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强从小到大没近视过,给手机内部贴小贴纸这种活儿对他自然毫无难度可言。然而当你每十几秒钟重复做同一件事,身体保持同一姿势,每天12小时除去吃饭上厕所的时间,差不多一天贴3000个贴纸。刚强因为个子高,还必须低下头,再加上夜班,头几天困得他好几次额头磕到线路板上。说坐监不准确,目前我国一二线城市对监狱里的犯人权益已相当重视了。全方位无死角摄像监控,狱警哪怕同犯人拉扯一下都可能被记过。
此刻的刚强真希望当初判给他的是三年半的监狱生涯而非社区改造。每天从流水线下来,颈椎骨似乎被固化成一根千斤重的金属假肢。但假肢好歹是没有感觉的,不会像他的脖颈那样向外发散着酸痛。
其他的还好。一周内,刚强已跟宿舍里的五个人混熟了。说来说去,还数睡他上铺的韦红毅跟其他人最不一样。文学系大专毕业,这小伙子似乎特别喜欢写东西,床头时刻堆着一摞信纸。而当大家问他写的啥,他就会红着脸、收缩嘴唇,含糊地说都是些自娱自乐、难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儿,只能给网上的陌生人读。
直到某天上午,刚强和红毅下夜班回来后洗澡上床。才迷糊过去,上铺床缝里滑落下一张纸,敷到刚强脸上。掀起来一看,上面写了首诗,题目叫《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他们管它叫做螺丝。
我咽下这工业的废水,失业的订单。
那些低于机台的青春早早夭亡。
……
在祖国的领土上,铺成一首,
耻辱的诗。”
哦,原来是个诗人,写得挺不错的嘛,刚强暗暗赞道。然而混迹官场多年的他也不无担心,写这样的诗歌会不会为红毅带来麻烦?
刚强和红毅在同一车间的不同流水线。红毅的工作本来也算轻松——给手机内部压排线。结果某天刚强隔壁线上走了个工人,那人的职责是给机器上料,要一直站着干活。而新来的员工是个女生,组长石榴姐就让红毅去上料,他的位子由女生接替。干了两天,红毅叫苦不迭,说他在大学期间参加过足球队,膝盖曾被踢伤导致髌骨脱位。到现在也没完全恢复,站一天下来疼得不行。去找邓线长和石榴姐反应,请求调动岗位,被拒绝不说,还吃了顿挖苦。
“残疾了这是?进咱们公司要体检的,如果身体素质不合格就不要来嘛。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挑挑拣拣我还怎么管理?要不然你自己去跟那个女工说,看她愿不愿意跟你换喽?”
刚强听说后,主动找到石榴姐,“我跟他换吧。”石榴姐默许了,望着他的眼神像在说:“你瞧你,人长得靓仔,又不怕吃苦受累,还讲义气。怎么就能这么优秀!”
于是刚强改坐为站。那个周末终于能有一天的休息日,红毅告诉刚强,他二姐红袖想请他俩出去吃晚饭。韦红袖虽然在同一栋楼里工作,因为是白班,且住在园区内的女工宿舍,平日跟弟弟基本碰不到面。而那之前厂里工作量大,员工们连着几周没放过单休日,所以迄今为止刚强还未见过红毅的这位姐姐。
昼伏夜出习惯了,周日刚强和红毅照旧睡了个下午觉,快五点时匆匆起床。三人约好在园区附近的稻香园碰面,两个男人坐班车来到园区。韦红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同许多进城务工的打工妹一样瘦瘦的、扎个马尾辫。白毛衣配一条斜杠呢子裙,五官秀美,但因为幼时家里不可能有钱给孩子整牙,笑起来门牙显得有些突兀,可惜了。皮肤白皙,大概因为常年在工厂上白班,太阳升起时进厂,再出来已是黄昏。
“多谢你照顾我弟弟,许大哥!”红袖将手里提着的一盒糕点递给刚强。
刚强不接。这对姐弟俩家里不富裕,现在母亲又得了癌症,不知得花多少钱。“我其实更喜欢站着工作,可以活动腿脚,脖子也不疼了。”
“我也干过站着的工作,”红袖自从刚见面时跟刚强对视一眼,那之后一直侧着脸,笑眯眯地望向别处,“十来个小时,腿都快断了。”
“那这样吧,”刚强说,“点心我收下,晚饭就由我来请。我比红毅大十来岁呢,算你们的长辈了。”
三人于是进饭馆,入坐。那之后,无论是点菜还是聊天,红袖都静静地坐在弟弟身边听着,似乎她并不属于面前的饭局。刚强知道广东农村的好些地方女人是不让上宴席的。例外是当刚强提到红毅写作一事时,红袖的眼中满是骄傲,首次凑前了对刚强说:“红毅从小就能背好多古文诗词,他三爷爷教他的。我们家本来只有三爷爷懂学问,现在又出了个诗人!”
“我算哪门子的诗人了?”红毅窘迫地搁下筷子,“强哥可是名牌大学毕业,还、还有省委党校的硕士学位,咱别在人家面前班门弄斧。”
嗯?刚强心道,他确实告诉过室友们他是中大毕业的,当时大家问起来了。然而印象中没跟谁提过自己在省委党校读研一事,随后的政治生涯更是讳莫如深。这是谁把他的老底儿起出来的?等回宿舍后得好好问下红毅。唉,也许室友们一早知道他的经历,不当面提起是怕他尴尬吧?
“要说心灵手巧,全乡的女人都比不上我二姐!”红毅随后道,“她做的铜勺饼和油罩糍比糕饼店里卖的还好吃。早些年村里有人家嫁女儿的,都来找我二姐作绣鞋。牡丹、凤凰、孔雀,让绣什么都像模像样。可惜现在都是大机器成品了,手绣挣不了多少钱。”
“你还嫌我班门弄斧,”红袖羞涩地埋怨弟弟,“人家许大哥的太太肯定是要啥有啥、里外一把手的大才女。”
呃……刚强心道,挣钱的能力无可挑剔。指望邵艾做饭,你就只能顿顿方便面了。
等三人吃得差不多,刚强去柜台结账。回来时听红毅对红袖说:“……以后不要接他电话就是,老糊涂了!你就在这儿安心上班,有我呢,他还能拿绳子把你绑回去么?”
刚强记得红毅说过,父亲想让二姐回老家结婚,可以就近照顾生病的母亲,二姐不愿意。此刻见红袖双目隐隐泛红,也没多问。只是招呼姐弟俩将没吃完的食物分开打包,带回宿舍当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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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风平浪静。元旦时候每个员工都领到了公司发的大礼包,倒是慷慨得很。刚强起先还时不时收到同车间女工们递来的小纸条,很快女工们意识到,谁要是多跟刚强说上两句话,石榴姐对她的态度便会异常恶劣。女人们于是歇了多余的心思,后来发现当前这样也挺好的。但凡有刚强在身边,石榴姐对找她来提要求的工人就和颜悦色一些,至少不会动辄骂个狗血喷头。
至于石榴姐自己,有事没事地过来叫刚强出去说个话、帮个忙。年底本车间的“优秀基层员工”奖连同1000元奖金都颁给了刚强。刚强乐得偶尔活动一下腿脚,而且他也看出来了,石榴姐只是想在上班期间跟他“好”那么一下下,算是日常枯燥工作中的调剂。大家都过着单位宿舍两点一线的生活,而石榴姐家里据说还有个三四岁的女儿。未婚生子?已婚?离异?这些刚强全不知情也没打算问。
那天台湾总部要派人来视察,石榴姐叫刚强在办公室陪她等人来,他的岗位由线长暂替。线长敢怒不敢言,只得照做。刚强见她今日心情不错,等四周无人时见缝插针地提出——以后能不能对员工们再客气些?
“哎呀你不懂的啦!”石榴姐万般无奈地说,“我年轻时候干过国营单位,大家也都客客气气的,因为没那么大压力嘛。咱们这种外企大厂,拼命赶进度的就不一样了。丛林社会里你就得看人下菜碟!来这里打工的没谁为了厂子盈利,都是想着快速致富,捞一笔就走。你好心去体谅他们,他们会认为你软弱可欺,一个个马上就无法无天,迟到早退,工作也不认真干。对这样的员工,斥责是唯一能让他们听话的方式。”
刚强并非完全赞同石榴姐的说法,但当过几年领导的他也能体谅到对方的不易。总之在富士康的生活他已全然习惯,还不错吧!他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再坚持三年,这回算是安顿下来了。2015年的春节是2月19号,公司已通知大家今年放10天假,邵艾说好会带剑剑来住上几天。没料到一月下旬的某天,刚强按部就班的生活被两件意外打乱了。而这一乱,似乎只是为盘踞在前方更加宏大的宿命掀开序幕。
那天下午快到五点的时候,刚强在迷糊中摸过手机,打算查个微信,看会儿新闻,就跟睡上铺的红毅一起去上夜班。红毅的手机却突然响了,听他没说两句就开始大呼小叫,这很反常。小伙子平日性情温和,被线长、组长欺负的时候都默不作声的。
刚强起床去洗手间洗脸,回来时见红毅已挂断电话,气呼呼地坐在刚强的下铺上。“二姐刚跟我说,爸来了,今早就到了深圳,也没提前通知我们。他现在正在咱们车间楼下,揪着我二姐非要她春节回去结婚。”
刚强还能说什么?跟着红毅出门,俩人也没空等班车了,打车来到园区。果然在大楼前面的草坪上见到红袖和一个黑瘦的老头,应当就是韦老爹了。老爹比女儿还矮半个头,皮肤可以用深褐色来形容。头发半白但依然密实硬挺,目光明亮,嗓音沙哑可不影响音量。
“阿爸,你怎么来了?”红毅冲上前,打断正在训斥二姐的父亲,“这是我们工作的地方,你在这里吵闹多不好?”
“工作?你二姐出来工作好几年了,还打算一辈子工作下去,不结婚生仔也不赡养父母?你说我给她找的男人有什么不好?常荣哥你见过的,大舅是村长,他爸卖沙田柚发家,一家人在镇上有两套房,当中一套就是婚房。方圆十里想嫁进他们家的姑娘排长队,他还就惦记着你二姐。谁想到,”韦老爹这时转身面对女儿,“不肖女!你以为来城里工作,城里的男人就能看得上你?你是打算一辈子当老处女,断子绝孙?”
“阿伯,话不是这么说,”刚强语气温和地插嘴道,“条件再好也得女儿愿意,咱还能像养猪一样强配种么?”
“我你……”韦老爹正要反驳刚强,盯了他几秒钟后,画风一转,“我说后生仔,你是不是看上我女儿了?你是哪里人?你在这个厂里是做普工还是管理层?”
“阿爸,你又胡说八道!”红毅满脸不悦,抬表看了眼时间。
刚强笑了,“我自己的女儿都打酱油了。阿伯,还没吃饭吧?走,我请你吃饭去。”
韦老爹一边走着,嘴里还在念叨:“你哪里人呐?多大岁数,属什么的?”
好歹哄着韦老爹去附近食堂里吃了晚饭,再让请假早走的红袖带出去找旅店住下。刚强和红毅也没吃几口,换好工服进车间时,已经比正常上班时间晚了17分钟。不巧迎面正碰上邓线长。
刚强自从换了工位,已经不再归邓线长管,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是组长石榴姐的亲信,不敢惹他。所以邓线长假装没看到刚强,对红毅可就不同了。眉心和内眼角拧到一处,火冒三丈地迎上来,抬手就指着红毅的鼻子开骂。
“你想死是不是,还真把厂子当自己家了?我都得卡着点来上班,你以为你是谁?知不知道你一个人耽误了多少进程?给我滚,现在就去拿离职单,自己去人力资源部滚蛋……我没打你就不错了!”
注:韦红毅原型是富士康流水线的一名诗人,跟刚强还是本家。这章里的诗歌确为原型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