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November 6,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61章 小兔子乖乖

闵康与表姑父一家人告辞之际,还没意识到刚强喝多了。在他看来,刚强这个北方汉子从头到尾面色正常,言行举止得体,应对恰到好处,粗犷直率的风格下也没少了城府与心机。毕竟,他俩都在官场沉浮十几年了。

出了院门,酒酣耳热遇上深秋湿冷的夜风,让闵康打了个冷战。秘书已等在出租车副驾里,闵刚二人坐进后排。秘书转身,向领导请示接下来的行程。

“你住哪里?我叫司机先送你回家,”闵康问刚强。

“还是送我回单位拿车吧,”刚强说,“明天还要用。”

闵康斜眼打量着身边的刚强。这家伙是下班后跟他来表姑父家赴宴的,通常越是喝醉的人越要逞能,闵康决定不让刚强冒险酒后开车。反正车子在单位停放一夜没问题。

“不告诉我你家地址,我就只能把你带回旅馆,今晚跟我一起睡。”

闵康本想着挤兑刚强一下,没料到此人寡廉鲜耻的程度已超出他的想象。哈哈一乐过后,那家伙把脸凑过来,低声问:“现在这么离不开我了?”

闵康横他一眼,“我是不想剑剑这么小就没了父亲!”

还记得自己也曾坐过一次刚强的车,那时刚强是罗湖区发改局局长,闵康在福田区做副区长。时任市长肖宗玺器重闵康,而刚强是肖的对头,那次开车送闵康就是为了借机敲打他一下。后来刚强在他的大老板、省住建厅吴厅长的支持下,把染指深圳建筑业的肖市长给送进监狱里去了。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刚强竟沦落到三和打工、进厂做流水线工人。其实以闵康家族掌握的内部消息,某些落马官员即便被送去狱中服刑,执行方式与普通犯人也是不一样的。比如某中央政治局委员的机要秘书最近被发现“直接受贿3亿美金”,实际数目十倍都不止,判了无期。据说此人将被送去某偏远地区监狱里做狱警,只不过别的狱警下班后可以回家,他不能离开(注1)。

总之那日在富士康偶遇刚强,闵康回家后夜不能寐,不断设想如果倒霉的是他,该如何度过三年社区劳改的日子呢?他定会找份隐蔽的工作躲起来,不让任何旧识见到他落魄的样子,丢死人嘛!然而女人们也许就喜欢刚强这样的,“打不死的小强”让她们更有安全感。

“喂,在农业厅待得怎么样?”闵康问身边的男人。

表姑父一家住玄武区,靠近市政府。刚强在省政府上班,所以公寓选在鼓楼区,从这里去刚强的住所25分钟车程。闵康是见刚强半眯着眼睛,像是要睡过去。他知道白酒喝多了的人要是一旦睡着,再想叫醒可就不容易,这才故意引刚强说话。

“难呐!”刚强抬手搓着额头,“都认为娄厅长明年要高升,现有两名副厅长盯着他的椅子。一个是娄厅心腹,另一个听副省长指挥。俩人最近借着粮食产业园的事儿斗得不可开交,我夹在中间没法做人啊。”

闵康哼了一声,“大灰狼装小白兔!要我看鹬蚌相争,最后搞不好还给你捡个便宜。”

“都说你越来越喜欢我了!”

闵康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等车停到公寓楼下时,怎么叫刚强也不醒。快十一点了,本来也到了该休息的时候。闵康没辙,跟秘书下车,二人费了半天劲儿把刚强从后座里弄出来。开始是秘书自告奋勇地要把刚强送上楼,秘书身材细瘦矮小,没走两步就气喘吁吁了。闵康好歹常年健身,替下秘书,站到刚强左方。先将刚强左臂搭到自己肩上,自己右臂环绕刚强的腰,秘书在另一边搀着刚强的胳膊。

好家伙,怎么这么重,吃什么长大的?闵康心道,我也是自找的。这当口刚强打了个酒嗝。“喂,别呕我身上啊!”闵康警告他,“我是有洁癖的人。”

架着刚强走了几米便有些吃不消,幸好公寓楼离路边不远。三人站在锁着的大门前,秘书抬手打算按门铃,却不知刚强住几栋几号。而且闵康琢磨,邵艾不是在苏州?刚强家里应当没人。

“喂,你住几楼?”闵康又试着唤醒刚强。

“嗯、嗯……”刚强哼哼了两声,依然神志不清。

闵康没辙,伸手在他裤袋处拍了拍,取出一串钥匙,将当中的门禁卡在铁门外扫了一下,倒是打开了。二人搀着刚强入内,在电梯门口遇上一个刚走出来的中年男人。闵康赶紧问对方是否认识刚强。

“哦,这不是许处长?这是怎么了?”男人好奇地审视着刚强,“喝多了……应该是住九楼,9E。”

闵康松口气,进电梯将刚强送上九楼。家门不难找,只是钥匙串里除了汽车钥匙,还有四把外观差不多的。闵康让秘书扶着刚强,自己挨个儿试钥匙。

******

邵艾洗完澡换上兔女郎的装扮,厅里只开盏昏暗的台灯,坐到电视机对面的沙发上追剧。肚子有些饿,还好家里常备零食。撕开一包鱿鱼丝,边看边吃鱿鱼丝,等着刚强回家。先看了两集李易峰和赵丽颖主演的玄幻剧《青云志》。邵艾承认赵丽颖漂亮,但李易峰?比她家的刚强差远了。

追完连续剧,刚强还没回来。关了电视,在沙发上躺下看手机,一只腿抬起,搭到沙发背上。手机里的相亲节目挺搞笑的,都是有趣的大叔大妈,邵艾也就忘了时间。反正刚强迟早会回来,他还敢在外面过夜不成?问问他有没有那个胆儿……

有钥匙在锁眼儿里响起的声音,第一回邵艾没注意。第二回听到了,以为接下来刚强就会推门而入。嗯?又换了把钥匙,这家伙是不是喝多了,连自家门的钥匙都认不出来?

门终于开了,有人进来。当时节目里有位大叔坐在桌台后,正冲对面桌的一位大妈说:“好家伙,你的要求,比我家去年才过门的儿媳妇还高!”邵艾同视频里的观众一齐笑,眼角见有人进屋,但进来的不止一个。慌忙收腿起身,将手机和鱿鱼丝扔到一边。

但见客厅中央站着三个男人,刚强虽然神志迷糊,邵艾一眼就能认出来。另两个陌生人……不对,当中一个竟然是闵康!只见他双颊绯红,呼吸比平日急促,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扛醉汉累的。虽然刚强前两天问她要过闵康的手机号,说闵康要来南京出差,邵艾可没料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他。

邵艾愣住。闵康的目光将她从头扫到脚,也愣住了。直到秘书费力地将刚强弄去沙发坐下,另外二人才同时醒过神儿。

“这是怎么了,喝醉了?”邵艾打开头顶的吊灯,再去观察刚强的神色。担心他冷不丁呕一地,去厨房里取来只垃圾桶,放到沙发旁预备着。

“呃,在我表姑父家里时还好好的,”闵康抱歉地说。手里拿着串钥匙上下晃着,似乎不敢正视她,眼睫毛眨得比平日快。随后像是意识到什么,将钥匙搁到一旁的茶几上。“要不,你给他倒杯水?”

“哦,”邵艾转身,走去客厅角落的饮水机。这台不锈钢落地式冷热饮水机还是她亲自置办的,大几万块呢,带显示屏操作。刚强在家习惯烧热水冲茶,邵艾一个人嫌麻烦,更喜欢接点水了事。

给刚强装了一杯温水送去,坐在沙发上的秘书接过来,喂给他喝。邵艾又折回,给闵康和秘书各自倒了杯水,搁到茶几上,请闵康坐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再躬身查看刚强,见这家伙已在悠悠转醒,只是喝水时有两次要吐的迹象。吓得邵艾抓过垃圾桶,摆到刚强腿边。

好在刚强终究没呕,喝完水后清醒多了。抬头,用微红却又亮晶晶的双目疑惑地盯着自己的老婆,似乎认不出她是谁。片刻后抓着邵艾的胳膊把她拉过来,看完正面看背面,哈哈大笑着。

“哎呦喂,怎么穿成这么个样了?这是什么打扮?是个兔子啊,哈哈!家里头养了只兔宝宝哩……”

邵艾整个人如堕冰窖。糟了,刚才因为闵康一行人突然出现,又加上刚强醉酒,她居然忘记自己是兔女郎的打扮,还以为就是穿了条普通的裙子。妈呀,都怪妈妈,你可把我害惨了!这头顶上还有两只耳朵对吧?当着客人的面取下耳朵怪难为情的,想要走开却被刚强抓得紧紧的。

“嘿嘿,”那家伙虽然还在笑,目光很快集中到邵艾裙子后摆上。“哎,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毛毛球?”

刚强左手依然握着邵艾的左臂,右手抓住邵艾屁股上的尾巴,一把就给扯下来。凑到鼻子上闻了闻,又嘿嘿地笑,“哎呦喂,这里还有个尾巴涅!都说兔子尾巴长不了、长不了,这不给我揪下来了……”

可恶的家伙!邵艾敢保证,自己现在的脸色比醉汉还要红。更糟糕的是脖子也僵成一根棍儿,想转下头都困难。再偷看那边的两人,秘书早就溜到阳台附近,一只脚迈出去,另只脚留在厅里,仰头瞭望外面的星空。坐在另一边沙发上的闵康半低着头,像是在忍笑。发现邵艾注意他,便突兀地站起身,招呼秘书离开。

邵艾挺过意不去的,对两位客人说:“给你俩添麻烦了。哪天回深圳?明天要有空的话,来家吃顿饭吧?”

“我明早的飞机,”闵康点了下头,“这次来得匆忙,也没给剑剑捎什么礼物。”

“什么时候领太太和佑晖来苏州玩?剑剑还没见过佑晖……”

就在俩人交谈期间,还坐在沙发上的刚强将兔尾巴小心翼翼地粘回老婆的屁股上。贴完后似乎觉得不满意,一把扯下来,然后又贴回去,没完没了。邵艾恼了,夺过尾巴抬手一扬,毛球飞到饮水机的顶上。

******

好不容易送走客人,邵艾关好家门。回到客厅,见刚强鬼鬼祟祟地站在饮水机旁边。“你干什么呢?”她问。

“找尾巴。”

邵艾咬了下嘴唇,她可不想惹乎醉汉,甚至不敢把头顶的耳朵取下来,怕他又去找耳朵。当下如哄小孩一般把刚强推去浴室,“行行,不过黑漆麻乌地没法找东西。等明天天亮了咱们再一起找好吧?来,先洗澡吧。”

结婚的这些年,记忆中刚强没怎么喝醉过,当然夫妻俩原本也聚少离多。似乎有那么一次他喝多了,半夜偷偷爬起床,躲在卫生间里洗衣服,那次是怎么回事来着?想不起来了啊。只模糊记得那段日子他俩人心情都不太好,关系也不怎么稳定,好多抓马。

进浴室后打开热水器,调整水温。这期间刚强在背后轮流揪她的两只兔耳朵玩。

“别闹,”邵艾转过身去要帮醉汉脱衣,抬头,冷不丁望见正在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大概醉意是可以传染的,她仿佛透过玻璃窗看到两湾星夜。不是闹市中被车灯路灯污染过的那种,他的眼睛是旷野中、山顶上,亿万年前便已存在的浩瀚宇宙。里面有恒星,正以人类难以想象的高温亘古燃烧着,但更多的是虚空。因为空才不可测,才能孕育出万有并给予变化的可能。

“快洗澡吧。”

等邵艾出了浴室,坐回沙发上,听后方传来响亮的儿歌:“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唱到后面还拔高了音调,像剑剑那样尖声尖气地演绎着,“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

邵艾咧着嘴笑了,想起苏州那位擅作主张替她置办这身兔女郎裙装的母亲。怎么样,妈妈大人?衣服是你挑的,女婿也是你选的,但我料你猜得到开头却猜不到结尾呢!

她和刚强幼年时都曾喜欢过天文,那是在中大学生会第一次聚餐时互相透露的。嗯,也许她永远也及不上星空的高度,她也明白终有一日这个宇宙将会终结。而正因为那个终结的存在,才为眼前转瞬即逝的一切标上无法估量的价值,对吧?她今晚可真是喝多了。


注1:说的是今夏才落马的中央大员马某和他的机要秘书李某。俩人目前都还没判,但小道消息说李会去做无期狱警:)

Wednesday, October 28,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60章 你是我的哥

当晚,闵康从下榻的酒店打回电话,说他这几日的行程已排满,周六一早乘飞机回深圳。只有后天下午有两三个钟头的空当,考虑到那时刚强还在班上,他可以来农业厅见面。

到了周五下午四点钟,刚强的同事们都已箭在弦上。资历老的不到四点就心安理得地下班了。新人们桌面上已收拾整洁,杯子里剩的茶水倒掉,倒扣在茶水盘里控干。四处是一片给公文包拉上拉链的滋啦声。刚强领着处里的两个年轻部下站到大楼外的台阶上迎接闵康(姬主任太太腿不好,每天都是四点不到就回家)。

到了4:15分,一辆计程车停到门口。刚强认准后排坐的人,趁前排坐的秘书还在付账,自己抢先几步走过去,打开后座的门。闵康上身穿件灰色衬衣,领带和行政夹克搁在一旁的座位上,出差在外难免有些倦意。看了刚强一眼后,拎着公文包准备下车。

刚强先伸手接过闵康的包拿着,另只手扶着他的胳膊下车,之后就这么一直亲密地挽着闵康进办公楼。迎面碰上提前下班的同事,大家都露出惊愕之色。大概因为刚强入职以来一直谦虚低调,开会时极少拍领导马屁,还没见过他对谁曲意逢迎的样子。闵康则一脸无奈。

一行人进了刚强的办公室。刚强请闵康和秘书坐到沙发上,有科员送上茶水。秘书当然是识相的,喝了口茶就主动起身,找刚强处里的其他人聊天去了。刚强从办公桌里取出一只扁平的大圆食盒,是别人送他的礼品。在闵康身边坐下,打开透明的塑料盖子,里面有六个分格,装着肉脯、蜜饯之类福建人喜欢吃的东西。

“哥,这些日子还好?”刚强亲昵地问,就差亲手喂闵康吃东西了。

正在喝茶的闵康差点儿被呛着!眯起眼睛打量刚强,那意思像是在说——邵艾怎么选了你这么个男人?

刚强低头望着食盒里的肉铺,笑了,“我记得在罗湖那时候,有人送给我一盒‘福建人肉干’。哈哈,我当时还想,该怎么断句呢?”

“我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个弟弟?”闵康将茶杯搁回面前的茶几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咱俩认识都快……13年了啊,”刚强回忆跟闵康在波士顿初次见面那时候,“又在同一职场里共事好几年,算‘事实兄弟’了吧。要不你上次会主动保荐我来江苏?”

十三年,老年人也许眨眼过,但对刚毕业的学生来说,那真是人生中最宝贵的一段时光。有梦想和激情,有爱恨也会被人爱或恨。还没整明白自己的时候,下一代又凭空出世了。

闵康大概也有同样的感慨。瞅了眼腕表,对刚强说:“本来应该长兄请弟弟出去吃顿饭。我这次出差,同行们的聚餐都推掉了,只跟亲友见。今晚是我表姑父一家请我,不能不去。唉,他那位山东女婿可贼能喝,我是真怕了。喂,你酒量怎样?”

“酒量?”刚强没料到突然问起这个,“马马虎虎吧,现在年龄大了。”

“马马虎虎……你知道我是那种两杯葡萄酒下肚就上头的。要不你跟我去蹭饭?除了家里人,表姑父说还叫了个福建老乡。跟你又是同事,认识一下没坏处。”

诶?正中刚强下怀啊!看来闵康这小子在官场混久了,好歹学会察言观色,跟刚从美国回来那几年不同了啊。

自打2012年中央下达了八项规定,不许官员尤其是上下级之间凑一起吃吃喝喝,并严禁有利益关系的官商私下来往。即便大家没有百分百遵守这些规定,明面上总归收敛了许多。亲友举办的家宴还是可以参加的,毕竟官员们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谁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只是,邵艾说她今晚会过来。她下午要跟几个药界同行见面,大约四点半也就是现在散会,然后马上过南京来。考虑到塞车,到他的公寓得七八点了。那就发条短信过去,让她自己在路上吃吧。

******

闵康这位表姑父是安徽芜湖人,早几年在南京市江宁区干过区常委。现在年龄大了,调去市政协养老。表姑父话不多,性子温和,与伶牙俐齿的太太对比鲜明。

虽然号称家宴,在家里举行,当晚的酒菜是从梦都会订来的。说起位于建邺区奥体中心的梦都会,今年夏天,刚强岳父母来南京看望老友世交,邵艾建议一家人去梦都会吃传统徽菜。古香古色的园林设计,曲径幽深,一间间隐蔽的包厢不知接纳过多少官商密会。酒店招牌菜为“臭鳜鱼”,刚强真心欣赏不来,岳父母则大快朵颐。刚强还是更喜欢川菜那种豆瓣鱼,虽然卖相跟臭鳜鱼差不多。

今晚又有这道臭鳜鱼,席间备受本地人的欢迎。除了刚强,吃不惯这道菜的还有表姑父那位济南籍的女婿,叫永昌。大概比闵刚二人小两岁吧,茂盛的头发,茂盛的两撇胡子,吃别的都赞——leng好!独独对臭鳜鱼的评价是“丝孬”。确实能喝,口中说着你随意、你随意,一杯杯的高度白酒连着敬闵康。

酒是南京本地流行的洋河梦之蓝,据刚强品估只有42度,算中等偏温和吧。却见闵康小半杯下肚,两腮就开始泛红。那之后,永昌再敬酒都被刚强给挡了,“来,咱哥俩干。”

当晚还有位家族之外的客人,是江宁区现任区长,姓胡。胡区长可以说是刚强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苟言笑的男人。无论见面握手还是举杯致敬,甚至在永昌说了段让大家哈哈大笑的轶事之后,胡区长那张白净肃穆的细长脸依然如石刻的一般。怪不得40来岁皱纹几乎看不见呢。

酒过三巡,女眷们收拾了下饭桌,退下,留男人们喝酒聊天。表姑父问胡区长:“我前两天听说,黄部长他们想让你去纪委,你给回绝了?”

胡区长简短地点了下头,“我还想在江宁多干几年。摊子大,两年的时间弄不出什么来。”

江宁是南京面积最大的市辖区。刚强明白,胡区长这是打算顺序接班,做完区长再做区委书记。另外,官场里流行的说法“一入纪委,终生纪委”。你要是在纪委干过几年,姑且不提得罪多少人,你想了解同行们的隐私太容易了。就算某天离开纪委,别人对你都多少有些顾忌,会敬而远之,那多没意思?所以喜欢干纪检这行的,最好是一早准备干到退休。

当胡区长得知刚强原本和闵康同在深圳任职,去年调来省农业厅,摇了摇头。“许处,我看你还是干特区合适,农民的状况你了解么?”

刚强一拍大腿,“我就是河北农村出来的啊,哥嫂还在老家种地呢。”

胡区长又摇了下头,像是无法置信。

表姑父问刚强:“小许,依你看,国家到底要怎么帮助农民,才能让农民脱贫?”

此时此刻的刚强也不知是酒喝高了,还是想起大哥心有戚戚,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其实不需要帮扶。从国家到镇政府,只要大家都不欺负农民、不欺负乡镇企业,农民就能过得比现在好得多。”

此话一出,场间一片寂静。永昌为了活跃气氛,拿起酒瓶替刚强满上。“今晚高兴,来,咱不说那些膈应的。”

“哎,我还就喜欢听。”表姑父抬手指了下女婿,又对刚强说:“种地不挣钱,这我知道。大部分乡镇企业不是搞得还不错?”

刚强端起酒杯喝了口,原本绵柔浓香的本地酒忽然变得辛辣起来。“说到这个乡镇企业,八十年代刚起步的时候确实红火了一阵子。后来政府为了保国企,硬是要乡镇企业让出国内市场的利润,进军海外,结果撞得头破血流。雪上加霜的是,政府还不断甩锅给农民。农村的医疗、教育、福利不再归国家管。我中学上的重点学校,课堂和宿舍设施是乡里负责的。其他差一些的学校政府根本不管,桌椅都要农民自己买。”

“过分了,”闵康嘟哝一句。

“这还不算,因为乡镇企业是那什么……”刚强努力回忆着,“政企合一!镇政府啥时候没钱,就把原本拨给企业的贷款拿过来用。所以九十年代很多地方的乡企工资是越来越低,而不是越来越高。更有甚者,基层政府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就转嫁到农民头上。”

“你说的那叫‘三提五统’,”表姑父笑呵呵地说,“我那时在国企上班,听同事说过,他老家卖完粮食,粮款要在村委会门口先过四张桌子。交完了各种摊派,剩下的钱才能给农民领走……不过千禧年后取消了吧?有政策出台,粮款必须先交到农民手里才能收税。”

刚强点头,“我那时已经出来读大学。听大哥说,乡里有些基层政府收不齐税,雇黑社会去农民家里捣乱的都有。在偏远地区,死个把人、媳妇被婆家打死的,找地方一埋都没人查。”

“关键的问题还是增产不增收吧?”胡区长说,“农产品一丰收,价格就会跌下来,横竖挣不到钱。”

“西方没那么多农民,”在美国读完四年本科和两年硕士的闵康说道,“每个农场主耕地面积广,大机械作业。就这,也没有说多高的利润,但比中国农民强太多了。所以农民工进城是对的。”

嗯,刚强心说,你是深圳副市长,数你管着的农民工多。但你有没有像我,在三和人才市场干过日结?

当下对闵康说:“年轻力壮的农民工进城是不错的选择,即便工资低。但这些人的问题是,作为外来低端人口没有社会保障。老了干不动或者得了大病,只能回农村老家等死。”

说到这里,刚强又想起威武哥。他刚去三和的时候,威武哥还是双丰面馆里活蹦乱跳的小青年,到今天离世已满一年。

“唉,是啊,”永昌长叹一口气,“记得我在济南经七路纬九路的老家,街上有个卖炒嘎啦油子的。他是章丘人……”

“等等,什么油子?”闵康迷惑地问,“卖柚子的?”

“不是柚子,是嘎啦油子!你们管那个叫……”永昌一时没想起学名。

“就是田螺,”朋友遍布五湖四海的刚强说。其他人都跟着笑起来。

******

邵艾的会一直开到五点才结束。收到刚强的消息,恰好她也有点饿,跟司机在公司门口的饭馆里吃完饭才开过去。八点多来到刚强的公寓,他还没回家。邵艾自己先洗了个澡,换装。

这套“兔女郎”装扮还是母亲两周前送她的。那天母亲自己去逛街,没买到任何心仪的衣物有些不甘心。路过一家面向年轻人的party用品店时,在橱窗里看到这套粉色的裙装,就买回来给女儿。

“这什么玩意儿?我才不穿!”邵艾拨拉了几下就扔到一边去。

“喂,别傻了,”母亲像是在逗弄她,语调中却又裹着浓浓的伤感,“你跟刚强分开那么多年,现在终于凑合到一块儿,趁着还有青春的兔尾巴,抓一回少一回吧。你看我跟你爸,年轻的时候哪有这么多花样?现在……唉,没赶上好时候啊。”

妈您现在也没少搞花样,邵艾心里嘀咕着,将套装塞进包里。来南京的路上还没打算真穿。等洗完澡了,好奇心起,想套到身上试试看。粉色的裙子设计简单,露肩、及膝,裙摆处镶了一圈白毛毛。发卡戴到头上后会竖起两只兔耳朵,也是白毛毛的,中间有点粉色。黑色塑料项圈就算了吧,还坠着个铃铛,吵不啦叽的就不戴了。

这个毛球是什么东西?邵艾握在手心端详了半天。见球上有块Velcro贴,再转身看裙子后摆也有一块。哦,是兔尾巴,可以粘到屁股上去的。

穿戴完毕,在镜子面前转了两圈。哎你别说,自己在过去的大半年里身材日渐丰润,脸蛋鼓鼓、屁股鼓鼓,还真像只衣食无忧的兔子!邵艾踮脚蹦了两下,哈哈地乐着,脑子里设想刚强回来后看到她的场景。可惜剑剑不在这里。


本章附图:

Wednesday, October 21,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59章 情敌的大腿

刚强点了两个菜,王媛要了一菜一汤。后者毕竟是市长,待人接物与应变能力还是过硬的,同那些扭扭捏捏上不了台面的女秘书们不可同日而语。最初的惊诧过后,王媛便直截了当地跟刚强聊起公事。

“许处长,关于这个蔬菜大棚多样化用途的问题呢,也许是有不合规的地方,但我们市政府也是经过仔细考量的。苏北的乡亲们不容易啊!你看,与我们邳州临近的徐州、连云港、宿迁、淮安都是蔬菜生产大市,这一片的市场已经趋于饱和。每回见乡亲们辛苦种一年的菜却到手不了几个钱,我这心窝里就难受。想了各种办法帮他们开发副业。”

“这都是我们省厅的工作没做好,”刚强说。心里却道,厉害啊,不仅把自己撇得一清二白,还成了勤政爱民的父母官。

王媛接着说:“后来这个国茂集团的老总找上我,他太太祖籍邳州的。他俩也是秉着帮乡亲们致富的初衷,将一些暂时用不着的大棚承包下来。哎,不是说市场有自我调节作用么?要是因为蔬菜种植总量减少、供不应求,价格自然会提升。到时农民们看到利润,也就愿意种回蔬菜了,你说是不是?”

嗯,把球都踢给村民们,后者既然不在场,也就没法替他们自己辩解。

还好刚强也有所准备,“王市长,咱们苏北的乡亲们挣钱不易,这我清楚。我来自河北农村,家里本来不富裕,还生了四个小子。从我记事起就没见家里剩过饭菜。十分钟不用,一张大圆桌上能被吃下肚的就扫光了。”刚强说着,伸手在面前的饭桌上比划了一下,王媛咯咯地笑着。

“关于市场的调节作用,”刚强接着说,“是那么回事儿,不过调节的可不止是农作物啊!之前刚去罗湖工作那时候,我是在那个……发改局。那时深圳盖房子的速度已经达到三天一层楼,这两年,房子的数量早已超过市民的居住和购买力。特区终究要好一些,不断有新的劳动力涌来。其他一些地区包括广州周边的几个区,已经有大片楼房闲置,卖不出去。拆又拆不得,因为珠三角一带的渣土受纳中心全饱和了。我有个朋友原来住红坳受纳场附近,前年因为建筑垃圾堆积成山,导致滑坡,一家五口遇难。”

说到后来,刚强又有那种心灰意冷的感觉。虾仔一家人出事的时候他曾义愤填膺地想要改变世界,此刻还不是在岁月静好地打酱油?

王媛跟着叹了口气,“建筑垃圾的处理确实是个问题。我也经常跟本市建筑商们强调,首先要注重质量,别盖好后住个十年八年的就破烂不堪。不过大棚这件事呢,性质还不一样。都是小家小户的,整个陈楼镇的大棚房加起来,也比不上一栋摩天大楼产生的垃圾多吧?”

刚强还要再说,服务员进包厢送菜,二人随后开吃。从王媛吞咽食物的自然度上判断,是位心理素质超强的领导。刚强认为是时候摊牌了。

“这个大棚房,长久不了,”他边吃边说,“到时国家一道法令出台,损失全由那些自掏腰包盖房的业主们负担,那还不气疯了?”

“依你说呢?”王媛问他。

这时俩人面前的小汤碗空了,刚强还没留意。王媛拿起汤勺,给他和自己分别盛满。刚强道谢,同时在心里合计——两个陌生人在酒店吃饭,叫一份汤,可真是学问啊。最初会有服务员给每人盛满,但服务员总不能一直在旁边盯着。后面,谁主动为对方添满,就有意思了。

“我的建议是,”刚强正色说道,“目前已经住进人去的,先放一放。还没盖好的立刻停工,空置的大棚决不能继续出售。”

王媛面无表情,对刚强的提议不置可否,转而说道:“我昨天因为市里的人事调动问题,跟省组织部的黄部长通电话,顺便也问起你。黄部长跟我说,刚强同志在广东执政期间,是位勇立潮头、锐意进取的优秀干部。来咱们苏州机关里工作,似乎大材小用了。让我代他问问你,若是再有到地方上当一把手的机会,你会不会考虑?”

果然是跟黄部长……刚强心下快速合计着,这算是朝他抛出橄榄枝了?王媛没有一上来就搬出这位部长,是想先瞅瞅他这块骨头有多难啃,再决定要不要花大价钱。

刚强其实也犯犹豫。如果立刻妥协,那今后他就算黄部长这一系的人,傍上了别人做梦都够不着的大靠山。此时此刻,江苏省同他差不多甚至更高级别的干部里面,有多少想抱组织部长大腿抱不上的?然而拜山头就得上贡,或者叫投名状。这顿饭吃完,大棚房的事今后便不能再拿来做文章,这他无法接受。刚强虽不认为自己是个铁面无私、两袖清风的官员,但触及底线,让他出卖原则是不行的。

“多谢黄部长高看啊!只是我这不上不下的,早就没别的想法了。本来也不是个能挑大梁的人,咱们江苏又在个风头浪尖上,我也是怕事啊!”

“嗯?”王媛不解地望着他,“江苏怎么了?”

“每年三月份,咱们代表团去北京参加两会,总书记都会给出工作评定。”刚强说着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搜索了两下,然后一条条照着念:

“2013年,总书记充分肯定了过去五年成就,希望在高质量发展上继续走在前列。14年,也是充分肯定江苏发展新进展……去年,总书记对江苏的工作‘予以肯定’,嗯……今年就只是强调经济大省要融入全国市场,连肯定都没了。嘿嘿,王市长觉得我解读得对么?”

刚强这么说虽有些混插打科,王媛的神色倒也凝重起来。或许普通民众们不认为总书记口中的几个字眼变更能有什么大问题,但在官员们眼中,这就意味着最近两年中央对江苏可谓相当不满意,几乎等于毫不留情地点名批评了!

当然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砸不到王媛这种县级市的市长。然而黄部长可是首当其冲的省级高官。靠山若是倒台,她再犯事儿谁又能保得住她?

******

周一回到单位后,刚强也多了个心眼儿,没有立即采取行动。果然,到了周四,娄厅长叫他去办公室一趟。刚强合计,王媛应当不会主动联系厅长,这次肯定是黄部长从上面发来话了。

进了厅长办公室,娄厅戴着老花镜在批改文件,让刚强坐到沙发上等会儿,秘书给上茶。这是官场上常见的场景,刚强熟悉。明明是领导要你现在过来的,你来了后却又不马上谈话,先让你在一旁候着。

“不赖嘛,果然名不虚传……”过了半晌,娄厅手中依旧批改着文件,嘴里自言自语地说道。平日他是不戴眼镜的,此刻戴眼镜的样子更像大妈而非大叔。

“刚来半年,就给我整这么大件事儿。自己占了高地,别人还不能明着搞你。”

沙发上的刚强莞尔,但没有接话。目前只是领导自己在发牢骚,他只要听着就行了,还不至于马上蹦起来为自己辩解。

又过了几分钟,娄厅摘下老花镜,将面前的文件移到一旁,招呼刚强坐到办公桌对面。“打算怎么处理,跟我说说?”

刚强于是将他跟王市长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娄厅考虑了一下,“还没卖出去的大棚,可以收回来。人家已经在盖房的,就叫盖完吧!”

“行,”刚强点头,其实这就是他想要达到的目标。取法乎上,仅得其中,他总要给对方留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得罪了黄部长,今后不打算升职了?”娄厅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接着问道,“还是觉得自己在中央有人,连部长都不放在眼里?”

刚强脑中快速闪过罗叔那位他还未谋面的大儿子,也就是双规结束时曾秘密参与过审讯刚强的那位中央大员,同时也是最近将他豁免并调来江苏的终极人物。

“没有,俺上头没人。”

娄厅盯了他一眼,“你要是愿意当出头鸟,我这里还有几件违规的案子,牵扯到征地补偿分配、村办企业资产什么的,我看都交给你好吧?”

“不要不要!”刚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打算当出头鸟,对自己要求也不高。就是想做好手头上的日常工作,顺便挣钱养家。”

娄厅“哼”了一声,问:“女儿多大了?”

“小学一年级快毕业了,”提起剑剑,希望之光又回到刚强眼中,“比我强,样样都比她爹能耐。”

“有空帮我问下你太太,现在国际上对渐冻症的治疗有没有什么突破?唉,一个老朋友的女儿得了……”

说完,娄厅就结束了这次的谈话。

******

接下来的几天,刚强派人去邳州陈楼镇将每一间大棚房编号登记,再绘制了几份图表。并通知国茂集团,今后每半年省厅会去核查一次,看是否有新的大棚房被非法用作民居。总之大棚房这件事以双方各退一步的方式暂时按下,而他跟黄部长的梁子算是结下了。那之后,刚强不得不从“统战”的角度来思考自己的处境。

当年刚毕业时,因为碰巧认识广东省建设厅的吴厅长,自己算是被稀里糊涂地领进门。后来又攀上郭采丽的父亲殷厅长,让刚强在警法界也打开一定局面。从来也没考虑过站队的问题,因为政治出身已经决定了他的立场和派系。之后的十来年,能言善道爱交朋友的刚强在珠三角地区的政商民界结识了数不清的前辈和同僚,可以用如鱼得水来形容。然而一纸调令把他弄来江苏,几乎是谁都不认识,现在又跟组织部的头号领导成了仇人。

另外,刚强这两年还意识到一个问题——不能光跟前辈们交好啊。吴厅、殷厅还有一些老头子们,这些年都陆续退了。他今后需要与更多同龄人结盟,并且也到了慢慢开始培养“门生”的阶段。

正暗自筹划呢,一晃三个月过去,迎来了10月份在南京召开的“2016集成电路与智能终端高端峰会”。这个会议本来与农业厅无关,刚强是无意间在宣传海报上发现,深圳市主管工业与科技信息的闵康副市长也要来参加,脑子顿时“叮”地一声!

说起长三角这边的官场,占主导地位的要数浙江帮、江苏帮和新上海帮(老上海帮已跟随某位前总书记退出历史舞台)这三大地域派系。西边的安徽是没多大影响力的。北面倒是有与江苏毗邻的山东帮,但对长三角影响有限。

值得一提的是浙江南边的福建,那可是不容小觑的一股势力!当年在广东任职期间刚强就已经见识过厉害了,他们“胡建人”不仅能拼,还喜欢抱团。江苏既然是跟广东差不多地位的经济大省,从福建过来的商会啊、政治人物还有民间团体当然要竭尽全力分一杯羹。更不用提总书记曾在福建任职多年,罗叔儿子也是在那里与总书记结下善缘的。甚至有人认为未来几十年的中国走向都会在福建与浙江两派的掌控之中。

总之刚强曾不止一次暗地里羡慕闵康。外公做广东惠州市委书记时已为这位外孙铺好了路,父亲又在福建泉州人大常委,不知道最近跳了还是退了。闵康曾是刚强的政敌与情敌不假,但现在刚强既已离开广东,仕途上也比闵康差了十万八千里,已经构不成威胁。这次调来苏州不就是闵康公开推荐的他么?

所以刚强决心试试,厚下脸皮去抱闵康的大腿,当然他的脸皮从来也没薄过。如今的他已不是毕业生小青年了,想从零开始打入江浙那些本地帮自然困难无比。如果闵康能帮他引荐福建帮的大佬们,即便人家不当他是自己人,能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放他一马、不给他使坏就已经很理想了。

打定如意算盘后,刚强意识到一个问题。虽然闵康此刻在同一城市出差,他只有闵康的深圳办公室电话。问办公室要来闵康秘书的手机,打过去几次没能接通。万般无奈,刚强只能问邵艾。说实话,向自己老婆索要前情敌的手机号码可真是挺尴尬的。

“你要他的手机号码干嘛?”邵艾在电话里警醒地问。那天的她在苏州忙公务,没来南京。

刚强还不至于厚颜无耻到亲口对邵艾承认——我想要抱我情敌的大腿。

“那什么,之前不是他推荐我来江苏的么?现在他到这边出差,我作为东道主自然要好好款待,答谢一下,嘿嘿。”

邵艾极不情愿地交出闵康的手机号,刚强能在想象中看到她在电话那头皱鼻子撇嘴的模样。挂上电话后,刚强立刻打给闵康,秘书接的。

“喂,请问您是哪位?闵市长在参加会议。”

“我是许刚强。”

刚强报上名后,怕秘书已记不得他是谁,引不起足够重视,又添了句:“是你们领导异姓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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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October 17,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58章 见一个女人

2016年六一儿童节过后的那个周末,刚强要去江苏省北部的邳州市见一个女人,一同吃午饭。这趟虽然算公差,但刚强决定不用单位的车,也不带任何部下,自己开邵艾买给他的那辆迈巴赫。

邳州是县级市,由徐州市代管,距离南京四个小时的车程,所以刚强吃过早饭就要出发。平日上班都是随便穿件匹马棉、长绒棉衬衣,怎么舒服怎么来。今日他特意咨询邵艾:“你觉得我穿什么颜色的衬衣好?”

“看你目的是啥了,”邵艾一本正经地思考着,“按照国外的说法,严肃场合首选黑加灰,咱们国家是黑配白。巧克力色奢华,驼色代表老钱,蓝与白是精英。黑色配上樱红色自信,想要体现power,就换成灰色加勃艮第酒红。”

于是,刚强就选了一套灰色杰尼亚商务正装,配酒红色领带。左腕上戴着的八角形表盘,识货的一眼就知道是爱彼皇家橡树精钢基础款。刚强给自己穿戴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邵艾接到母亲的电话。

“你们什么时候过来?”丈母娘问。

“今天就不回苏州了,”邵艾说,“刚强要出趟差。我让保姆把剑剑送给你们,明天下午我去接她。我周一要回公司开会。”

“嗯,还是要努力工作啊,”丈母娘在电话里不咸不淡地说。“要知道,小三们也都是看人下菜碟,欺软怕硬。见大老婆有钱有社会地位,她们打坏主意之前就得掂量掂量。你要是个没工作、没收入的家庭主妇,再看?那些女的还不得骑到刚强脖子上去?”

正在系领带的刚强差点儿把自己勒着!谁、谁骑他脖子上去了,哪有那么些乱七八糟的?

“妈,你自己不就没工作么?”邵艾笑着说,“不也无惊无险地过了这么多年?不过妈长得漂亮,其他女人照照镜子就自动偃旗息鼓了。”

“那是那是!”丈母娘不无得意地说。

放下电话,邵艾斜眼打量着刚强,“呦,这是要去见谁啊?搞这么隆重。该不会……是个女人吧?”

“还真是个女的。”

“除了你俩,还有其他人一起吃饭?”音调立即飙高几度。

“没,就我跟她,”刚强平静地说,“我回来得六七点了。不用做晚饭,咱们出去吃。”

说完也没多做解释,带上公文包就出了公寓的门,剩邵艾一个人在沙发上瞪大两只眼睛。

******

此次约见的这个女人是邳州市委副书记、市长王媛,今年40出头。为何会有这次约见?先前跟着娄厅长和乔秘书下乡镇视察,行程都是预先安排好的,刚强认为自己没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回来后,他决定带两个办公室的人,自己再去逛一圈,第一站就选在了邳州。邳州陈楼镇的旱恒万亩蔬菜基地据说搞得挺大,刚强想去瞧瞧他们的智能化管理温室大棚。

“呃、这个……”当办公室姬主任听闻刚强的想法,脸上现出为难之色,“许处啊,要不咱换个地方?你、你要是进了那些大棚,纯粹给自己找堵。到时候弄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让所有人尴尬。”

刚强一听就沉下脸来,“什么情况,说说看?”

姬主任在刚强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坐下,屁股仿佛贴到碳炉上。“这个其实不是咱们江苏领的头,河北、江西、吉林好几个省份都有。最一开始,是将一些山林果园看护房非法扩建。本来只是给值班的工人住的简易屋,后来不断补建、装修成上百平米的豪华餐厅、农家乐、私人别墅。怕麻烦的就搞个商业仓库用来出租。你想啊,旱恒这个项目呢,是有邳州市政府一早开的绿灯,现在人家业主都交了钱、盖好房,住进去两三年了。除了他们还有几个县级市也在搞,规模没那么大。到时候撕破脸容易,烂摊子怎么收拾呢……”

真大胆啊!刚强无奈地摇着头,心道某些同胞们在捞钱方面的创意水平可以拿诺奖。《土地管理法》明文规定农业用地必须和建筑用地严格分开,不让随便盖房的。

尝到甜头之后,承包商和村政府们又开始打绿色大棚的主意。比如刚强随后去参观的那片区域,是由开发商国茂集团接手。从法规层面来说,国茂本来只负责盖大棚。结果盖好后先和村里签了50年的协议,每间大棚给农民们十几万块钱。然后将大棚以30年为期租给业主们,国茂负责供水供电、修路等基建。业主们自己在里面想怎么整就怎么整、想找谁整就找谁,原则是不能拆掉罩在外面做掩护的大棚。

当然为了保密起见,业主们通常还是会找国茂自己的施工队。比如占地400平米、高3米的大棚里能容纳三四家人,装修风格可以为蒙古包、日式榻榻米和茶室。要是700平米5米高,就可以搞几栋两层楼的木屋。屋外的空间绿意盎然但绝非农田,小桥流水别有洞天。

于是,当刚强初次站到这片一望无际的“蔬菜”基地边缘,望着上百座外面包了塑料膜、里面藏着民房睡着人的假大棚,真是欲哭无泪。那天他也没带部下,身穿便装自己开车来的。看了一圈,直接找去“售棚处”,假装客户询问里面的销售人员。

“对,我们是国茂集团的员工。您要是看好哪间,合同先签30年,到期后还可以续约30年,不会有问题的,”还在青葱岁月的销售小哥爽脆地说。

“那你们这片地算什么?”刚强问。

“农业设施用地啊,”销售小哥似乎完全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所以大棚不能拆掉,因为不是宅基地嘛。”

“村民们肯把他们种菜的棚子卖给你们?”

小哥笑了,“这么一间大棚,村民们忙活一年也就挣个一两万。现在什么都不做,一下子到手十来万,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忙活一年才挣一两万……刚强忽然有种万念俱灰的挫败感。体系若是没有缺陷,又怎么会给奸商钻了空子?然而无论如何,占用耕地违法盖房就得整治。憋着一肚子的火,回去后让办公室的人调查这个国茂集团有什么背景。没人在背后撑腰,他们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部下们打听了半天,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刚强便打电话给下属机构邳州市农业局,问是否知情。对方说国茂的项目是市政府打过招呼的,别的不清楚。刚强又试图联系市长办公室,对方每次都说市长忙,问题已记录在案,会尽快回复。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都给我装糊涂是吧?好,等我敲山震虎,给你敲出来。刚强于是亲自起草了一份《邳州市陈楼镇大棚房问题整改通知书》:

“经现场查看,国茂集团在陈楼镇建设出租的农业设施大棚内存在非农业用途。请相关单位于2016年7月1日前向江苏省农业厅提交农业设施用地具体实施方案。对违反《土地管理法》擅自修盖的建筑,即日起进行全面拆除。”

当刚强将通知书交给下属,要求打印50份贴到旱恒万亩农业基地各主要路口时,下属都吓傻了。“这、会不会太激进了?他们要是不肯配合,咱们还真找人开铲车,拆房子去?”

“你倒提醒我了。”

刚强拿起桌上的电话,又打给邳州农业局的负责人说:“我这里有笔款子拨给你们。你们雇三辆挖掘机,开到旱恒大棚基地旁边。什么都不用干,就在那里停一个月。”

下属机构还没见过刚强的面,也不知道这突然闹的是哪出。然而平日里的拨款都是省厅发下来的,不敢得罪刚强,只得同意照办。这之后的两个多星期可热闹了,先是国茂公司的区域负责人想约刚强出来吃饭,被拒绝了。紧接着,好家伙,也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男男女女,利用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拐弯抹角找上门,搞得刚强一下班就钻进车里回家,哪儿都不敢去。他当然明白,这些都是想通过送钱、送礼、送女人来通关的。

最终,当牛鬼蛇神们发现刚强油水不进,王市长的秘书打电话过来,要求约见刚强。秘书说,最好刚强本周末能来邳州一趟,市长请他吃晚饭。如果走不开,市长也可以来省厅见刚强。刚强与这位县级市的女市长同为正处级,但对方毕竟是实权职位,又是个女人。所以刚强说,还是他开车过去,由于要当天往返,就改晚饭为午餐吧。

这么看,国茂集团原来是市长王媛的关系户?秉着知己知彼的原则,刚强放下电话后去找姬主任咨询。果然,姬主任劝道:“王市长这人可不好惹!她的背景,许处你了解不?”

“不清楚,”刚强说,“有什么过人之处么?”

刚强这么问的时候,其实已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不是他瞧不起女人,毕竟他刚毕业就当上公务员,过去十来年里见过多位年纪轻轻却能以火箭速度上升的女性官员,如果不是家里有背景,很可能就是傍上了手握实权又沉迷女色的男性上峰。当然,这个理论闷在心里就好了,切莫给职业女性们比如他老婆听到。

“唉,这么说吧,”姬主任语带玄机地说,“都说她跟省委组织部的黄部长不是老乡、胜似老乡。组织部,那可是专管着干部升迁的部门。有道是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啊,许处,你琢磨一下。”

原来是黄部长!刚强能从广东调到江苏省厅,肯定得经过省组织部的批准。而黄部长的私事刚强也略有耳闻,传言他在美国和加拿大各有一个情妇为他养着孩子,情妇们拿的均为香港和加拿大双重护照什么的。这样一个人,跟女下级们搞权色交易,也不稀奇。

“谢谢你,姬主任,”刚强诚恳地说,“我会仔细权衡利弊。”

******

没有料到这件事竟然牵扯到省级大员,而且是能够决定自己仕途命运的重要人物。刚强这回也有些犯难,若是真的动手拆房,得罪上头领导不说,业主们自己花钱买的大棚、盖了房,几十万就这么打水漂,也挺倒霉的。况且黄部长只需一纸调令将刚强换去别的岗位,人家该干啥干啥,胳膊能拧得过大腿么?所以此事非凭他一己之力,三下五除二就能解决的。

话说来江苏工作这半年,刚强该熟悉的工作已熟悉,相关人员也有所了解,或许到了该拉帮结派的时候?但总不能借口时机不成熟就这么拖下去,毫无作为啊!省农业厅都睁只眼闭只眼,侵占农用耕地的商业行为必然愈演愈烈。所以刚强决定去会会这位女市长,先拿下一个小目标。即便打不赢,也得把敌人往后逼退两里地。

午饭定在位于青年中路的华鹏国际酒店。邳州这种四线小城市,平日可见不到刚强开的这种豪车。听说他是来跟市长吃饭,再加上刚强的衣着、手表,还有那副上流社会标配的华丽气质,酒店服务员几乎是用接待国际贵宾的规格把刚强请进包间里去的。

王媛市长皮肤白皙干净,五官幼态。虽算不上美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十岁。乍见刚强,那张娇小的鹅蛋脸上露出错愕之色。大概听说了刚强是从广东调过来的官员,在想象中先赋予他一张颧骨微高的菱形脸,或者官员中常见的宽额头和圆蒜鼻。若是知识分子从政,总逃脱不了国字脸与厚厚的眼镜片。然而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接下来这个男人在她面前展示出来的行事做派——高调而不浮夸,顽固却非迂腐,坦诚的同时深不可测。

“听说许处长原先是在深圳就职,怎么想到搬来江苏了?”二人寒暄入座后,王媛问道。

“都是组织上照顾我,”刚强略带感激地说,却也没受宠若惊,“我太太虽然在深圳也有生意,总部还是在长三角这片。她既然离不开,就只能我往这边跳。”

之所以把邵艾搬出来,是因为刚强想起今早丈母娘的话——都是看人下菜碟。对待功利的人,就得拿功利来压他。常说官场三宝“财、名、色”,总有一款适合你,要不然还有那么多官员前赴后继倒下的?他今天选择强势出场就是为了告诉王市长和她的老板,你们腐蚀不了我,我不缺那点钱。既然老婆厉害,我个人条件也不差,寻常庸脂俗粉也不用往我面前送了,我瞧不上。


附图:

Saturday, October 10,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57章 刚强卖瓜

 “据你这几个月的观察,”厅长娄瑞廉问刚强,“什么导致咱们苏北农村的现状落后于苏南?”

要说刚去到一个新单位上班,被顶头上司询问如何解决工作中的难题,大部分下属会急于表现自己,生怕人家以为招来个废物。刚强原本也打算业务上手后尽快做出点成绩,然而就在今早才被老婆当头泼过冷水,现在的他可谓人间清醒。

“机关不同于地方啊,我的老领导!你已经不是深圳特区风风火火搞经济的一把手,要牢记自己的身份。”

邵艾说这话的时候,二人在刚强的公寓里吃现做的蒸水蛋。公司不忙的时候她就过来南京住上几天,打着贤内助的旗号来照顾他,顺便监视他有没有把女同事带回家——这条她当然不会明说,是他猜的。最近这段日子邵艾的脸蛋和屁股也开始“水蛋化”,松软柔嫩,走起来一步三摇,duang duang的。

应当承认,作为妻子她比原先确实有进步了。中午他在班上吃食堂,她在家叫外卖。晚饭她会买好菜,提前煲个汤并用电饭煲焖上米饭(后者据说剑剑也能做),等着他下班回家炒菜。内衣裤,她可以操作洗衣机,俩人的衬衣外套本来也要送去干洗。拖地、洗厕所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直接打电话叫家政。

白天在家追剧,面前的小桌上摆一盆透明胶囊,有几百个之多,另一只盆里盛着黄色或白色的粉末。邵艾手拿一只小药勺,把药粉装进一只只空胶囊里。刚强看得心惊。

“喂,你自己就是开药厂的,要不要在家里还搞个手工作坊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非法制K粉。”

“这你就不懂了,美国人都自己DIY维生素。比如这个姜黄素turmeric,虽然好处多,人体自然吸收率不到5%。跟胡椒粉一起吃利于吸收,但那玩意儿多辣嘴啊!我自己掺进胶囊里,想加多少加多少。干这个还解压……”

刚强听得直摇头,知道她最近心情好。听说邵氏年初借着国药局严打数据造假的机会,又吞并了一家叫什么海源的药企。当然主要还是与他有关。刚强记得才搬来苏州那几日,有时半夜醒来会发现身边的她睁大着眼睛,也不知盯着他看了多久。早上要是他先醒,在床上赖着,过会儿就见她迷迷糊糊地爬起床,伸手去床头桌上摸手机,然后像是突然发现床上还躺着他这个大活人,吓自己一跳。

好在都过去了!生命中的每个阶段,愉快的、艰难的、自豪的、悔恨的,都会毫无例外地离我们而去。有时刚强想起自己服刑期间结识的那些朋友,易贤、阿鸣、罗警官、红毅姐弟、湘仔……真像一场梦啊,都无法确定他的那些经历是不是真实发生过。万幸身边的老婆孩子是真实存在的,这比什么都强。

“你仔细想想,”邵艾今早是这么跟他说的,“你们机关里的大部分职位,基本工资比外面企业差一大截,你那些同事们图什么呢?还不是拿着铁饭碗的编制和福利,工作清闲,人家进来就是为了养老。你倒好,跟打了鸡血一样,一天干完三天的活,搞得同事们也精神紧张,不怕招人憎么?”

刚强表示不服,“也不能说机关里的全部人都在混日子吧?娄厅长每天就工作12小时,差不多赶上富士康流水线上的员工了。”

邵艾气得翻了个白眼儿,“人家厅长努力工作,用不了几年就会高升去别处当更大的官,跟你一样吗?更不用说,你要是一来就解决了历史遗留的老大难问题,你能耐,你的前任不就成了废物?那厅长手下的其他人包括厅长大人自己是不是废物?”

这一番话把刚强听得打了个激灵。他本不是个死心眼的,重获自由后一心专注于新工作,竟然忽视了职业规则之外的社会规则。老祖宗“韬光养晦”这个成语,说的不就是他目前的状况?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再顽强的品种也要在当地先扎下根才能谋发展,水土不服的折腾不了几天。

此刻听厅长问起,刚强皱眉思索着,决定先来两句官话。“为什么苏北农村落后,应当是有其历史原因的,跟地理位置也有关。总之,我不相信是因为咱们苏北老乡不如苏南人勤奋。”说完端起面前桌上的茶水喝了口,像是在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放下茶杯后,刚强接着说:“前几天看报表,我倒是注意到一点,苏南农民的主要收入并不来自于种地。村里头有自建的工厂和企业,再加上临近上海和苏州等大都市,零部件代工、纺织五金这些都不愁没有市场。”

娄厅点头。“苏北毕竟离经济中心远,没那么便利。去年咱们苏南五市的各个村集体,营业收入平均起来有三四百万,苏北连人家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这次的贫困乡镇调研,省长要派乔秘书一同前往。往年我都是不跟着去的,由老赵负责。现在一半是新来的干部,我怕你们不好交代啊。”

“我会尽量做好准备工作,”刚强微笑着应承,其实心里头挺悲哀的。无论娄厅长还是乔秘书,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农民苦的根源在于种地挣不到钱。苏北地多,粮食产量其实算相当大了,还这么穷,说好的民以食为天呢?

另外,刚强虽然还没下乡看过,根据自己河北老家的经验,中国农民的一大艰难之处在于每家每户分到的耕地太过分散。说起来大哥家里有9亩地,其实是村头有4亩,河边有2亩,过了河去到另一片区里还有3亩。每一片奇形怪状的,给你大机器你也跑不起来,最后只能靠老办法耕种。再看人家美国?早年刚强跟着吴俊坐飞机去波士顿考察,横飞美国中西部的时候就忍不住感叹——哇,瞧这一片片的大农场,方块里面嵌着个圆圈,整整齐齐跟棋盘一样。这要是开着大拖拉机犁地不得爽翻了,让他白干都乐意啊!

但没法改变的现状还拿出来说,就属于故意找茬了。

“现状大家都很清楚,”娄厅似乎明白刚强心里在想什么,“其实咱们省的总体经济结构还是很乐观的,每年你们发展规划处也能收到不少拨款……肖市长是被你拉下马的吧?”

“啊?”刚强吃了一惊,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提起肖市长。好几年前的事了,看来大家在这方面都不怎么健忘。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娄厅也端起他的茶杯。

“你的前一任倒在廉洁上面,但实事求是地说,绩效还是不错的。咱们党员出来做事不能总想着自保,要抛下包袱、大胆尝试。拿不准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

下乡的第一站是位于徐州附近的省重点扶贫县、革命老区睢宁县。此次考察队伍的省级领导人员包括厅长与省长秘书、一位副厅长和两位一级巡视员。业务处室负责人除了刚强,还有帮促指导处、区域发展促进处和乡村发展处的三位处长或副处长。当地前来陪同考察的有县政府的分管副县长与农业农村局局长。

一行人中午到达邱集镇。下午先去新闸村查看农村集中居住区的环境以及土地流转状况。之后参观了当地的特色农业项目,叫“一稻三虾”。养三批虾、收一季稻,刚强对这种综合种养模式十分感兴趣,打算回去后开动脑筋,看能不能再整些类似的新模式出来。

第二天上午在镇政府开会,听基层领导们做农业发展及乡村振兴工作总结。下午去镇南,参观两年前成立的小商品市场。这个市场恰好是刚强的两位前任——发展规划处去年落马的两位正副处长——大力兴建的,位于菜市场隔壁那条街。原本这条街上总有几个零散的小地摊,都是乡民们自己贩卖一些儿童衣帽和廉价玩具之类,从那些来往买菜的人们手中挣点零花钱。官员们考察后,认为可以借菜市场的人气再搞大些,让更多闲散乡民通过副业致富。于是在街道两旁整齐地搭起一间间竹架摊位,顶上罩着帆布,租金廉价。

刚强跟在队伍后方,见乡民们卖的东西大同小异。服饰以少女、儿童、大妈的穿戴为主,拿竹竿挑几件吊着,其余的一件挨一件地挂在侧面的货架上。台面上见缝插针地摆着招财猫、瓷观音、便携风扇和成盒的圆珠笔。手链、发卡、袜子、丝巾等则成串地挂起来。由于紧邻着菜市场,摊面前的行人倒是没断下过,但据刚强观察,商品成交量寥寥。年老的摊主们坐着发呆,年轻的低头玩手机。

“许处长!”

忽然听到走在前方的娄厅长唤自己,刚强急忙小快步赶上前去,站到厅长和乔秘书面前。

娄厅脸上笑眯眯的,在刚强眼中与背景摊台上的一只招财猫相映成趣。“陈秘书刚跟我说,咱们发展规划处重点打造的这个小商品市场,似乎没有多少人气啊。小许,依你看,问题出在哪里?”

要是换作其他人,众目睽睽之下可能会说:“我刚来省厅工作几个月,还不太了解这边的情况。”

偏偏刚强的倔劲儿上来了,扫了一眼附近的几个摊。“我看基础设施还是不错的,组织架构也都合理。只不过乡亲们平时务农为主,做生意缺少经验,培训一下就好了。”

“培训?”娄厅笑着跟几个下属交换了眼神,“这还能怎么培训?要不,许处长给我们大家示范一下?”

刚强点了下头,走去旁边一位大婶的摊位前,问:“老板娘,要不你歇会儿,我帮你卖几样东西怎么样?”

“你帮我卖东西?”大婶困惑地打量刚强,又瞥了眼不远处退到树荫下的巡视组。虽然大领导们出发前都刻意换掉行政夹克,那副派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等。大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做做样子嘛!拍几张照片,回去写个报告,好交差!”

刚强微笑不语,自行绕到台面后方。在三和打工期间他可没少跟小贩们闲聊,深知摆摊也是门学问。首先要让自己忙碌起来,你闲坐在那里就更没人光顾了。先把衣架上成排的衣服重新整理一遍,按照大小、颜色、款式,一件件排好。台面上的瓷娃娃和玩具小汽车上蒙了层灰,拿干布仔细擦拭干净。小梳子小镜子给码齐整。

这期间已有路人放缓脚步,朝这边望过来,但刚强告诫自己不要望回去,尤其忌讳盯着人家看。若是顾客稍微露出好奇你就热情打招呼,容易把人吓跑。即便人家主动走过来,对某样物品发生了兴趣,也要避免施加压力。可以一边继续手中的活儿,一边淡淡地抛过去一句:“随便看啊,同款还有其他颜色。”

要明白,你的第一个顾客不需要真的掏钱,她只要肯驻足瞧你的东西,这就是钱都买不来的活广告。所以即便她已经开始问价钱,也别急火火地成交——你要挣的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钱啊。她一旦离开,你不又冷场了?

此刻刚强的第一位顾客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看中一条装在塑料袋里的桃红色小方巾。

“这款丝巾质地很好的,”刚强将丝巾连着包装取下来,轻轻揭开包装的一边,给顾客触摸。“你去市中心的百货大楼,200块一条的也差不多材料。哦,还有条蓝色的,卖得更好,等我找给你。”

刚强这么说倒也不算糊弄人。方才他收拾存货时瞄过一眼,见灰蓝色的丝巾数量比桃红色明显要少。“桃红的好看,显得人精神,灰蓝的优点是容易搭配衣服……最后三条了剩下,收工前可能就卖光喽。你们女人的潮流我不懂,不过我见今年大街上戴小方巾的比长丝巾要多……”

刚强的声音不算太大,娄厅长他们站的地方听不到他说啥,但其他路过摊面的女士又有两三个驻足的。有的也对同款丝巾产生兴趣,还有的在泛泛浏览其他物品。

这时第一位顾客已经决定掏钱,刚强让大婶收钱,他来包装。这里也是关键点,不要把货物匆匆一包完事。先把丝巾拿出来重新叠整齐,装回塑料袋里,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幅度要大,袋子噼啪声响。然后装进大一些的纸袋,字正腔圆地问:“收据给您拿着,还是放进袋里?”再恭敬地双手递给顾客。

这些都不是可有可无的。尊重顾客和你卖出的商品,是敬业精神的体现。每个动作、每句话都要用心表演才能为自家生意打好广告。告诉附近其他的行人们,我这里有人光顾,有人肯买我的东西,你们大家说不定也能在我这儿淘到什么喜欢的事物。刚强从不认为自己具备商人头脑。但若是邵艾在这里,他想,应该也会赞同他的“生意经”吧?

Saturday, September 26,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56章 生不生二胎

刚强于2016年1月4日正式在江苏省农业农村厅入职。起先他还担心别人追问他的过去、深挖他的背景,好奇他为何会大老远地从深圳调来南京工作。很快发现,省政府有一大批从外地调来的官员,填补过去一年里因前任落马腾出来的职位。很多人跟他一样懵懵懂懂摸不着头脑,办公楼里到处是一片“请问、谢谢”的混乱。本省原有的官员们躲在安静的背景里,不知一向郁郁寡欢还是因落马同事们兔死狐悲。问他们话,会礼貌地给你个笑脸。

省政府位于鼓楼区,市政府在玄武区。作为国家干部不能像市民一样“妈个头来的”骂人,都能讲标准的普通话,最多披一层抑扬顿挫的江淮腔调,外地人听懂是没问题的。刚强因岳父一家人,本已对苏州话比较熟悉了,没想到与南京方言差异还挺大。后者的软硬度大致介于吴侬软语和北方话之间,“入声”发音短促闭合,跟刚强已经习惯了的粤语竟有些共同处。

“你要晓得,这个事情嘛,真的是不得行……”

就在新来的同事们都忙着融入团体、结交老人的这段时期,刚强这个天生的社牛反倒变得沉静起来,决定先把精力集中在熟悉自己的业务上。基本上每个星期都要开会,除了与下属的例会,年初有省委农村工作会议和全国农村工作部署会议,制定年度规划和目标。

春节后就要着手准备两会相关材料,向全国人大、政协、部委报送相关信息。

上半年结束前要去各市县调研一圈,与基层开展农村发展规划座谈、现代农业园区等专项会议。下半年则要中期评估、狠抓重点项目等……

反正同事们在日常工作中自然接触就好了,尽量不去招惹八竿子打不着的。只是刚强有天生的外貌优势,沉默寡言反而让他远离中年男性的油腻,更容易收获年轻女下属和年长大姐们的亲近与善待,《妇女之友》的牌匾当之无愧。

“小许你有所不知,”某天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政策与改革处的徐大姐说道。徐姐胖乎乎的,比刚强大十来岁,皮肤依然白皙嫩滑。“现代人只晓得北京官话,其实那是清朝以后才慢慢兴起的。之前的几百年啊,我们淮盐方言才是响当当的官话!”

“许处长来南京工作就对了,”另一个刚强叫不上名的女同事说,“记得我市去年召开的农业嘉年华大会上,省长曾亲口说——南京这座城市,既有江南烟雨的柔美,又有虎踞龙盘的刚强。”

“哈哈哈……”在座一众女眷笑得花枝乱颤。刚强不好接话,只能跟着大家一起乐。

至于男同事们,像刚强这种阿尔法男即便刻意放低姿态,也会让大家在无形中感受到压力,类似雄狮的领地里驻进来一头陌生的雄狮。在邵艾看来这也不全是坏事,职场上自带一种不好招惹的气场,很多时候能为自己免去不必要的麻烦。然而省厅里的干部升迁走向通常是——主任、副处长、处长、副厅长,最后就到厅长。金字塔型的结构里,与刚强同级的那么多位处长们,谁不希望抢先一步爬到顶端?

总之他已经犯过一次错误,无比珍惜自己的新生,不希望在没弄清楚状况之前急于站队。深信日久见人心,尘埃落定后自然水是水、油是油,一切都将一目了然。比如他很快就发现,在广东做官员,行事讲究快速、务实、直接。“这个项目你能投多少钱?资金什么时候到位?有什么困难我替你拍板,实在做不下去就叫停!”一把手们大刀阔斧地搞经济固然是好事,也容易行成独断专行的风气。而江苏这边的官员更注重程序和边界,上下级层层协调,部门之间统一口径。

在派系方面,刚强大学毕业后跟少主子吴俊打杂的时候就已了解到,广东官场是由广府、客家、潮汕以及外省人四分天下的。原本客家帮是老大,十八大后遭到严重打击,尤其是梅州一带出身的高官落马的数都数不过来。唯一的例外便是罗叔的儿子、小罗警官的伯伯,也就是之前亲笔写信赦免刚强的那位中南海大神。

而江苏省内则是另一套玩法,至少在2015年之前是这样的:对于有潜力的年轻干部,先放去苏南发达地区搞经济,做出成绩。再派往落后的苏北,“将苏南改革创新的经验推广到苏北”,同时锻炼基层管理的能力。这一圈要是走得好,接下来就有希望去省内重要城市担当一、二把手。

“我就不明白了,一条长江将你们江苏分为苏南、苏北,”某个周五在家吃饭时,刚强在饭桌上比划给邵艾听。刚强工作所在地南京距苏州的家两个半小时车程,依然无法每天回家住。

“你们苏南有好几个经济大市,怎么苏北就穷成那副惨样?关键是……”他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从苏北革命老区出来的那些干部,有不少生自革命前辈家庭,读书年代应当也都是勤学上进的好学生。怎么一朝进了衙门,在发达地区安了家,脑子里转的全是个人那点小九九?凡是经手的项目和拨款,甭管农机补贴还是扶贫基金,都要想办法薅一把羊毛,半点也不为老家的穷乡亲们考虑。从政的初心都到哪里去了?”

“喂,”邵艾及时提醒他,“这些话你在咱小家里说说就罢了,明晚跟爸妈吃饭的时候,注意着点儿。爸可是泰州人,你这么说不等于也骂他忘恩负义?”

“好好的,怎么扯上咱爸了?”刚强嘴上不肯服软,心里却暗暗告诫自己——今时不同往日,别忘了岳父的出生地新垛镇也属于苏北。广东官场那些事可以跟老丈人随便讲,往后可要小心,以免落入地域坑里。

真正让刚强头疼的是他那位国色天香却又爱管小辈们闲事的丈母娘。刚强重获自由后第一次去岳父母家吃饭,她老前辈就挤眉弄眼地对女儿女婿说,最近国家已全面放开二胎政策,她认识的好几对夫妇,有的年纪还不小了呢,都计划着再生一个。当时邵刚夫妇均未吭声,倒非刚强反对,他觉得这种事总得夫妇俩先商量过,才好对外人说。

之后的日子刚强也没主动提起这件事。他兄弟四个,大哥和三弟都生了儿子。许老爹若在世,也许会希望刚强能为他再添个孙子。前两年只有夫妻都是独生子女的才允许生二胎,刚强作为国家干部自然要以身作则。现在要是邵艾有这个想法,他当然乐意,但由他提就有施加压力的意味。且不说她忙起来比他还忙,最主要的是剑剑太争气了,各方面都不逊于男孩子,他也就没有“追个小子”的动力。

第二天,一家三口回娘家,傍晚与剑剑的姥爷姥姥坐在沙发上等开饭。邵母今日在家围一件羊绒披肩,脖子上戴着帝王绿翡翠珠串,据说与香港四大豪门阔太同款。没聊几句又忍不住开始给女儿女婿做思想工作。

“这兄弟姐妹吧,差个七八岁还能玩到一处,差十来岁就隔代了。以咱家的条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你们只负责生,我来带!”

见女儿女婿不接话,又转问外孙女:“剑剑,你想不想要个小弟弟陪你玩?”

剑剑当时正一只手举着支大号的冰糖葫芦,在沙发上挤在爸爸身边蹭来蹭去地腻歪。听姥姥这么问她,愣住了,直勾勾地望着窗户,微张的小嘴里含着的口水就快流出来,大概是在努力设想“小弟弟”这样事物。片刻后那对大眼睛眯成缝儿,眉间露出严厉的神色。

“敢闹、不听话,就打他屁股!”

一家人哈哈而笑,刚强以为这事就糊弄过去了。过了会儿,剑剑自己去楼上玩,邵母又半遮半掩地问女婿:“不会是、生不出来了吧?”

啊?刚强脊梁一僵。虽说生育上的问题男女可能都存在,但邵母的神态就像在责怪他不举又或弱精了一样。

“咳,”老丈人咳嗽了一声。

说起邵父,刚强在深圳那些年很少接触,这次回家,对老人家的精神状态有些吃不准。聊天中经常卡壳、迟钝,让人怀疑他的头脑已陷进一种混沌状态。又有时思绪敏锐、见解深刻,似乎啥都看得清楚明白。

身边的邵艾终于忍不住了:“妈,你什么时候带过小孩了?再说,你看剑剑跟她大哥不是玩得挺好,我这一拖二的还不够忙?”

大哥?刚强起先以为是在说孝渊。

“哎呦,瞧我这女儿!”邵母半开玩笑地埋怨道,“把老公当孩子一样宠。果然男人到老是少年,没毛病。”

刚强记得通用的说法是“男人至死是少年”。见丈母娘说完后还瞥了一眼她那位上年纪的老公,知道她故意避开了死的字眼。唉,要说邵艾的这个妈,时尚起来比年轻人还时尚,保守的时候也够保守。

******

娄厅长不喜欢刚强,这在刚强入职后不久便能感受到。初来乍到肯定要打个招呼,通常说来,两三周内就会有次比较正式的谈话。而娄厅长除了在会议上当着众人的面跟刚强简短交流几句,完全没有意向单独约见他。也不是没时间,听说娄厅长每天早上7:30准时上班,一直工作到晚7:30下班,中午饭后也不午休。

而机关终究与基层不同,后者的地方父母官即便职级低微,通常也有一两个助理人员外出随从,与领导关系亲密。搬来机关后,刚强需要秘书做的事都是由处里综合办的工作人员轮流或集体完成。直到多次聚餐闲聊后,刚强才了解到,原来娄厅长在上一任发展规划处正处长落马之际,有意推某位副处上位,这位副处的父亲与娄厅的舅父曾在东海舰队同一条军舰上共事过。没出过军人的家庭也许很难想象,即便在和平年代,同一条船上做过几年战友,跟同一企事业单位里当同事,性质可以大不相同。

哪承想,正处倒台后的大半年内,这位副处被查出来的问题还要严重。所以娄厅就把怨气牵连到刚强身上了?直到三月底,刚强与产业发展处、农机装备处等六位处长计划当年的下乡镇调研活动时,主动请求向厅长“汇报工作”。娄厅同意了。

“我看过你的简历,”二人在厅长办公室里入座后,娄厅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么说的。刚强若是在公司上班,这句话再寻常不过。

可他没交过什么个人简历,他是被组织上调过来的。这话的实际含义很明显——我知道你原先做过的那些事儿,包括你取得的成绩和犯过的错误。

好在,这句话他也不需要接茬。

“还听过几个广东工作的熟人对你的评价,”娄厅不动声色地说,“跟我对你目前的印象,似乎不是很一致?”

娄瑞廉今年51岁,扬州大学农学院毕业。天圆地方的大脸盘,不笑的时候嘴角挂着狠戾,多亏一对柔和的月牙眼起了中和作用。

嗯,原先的刚强作为广东官场后起之秀,办事左右逢源,说话锋芒毕露。现在的他去省政府开大会,迎面遇上住建厅、交通厅那些牛逼轰轰的同行,都是侧身让人家先过。

当下浅笑一声,“干部的行事风格,也要看具体工作需要嘛。”

“跟我说说,以你这几个月的观察,是什么原因导致咱们苏北农村的现状落后于苏南那么多?”

Friday, September 18,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55章 我也有爸爸

“剑剑,你跑慢点!”孝渊在太湖新城的社区儿童乐园里,气喘吁吁地追着剑剑。已经是晚上七点了,12月份苏州的傍晚清冷清冷的,两个小孩都还没吃晚饭。带他们前来的保姆们催过几次,然而孩子们知道爸妈不在家,又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一起玩,都不愿回去。

剑剑终于跑累了,站在秋千旁边喘气。已经把冬天的外套脱了下来,只穿件薄毛衣,还是出了一身的汗,两只脸蛋子通红。也许该回家了,否则等妈妈回家发现她既没吃饭也没写作业,又会“说她”。

“我不喜欢做应该题,”剑剑想起今天的作业,对孝渊说,“老师教的应该题,我看不懂。”

“应该题?”孝渊歪起脑袋想了几秒钟,笑了,“那叫应用题吧,呵呵,做多就习惯了。”

孝渊今晚穿了件鹅黄色的麻花纹毛衣,衬得两只眸子格外黑白分明,原本就柔顺的偏分短发出汗后贴在脑门上。这位“笑哥哥”跟其他男孩不太一样,剑剑时常这么想。比如她班上的那些男同学们多数是一头粗短的直发,在大脑袋上朝各个方向刺棱着,书包塞得鼓鼓囊囊乱七八糟。笑哥哥的书包里,每本书都有自己平顺的位置。

“哦——咦——”

什么东西擦着剑剑的耳朵疾驰而过。剑剑扭头,是那两个新搬来的双胞胎大男孩在她身边荡秋千,见她望过来又冲她咿呀叫着做鬼脸。剑剑不喜欢这俩男孩,虽然他们也跟她和孝渊在同一间私立学校。孝渊比她大一级,男孩们则比孝渊大两级。

孝渊走过来,往后拉了剑剑一把,对两个男孩说:“喂,你们刚才差点撞到人知道吗?这样不好。”

“你管得着吗?”两个男孩此起彼伏地说,“一个没有爸爸,一个没有妈妈,俩可怜虫还敢管老子的闲事!”

“我有妈妈,她也有爸爸,”孝渊用平静低沉的语气更正道,“你们这是造谣,明天我要去学校告诉你们班主任老师。”

两个男孩听孝渊提起班主任,秋千荡低了些,嘴上依然不肯服输,“谁造谣了?你要是有妈妈,她在哪里啊?嘿嘿,还不是因为你调皮捣蛋,她不要你了?”

剑剑最恨别人说她没有爸爸,而且她也知道每家的私事都是保姆们平日凑在一起聊天时,互相传出去的。某次她就听保姆荣姨跟家里的厨子说,那俩男孩的父母是暴发户,早些年在盐城开渔船的。

此刻的剑剑握着两只小拳头,思量要不要上前打一架。孝渊看起来瘦,骨头可比她坚硬厚重,但真的动起手剑剑认为他不如自己能打。况且对面的两个男孩比自己壮好多,剑剑也不希望自己吃亏。要不就使个坏,抓一把秋千下方的沙子扔他们头上、再跑开?唉,爸爸究竟为什么不来苏州看她和妈妈?原先以为他俩“离分”了,可后来瞧那二人关系还挺好的,妈妈也经常带她去深圳。问起来,妈妈只说爸爸太忙走不开。

还在犹豫,孝渊又对她说:“咱们回家吧剑剑,不跟野孩子玩。”

剑剑听话地转身离开,视野刚巧扫过一位走在儿童乐园围栏之外、路灯之下的男人。男人背着个不大的单肩包,一只手将手机举在胸前,东张西望地像是在认路。这人可真像她的爸爸,虽然比爸爸更黑、更结实。想起几年前她和妈妈在深圳买了新家,爸爸都走错门了。他要是哪天来这里肯定也找不着门……不对,剑剑又仔细盯了一眼,这人不就是她的爸爸么?没错,是她的爸爸!

“爸爸、爸爸!”剑剑双脚在地上蹦。随后撒腿冲向儿童乐园的大门,从铁栏杆缝隙里伸手到门外,熟练地拨开门闩——大人们都以为小孩子笨得开不了这种门。“爸爸我是剑剑,我在这里!”

男人起先还在东张西望,看到剑剑出现后愣住了。等她快要奔到他面前才弯下腰,将肩上的背包搁到路边,双手将她抱起。

“这才四个月没见,剑剑又长高了……哎呦好重!”

剑剑将脸贴到爸爸耳朵上。爸爸有股奇怪的气味,奇怪而陌生。他的肩膀和胳膊上鼓着一个个硬邦邦的大包,她不喜欢,还是从前那个软绵绵的爸爸好。脸上的胡子也没刮干净,所以她决定不会让他亲她。

“剑剑!”孝渊从后方追上来,谨慎狐疑地打量着抱她的男人,“剑剑,这人真是你爸爸,你没认错?可别为了……”

“是我爸爸,我不会认错!”剑剑在爸爸怀里踢着两条小粗腿,“我们要回家吃饭了,笑哥哥你也来。”

哦,这就是章总家的那个孝渊吧?刚强在心里琢磨,看着挺不错的一个男孩。这时两家的保姆也都跟了上来,扭扭捏捏地站到一旁,望着刚强嘀咕几句却不敢上前。

刚强对男孩说:“孝渊,你爸平时也挺忙吧?来我们家吃饭。”

“谢谢叔叔!”孝渊大概见刚强能主动叫出他的名字,疑虑尽除。“爸爸说,我去别人家吃饭必须先问过他。要不等周末有空,请叔叔阿姨带剑剑来我们家做客?”

哎呦妈呀,人家的孩子是怎么教育的?怪不得邵艾喜欢,他俩可教不出来这样的娃。抱着女儿的刚强一面咋舌,一面拎起搁在地上的背包,跟着荣姨朝家的方向走去。还好自己最近这几个月都在干苦力,否则走几步就抱不动女儿了。她那对小胳膊缠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耳朵边,呼出来的气息香喷喷的。金杯银杯奖杯,不如抱这么一个瓷实的大丫头回家。

******

不愧为苏州,临水而建的大平层外观为传统园林设计,檐角上雕着龙头,走廊里悬挂着通电的假灯笼。室内则是现代居住理念。进门后剑剑献宝一样领着刚强去每个房间转悠了一圈,才在饭桌旁坐下。还跟小时候一样,但凡有炸鸡,剑剑第一把先抓过只炸鸡腿,敷衍地啃上两口就塞给爸爸,自己又去拿下一只。

刚强之前在宝安机场吃得太多,撑着了,现在胸腹还堵得难受。勉强咽下一只鸡腿,怕剑剑继续喂他吃的,匆忙对她说:“剑剑,我去门口,看妈妈有没有回来。”

剑剑见爸爸起身要离开,小脸上闪过慌张的神色。“爸爸不许走!明天去学校接我放学。”

“爸爸不走,”刚强的心窝处被裹着蜜的小刀拉了几下,又痛又甜。“以后都不走了,这里就是爸爸的家。”

出家门前,保姆取来一串备用钥匙交给刚强,有院门的、屋门的、车库储藏间的。刚强站到水塘边的走廊里,四周安静漆黑的夜色让他想起珠海翠湖香山别墅区。那是他和邵艾的第一个家,从新加坡商人蔡冬辉手里买过来的。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人在住,他当年亲手栽种的青椒和韭菜肯定是没有了。

说来有意思,在中国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能双手抚摸泥土的要么是低收入的农民,要么是上层的权富群体。所谓物极必反,如同三教九流中的艺人戏子,一朝跻身顶流便咸鱼翻身尊贵无比。从农民家庭里走出来的刚强经历过权力与财富的顶峰也蹲过富士康日复一日的流水线,住完高尚社区又给高尚社区当保安,吃过市领导的酒席亦在餐厅里做过服务员,时而开豪车时而在停车场上指挥车辆。这些人生道路的动荡起伏与角色反差的无所适从最终成就了今日的他。

他是谁?现在的他就是自己,不比其他人卑微也不凌驾于任何群体之上。农民的儿子、名校毕业生、官员抑或豪门入赘女婿,这些角色他都会尽力去做好,但都不能用来定义他这个人。没有哪个角色是完美的,社会也远没有到达理想阶段,但终日坐在那里抱怨讽刺谩骂或去网上当键盘侠就有意义么?之前他犯过大错,对他的惩罚是他罪有应得。现在要感谢党和国家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

汽车声响,且是朝着此处开过来的。刚强离开水边往院门口走去,见两扇镂空铁门在车灯的照耀下自动打开。车子只开进院门便停下了,因为是公司的车。

司机下车,将后门打开。邵艾出来后又把头探进后座,小心翼翼地抱出一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她的头发应当是盘起来的,现在大部分散开了,只有一股还在脑后半缠半吊着。没瞧见站在树荫下的刚强,又或者当他是家里的工人。先朝着屋门的方向走了几步,驻足,似乎改变主意,转而走去另一旁的车库。这期间司机自己关好车门,将车驶离了总裁的住宅。

刚强也朝车库走过去。再过两周就是圣诞节,邵艾应当是给女儿买了什么礼物但不想让她提前发现,先放去储藏室,等平安夜再假扮圣诞老人将礼物移到圣诞树下。说实话,刚强对西方社会这种欺骗小孩并白白便宜圣诞老人的习俗无法理解。还有什么“牙仙子”,谁掉颗牙就给谁个钢镚儿,这不公然扯谎么?曾跟邵艾提起过,但她的应对是“我在你们家的祖坟上磕头不也白白便宜你们许家的祖宗?谁能证明我公司的钱不是我自己挣的、是他们冒烟儿保佑来的?”

来到储藏室门口,邵艾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托着大盒子,另只手从挎包里翻出钥匙,开门。刚强走过去,把盒子接过来自己拿着。“挺沉的,”他说。

邵艾扭头冲他一笑,将钥匙插进锁眼里,随后整个人便僵在那里了。半晌,长叹一口气,“你怎么又偷着跑出来了?上次不是保证过,以后老老实实在深圳待着?”

“我、没犯规啊。我自由了,以后爱去哪儿去哪儿。”刚强的胳膊终于有些酸了,将礼品盒搁到一旁的地上。

邵艾抽回钥匙,做贼一样四处踅摸了一番,双手握住他的一只手,低声问道:“这么说,法院给你减刑了?裁定书怎么写的,快给我瞧瞧!”

刚强不知该怎么解释,“没有法院的文件。口头通知的,也不是减刑。”

她望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对精神病患者的同情。“那就赶紧回去吧,明早我送你。你是坐飞机过来的?民航应该有你的记录,不过只要没人去查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给你看这个,”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叠成方块的纸,递给她。“今天上午,市委的人当着赵警官的面给我的,不会有假。”

邵艾快速读完,指着第二封信问:“这谁写的?”

“说来话长,改天我仔细讲给你听。喂,你觉得这事咋样?”刚强问这话时镇定又紧张,类似于军人问战友要不要炸对面的碉堡,公狼问母狼有无把握反扑猎人。

她略一思索,“这样吧,你明天就去新单位报到。这事儿要是真的,他们应该也一早接到通知了。咱没必要提心吊胆地等到明年。”

刚强一琢磨,也对。两夫妇这才打开储藏室的门,将礼物搬进去。刚强看了眼屋里的杂物,都是些若即若离的存在,仿佛进了陌生人的家。不像小时候,河北老屋里的每一样摆设都了如指掌,现如今也历历在目。

“邵艾,跟你结婚后的这些年过得像场梦一样,”刚强哽咽道,“都没给你们娘俩买过什么东西。”

“我才跟做梦一样,”她借着头顶昏暗的黄灯泡光打量面前的男人,“冷不丁家里冒出个大活人……这回是真的了吧?”

是真的?刚强被她问得愈发不确定起来。有没有可能几个月前的他已经死在那艘偷渡船上,此刻如同《聊斋》里的魂魄返乡,最后一次回来看望他的家人?

******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剑剑睡醒后欣喜地发现爸爸还在家里,邵艾睁眼后确认活人没有消失,一家三口的阴霾终于被窗户里射进来的阳光驱散。吃完早饭,剑剑背着书包坐进汽车后排,左边是妈妈,右边是爸爸,咧着嘴傻笑了一路。

送完女儿,夫妻俩让司机直接开去南京。那时的二人,还以为将刚强调来江苏这个GDP仅次于广东的经济大省是照顾他们夫妻团聚。殊不知,2015与2016两年,江苏省所经历的官场地震与政治大洗牌完全不输于十八大之后的广东。从2015年初的省委常委、南京市委书记杨卫泽落马开始,前半年整个江苏省就查处了237人,包括8名厅级干部。而在2016的前半年里,省委书记、省长也都要换人。

刚强就是在这种本地官员大面积换血、急需外地官员前来补充和平衡的情况下,空降到省农业农村厅,成了一名处长。满脑子“为农民做点实事”的他,还不清楚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Saturday, September 12,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54章 消失的案底

相较前一年,2015对邵刚夫妇来说依然是大起大落的一年。7月22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发布《关于开展药物数据自查核查》的公告,对已申报或待审的1622个临床项目要求自查。其实公告刚发出的时候大部分药企没怎么当回事儿。谁也没料到,这件事最终被后世称为中国医药史上最严重的“722惨案”。

“以前也不是没查过啊,”邵艾公司的研发人员闲聊时说,“过不了审核或者材料不完整的,补交数据就好了,至于嘛!”

当时邵氏有一款原研药待审,因为牵扯到大家都不太熟悉的新机制,邵艾请方熠查看临床数据。后者认为这款药容易激活青年男性的某种免疫细胞,在能否导致心肌炎方面的临床数据不够完善,建议主动撤回申请。邵艾起先还犹豫了半天,因为是抢先同行们做出来的新东西,延迟申请可能就失去优势了。

“你以为方教授是普通教授,他……原先差点就跟咱邵总结婚了。现在花钱请他来一趟,总要挑个毛病才能证明自己厉害噢。”

“真的?那这俩人后来怎么掰的?我看平时说起话来,关系还挺亲密。”

“还不是因为方教授得了急性白血病,需要骨髓配型?也是巧了,那个许、老板爷,也就是当年的情敌喽,刚好跟方教授match,就发过来话了——问你要命还是要老婆?要命,你就给我主动退出!”

“不会吧,这么狗血?”

这个八卦最终没能传到邵艾耳朵里,被二当家董辉给截住了,直接找到散步谣言的几人。“给我听着,总裁的私事不是你们用来消遣的。公司少了她,全部人喝西北风。少了你们几个照转。听明白了?”

事实又一次证明,方熠是正确的。到了年底12月份的某天,邵艾在办公室吃午饭,董辉在一旁做简要统计报告。“总共1622个临床项目,包括公开确认数据造假的30多个申请,共有1277个不予批准或者主动撤回。”

“有咱的老熟人吗?”邵艾问。

“很多熟人啊。海源中化被发现原始记录大量缺失,后来补填的。西南恩茨修改系统时间,删除不良记录。康薪药业有位患者已死亡,仍在继续提供后续视频采访。这三家都已被立案调查,不过主要问题在医院的临床试验机构。”

邵艾点头,“通知各大报社和杂志社,请他们务必详细如实地向公众披露这类恶性事件。”

“好的,”董辉转身,打算离去,又被邵艾叫住。

“等明年药监局处理完毕,你联系一下海源中化的孙总,说我愿意收购他们。”

董辉琢磨了片刻,问:“打算开价多少?”

“开6个半亿吧,争取8个半成交。”

******

同一时候,也是2015年的12月,刚强这个日结包工头没有揽新活。窝在家写年底总结报告,要交给社区矫正中心的,同时等邵艾来深圳陪他迎新年。剑剑自打今年秋天开始上小学,已经不能随便外出旅行,要等到一月中旬放寒假。刚强还没去她的学校看过,只能想象她放学后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样子。然而出了校门就要被家里的保姆车接走,而不是像刚强小时候那样跟小伙伴们出去疯,这让刚强替女儿感到遗憾。

总结报告写了一半,接到赵警官的电话,要他三天后去龙华公安分局开个会。记得带上目前正在写的报告,写完多少是多少。刚强就纳闷了,上周才开的会,被告知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不需要见面。因为专门的矫正中心已经建好,位于富康行政服务办公区,新年后就要转去新地方办公。原先的矫正中心只是公安分局的一个部门,现在有了专门的场所和设施,能更有效地帮扶犯罪服刑者再就业和融入社会。看来社区矫正将成为中国执法系统今后的发展重点之一。

总之刚强猜不透啊,难道是因为上次偷渡事件余波未了,又或者豹哥那边有了新的进展?打电话给小罗想提前打探消息,对方没接也没回。

就这么心神不宁地在家憋了三天,把总结写完。第四日一早打车来到公安局,发现原矫正中心办公室的门牌都被撤掉了,改成“反电信诈骗办”这种新事物。刚强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面有赵警官和一个陌生人,后者经介绍为深圳市委组织部委员,刘冰。因为只有三人,就围着小圆桌入座,每人面前一杯茶。

刚强记得上次在钦州见面的时候,赵警官还是像抹了金鸡牌鞋油一样,皮肤黝黑光滑。最近半年大概日日坐办公室,脸捂白了,肚子开始前凸,发际线则有退潮的趋势。说起来初识赵警官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为了殷厅长儿子、吴厅长儿子和那位叫什么“霜”来的中葡混血儿……倪霜!刚强和他保着各自的主子在桌球室里打过架的,真是恍若隔世啊。

再瞧另一位从未谋过面的组织部委员,斯斯文文戴副眼镜,应当是最近几年南部沿海地区盛行的“专业型官员”。刘委员来做什么?难道此次会谈与偷渡案无关?

待上茶的科员一走开,赵警官就迫不及待地问刘委员:“喂,老田那事儿怎么样了?怎么处理的?”

刘委员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这事儿吧,本来也没有明文条例,最后给了通报批评。部长是挺气愤的,因为上新闻了嘛,《官娇不除,车改难成》,给咱市公务员丢脸了。但田是民盟的人,后台也挺强,我瞧对他不会有什么麻烦。”

手拿五页总结报告的刚强已有两年不在官场,完全不知道曾经的同行们说些什么。赵警官见他一脸茫然,简要概述了下事情经过。人都是天生有“八卦科普欲”的,不能忍受同座的人不了解某个八卦。说这位老田是龙华城建副局长,某天出去开会开着自己的私家车,却要单位里的下属给他当了一天司机。深圳一向有“10人开会带8个司机”的名声,此事曝光让市委组织部再次陷入尴尬。

车改,刚强是熟悉的,去年他还没被规的时候,广东省机关公务用车全部被封,改为每月按级别发放交通补贴。刚强当时作为罗湖区长,级别为副厅,出车自然不受影响。级别稍低的官员们其实也没几个严格执行,各种花样名堂,包括老田的这种做法,没人管就无所谓。只是刚强想不明白,同座的二人在他面前谈论八卦而迟迟不切入正题是个什么情况?

“小许,听说你太太在苏州开公司?”终于,刘委员将注意力转移到刚强身上。

“对,总公司是在那边。”

刘委员伸手,接过刚强的总结开始阅读,每段都看了,但也不算格外仔细。随后将报告塞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又抽出两张纸递给刚强。第一份是官方文件,刚强好久没摸过了,标题是《江苏省农业农村厅文件,苏农党组(2015)42号,中共江苏省农业农村厅党组关于许刚强同志任职的通知》。

“厅机关各处室、厅各直属单位:

“经研究决定,自2016年1月1日起,许刚强同志任江苏省农业农村厅发展规划处处长。希望任职后,认真贯彻落实党中央、国务院关于三农工作的决策部署和省委、省政府工作要求,紧紧围绕农业农村现代化和全面推进乡村振兴中心任务,认真履行岗位职责……”

刚强读完后有点犯迷糊,或者说犯晕乎,回开头检索自己的名字。“许刚强”,这是他的名字对吧?同名同姓的概率有多大?抬头,见同桌二人均面无表情。想起下面还有一张,翻开来,这张是手写的便笺,字迹刚遒有力但略嫌潦草。

“许刚强同志,在深入基层参与城市建设的过程中,牢记共产党员的责任与使命,始终将人民群众的利益放在心头,见义勇为,关心工人疾苦。经闵副市长推荐,现调你去江苏省农业厅。你是农民的儿子,希望你能为当地的农村建设做点实事。”

居然是闵康推荐的他!这可大大出乎刚强的意料。另外,信的口气显然是某位高层领导,且这些年一直在关注他的职业生涯。谁呀?落款……没有落款啊,只有一个手画的小图案。是个圆环,或者说一个圆的中心有个小洞,某一边坑坑洼洼地凹进去,像狗啃的一样。什么意思啊?调刚强去农业厅做处长,是降级不假,可他已经有了案底,按说根本就不可能再被续用公务员的。还专程把他派去江苏跟太太会和。省厅所在的南京离苏州只有两个半钟头车程,谁这么贴心?

“嗯——”刚强的鼻子里刚发出这个声音,刘委员就站起身,“我还有个会,先回去了。”

刘委员走后,赵警官喝光杯里的茶,也站起身,对刚强说:“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我回答不了。”

刚强哪能让他也溜了,连忙抢先一步挡住出口。“赵警官,意思是说我被减刑了是吧?法院的刑事裁定书能一并给我么?没有官方文件,我不敢离开深圳啊。”

“你手里拿的不就是官方文件?”赵警官轻描淡写地说。

“我这、这是任命书,”刚强不相信赵警官作为资深公检法人员,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在法律层面上,不该还有其他的手续?”

“不知道。手续,去到南京再办吧。”

刚强心知,从赵警官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小罗……我能见见罗警官吗?我这两天没能联系上他。”

“小罗现在应该到北京了,”这回赵警官倒是回答得很爽快,“人家小罗是什么人,能在咱们这种犄角旮旯糗一辈子?只不过刚毕业不久先来基层锻炼一下,履历上好看。”

犄角旮旯?深圳什么时候成犄角旮旯了?刚强现在有十成的把握自己是在做梦。又或者有人想跟他开个玩笑、整他一把,等他真的擅自离开深圳,拿着这份任命书前去江苏农业厅报到的时候,再把他捉拿归案?

还在思索间,赵警官已绕过他,打开会议室的门。离开之前又转身,抬起一只胳膊指着刚强说:“你吧,有时候挺聪明。还有的时候比猪都笨!”

******

比猪还笨的刚强懵懵懂懂地离开龙华区公安分局。他现在自由了,原本三年半的社区矫正,只过去一年半。更神奇的是这还不算减刑,似乎他在公安局压根就没留下案底,过去的这段日子是他自己主动离的职,来龙华区“深入基层参与城市建设”,是这个意思?去年将他从双规所带走的两位知情人士,赵警官号称“啥都不知道”。而小罗,貌似已经去了寻常人等想见、都见不到面的地方。

要说广东这边的官场,自然还有不少人记得他的事,但他接下来是去江苏任职,全新的环境全新的同事。农业厅……国家一早出台过规定,官员家属不得在官员职责范围管辖内经商。农业厅管不到邵艾的制药公司,而且也非建设厅交通厅那种油水大、贪腐盛行的部门,各方面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啊!

想通的、想不通的暂时都抛到脑后,刚强接下来肯定要先通知邵艾。掏出半年前买的新手机——之前那两台不是被雷哥给处理了么?打邵艾手机,没接通。又打她办公室电话,秘书说在开会,问刚强是否有话转告。

刚强灵机一动,算了,不说啥了,我人都自由了还打什么电话?现在就飞过去,要是能赶上剑剑放学就去接她,算是尽一回父亲的义务。赶不上就直接去母女俩的新家,他还从来没去过,给她们一个惊喜。至于三和那些个跟着他工作的老哥,没想到相识一场,缘分说尽就尽了。等过两天,他要专程回来跟他们道别,还得好好感谢闵康。

当下打车去宝安机场,买到下午四点飞无锡的机票。候机期间意识到自己还没吃午饭,忽然间好饿,那种饥饿就像才空腹完成游泳、单车和跑步的铁人三项,又像终于从蛮荒地区回到文明世界。在机场内的餐饮区逛了一圈,发现什么都想吃啊!自由真好。

买了碗牛肉拉面,一份豉油鸡饭,吃完后又买了四只肉包和一张葱油饼。等吃到葱油饼的时候是真饱了。一口咬下去,圆形的饼子坑坑洼洼地缺了一块,像狗啃的。刚强惊得张大嘴巴!慌忙从包里掏出那张便笺,又仔细盯了一会儿落款处的那只小图标。

他现在知道是谁写的这封信了。


注:田某的原型,仕途没受影响啊,现在是福田区政协副主席。

Wednesday, September 9, 2026

《魅羽活佛》第415章 斯文败类

他来了。

他来的时候,歆茹正独自在龟裕山上散步。不是旅游旺季,又早已过了午夜,山下仅有的几拨野营者都已在帐篷里睡下,这点她可以肯定。每天的这个时候来山上或湖边逛逛,不用担心吓到谁。若是雨天她会更早出门,躲到帐篷近旁偷听人们讲话,借以了解外面的世界。

其余的时间都是在回忆。其实也没多少值得重温的,她作为渔民的女儿,那十几年的生活只有劳作与匮乏。跟东华在一起的十八年原本平静而美好,他对她的感情也算真诚,但由于结尾那件悲剧——确切地说是他亲手杀死了她和她屋里的七个佣人——而蒙上一层虚伪的色彩,她现在只想淡忘。所以值得回忆的也只有陇艮出现后的两个月。每一天、每一句话,在过去的九百多年里被她反复咀嚼出新意,上演过无数集无人观赏的衍生连续剧。而这一切,她只告诉过一年前误闯她府邸的那个“小羽”姑娘一行四人。

说来也怪,自打小羽离去后,龟裕山里忽然多了成片的野花和蜜蜂。从来没见过那么乐观勇敢、不内耗的一个女孩,她要有她的性格多好!陇艮说得对,是她原先的生活范围太狭窄了,应当多接触人。所以她的悲剧有一半是她自己造成的,怨不得别人。

歆茹止步,目视着面前黑暗的树林里升起一团柔和的白光。她以为白光散去之后会是个乌丝流泻、翩若惊鸿的男人,竟然……剪了短发?一身熨帖的衬衣长裤,里面包裹的不似她熟悉的平滑肌肤,健身了呃!曾是仙界公认的第一美男,现在也懂得与时俱进。这么一来,又不知有多少凡间女子要为他颠倒痴狂。

“帝君,”歆茹对他早已失去爱意和尊重,但出于礼貌还是像过去一样躬身行了个万福,“今天怎么有空来荒山野岭,看望我这只孤魂野鬼了?”

东华为什么来?当然不会是恋旧,那天将她吊死之后他就没有再踏入这片山区。湖是陇艮为她造的,脚下的龟峪山也是他将西天灵龟搬来守护她的。并非因为她对陇艮有多重要,佛陀的博爱就像白日里她见不得的太阳,不会因为某处的污秽便吝惜照耀。

“请你,去为我们做一件事,”他直截了当地答道,连虚情假意的客套都免了,“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危险,条件随便你开。”

“呦,以帝君的能耐和人脉,还有用得着我的时候?伤天害理、密谋犯上的事我不做。”

早些年,东华对当时执掌天庭的玉帝张坚颇有不满。现在据说换老板了,以歆茹有限的信息渠道也不清楚是什么人,反正没有东华的份儿。寻常杀人放火、移山倒海,东华手下的人就能帮他搞定。需要用到她出场,定然与他的千秋大业有关。

“我可以保证,无需你伤人性命,”他朝她走近两步,这么说就证明确实与谋反有关。“再说一遍,条件随你开。”

“我要见两个孩子。”

“不可能。”

其实歆茹没指望他会答应。东华女人虽多,子嗣方面却非常谨慎。要是给一儿一女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定然会影响他们父子间的关系。

“那就安排我见陇艮一面。”

歆茹说这话的时候紧盯着东华的双目。其实她已经没法近距离接触陇艮了。陇艮不仅是佛陀,且是娑婆世界头号教主,一身浩然罡气,寻常鬼魅不得近身。况且她也不指望东华会答应。东华那么自负的人,当年仅仅是发现她和陇艮每日在一起闲聊就雷霆大怒地将她置于死地。

她提这个要求纯粹是想刺痛他,而她也如愿以偿地在那副清神秀骨之下看到凡夫才有的妒火。有那么一刻她几乎相信他要让她再死一次,这次形神俱灭。但他最终克制住了自己,因为他要她做的事非同小可吧?不错,今晚的遭遇又可以让她回味几百年的了。

“可以,”他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伸手从裤兜掏出一串冰绿色半透明的手链,递给她。“任务完成后就摘掉,戴久了对你没好处。”

歆茹将手链戴到左腕上,一股寒气沿着胳膊进入她的下丹田,让她打了个冷战。然而原本若隐若现的躯体立刻有了实形,看起来就跟阳间的人一样了,否则她也无法去外面光明正大地执行他交给她的任务。是不是这么一来,她也可以接近陇艮了?

“我明晚会派人过来,”他话还没说完便已准备离去。走了几步后却又转身,冰冷的面容上首次浮现一丝笑容,“你也许不知道,陇艮一家三口就住在平东省。离这里不算远,十年了。”

一家三口?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击中歆茹的心口。他、他不是佛陀么,出家人也能结婚生子?十年,他怎么也不来看她?而且上次闹的动静那么大,以陇艮的修为应当能感知到……

再抬头时,东华已不见踪影。

******

第二天,歆茹去集市上买了身衣服,又置备了少许化妆品。她知道陇艮不在乎她的外貌,但好歹要打扮得像个人才能出街,她目前的肤色太苍白了些。左腕上的手链只能充盈她的躯壳,内里还是个阴气极盛的千年女鬼。

当夜坐上派来接她的车,七个钟头后到达平东省的省城。以为还要开去一个叫“篦理县”的山区,被告知陇艮一家三口正在省城度假,今早已从酒店坐公车前往省城的游乐园。

歆茹在游乐园门口下车,跟着东华派来的助理买了票。今日风和日丽,拍张照就能当明信片寄出的天气。歆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暖风吹面,那是大地对它滋养的生命的一种爱抚。

助理进门后没有随着人流前行,领着她翻过一个小坡,上坡再下坡。就快抵达公园另一端的时候,助理让歆茹在绿荫下等候,自己暂避。不多时,就见一对夫妇领着个七八岁的男孩,随人群走在前方小路上。夫妇俩外观并不显眼,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山区里出来的。女人肤色白净,两条细弯眉和口红涂得有些生硬,显然是平日不怎么化妆的人为外出旅行特意化的。从气质判断是受过教育的,让歆茹猜的话,会首先想到乡村教师。

陇艮还是一头平淡无奇的短发。脸颊虽比记忆中胖了些,依然算不上白嫩。妥妥的中年人身材了。其实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变得和东华一样风华绝代,也能让世间任何资质的女子倾心。但那显然不是他的追求,他就是想过一个平凡人的生活。

“要坐那个!”男孩忽然抬起一只胳膊,指着右方不远处的海盗船,另只手里攥着的雪糕因为没能及时跟进,顺着手指流了几滴下来。

陇艮掏出一张纸巾,给儿子擦手。陪着老婆孩子踏上右边的人行道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脚底一顿。又像听到有人在背后唤他,头冲着歆茹的方向歪了一下。随后对太太说:“你们先过去,我去下厕所。”

歆茹的呼吸——如果有的话——立刻卡在嗓子眼儿了。两手捏在胸前,全身僵硬地立在那里,一身白裙酷似雪人。待陇艮站到她面前,她这只雪人便如男孩手中的雪糕,经不住日光照射而迅速融化。

“歆茹?”陇艮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左手腕的珠串上停留片刻,“你怎么在这里?”

歆茹吸了口气,“东华、安排我来这里见你。”每个字都是真实的,她在他面前无法扯谎。

陇艮点了点头,貌似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还是歆茹先问他:“你还好吗?听说你这些年住在篦理县,是不是在那儿当老师?”

娑婆世界的教主待在山区里教小孩子虽有些大材小用,却符合佛陀博爱平等的人设。

不料陇艮说道:“当老师的是我太太和师弟,我在那儿养蜜蜂。”

蜜蜂?歆茹想起龟裕山出了那件事后就忽然多起来的野花和蜜蜂。也许陇艮去看过她了,只是没让她知道。

“你、上次,”歆茹很怕面前的人因无话可说而离开,快速地搜索着九百年前的记忆,“说是要找你刚出生不久的师弟,就是这位么?”

“没错,”陇艮笑了,“说来话长,他后来跟一个小羽姑娘在一起,就是上次误闯你府邸的女孩。”

这么说的话,陇艮确实还在关注她,这让歆茹倍感欣慰。不再为自己难过之际,便也有心力谈论天下大事。“对了,我想提醒你,东华最近可能会有大动作。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希望你们其他人能对他稍加留意。”

陇艮点了下头,那一刻他脸上的神色绝非一名乡村养蜂人。“知道了,我会留意。他的事你不要插手,保护好你自己。”

毕竟有老婆孩子在近旁,陇艮不能久待,向歆茹告辞。后者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心知下次再见又不知何年何月,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却不料他没走多远便调头往回赶,同时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只淡绿色的圆球。走到她面前,合掌一搓。再打开时,圆球成了一串珠链,与歆茹左腕上那串很像。

“戴这个吧,”他递给她。

歆茹接过来,套到右手腕上,一股暖意沿着胳膊直抵下丹田,将左腕那串的寒冷驱散。她知道这应当是佛陀的舍利,而且绝非寻常佛陀的。释迦牟尼的舍利子,岂止价值连城?这下终于无憾了!她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过得比谁都值,哪怕下一刻形神俱灭。

那之后,歆茹跟着东华派来的助理走回游乐园大门。快到门口处搁着一排垃圾箱,歆茹走过去,撸下左手那串珠链,抬手丢了进去。

******

“长官,我请求以飞行员的身份出战!”小羽对战舰指挥官说。

就在筑山坐进茶水间里思索对策的同一时刻,小羽正在舰桥请求调换岗位。她本来是被分去做炮兵,任务不复杂,因为船舷两侧的导弹、激光、粒子炮都有电子追踪设备来锁定目标,人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决策,比如该不该发射、何时发射。然而,待埋伏在上空堙灭粒子通道里的敌舰现身,炮兵们很快意识到他们的武器对敌人的重装甲完全没用。干脆停止发射,节省弹药。

“你们看,那像赪上校的旗舰么?”身边的战友指着屏幕上的敌舰,问,“敌军中号称死神阿多尼斯的那位。真要这样咱们就完蛋了!一个个轮番下饺子,就跟上次MC-1军团的遭遇一样。”

小羽头一回听说什么鬼上校,只是“饺子”二字让她有些肚饿。然而谁都看得出来,头顶那艘装备精良的旗舰是来给他们这艘小驱逐舰送终的,只想吃饺子而不想当饺子被人吃的小羽决定做点什么。

“去去,没有飞机给你用!”指挥官听到她的请求后,抬手点了下墙上的某个屏幕。上面列着十来架战机的编号,绿色的表示有飞行员,红色的已连人带机阵亡。还有一架用灰色标注。

“没关系,坏了不能飞的也行,”小羽盯着灰色的编号说,“能开火就可以。”

指挥官的神色像见鬼了,“不能飞的飞机你要来做什么?”

“我自有办法。”

眼下战事告急,指挥官实在没空跟她啰嗦,派手下一名副官带小羽去看那架飞机。小羽离开前听指挥官在她背后嘟哝了一声:“一对奇葩。”

谁呀?另一个是说筑山么?

出了舰桥,连下三层楼梯,进入船腹空荡荡的机库。其他的战机要么早派出去了,要么再也回不来,所以偌大的机库中只剩角落里的一架。

副官领小羽走过去,指了指油箱处一个鸡蛋大小的孔洞。“喏,没法装燃料了。过两天要送去总部修的,还没来得及。”

“哦,”小羽一个蝴蝶翻,跃入敞开的机舱内坐好。先熟练地戴上氧气面罩,又拨弄几下控制面板,再合上机舱盖。之后,这架没装燃料的战机就这么晃啊晃地离开地面,略做调整后,从机库中央地面的洞口处一头钻了出去,留下瞠目结舌的副官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