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悬寺,有人说是建在山上,还有的说是建在水上。其实都对,是建在山顶一个湖泊的中央。水面上原本水汽氤氲,再加上地势高,常有白云环绕。寺中殿宇层出不穷,雪白色的围墙若隐若现,一排排深灰色的屋顶如同悬浮于半空的亭盖,妥妥的“神仙所在”。
然而真正让参悬寺于民间炙手可热的是本寺住持的关门弟子、年方33岁的研磬长老。在他出现在十八寺之前,大众心目中的和尚要么鸭蛋脑袋上轮廓平缓、五官平淡,要么肥头大耳如扛着九齿钉耙的二师兄,又或者身材瘦削眼似铜铃如大师兄。僧袍纵然不拖沓,修身是不可能的了,大部分出家人穿僧袍的状态在小羽口中说出来便是:
“春天病殃殃,
“夏天空荡荡。
“秋天硬邦邦,
“冬天鼓囊囊。”
小羽那时才上初一,某次被大魅羽带去参加兮远的家宴,此话一出,七姐妹中好几个掩嘴而笑。只有暂居王母之位的青衣大师姐微觉不妥,对小羽说:“他们出家人做这幅打扮,目的是为了让自己放下对外貌和对‘相’的执着,生厌离心。”
同桌坐的兮远长叹一声,“就这样,也阻止不了某些人非和尚不嫁呢!”
当时小羽以为说的是大师姐,因为她的夫君鹤琅是佛门派来天庭的代表。后来才慢慢意识到,兮远伯伯是在说她小羽。
这天上午,研磬坐到自己禅院里的一棵树下读书。连院子带屋子建在一个独立的露台之上,如同水面上摊开的一大片荷叶。话说参悬寺的僧袍式样有三套,白色那套出席正式场合,或者去其他寺拜访的时候穿。平日在寺里做早晚课时穿褐色僧袍,另外还有一套灰白色的在禅房休息或去藏经阁读书时穿。研磬此刻穿的是那套与其他僧众一般无二的灰白色休闲装。奇怪的是,俭朴的布料到了他身上,该熨帖的地方熨帖、该坚挺的坚挺,带着名牌衬衣低调的奢华。至于他的五官,似乎也像身边的这座佛寺一般总在云雾中变幻,让人瞧不真切。
午后,僧众们陆续离开斋堂,沉寂了一上午的寺院略显热闹。研磬今日还未进食,他现在每天有时两顿、有时一顿。忽见一个面容精干的年轻僧人沿着小桥进入禅院,手里攥着一样银色扁平事物来到研磬面前站定,行礼躬身。
“长老,有位香主请您去家里做法事,金额已按规矩商议妥当,在曼湖市,”研磬的衣钵侍者净观口中说道,双目若有深意地望着自己的主子。净观是研磬来参悬寺的第二年就入寺的,那时还是个小沙弥。
研磬点了下头,问:“这事请示我师父了么?”曼湖是卡纳省的省会,与仙鹫省毗邻,开车大概六七个钟头。当然研磬要去的话,不会坐陆地交通工具。
净观错愕了一下,“方丈不是说,这类俗务您可自行处理。”
“今时不同往日,”研磬放下书,目光穿透云雾望向隔壁的仙鹫峰。“佛会召开在即,天庭派来的特使也还没走,你我行事需要——小心!”
净观点头,随即抬起手中的银色平板电子装置,压低了声音问:“还有您吩咐过的几件……”
“不着急,路上再细说,”研磬言毕即站起身,恭敬地望向小桥另一端。一个五十来岁的僧人正朝这边走来,无发也无须,两道浓眉却总让人想起毛发旺盛的雄狮。净观急忙闪到一旁,待来人下桥,自己行过礼之后,才入禅房里备茶。
“师叔,”研磬请智林坐到自己的椅子上,自己侍立一旁。“今日怎么有空,亲自前来指导晚辈?下次派人唤晚辈一声便可。”
“你这里清净,”智林心浮气躁地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刺挠着他的脖子,“我是刚收到消息,等持那家伙现在由求、爱两位长老日日指点佛理。真是人心叵测啊!之前三位长老公开说过多次,都看好参悬寺的研磬长老在辩论会上胜出,实至名归成为十八寺下一届领头人,勇施上座。谁知私下里竟狠推他们自己的弟子!话说他们仙鹫寺霸着盟主的位子多少年了?广音长老还在的时候,德高望重大公无私,大家伙儿也不好说啥。现在就凭等持那小子的资历也敢来和你争?我看少不了要在出题和评判方面动动手脚、搞些猫腻吧,这年头啊……”
原来是为了这个,研磬抿嘴笑了。“师叔,不瞒您说,晚辈最忌惮的倒非等持长老。”
“哦?”研磬的话立刻将智林从怨天尤人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不是等持,还能有谁?”
不知为何,研磬忽然记起上次和智林一起去无量寺,小羽管智林叫“长得丑的那位”,想笑只能尽力忍住。心知跟他讲不明白,自己又急于出行,当下行了个礼,“请师叔放心,晚辈自当全力以赴。这两天又有香主邀约,寺里一众杂务还要劳烦师叔费心了。”
最后一句倒不全是客套。自从六年前智渊方丈将本寺武僧交给师弟智林统领、其他事务由研磬打理,研磬着重抓了两方面。一是引入考核制度,僧人们不仅要按时参加每日早晚课以及每月的七日禅定,不得随意缺席,每年还要通过两次小考一次大考。完全按照正规佛学院的教程来安排。
第二件,便是寺院设施的现代化改进。除了藏经阁的全自动检索和取书系统,每间禅房配有一台禅定脑电波辅助仪。科学实验早已证实,禅定时的放松会引起alpha波强度增大,专注能让theta波变强,修为较高的还能使高频gamma波也跟着增高。刚实施的时候院里颇有些长老表示不满,认为背离了祖宗规矩。后来发现年轻僧众们禅定时间明显增长,说起话来引经据典,才不再抵制。反正做这些的资金也都是研磬筹来的。
但研磬自己是坚决反对僧人们使用电脑和智能手机的,这跟十八寺普遍的清规戒律一致。只有级别非常高的长老以及专门接待香主外事的知客僧们才许配备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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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理,完全不符合物理定律嘛,”筑山扒在车门上,看了眼半空中停止不动的车轮。随后伸手到小羽面前的控制板上按了个按钮,敞篷车的合金硬顶自动关闭。空中的风本来就大,车速又快。
小羽哼哼两声,“存在即合理。要不拿你的高维公式推一下?兴许就明白了。喂,怎么走啊?我开的方向对么?”
筑山盯着手机导航,苦笑着说:“人家没给直升机的路线……曼湖市,差不多吧,再往左偏5度试试。”
原本要下午两点多才到,这么一加速,午饭前汽车已在曼湖市上空盘旋。曼湖乃大梵天第二大湖,面积48平方公里,沿岸有多个知名的黄金海滩。今日天晴,碧蓝色的湖面上时不时有快艇飞驰而过,像指尖划过光滑的丝绸。
“我大学四年就是在大湖南岸读的,”筑山的脸贴着车玻璃,望向下方。
怪不得熟门熟路。“湖边风景不错啊,到时我也去你那里读大学,”小羽说。
“再过十年你能读完高中么?”他幸灾乐祸地问。
她凶他一眼。
曼湖市是建在湖西北部的繁华大都市,为了不引起注意,筑山指挥着车子降落在一处偏僻无人的码头旁。“现在去哪儿?”小羽问他。
他在凝神思索,思索了很久,以至于小羽等得不耐烦了,“喂,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昨天除了见到我妈,还有火车上失踪的怨长老。如你所说,做局的人若只想探知广音长老的下落,在怨长老失踪后他们就大可以开始布局。难道……求、爱两位长老在入定时,就没有被拉去普朗克空间,见到怨长老的身影?只须二位长老动身去找广音求助,敌人依法跟踪便是。长老们为何会选择按兵不动,直到这么些天之后由我这个小喽啰代替他们出场呢?”
“为什么?”小羽问他。
“不知道,”他抬头望着不远处铺满金沙的海滩,“想不想去游泳?”
“啊?”小羽大叫,“亲妈被绑架了还想着游泳?”
“那就不游泳,去凤凰商业中心。”这小子主意变得也快。
“广音长老在商业中心静养?”
他扭过头来,笑得有些恬不知耻,“难得来一趟,又开了车,总得给你买些礼物。嗯,先找酒店住下吧,今天只管吃喝玩乐。明天咱们再去附近的观音山。”
原来广音是躲在观音山里?哼哼,小羽心道,你妈又不是我妈,那就购物呗!别人送的东西本姑娘向来照单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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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商业中心是集娱乐、购物、餐饮为一体,面向高端消费群体的娱乐城,筑山继父那辆豪华敞篷车开进车流里丝毫不显异类。二人在某星级酒店地下停车场停好车,进大堂办理入住手续。女服务员看了看小羽的证件,未成年?似乎不敢确定她和筑山的关系,小心地问:“请问二位要几个房间?”
筑山抿口不言,让小羽决定。后者说:“两间,但要紧挨着有连通门的。我负责他的人身安全。”
女服务员闻言,两条细长的眉毛向上跳了一下,低下头,快速办完手续。
俩人各自去房间放好简单的行囊。小羽不像别的女孩那样,出门必须挎个包,将手机和一张信用卡塞进裤子口袋就出发了。来到隔壁的购物城,乘电梯一直上到顶楼。电梯门开后,小羽还没弄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就被两个身穿黑色礼服、面容姣好态度殷勤的男人堵住去路。
“先生,欢迎光临。这位靓妹,能看一下证件吗?不满18岁的还不能来我们这里哦。”
小羽没答话,环顾四周,发现顶楼是一整层的赌场。问筑山:“不是购物么?上这儿干什么?”
“购物需要钱啊,得先赚够钱才行,”他在她耳边小声说,“我看这样吧,你下楼随便逛,待会儿我打你手机。”
搞什么名堂?说得好像只要进了赌场人家就给他送钱一样。小羽撇了下嘴,自己转身回到电梯。心里却暗暗遗憾,她其实挺想在一旁观战的。
玩,小羽从来不愁没地儿玩的。先去游戏室里打了一个多钟头的游戏。肚子饿了,考虑到赌场里面不缺吃的,饿不着那小子。自己出门找了家特色小吃店,叫了一碗牛肉面和五支烤串。吃饱后本打算回游戏室,路上发现一家卖电玩游戏机的。想起自己的便携游戏机送给哑巴女孩了,刚好在这里再挑一款吧。
不知过了多久,几乎挑花眼的小羽勉强做出她的决定,抱着游戏机的盒子去结账,手机响了,筑山打来的。好吧,那就等着,让他付钱。五分钟后筑山出现在店里,接过她手中的游戏机,去柜台结账。不知是不是走得急了,他看起来有些气喘吁吁,两腮各有一抹不自然的殷红。像是和人打了一仗,又像才参加完博士答辩,紧张与亢奋还未全然散去。看来刚才在赌场里厮杀得挺激烈啊?
“喂,你赢了多少?”出门后,她问他。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这话说的有些心不在焉,“够给你买几件衣服的了。”
二人此刻站在购物城中央二楼的环形走廊上。筑山眯起眼睛,快速扫视了一圈上下各个楼层,好似特工人员在判断有无狙击手瞄准自己。至于那么紧张?小羽心道,不是有我在么?
买衣服就买衣服,先去运动用品店买了两套休闲运动装。小羽试衣服时,筑山坐在店里给客人准备的沙发凳上,目光低垂,不知是累了还是在思考什么。
“姑娘,你能为我们品牌做代言!要是你愿意的话,”女服务员赞赏地对小羽说。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小羽这话可不是狂妄。在莱瑞公学读第一学期的时候就有专卖十来岁年轻人时装的品牌商找过她和允佳,被曼虹姐挡回去了。兮远一早嘱咐过曼虹,“咱家的闺女做什么都行,就是不出去卖、也不伺候人!”
买完运动装,筑山又帮小羽挑了条裙子,说晚上吃饭的时候穿。还有与裙子搭配的手袋。
“哪有穿裙子的女士不背个包,把东西都攥在手里的?”他说。
“那就买啊!”
小羽把购物纸袋都给他提着,俩人沿地下通道走回附近的酒店。中途,听后方两位阿姨嘀咕:“喂,你刚才见到那两位僧人没有?穿白色僧袍的。”
“你也看到啦?我的妈呀,当中有个长得比明星还帅!这样的人才出家是不是可惜了?”
“也许就是明星呢,出来拍外景的,呵呵……”
还有僧人在这里?小羽呵呵一笑,小声问身边的筑山:“喂,筑长老,你现在这幅样子要是被记者认出来,把照片登到明日头条上这么一炒作,会不会声名扫地,连辩论会都不让你参加了?”
“我怎么就声名扫地了?”他气定神闲的说,“你不是我保镖么?”
“你给保镖买这么多衣服?”
“保镖不是人啊?保镖不穿衣服?”他忽然抬高音量,仿佛生怕周围的行人听不见。
“哈哈哈……”小羽开心地笑了。不赖嘛,没白跟她这么些日子,算出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