餐的要求堪比慈禧了,厨师们每天压力相当大,嘿嘿。改天有空说说。

  • 张曼玉

很不错啊,就是有点不太像她自己了,那份古灵精怪不见了,有点认不出来了。

  • 关之琳

唉,关大美女也是一生遭遇坎坷啊,很多事也不是她的错,却被(男)人一直拿出来说说说。

  • 杨紫琼

我一直认为,杨紫琼是真正意义上的越老越耐看的一个,气质太棒了,怪不得那么受西方人的喜爱。最近在好莱坞的《Wicked》里面出演大反派,好老但好美啊!现在回头看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比较邻家女孩。

  • 李嘉欣

呃,李嘉欣在港媒中,口碑是不怎么好的一个,经常被拿出来踩。尤其是,她老公许晋亨的前任是赌王女儿何超琼。港媒多么吹捧何超琼,大家也是知道的啦。不过李嘉欣一直在为自己的将来打算,结局还就是比很多苦命的女星要强得多。无论如何,女人为自己打算无可厚非哈?

  • 邱淑贞


据说邱淑贞是作为艳星出道的,后来多少转了路线。此外,对她了解不多。

Saturday, January 17,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31章 民工与白富美

刚强塞好耳塞,再将头盔暂时取下,戴上防粉尘的猪嘴脸罩。厂房里的“咣、咣”声削弱了些,但还是每响一下就撞击着他的脑壳,想来单是这些噪音就能让干一整天的人下班时头晕眼花吧?

厂房内部空间极大,一眼望不到另一端。的确是集装箱流水线,在传送带上一个接一个地跟火车车厢一样停停走走。切割好的钢板被运进来的时候先不经人手,是由机器臂来做初步焊接,把箱子的形状给支起来。然后才被运到分立在流水线两旁的焊工面前,对机器没焊好的缝隙进行补焊和精修。只见焊工们分别站在“火车”两旁的上下两层平台上,上一层负责焊集装箱顶部,底下的负责箱子下部,四个角那里还有工人站在升降台上,从上往下补焊。每当新的构件一出现,所有人一拥而上、齐心协力才能保证两分钟不到就完成一只箱子。

电焊的蒸汽让穿着防护服的刚强燥热无比。探头探脑地看了一阵儿,焊舞帝抱着支焊枪过来,递给他细瞧。刚强记忆中的焊枪跟手持钻机差不多大,通常是80安培电流。焊集装箱用的则是500安培的,枪头就有三四斤重,再拖上条长长的电缆,堪比加特林机枪。无法想象焊工们每天单手拿着这玩意儿十几个小时,另只手还要举一只平板电焊面罩挡在前方,真是“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啊!

离开焊接车间,接下来的节目是刚强打算应聘的打磨喷漆间。舞帝在进门之前摘下脸罩,郑重其事地对刚强说:“海运集装箱的漆跟那些普通家具用的可不一样,什么环、什么酸的我也不懂,反正得长年累月在海上曝晒,还要防磕碰、防海盐侵蚀,你想想?待会儿轮到你上的时候肯定会比较炝喉咙,一定要忍住咳嗽。你越咳,你吸进去的越多。”

刚强点头,心道自己不是戴了脸罩了么?舞帝领着他进了厂房,二人先摘下头盔,再套上一个全封闭的头套,只有眼睛那里的护目镜能透光。好家伙!这儿可真热啊,能有三十六七度?身上穿着的防护服本就厚实,这种环境下难受死了,一天下来光脱水就得掉几斤重吧?虽然到处都有排气设施轰隆隆地抽着空气,热漆味还是无孔不入地往头套里钻,不似普通油漆那般清爽,更像是加热后的煤焦沥青?让人鼻咽喉处火辣辣的。

爬梯子去上层。焊好的集装箱是架在悬空铁轨上被送来的,因为底部也要有人喷漆。刚强站在工人们身后观望,见他们喷完底漆、喷面漆,一层盖一层,每层都厚重油腻,真跟沥青差不多。

不一会儿到了午饭时间,刚强跟着工人们一起,亲身体验了两分半钟吃饭的速度和25秒的尿尿时间。伙食那是相当不错!排骨、鸡腿、回锅肉,都是能顶饱又能快速下肚的。刚强在其他地方做日结的时候,无论吃饭免费与否都以白菜土豆为主,顶多炒几片猪肉进去。看来集装箱厂的领导们也明白,不给工人们吃肉,每天的活干不下来。

午后,回油漆车间。刚强毕竟是来试工的,寻思着该自己上场了,抄起一根管子,先同大家一起喷箱子外部。虽然油漆免不了回溅到身上,总体状况还好。然而一旦进入箱子内部,温度又比外面高了三四度。几个人在狭小空间内上下左右地喷漆,细密的漆雨从四面八方涌来,刚强喉咙处的刺激感越来越强烈。不能咳嗽,忍住忍住……他像哄孩子一样安抚着自己的身体,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做事上。

第一个箱子成功喷完了。大家出来后,头套上的护目镜一片模糊,刚强学其他人那样拿粗纸抹干净。下一个箱子又像火车一样沿着铁轨驶来。待到进入第三个箱子里面,没多久刚强的胸腔就坚持不住了,那种被强烈刺激的生理反应实在无法抑制。他开始咳嗽起来,就像舞帝警告他的那样,越咳越止不住,每一口吸入的油漆都比上一口多。同事们很快发现了他的状况,把他架出箱去,为他摘掉头套脸罩。已经晚了,刚强伏在地上咳个不停,心肺似乎要从喉咙里翻滚而出。再后来因为缺氧,意识中天旋地转,急性肺炎也不过如此了吧?他这次不会一命呜呼了吧?

随后被什么人驮到背上,将他背出车间,替他脱掉防护服。再在担架上躺好,抬去大门口停着的一辆救护车。当氧气面罩被扣到脸上之后,刚强终于慢慢止住了咳嗽。睁眼看四周,车没开动,大概这种情况人家医护人员见得多了。除去氧气面罩后,医生给他吸了支气管扩张喷雾,量了血压心跳,又让他在车里坐着打点滴。好在暴露时间短,刚强除了头晕已无大碍。想起自己还戴着耳塞,从耳朵眼里掏出来一瞧,连里面都是脏的!奇了怪了,灰尘是怎么进去的?

摇摇晃晃地下车,舞帝带了个工人来看他,问候了几句,递给他两瓶纯净水。又打电话叫计程车,并嘱咐刘工送他回家。刚强心里那个过意不去啊!都怪自己逞强,实力不够还非要来凑热闹。最后丢人现眼倒罢了,给人家白添那么多麻烦,耽误了生产,改天得请人家吃顿饭。

计程车来了,司机见这俩男乘客脏得跟要饭的一样,慌忙从前排座位底下抽出一张塑料布,让他俩自己垫到后排座位上。曾出国访问过几次的刚强心道,这要是在别的国家地区会不会被乘客投诉歧视?但在咱们这里没人觉得不合理。

计程车停到三和附近的公寓楼下时,刚强看表都快四点了。住五楼又没电梯,刘工怕他爬楼梯中途出事,送他上楼。刚强琢磨着麻烦了人家半天,也该请人家进屋坐坐,喝口热茶。其实刚强现在更想喝点酒,借以缓解挫败感。说心里话就算落马被规那时候也没如此挫败过,犯错好歹是种能力。

公寓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两个男人怔住了。简陋的单间,高档家具是没有的,只有广东人夏天喜欢坐的长木椅沙发。一端坐着个中年女人,虽然着装休闲舒适,从衣料和剪裁来判断,都是低调的名牌货。那双巧克力般丝滑的棕色软革皮鞋走多少路都不会脚疼。裤腿处的面料熨帖地下垂,如同大宅子阴影处站着的管家。腿边立在地上的行李箱显然不是为这种公寓设计的。

女人手中捏着只手机,略施淡妆的脸上谈不上嗔怒,但也不怎么愉悦,正语气生硬地冲着手机讲话:“你让他们自己说说,哪里值4.8个亿?叫他们列个单出来……”

刚强扭头,不无尴尬地冲刘工一笑,请他进屋,给他搬来一把椅子。自己去烧开水,嘴里嘀咕着:“不是说过好多次?回家后先烧壶热水……”这期间刘工也在不可思议地望着刚强,那意思你既然有富婆包养,还干什么苦力啊?老实当你的小白脸不香吗?

这时邵艾见家里来了客人,已挂断电话,走过来朝刘工伸出右手。“我姓邵,您贵姓?”

刘工慌忙起身,将右手在身上擦了擦,擦完后发现还是很脏,冲邵艾抱歉地一笑。又对刚强说:“那啥,不用麻烦了!我还得赶着回去上工。”说完便忙不迭地溜了。

******

若问邵艾为何会突然出现呢?明天10月22号,有一个“粤商·省长面对面协商座谈会”在广州召开。由省政协主席主持,届时省长也会出席并讲话,当晚还跟企业家们一起聚餐(现在都尽量不让叫宴会、酒会的了)。邵氏在深圳珠海都有子公司,自然受到邀请,但邵艾本打算让子公司的经理们参加就行了。毕竟总部已搬回苏州,国庆节期间同父母和剑剑外出旅行也挺累人的,11月初又要来深圳给刚强过生日。

然而周末带剑剑回娘家吃饭的时候,跟父亲聊起此事,父亲却提醒她——刚强不是还被“关”在广东么?她应当找机会带他去那些大领导们面前露个脸、刷下存在感,能说上话就更好了。也许有用,也许没用,谁知道呢?咱们国家不就是个人情社会么?至少别让领导们忘了他的存在。

邵艾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爸,你还是不了解刚强,他是不会去的。别人落魄了,知道四处求人、找老关系帮忙。他呢,走路怕撞上熟人,连我想帮他都不愿意呢!别看平时脸皮老厚,有些事上又比谁都爱面子。”

“就是你给宠的,”父亲罕有地说了句重话,“该教育的时候得教育。”

邵艾于是在昨晚给刚强打电话,本来只是想告诉他她今天过来。至于宴会的事,电话里不能提,得相机行事晓以大义威逼利诱。结果那小子身在夜店不肯接电话,她也是多少起了疑心,正好来个突击检查。反正手里有他公寓的钥匙,进屋后先跟侦探那样在家中搜寻了一番,没发现其他女人的蛛丝马迹才安心坐下。

此刻见刚强这么一副狼狈相出现在自己面前,脱口而出一句:“你挖矿去了?”

男人像只斗败公鸡一样在她身边的木沙发上坐下,双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把白天的经历简要复述了一遍。

“亏我自己也算在深圳当了五六年的领导,对工人们的真实工作环境竟完全不了解。像那种毒气、噪音,根本就不该是给活人工作的地方,应当被安监局查封!这在国外叫什么来着?”

“Occupational health,”她替他说。

“反正只要给够钱,总有抢着干的。自己干死了,钱留给家人呗。这些人的死活为啥没人管呢?双规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冤,觉得比起某些同事我也没干过什么坏事。现在看来,我跟他们其实差别不大。”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以你目前的状况,你也改变不了什么,”邵艾一边耐心地听男人发牢骚,一边偷偷替明晚的酒会做铺垫,“如果现在给你官复原职,你是不是就会跟原先不一样了?”

“哪可能官复原职?别想了!我还是干点儿力所能及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邵艾看了眼表,已经到晚饭时间,但不急着吃饭。这家伙脏成这样怎么吃?

“我去冲个澡,”他站起身。

“我订了酒店,就在两条街外,”她也站起身,打量着他,“你这种情况,冲不干净的,得拿浴缸和消毒水泡。”

二人离开公寓楼,步行去酒店。一路上不断有迎面而来的行人侧目,大概奇怪这一男一女什么关系,白富美从马路边叫了个民工,去家里搬家具么?当然更不用提酒店前台工作人员为俩人办理登记入住时的神态,好在现如今也不查结婚证了,这俩还真没有。至于前台心里怎么想的你也管不着。

“能给我个大塑料袋吗?”邵艾问,“你们用来装脏毛巾的那种,垃圾袋也行。”

拿着塑料袋进了酒店房间,邵艾从行李中翻出一瓶香氛精油泡泡浴液,直奔浴室而去,给浴缸放水。原本在苏州机场等航班的时候买了这瓶,打算跟某人泡鸳鸯浴的。现在?去你的鸳鸯浴吧!脏成那样谁受得了?

一大缸发散着玫瑰香气的泡泡浴准备完毕。男人倒也自觉,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个精光,邵艾则忙着把他那些浸染了土汗尘油的内衣外衣装进塑料袋里,同时偷看男人是不是又变结实了。“都扔了吧?”她问。

“别扔!我公寓有洗衣机,拿回去洗洗就行。”

邵艾将塑料袋的口打了个结,搁到客厅一角。转身回浴室,我的妈呀!刚才又白又香的一大缸浴液,现在像是雪停后的马路,正在被来往的行人和车辆糟蹋成一片狼藉。那一只只原本洁白晶莹的泡泡在泛着黑灰和彩虹油的水面上绝望地挣扎着,最终难逃幻灭的命运。不多时,浴缸里就只剩下斑驳的脏水和斑驳的脏人。脏人每动一下,水面便晃起小小的臭浪,在洁白的浴缸壁上多涂上一抹污渍。

“呵呵,呵呵,要不要进来一起洗?”脏人得意地笑着。

邵艾的心情却高兴不起来。他俩的婚姻、他们一家三口的将来,会不会也和这一缸泡泡浴一样,在一次次幻灭之后最终沉寂为一潭污水?

Wednesday, January 14, 2026

Tuesday, January 13,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30章 焊舞帝

那个电话打完之后的几天,刚强心情郁郁的,倒不是因为方熠恰好也在邵艾的公司开会,也不至于真的担心方熠挖他的墙角。是他自己掉队了,就像读书那时候连旷几天课,再回校时发现同学们讨论的问题已超出自己的认知,完全不知所云、插不上嘴。养腿伤的这段日子经常气短心慌,一闲下来就不踏实。同辈人一个个在政界、商界、学术界各自的领域里发光发热,持续攀登。他呢?摔下山崖再跌入泥沼,曾经的年少有为却原来是比别人多走了十几年的弯路。

然而生活还得继续。到了九月下旬,刚强除掉右腿的石膏,自由行动已经没问题了,只是不能跑也无法干体力活,遂决定回三和找些轻松点的日结工。报酬少就少吧,他还在劳动改造期间嘛,每月提交的社区矫正汇报里总得有东西写。国庆节大部分企事业单位放长假,底层人民、服务业却是忙的时候。家在苏州的邵父邵母要去泰国旅游,邵艾带剑剑也一同去,就不过来了。反正下月初是刚强的生日,母女俩那时再来。

刚强于是在龙华这边的一些活动中心找了几份布置会场、看停车场、发商业传单的零工。最后一样是去赶在国庆节前开业的龙华九方购物中心楼外的台阶上为一家美发店发传单。同他一起发传单的还有其他日结工和趁着国庆出来勤工俭学的高校学生,各自服务于不同的店铺。别人一上午也没送出去多少张,大部分游客一见传单就紧缩胳膊,总不能硬塞?刚强递出去的则顺利得多。经常是对方先短暂地一怔,然后就接下了。有位脸蛋胖胖的摩登师奶拿到传单后,扫了一眼广告内容,问:“你在这家美发店上班?”

刚强摇头。

“有没有技术好的美发师推荐一下?”

刚强摆手,“我不熟的,就是帮着派广告。”

师奶上下打量他,“年轻力壮的,不如找份正式工喽!我弟在顺德开电子厂,你有没有兴趣?”

“多谢太太!我是自由惯了,不想进厂蹲班受罪。”

师奶还不死心,“结婚了没有啊?”

刚强笑了,心道这是转而想给他介绍对象么?“孩子都打酱油了呢。”

其实刚强倒是挺想再找份正式工,但他听说电子厂招聘时背景调查严格,何况师奶说的这家不在他的法定活动范围内。除了电子厂,龙华这边还有各式各样的大小企业,订单滚雪球的时候招人就跟下饺子一样,顾不了那么仔细。相比之下,日结工虽然来钱快且没有“压工资”这一说,但报酬好的工种劳动强度也大,钢筋铁骨第二天都未必爬得起床,容易培养干一天躺三天的习惯。刚强寻思着,从用人单位的角度来言,若想工人在你这里长久待下去,每天就不能榨得太干是吧?至少得给电池充电的机会,这是常识。只是刚强的那些常识很快又被现实击得粉碎。

“大厂合同工,月入过万!焊工、漆工、砂工,五险一金,包吃包住。一年还清你所有网贷,三年老婆孩子把房盖。想上岸要趁早,过这村可就没这庙……”

这天听到中介的宣传,刚强起了好奇心。一问,原来用人单位是大名鼎鼎的中集——中国国际海运集装箱集团。刚强作为深圳前高层领导,自然清楚中集的总部和发源地就在深圳南山区,并在全国多个城市设有大型集装箱生产基地。而据中介说,这次在龙华区招人是因为最近接到的东南亚订单太多了,多到南部厂区都忙不过来,这才在龙华临时设了个生产基地,期望从三和这边吸一些闲散劳力过去。

“嘁,别折腾了!”没想到阿鸣一听说刚强的想法,当头一盆冷水,“400块一天确实是月入过万,不过中集那是什么地方?硬汉修炼场,夏天门口总有救护车等着,随时进去拉人。伤筋动骨家常饭,干久了去趟医院,大夫都眼前一亮!从腰间突出到听力下降,牙齿松落肾结石,全套给你治了准没错。挣的钱再多,最后贡献给医院了。总之你干不了那个的,一天都坚持不下来。”

这话多少触痛了刚强的自尊心。之前挑战德邦快递夜班把他累了个半死不活,但好歹囫囵干下来了。集装箱焊工需要焊工证,记得三弟刚桥去石家庄打工的头几年考过焊工证,说是找个师傅学几天就能考下来。刚强没证,油漆工他还做不了么?抱着把喷枪有什么难的?

阿鸣见他一意孤行,罕见地从微信里翻出个男人的联系方式,留了两句话。几分钟后告诉刚强:“果不出我所料,我在东莞中集厂区的好友焊舞帝这次被派过来带新人,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今晚你跟我去找他,让他明天领你进厂试试工,你就知道什么状况了。”

汉武帝?刚强纳闷儿,什么来头?正想问,阿鸣那边又开始了,“亲爱的,这周末还要加班么?我买菜过去找你提亲好不好……”

******

还好刚强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当晚跟着阿鸣来到龙华区大浪商业中心的一家舞厅。舞厅那种地方,刚强读大一的时候跟室友们去过一次,是骆星宇和施祖提出来的。刚强那时连学费都成问题,本不想花那个钱,但按捺不住好奇心,决定去瞧瞧繁华地区的舞厅长什么样儿。出乎他意料的是方熠也去了。方熠整晚坐在一张小桌后,面带笑意地望着舞厅里的各色人等,也不知是在研究那些俗不可耐的凡人还是任由内心世界退回自己的小天地。而刚强则要不断应付找借口前来搭讪他的女DJ、女酒销售、女舞客。每当这种情况出现,方熠脸上的笑容就会扩展开来。

“你瞧什么呢?”当晚快结束时,刚强问方熠。

“瞧帅哥,”方熠笑得愈发灿烂。

典型的书生,那时的刚强在心里对方熠暗暗做了一个综评。基本都是城市户口、独生子女,有着知书达理望子成龙的父母。待人真诚,社会在他眼中一片美好。如果运气好的话一辈子也确实可以保留这种美好与纯真安然度过。后来刚强意识到,他低估人家了。

眼前的舞厅比记忆中那个小,也没有包间。人气还是很旺的,只不过所在的地理位置决定了来这里消遣的大部分是下里巴人。客人能有三四十来个?再加上穿梭其中的酒水销售们,可以称得上人挤人、背蹭背。正前方有座小高台,三名衣着清凉的女郎上中下参差地站在顶部领舞。她们下方是码碟的DJ和一个敲架子鼓的大胡子,不断撞击人们耳膜和心瓣的咚咚声就是从他手里发出的。

阿鸣领着刚强一直走到舞台边缘,刚强这才注意到一个身材细瘦的男人。瘦,却又跟方熠、吉吉、易贤那些人的瘦法不同。大概因为舞姿过于狂放,面前这个男人让人有种“无骨”的错觉。无骨也无肌肉,更像一整条能任意弯曲但永不折断的韧带。172厘米左右的身高,肩膊处露出少许纹身。发极短,脸细长,嘴有点偏大,让人想起动画片里的唐纳德。一曲舞毕,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数也不数就随意分发给舞台上下的小姐姐们。哦,原来“焊舞帝”是这么个意思,刚强笑着,跟阿鸣找了张小桌坐下。暗道,就那幅小身板儿都能干好几年,我也没问题。

在等候期间,刚强裤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掏出一看是邵艾打来的,刚强按断铃声。在这种地方可不敢接,若被她听到喧闹的背景舞曲,肯定要刨根问底闹腾一番。于是用短信回了一句:“在班上,明天打给你。”

“这么晚了上什么班?”她立刻回复,“夜店当保安吗?”

刚强看到“夜店”俩字时脊背一阵发凉。女人的直觉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们对关心的男人似乎天生有种特异功能,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将男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不会真的派人盯他的梢了吧?要知道这位老婆大人在深圳本地就有一家子公司和一家中成药研发中心。他现在住的公寓单间也是她给租的,俩人各有一把钥匙。有时他半夜醒来时会胡思乱想,她会不会忽然从苏州杀过来,查他的岗?母夜叉,这种事她做得出来。每每叫人又是怕,又是思念。

“是,不过正在换工作,”他答道。因为如果否认,保不准她会让他立即拍一张背景照发过去,那就穿帮了。

“放心啦,穿了铁内裤,密码锁是你生日,”他又调笑道。女人要的不是现实,是你对她的态度,这点刚强怎会不明白?

大半个钟头后,舞帝终于退场,来阿鸣这桌坐下。刚强注意到,那么剧烈地运动了许久,舞帝的呼吸还跟平常人一样细密。先是听阿鸣和老友拉了会儿家常,互相向对方打听自己认识的熟人。这期间舞帝空腹干光两瓶啤酒,随后冲刚强说:“身上若无千斤担,谁会拿命换明天。你来中集是想体验生活的?”

“是来谋生活的!”刚强苦笑,“生活有什么好体验的?躲还来不及。”

舞帝没有再追问,但眼神似乎认定刚强欠了一屁股债,开始跟他澄清条件:“漆工每天415,是‘综合工资’,你了解吗?”

刚强点头,“了解。”

在三和混了这些日子他算明白了,很多所谓的高工资是指综合工资而非基本工资,也就是算上加班费并干满一定月份之后才能拿到的钱。你若是每天按正常时间上下班是拿不到那么多的。然而加班倒并非完全出于工厂需要,很多人选择中集就是为了能在短期之内“上岸”。你不让他们加班,拿不到足够多的报酬,他们还不爱干了呢!

舞帝给了刚强一个地址,叫他明早七点之前去那里等着,并简要介绍了下日程,“早上别喝水。中午12点整停工25分钟。走去饭堂8分钟,排队8分钟,吃饭2分30秒,排队买水20秒,尿尿25秒,走回岗位8分钟。晚一秒回来的,记考核。”

刚强咽了口唾沫,点头。

******

第二天清早,刚强坐车来到郊外一处厂房,已经有不少应聘者等在空地上了。清一色的男性,年龄从十七八到三四十都有,在两个面试官的指挥下齐刷刷地站成几排。刚强在一旁观望,七点一到,焊舞帝出现在他身边。

“50个俯卧撑,50个上下蹲!”一名面试官在众人前方宣布,“做不到的自己回去。”

“我们可不是欺负新人,”舞帝在刚强身旁解释道,“过不了这一关的,录取了也干不下来。”

俯卧撑?刚强记得读高中时和兄弟们在家比着做过。刚桥能做七八十个,刚强最多的一次做过56个,现在可就不好说了。眼瞅着大概有三分之二的应聘者完成了,其他的在中途自己站起来走人。

“跟我去穿防护服,”舞帝说完,领着刚强朝几间厂房中的一间走去。途中有大卡车经过二人身边,后车箱里载着一捆捆的钢卷。

“第一步,得先把钢卷轧平、切割,”舞帝指着卡车说道。刚强不由得想起民间老话——饿死不拉卷。这种钢卷要是从车上滚落,朝着你冲过来,能把你整个人碾平。

防护服还好,比刚强听说过的电子厂的“宇航员服”要轻便些,只是那个猪嘴脸罩太丑了。刚强将脸罩用一只手托着,另只手接过舞帝递过来的一副耳塞。

“里面很吵,不塞紧很快就聋了,”舞帝带他去下一间厂房。“说话本来也听不见,都是用手势和电筒传递信息。跟打仗差不多,只不过打仗还有让人喘息的时候。最近订单多得忙不过来,谁动作慢几秒,工长的电筒马上照过来。”

果然,还没进大门,震耳欲聋的咣咣声便扑面而来。

“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啊!”舞帝在戴上脸罩之前感慨道,“将普通流水线放大十倍,用于集装箱生产。每80秒就能焊完一只箱子,史无前例。”


附图:焊舞帝

Saturday, December 27,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29章 教授与醋精

8月22日,周五,邵艾在中科院苏州生物医工所举办的座谈会上见到方熠。方教授还带了一名博士生和一名研究员同来,同邵艾在晚宴上简短地聊了几句。

邵艾上次见他是在魏蓝的葬礼上,其实那只是今年年初的事。可这一年他们每个人都经历了太多,似乎时光将永远停驻在2014年不再前行。魏蓝去世不久后林老板被捕,邵刚二人碍于形势“策略离婚”。刚强紧接着被规,在看守所等待审讯期间许老爹又去世了。之后接到判决、开始了社区矫正,现如今正在车祸养伤期间……

事实上刚强被规期间方熠给邵艾来过电话,说他在新闻里读到罗湖区长离职的消息,没见披露其他的细节,他曾试图联系刚强未果。那时的邵艾已经带着剑剑搬回苏州了。等刚强“半自由”后又发生了诸多意外,邵艾也就没顾上给方熠去个信儿。然而座谈会上人多耳杂,不方便告知刚强近况,邵艾让方熠晚上忙完了打给她。

总之这俩男人今年都在渡劫。刚强劫后余生的结果是脱了层脂肪、重拾年轻时代的钢筋铁骨,一无所有后的抗压能力被锻造至极限,每迈出一步似乎都能在脚下的大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而失去爱妻、被痛苦洗刷过的方熠却似脱胎换骨,身在名校带学生、做科研、写文章、申请基金,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却又不全然生活在同一空间。即便面对面说话也让人无法确定他的真实存在,似乎下一刻就能羽化登仙,上升到你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九霄云外。

“网络药理学?”邵艾没料到方熠正在研究如此前沿的课题。邵艾关注网络药理学是因为由此引申的“网络靶标”新药设计理念与我国新时代中药的发展息息相关。还记得两年前请方熠加入邵氏新开展的人工合成名贵中药项目,方熠婉拒了,说要带着魏蓝和领养的孩子晓驰去美国访学一年。现在看来,大概还是那个项目不入人家的眼。

方熠一行人已订好周一傍晚回广州的飞机,周六周日与医工所的合作者还有安排。这样也好,邵艾心想,今时不同往日,如果刚强在家里大可请方熠来家吃饭。现在刚强这么个状况,不得不多少避一避嫌。去她爸妈家就更没必要了,谁都免不了尴尬。

但方熠既然提到自己在合作开发新药上有些想法,邵艾于是在电话里请他和随行人员周一上午来公司洽谈。原本周一和琼海医康有个biweekly例会。邵艾打电话过去取消,章晋书却说久闻方教授的大名,也希望能见个面。这么一来就成了“三方会晤”——方熠三人,邵艾叫了董辉和几个研发人员,章晋书只带了助理。

会议开始后,先由方熠手下的研究员介绍课题:“世界公认最先提出网络药理学,network pharmacology的是英国药理学家安卓·霍普金。他那时候并没有强调中药,只是就西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单靶点设计进行了批判,例如很多癌症治疗手段之所以不具备普适性就是因为其单靶点设计无法涵盖肿瘤的多样性。霍普金认为治病应当从系统和全局着手,这与中医惯有的实践不谋而合。其实早在那之前,咱们清华大学的李梢教授就已经在做这方面的工作了,并先于霍普金构建出中医寒热证生物分子网络。TCM-NP的主旨就是将每一种中药与疾病靶点之间构建一个网络模型,系统化阐述中药有效成分的作用机制,那么中药便不再只是门先验性科学。”

“你说的作用机制具体是指什么?”章晋书问道。也许是邵艾多心了,章总一向是个主导型的商人,他今天的衣饰和举止却格外低调。自打她和方熠入座后,他便似乎隐入暗处,默默观察另二人的互动,到现在还是首次开口发问。

助理回答:“比如蛋白质或者肿瘤干细胞之间的相互作用网,它们的信号通路是什么。再比对一款中药在发挥药效时都影响了哪些分子靶点和信号通路。”

章晋书用钢笔头敲着自己的下巴,“也就是说,在用药过程中进行筛选,找出与某个患者疾病网络最匹配的那款中药,而不是单纯按照固定的传统药方来抓药?这样的话,是不是需要建立一个庞大的中药网络数据库,并用计算机来实现匹配?”

不赖啊!邵艾暗暗肯定道,对一个外行而言能在短时间内有这种领悟,平日肯定已养成不间断的自学习惯。问方熠:“那你之前所说的新药研发,是指中成药的二次开发?根据每一款原材料的药理网络,组合成更强大的复合型网络?”

“大致就是这样,”方熠往椅背上靠了靠,“打造数据库是个大工程,我们打算先从现有几种药着手。其实不限于中药原材料,如能理清网络靶标的话,中药也可以与合适的西药搭配,共同起作用。都说中西药不宜同食,是因为还没理清药理。”

那不就是咱们的很多同胞早就在做的事儿嘛!邵艾在心里讽刺地笑着,这话却不便当众说出口。很多中成药一直是挂羊头卖狗肉,主要成分直接拿西药取代。

三人接下来又谈了些合作细节。方熠的初步计划是请邵氏提供给他两款主打中成药的不同配方。通常写在药盒上的都不会写全了,而且没有剂量。这两款药的不同配方以及哪种临床疗效高、哪种差一些,邵氏肯定有准确记录的,这是非常难得的数据。方熠再根据网络药理分析找出不同配方在靶点上的差异,借以更好地了解其对疾病产生的作用。

“我实验室的人主要是生医和工程背景,”方熠对章晋书说,“计算方面,需要找有经验的合作者,这次来苏州也主要是谈这个。听说章总是苏黎世理工IT专业出身的,如果你认识合适的人选,也请帮忙牵线搭桥。”

这像学术界大佬的作风了,邵艾暗自点评——不是只知道埋头做实验的学者。方熠这几年也锻炼出来了啊,他们几人在各自的领域里都算成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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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休息十分钟,下半段将会由琼海那边介绍线上医疗开业后的营业状况。邵艾正想问问方熠,晓驰那孩子最近好吗,手机响了,是刚强打来的。

“喂!女强人,忙什么呢?”由于会议室很静,响亮的男中音从手机话筒中扩散出来,每个人都听见了。

邵艾琢磨着方熠不是外人,这时她要是抱着电话走开,似乎就显得生疏了。不如轻描淡写地糊弄刚强两句,等散会后再打回去。“我在开会,你腿怎么样了?”

“开会?身边有没有坐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欺负我腿不好,挖我墙角。”

邵艾真是又双叒叕被某人的无耻震惊了!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摔对面墙上。这小子故意的吧?……同时偷看在座诸位,见其他人面部表情绷得难受,只有桌对面的方熠低头捂嘴笑,似乎对刚强的表现一点儿也不意外。

“我要开会了,晚上打给你,”脸颊火烫的女强人冷冰冰地说道,打算挂断。方熠却冲她伸出手,“我跟刚强聊两句。”

邵艾把手机递给方熠,相信以他的为人处世不会在这种场景聊起刚强的难言处境。而且方熠看似柔弱,其实是罕有的能把刚强收拾服帖的同辈,有时让她想起刚强老家的大哥。

“刚强,听说你受伤了?……我怎么在这儿?我一直在离你两小时车程的地方,你也不联系我,非要我跑到苏州才能跟你说上话……晓驰有我爸妈看着呢,对,上小学了。我今晚回广州,过几天去深圳看你好吧?”

方熠和刚强通话的过程中,邵艾注意到章晋书的目光比平时要锐利,似乎在脑补这几个人之间有可能发生过的往事。她不喜欢他这种目光,像是实验员在观察记录两只求偶年龄的小白鼠,有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休息结束,轮到琼海发言,章晋书的助理打开幻灯片。“琼海医康上线虽然只有两个星期,已经观察到几个不容忽视的苗头。一是大部分患者自动涌向省级医院或地市级医院里的主治医师,基层医院里有实力的医生罕有人问津。事实上这些患者得的基本上都是常见病,但凡正规医学院毕业的医生就能接手的,完全没有必要去挤那几座独木桥。结果导致了大医院吃不了、基层吃不饱的严重分化,这和咱们国家正在大力推行的分级诊疗制度,也就是让不同级别的医疗机构承担难易程度不同的治疗方针背道而驰。”

邵艾听得直点头,患者的心思可以理解。原先受地理位置所限,小病都去离家近的基层医院。现在有了在线服务,可以放开了选,那谁还不冲着大医院里的名医师去啊?然而在医疗资源本就紧缺的前提下,不能充分利用基层资源将会是所有人的损失。

“这第二条,”助理接着说道,“就是不同级别医院的电子健康档案无法共享。无论大医院小医院,都怕共享病例之后病人就走了。即便是同一家医院,线上问诊的信息跟线下没法无缝对接,除非你找的是同一个医生,他能帮你把线上线下信息都调出来。这给病人的就诊复诊都带来很大麻烦,也白白浪费了医患双方的时间和精力。”

说到此处,助理若有深意地望着章晋书。后者冲邵艾一笑,说道:“以邵氏同各大医院多年的交情,有没有可能让那些医院给咱们网开一面,增大信息共享的程度?”

“可能性不大,”邵艾直接摇头否决,“对医院来说,考虑的首先是他们自己的利益。除非共享给他们带来的好处不容忽视,否则基本没人会这么干,直到……国家制定政策强制共享的那一天起。”

章晋书却不轻言放弃。“事在人为,也许咱们动动脑筋,也能找出说服他们的理由。”

眨眼到了午饭时间。因为方熠午后还要参观邵氏在苏州总部的研发基地,就没出去吃。邵艾从附近酒楼订了些饭菜,让准点送过来。

三点钟一过,邵艾与方熠一行人在公司门口道别,派司机送他们去机场。转身,见身边的章晋书没有立刻打算离去的意思。

“章总还有公事要跟我谈吗?”特别强调了“公事”二字。

然而对方不上套,自顾自地说道:“同一专业、同一级的毕业生,看来交情有些年头了……不过你俩不合适的!”

“谁?”女王这话里已经开始冒火星味儿了,“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你和方教授虽是事业上互补的合作者,”在她威胁下的章总兴趣不减地说,“内里却完全不是一样的人。无论事业追求、人生理念、行事作风都差别巨大。你无法真正走进他的精神世界,他也不是最懂你灵魂的男人,呵呵,分开了最好。”

这一番话,算是触到了邵艾的痛处。是的,她和方熠分手了,她先提出来的,而且也从不后悔最终选择了刚强。可方熠作为她的初恋,那段感情就像心中一朵未曾盛开便被冻在岁月里的花苞,无论何时转身回望都还娇嫩如初,甚至带着无限的可能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绽放。现在经眼前这家伙装模作样地一分析,味道全变了。方熠是耸立云端、冰澈凝明的达者,她是什么?世俗中追逐名利的物质女郎?然而她又能如何开口反驳?作为一个有夫之妇,恼羞成怒地证明自己和初恋才是最般配的么?

“章总别忘了,我女儿只比你儿子小一岁,就快上小学了。大家都是中年人,你不请自来地发表这番高论、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有什么意思呢?改天会不会再分析给我听,我和娃她爹都有哪里不合适?”

章晋书正要开口,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来瞅了眼号码,大概是不能错过的电话,当即接通,但在同时还不忘快速地丢下一句:“那得等我见过许先生后才能评论。”说完便一边大声接电话,一边快步走向等候他的轿车。

“又关你事?”邵艾望着他的背影,忿忿地嘟哝了一句,在脑海中想象他有朝一日和刚强碰面的场景。

还是永远碰不上最好。这两个男人可不像方熠那样谨守世俗礼仪,冷不丁什么时候给你来个出人意料的举动,想想就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