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于当年的11月中旬,由柏渊的父母在湛江操办,再回揭阳这边摆几桌酒。公婆都是实在人,秋妍的外婆和母亲对她这门亲事也表示满意。柏渊是大专毕业生,在两家人的亲友中都算学历最高的了。人长得高大靓仔,还不摆架子。上门从不空着手,饭前主动进厨房里帮忙,饭后还知道把脏碗筷端回去,让习惯了男尊女卑的女性长辈们大开眼界受宠若惊。当然最主要的是大家都看得清楚——这位女婿对秋妍是真好,时刻将她装在心里,裹在视野中。
明里暗里反对这门亲事的也有。弟弟正兴不知从谁那里听说了另一位追求者梁经理的情况,想不通姐姐为何放着条件那么好的男人不嫁,非要跟个私企小职员过一辈子。“真是一手好牌打个稀烂,我等着瞧她将来怎么后悔!”这话是正兴背地里对母亲说的。
另一个说风凉话的是跟秋妍一起在揭阳做服装生意的同乡姐妹,叫舒莹。虽然也不至于当面让秋妍难堪,但信儿还是传到了,或许希望能赶在结婚前点醒秋妍,让她悬崖勒马。
“我是真不明白她怎么想的!平日里挺清醒的一个人,被爱情冲昏头脑了么?当年我俩在制衣厂那时候,每天十来个小时对着缝纫机,脖子疼得直不起来。节假日也无休,还有工夫谈情说爱?吃了多少苦才有今时今日,以为口袋里多几张钞票就能跟城里那些大小姐们一样任性了?人家是有原生家庭托底的!失业了、婚姻失败,回家睡一觉就能东山再起。咱们呢,咱们有谁?现如今大商场里的连锁店、国际品牌,价格一天天平民化,小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底层女人要想实现阶级跃迁,一辈子不就是嫁人这一次机会?偏偏看中那么个绣花枕头,两居室的婚房都是租来的。几年后再生两三个拖油瓶,哼哼,等到人老珠黄被套牢的那一天,就知道曾经的自己有多么愚蠢了!”
这番诛心之论让原本泡在蜜罐里的准新娘跟吃了苍蝇一样。“酸呗,还不是嫉妒我?”只能尽量不去想。舒莹是去年结婚的,嫁给一个从福建莆田来广东专门卖海货给各大酒楼的生意人。莆田盛产比人手掌还大的巨型鲍鱼,大家背后管她老公叫“鲍鱼佬”。鲍鱼佬初次见面就将手搭在秋妍肩膀上,那张绵软丰盈的大脸盘子距离她的脸不过五寸,合上双目就是只屁股。
“唉,女人出来做事不容易的。今后要是遇上什么难事,可以来找我啊,秋妍。”
总之无论外人怎么看待这门亲事,秋妍知道自己是幸福的,且下定决心要把家庭和事业都经营好。婚后很快怀上了孩子。秋妍自己开店,时间自由,原本都是她做晚饭。得知她怀孕后柏渊就不许她下厨了,让她“在家躺着就行”,等他下班回来做。秋妍每每想起幼年时听外婆和母亲诉苦,临近分娩了还要戴着草帽、双脚插在水稻田里劳作,坐月子期间照样得伺候老公和公婆。曾以为自己也会重复她们的命运,却没料到如此幸运。
孩子是95年元月出生的。广东这边倒不像内陆一些地区的夫妇,怀孕十来周的时候偷偷跑去非法彩超点鉴定婴儿性别。因为不管头胎是男是女,肯定还要再生的。然而当产房里的秋妍发现生了个女儿后,还是忍不住感到抱歉。柏渊则乐坏了,只要他在家,女儿一定是抱在怀里的。外出见亲友时当成宝贝一样炫耀。
“五个月就会爬了,是不是奇迹?我妈说我到最后都没学会爬,是直接站起来走路的……聪明着呢,那对大眼睛盯着我看,心里什么都明白……”
第二个女儿是96年秋天出生的。母亲来帮着带了两个月,之后正兴那边的儿子也呱呱落地,母亲就去帮孙子了。秋妍雇了个保姆,白天来家照看两个女儿。
可啥时候能生个儿子呢?柏渊对孩子们的爱不减,秋妍却有些着急起来。尤其是,这时候大家都知道舒莹的老公在外有了私生子,还是在舒莹已经为他生了一儿一女的前提下。可越是着急,秋妍反而怀不上了。人也变得疑神疑鬼起来,总担心柏渊会放弃她。某个周末他跟一堆朋友出去吃饭,回来后喝得醉醺醺的,在沙发上逗二女儿玩,没多久就迷糊过去。秋妍将两个女儿哄睡后,蹲到沙发边上,把男人戳醒。
“喂,你猜我今天下班的路上碰见谁了?鲍鱼佬!跟个不认识的女人不知道去哪里,女人抱着个男孩。喂——你不会什么时候也给我带回来个私生子吧?”
躺在沙发上的柏渊咧嘴笑了一下,依然没睁眼。也许因为婚后幸福美满,婚前就不算太瘦的柏渊又胖了20斤,但还是比大部分同龄男人帅。
秋妍不甘心,又戳了他两下,“说话呀?”
“你想什么呢?”他从沙发上费力地坐起来,摆摆手,“你当那些女人都是傻瓜?没钱,谁给你养孩子?就我每月那点收入连你和两个女儿都养不活,谁看得上我?”
“那看来就我一个傻瓜!”秋妍佯嗔道,心里美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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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秋妍留心观察了一个阶段,没发现任何异样。柏渊无疑是个好男人,爱她也爱孩子,每月到手不多的那点儿工资都尽数交给她管理。但在他表现出来的开心背后,似乎因自己事业一直毫无起色而耿耿于怀,乃至自卑。九十年代末,本科学历已有通胀的苗头,广东各城市街头刚毕业正求职的本科生乌央乌央的,本地的外来的都有。柏渊这个专科生想换个好些的单位却屡屡碰壁。
雪上添霜的是他从毕业后做到现在的那家护肤品公司被某大公司收购了,人家已有完善的会计部门,他成了被优化掉的一员。在家闲置了两个月,还是靠着秋妍的关系在一家国营单位找到职位。然而新工作不开心,据他说管着他的一个“变态老巫婆”整天挑他的毛病。后来听知根知底的老员工说,柏渊长得像老巫婆的前夫,年轻时也一表人才,二人是外人眼中的模范夫妻。没想到四十过后却遇上更年轻的“真爱”,把老巫婆给甩了。
秋妍却在这时候怀上了三胎。孕吐反应比前两次都要严重,据有经验的外婆和母亲说,这次八成是个男孩了。果不其然,于千禧年到来之际诞下一个男孩。瞧婴儿的身形,将来会是个跟柏渊差不多的大高个儿,就是偏瘦,还特别闹腾。之前带俩女儿,夫妻俩都没怎么受过罪,这个儿子可是哭闹得不行,经常大半夜地扯着嗓子嚎,搞得邻里怨声载道。保姆没到孩子满月就辞职了,加薪都不干了。柏渊的母亲来住了俩月,最后也受不了那份累,回湛江去了。
秋妍一琢磨,柏渊既然在单位干得不开心,干脆让他在家歇一年。大女儿已满五周岁,去年上了幼儿园。二女儿听话,让柏渊在家带她和新生儿,应当没问题。柏渊自己也很乐意,他其实担心孩子太闹的话,白天在家里被保姆欺负。那时候夫妇俩已攒足首付,买了套三室一厅的公寓,这样儿子女儿们将来可以按性别分开住。
一晃,小松两岁半了,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懂事。不仅很少哭闹,还特爱读书,经常拿小手指着图画书,中英文词汇一起学。秋妍对英文是一窍不通的,这时候就看出大学生的好来了!柏渊当年在广东金融学院学过的英语派上了用场,他原本对小孩子也有耐心,每天在家陪儿子,接送两个女儿上学放学,似乎没有意图再出去找份工作。秋妍觉得这样挺好的,也明白老公其实比她更辛苦。小松将来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他们一家五口人的生活比同城的大多数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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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知道,柏渊的天伦之乐里面滋生着日益严重的焦虑。他是个男人,还受过高等教育,总觉得自己对不起老婆孩子。上次回湛江跟中学同学聚会,好多学历不如他的都混得比他强。问他在哪儿上班,他支吾地说帮着太太一起开店,其实秋妍的店里用不上他,财务简单,她自己就能算了,不需要一个全职的会计。
四个月后,有两名同学居然来找柏渊。那俩人打算在揭阳合伙开一家补品门店,专门销售从马来西亚进口的燕窝,由汕头的一个朋友做中转商。高新聘请柏渊来公司做财务,且大家都是同学,上下班时间自由,只要他把活儿干了就成。
柏渊自是兴奋得不得了,又雇了个保姆,自己荣光换发地上任去了。社会阅历比他丰富的秋妍却心下存疑。通常这种非家族成员或老同学老熟人不招的小公司,尤其又牵扯到进出口,多半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旁敲侧击地问柏渊,他却说一切正常,所有商品都有汕头海关那边的申报记录,请她不要担心。每回发了工资都给她和孩子们买东西。给他自己的母亲和她的母亲、外婆寄东西。秋妍见他难得振奋起来,也就忍住了没再多问。
结果第二年开春出事了。汕头海关缉私局在秘密调查了两个月后,认定这家公司同马来西亚供应商串通,低报了价格,目的是为了少缴税。当即没收所有货品,并把涉案所有大小员工抓了进去。秋妍听到消息后,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都快急疯了!还好审了三天后,确认柏渊对公司的违法勾当毫不知情,这才给放回来。
“没事儿,运气不好而已,”秋妍小心安抚着一蹶不振的老公,“没留下案底对吧?过一阵儿再找家正规公司。嗯,小松也还小,你在家看着他我放心。”
然而柏渊已经“回不去了”,他要证明自己不是个靠老婆养活的窝囊废。没过多久又遇上一个合伙人,那人是广东工业大学电子科学专业毕业的,想开个手机零售兼维修店。千禧年后正是国产手机在中国市场爆发式增长的阶段,两个男人对前景充满信心,但苦于没有启动资金。之前买房已经掏空了秋妍和柏渊的积蓄。向银行贷款,银行需要抵押,比如房产、店铺什么的,于是就想起秋妍的时装店来了。
“不行!”秋妍态度坚决地对丈夫说,“柏渊,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但时装店是我的底线,我不许任何人碰!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可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不希望咱家再出什么意外。”
“你就是对我没有信心!”柏渊铁青着脸说,“你觉得我没用,无论干什么都会搞砸的。好吧,你不帮忙也行,我找别人去。”
那是夫妻俩结婚后第一次吵架。当晚柏渊连打几个电话,快到九点的时候一声不吭地出了家门。下楼后打车来到榕城区一家夜店,瞿太太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
瞿太太也是秋妍店里的老客户,今年不到五十岁,眉眼酷似TVB某专门演古装剧的老一辈女星。脸上的皮肤也还光滑,就是脖子处已经藏不住年龄了,让人想起动物园里的火鸡。仁义路的一家客家菜馆是她开的,老公也是生意人,常年不知道在粤港澳哪个地方出没,瞿太也早就懒得管了。某次秋妍去外地进货,柏渊帮忙看店,赶上瞿太上门,跟柏渊聊了好一会儿,临走时还给他留了电话。
今晚,瞿太似乎心情不太好,一边砸闷酒,一边听柏渊介绍他和合伙人的资历与规划。“我这个朋友是真懂电子产品的!就算销量不好,靠手机维修也能撑起一家门店。”
“嗯,听起来很不错哦,”瞿太语调缓慢地说,手指转动着桌上点着的小圆瓶蜡烛,“我可以当你们的投资人,具体能投多少,我也不是很清楚。需要回家翻翻保险柜,看有多少闲钱。要不你现在跟我回去?找出来多少就给你带走,好吧?”
柏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面前酒杯里的酒他今晚还没碰过。随后忽然醒过神来一样,看了眼表。
“哎呀,都这么晚了?我们家小松睡得早,半夜有时会醒来,见不到我就开始闹。我看,还是改天再去瞿太家拜访吧!”
说完,柏渊叫服务员来结账,将几张钞票留在桌上。出了夜店的门,打车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