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August 4,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47章 民工与进口豪车

刚强在车站大厅里犹豫片刻,转身出了大厅,在门外的台阶上迎面撞见一位扛着行李包的老哥。二人以前没说过话,但刚强记得这人经常跟牛杂哥混在一起,于是拦住他问话。

“是啊,今早他跟小天王一起走的,”老哥对刚强说。现在三和老哥们几乎个个都认识刚强。“还想叫我也出海带货,我说我堂弟后天结婚,今天要回老家。”

“小天王”刚强也不熟,听牛杂哥说起过,此人姓刘名华。因为香港四大天王之一的刘德华在熟人中的昵称就叫刘华,所以大家管他叫小天王。

得到确认后,刚强匆忙赶回附近的公寓,找出汽车钥匙装进一只小背包里。两台新旧手机揣兜里。早上外出干活时身上没带几个钱,家里存放的现金也不知还剩多少,都胡乱塞进包里。现在深广大部分地区都接受微信支付了,钦州那种三四线城市不知什么情况。身上还穿着脏兮兮的工服来不及换了,抓了件外套出门。

下楼,钻进一辆计程车,让司机开去位于福田区瑞香道的邵氏药业子公司。坐牢就坐牢吧,至少他问心无愧。像牛杂哥这样身无分文的社会底层就算死在深圳,家乡的亲人可能好些日子都不知道。若是被人贩子卖去东南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今后的每一天都会很悲惨,直到离开这个世界。而见死不救的刚强也会日日活在内疚与自责中,直到离开这个世界。

应当报警么?以刚强这些年同警局打交道的经验,除非出了人命,警察们不可能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就跨省出警。肯定要先跟刚强见上一面,了解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和牛杂哥大砖哥都是什么关系,并让他出示现有的证据。即便决定派警力去广西也要先跟那边的警方通通气,请对方配合。既不能无手续执法,接下来的行动也不会让刚强跟着掺和。这么一折腾,牛杂哥搞不好就已被这次偷渡的组织者们运送出境了。总之公检法人员要是按章办事,谁也不能说他们不对,可他们的一道程序也许就决定了某个市民的生与死。

所以只能先斩后奏。从邵艾公司停车场拿到自己的车后,刚强将手机导航定位到钦州市长途汽车站。将车驶离公司大门,拐上椰风路,肉眼已能望见京港澳高速公路就架在前方的不远处。谁知在下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路旁的交警盯了他一分钟,将他拦下。

刚强按下车窗,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一脸无辜地望着交警。

“这车是你的吗?”二十七八岁、脸晒得跟刚强一样黝黑的交警厉声问道。

糟糕,这下麻烦了!刚强暗自后悔,出门前还是应该换身衣服。他此刻穿的工服本来就已洗不干净,今早在石老板那里又粘上几道油墨印子。邵艾具体花了多少钱买的这辆迈巴赫S-600他没问过,但在杂志上见过裸车价是288万,再加上各种附加装备、购物税和豪车消费税就不知要多少了。这么一辆车被个民工模样的男人单独开出街,换成谁也要起疑啊!

“是我的,警官,”刚强努力在脸上营造出一个遵纪守法的笑容,“机动车登记证就在车里,上面有我的名字。我也带了身份证和驾照。”

交警让刚强拿着证件下车,站到路边。核对过他的材料之后,还是不肯相信,掏出对讲机来跟指挥中心说了几句话。可把刚强给急坏了!倘若硬要带他回局里仔细盘问,今天的追踪就泡汤了。怎么办,能不能找找熟人?交警大队是归平级的公安机关管,对吧?

等交警通完话,刚强舔着脸对他说:“警官,我今天是真有急事。其实我跟你们宋局长认识,他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这位宋局长本来是罗湖公安分局的副局长。刚强离职前的半年,宋局长调去龙华分局做正局长。当时刚强还跟他出来喝过茶。

见交警眨着眼睛不说话,刚强知道他没有局长的联系方式。试探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旧手机,问交警:“要不我给宋局长打个电话,让他跟你说?”

交警默许。刚强在手机上翻出联系方式,拨号的时候心里不断哀求,一定要接,一定要接……响了四声接通了,免提话筒中传出宋局惊喜的声音:“小许,你在哪儿呢?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刚强两腿一软,差点跪下了!“老宋,我这忙着办事,你们区交警大队的人把我扣下了。能帮我通融一下么?”

“嗯,我跟他说。喂,今晚出来吃个饭吧?”

“今晚不行,我周末打给你?”

刚强随后将手机递给交警。接下来他就不担心了,交警就算认不出局长的声音,有些角色是没法冒充的。你要不是公检法的人、不是同一个单位的领导,几句话就能露馅。

******

耽搁了20分钟,被放行。开上高速后,惊魂未定的刚强又给社区矫正中心的小罗手机打电话。没人接,刚强于是留言:“罗警官,我怀疑朋友被人贩子拐去广西,有可能会非法出境。我现在开车去钦州,看能不能追上他们,我的车牌是粤B88666。我会一路开着手机,你可以定位我。”

刚强本来还想报个车型,感觉太过招摇,单是这个车牌号由一个服刑人员开已经不像话了。客观来说,迈巴赫这样的老钱车型其实不适合用来追踪,因为车子设计时追求的是平顺柔缓的坐乘体验,启动和加速能明显感觉到抑制作用。好在追踪目标是辆长途巴士,八小时的路程,中途至少要休息一次吃饭,更有可能两次,每次15到20分钟。这一路应当有不少限速120公里每小时的路段,而大巴按规定不能超过100公里,所以刚强还是有把握追上牛杂哥的。

下午三点钟前后,刚强开到阳江市,在路边稍停,用几分钟的时间迅速扒了个盒饭。这期间牛杂哥一直没有回复消息,估计一上车就被护送他和小天王的偷渡组织者要求关机甚至收走手机。理由很简单,“咱们这次必须全程保密,你的手机信号不能给基站检测到。”

阳江!让他想起大一下学期时,药学系全年级的同学来阳江的下属县级市——阳春市实习。邵艾那几个女生被分到政府大院,男生被送去中药养殖厂,只有他和方熠例外地同女生们分到一起。他跟的是市长秘书,姓曹对吧?还是读书的年代好啊!那时和吉吉两个穷学生以为爹不亲娘不爱的多么可怜,其实作为大学生已经在“系统上”受到整个国家的层层保护了。后来踏上社会才见识到人心的自私与险恶。

再次上车后,没开多久接到小罗打回来的电话。认识一年了,小罗给刚强的印象是个文质彬彬的人民警察,还从来没听他像现在这样歇斯底里过。

“许刚强你小子搞的什么鬼,啊?过去这一年多,我跟、跟……局里的人为了你的改过自新做过多少努力?你找工作、办证遇到什么困难,我们帮你开绿灯。现在没打报告就敢擅自出省,想吃牢饭了是吧?赶紧给我调头往回开!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奇怪,当刚强听他说到“我跟……”似乎这里省略了什么人的名字。此刻也无暇多想,只能耐心解释道:“明白明白,罗警官,我这是情况紧急。出事的老哥姓邓,不知叫什么名字,还有个刘华跟他在一起。他俩一时糊涂上了人家的当,上午坐长途汽车比我先行一步,大约晚上七点半到钦州。我担心他俩今夜就被人运送出海,再想找就困难了。”

“偷渡啊……”小罗犹豫起来。像他这么年轻的警员又是在社区矫正中心工作,肯定没接触过偷渡这种案件。“你现在开到哪儿了?”

“刚过阳江。”

“你先继续开着,这件事我得上报领导,估计要跟钦州方面的公安和海警通气。如果你发现当事人或他们的车辆,记住,只能暗中观察,千万不要擅自行动!我会跟你保持联系。”

“行,我知道了,”刚强敷衍地说。如果找到牛杂哥时警方还未出现,他肯定要有所行动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俩年轻人落入魔窟。

******

晚六点前后,刚强的车离开广东省,进入广西地界。一路上但凡超过长途大巴,他都要在后视镜里望一眼大巴前窗顶部写着的出发点与终点城市。

又开了十来分钟,旧手机响了,是邵艾打来的。刚强犹豫了几秒钟,决定不接。如果她问起他身在何处、做什么事,他不想对她说谎,但他也实在无法将实情和盘托出!服刑期间擅离禁足区不说,这次组织偷渡的犯罪团伙还不知有多少人、什么量级的武装。告诉她,让她担心自己的安危又帮不上忙,那不是干着急么?今天晚上不用睡了。

旧手机铃声停止,紧接着新手机又响起来。刚强按捺不住,按了接听。邵艾像是一边打电话一边嘘溜溜地用吸管喝着什么饮料,一旁的剑剑在背儿歌。多想、多想立刻飞到她们母女身边,忘记眼前需要面对的一切啊!

“喂,你干嘛呢?”邵艾问。

“坐车,”他含糊地说,手里方向盘转圈,打算超过前方的双层长途客运车。

“剑剑要跟你视频……剑剑过来!”

“那个、邵艾,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晚上回家也可能比较晚了。明天我再打给你俩,好吧?”

没有回答,但吸饮料的声音透着不满。随后听她对女儿说:“剑剑,爸爸说他现在不能跟你视频,他要去工作。”

话筒里传出女儿清脆稚嫩的声音:“剑剑、跟姥爷说肚子疼,不能学写字。其实剑剑是想躺在床上玩喜洋洋和灰太狼。”

那边的邵艾嘎嘎地笑起来,这边的刚强也无声地咧嘴笑了。厉害了小丫头,隔这么老远都能猜到爸爸在说谎,真是爸爸肚里的蛔虫。

抬眼望了下后视镜……等等!车头上写的可不是“深圳<-->钦州”的字样?刚强的心提到嗓子眼儿了。这一路开过来他都挺平静的,脑海中设想的是一见到那两个年轻人就赶紧说明状况,让他们跟自己回去。毕竟还在自己的法治国家里,大庭广众之下,蛇头们还敢公然阻拦、动粗不成?

可当他亲眼见到载着几个当事人的巴士,感觉就不一样了啊!他身强力壮不假,从小也没少了跟老家的小伙伴和同学们打架,可毕竟没受过正规训练。邵艾父亲和姑父被绑架那次全靠郭采莉相助,被闵康扭到地下也是郭采莉解围。而剑剑被绑架后是人家方熠挺身而出的。

“邵艾,”他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静,“我明天打给你们俩好不好?相信我这次,我保证!”

“出什么事了?”她警醒地问。

刚强挂断电话,又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到副驾的座位上,眼泪呼啦一下涌上眼眶。要是这次出了意外,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们母女了呢?他早就不是单身汉了,即便老婆孩子不指着他赚钱养家,他有精神上的义务要尽。听说去年离婚的时候剑剑就抑郁了好久,大白天一个人蹲在珠海旧屋院子的角落里挖土,晒成个小黑孩。

可现在到了这份上,让他调转方向往回开,他也做不到。又从后视镜里瞅了眼后方的巴士,已经落下了十来米的距离。深吸一口气,暂时不去设想最快的情况。如果自己跟在巴士后面,这么显眼的车迟早会被对方注意到。还是先一步开去长途站等着吧,提前摸清那边的地形也好再做打算。

加速,渐渐甩掉大巴,这时刚强又想起方熠来了。别看人家弱不经风的一介书生,上次出手救剑剑,从头到尾可谓世界级别的大师风范!先是通过豹哥视频里的外卖包装袋推测出犯罪团伙的藏身地点,再去实验室里炮制神经毒素,最后孤身一人冒充外卖员上了贼船。反观自己,离家前连把匕首都没揣身上,毫无准备计划就敢山长水远地开车去追罪犯?真想扇自己两个耳光!

7点16分到达钦州市长途汽车站。刚强把车停到一旁的停车场,穿过大楼大厅,走去车站后方大巴停靠处。途经一间男女衣饰店,略一合计,转身进店。抓起货架上的一件衬衣和一条西裤,问店员:“试衣间在哪里?”

“在这边……先生,裤子可以试,衬衣不能试的。”

“我先买再试行不行?”刚强从背包里掏出钱包和银行卡。

Saturday, August 1,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46章 男人与江湖义气

邵艾见刚强问她的意见,决定先逗一逗他:“既然不想跟那位大砖哥结仇,就别做中介了,老老实实干回你的日结。让兄弟们都跟大砖哥揾食。”

这话说完,刚强抿嘴不言。她知道以他的脾性接受不了这个选项,在场的其他19位老哥恐怕也不希望他低头。忍着笑,又道:“如果还想继续当你的工头,那就该干啥干啥。大砖哥是否高兴那是他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与咱无关。凡事一旦牵扯到利益,也别指望还能以德服人。”

“强嫂说得对,”一位老哥附和道,“只要他不来惹事,可以当他不存在。他要是主动挑衅,咱也不是好欺负的。”

邵艾扭头观察刚强的脸色,见他不置可否。想了想,决定点到为止,尊重他的判断。像刚强这种“阿尔法男”还是得他自己拿主意。

“其实大砖刚来这里的时候,”年龄最大的那位老哥说道,“挺单纯的青年。当时我跟他还有两个老哥一起从中介手中接过一单‘周结工’,说好了干满七天每人给1500,还签了代工期合同。满以为签合同就有保障了,呵呵,其实合同只是用来保障老板和工厂的。最后我们四人前后脚被对方找借口开掉,谁也没拿到一毛钱。说你哪里错了你就是错的,栽赃污蔑,理由五花八门。比如料放得不对,不服从管理,客户投诉你态度粗鲁,甚至上厕所超时。”

“咁係啦!人家既然敢让你签那种合同,就有把握一定能在七天结束之前把你开掉,”另一位老哥愁肠百转地说。

邵艾耳中听着老哥们的故事和一旁马路上的人声车声,心与手只系在身边的男人身上。一会儿戳下他的腰,一会儿摸摸他的胳膊。嗯,周身比原来还要结实,真是又刚又强,谁会不喜欢?

多么美貌的夜晚啊!热风载着轻柔的喜悦,与她事先设想的完全不同,她以为会很无聊呢。所以说人生总有惊喜在等着你,前提是你的心态要开放轻松。

“对了,强嫂,”邵艾忽听一位老哥叫她,这才收回注意力,仔细倾听,“我们几个最近在微信里收到大砖哥转发的广告,你是开药厂的,应当比我们懂行。肝癌的靶向药咱们国家是不是很缺?”

邵艾没料到忽然问到这个问题上,点了点头,“多少了解一些,不过问题不在于缺不缺。”

“怎么回事?”刚强沉声问道。

老哥接着说:“是这样的,大砖哥说需要人手去东南亚带货,带回广西和云南。雇主出钱给办旅游签证或者工签,到曼谷、金边那些地方,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一些靶向药、劳力士什么的。说是去到国外先给三万,回来再给五万。我们琢磨着,干这么一趟不就上岸了么,以后还做什么日结?”

“绝对不可以去!”刚强放下茶杯,斩钉截铁地说,“姑且不讨论能否真的让你们合法离境,类似的海外劳工全是骗局。出去后就被当成猪仔绑架,名符其实的任人宰割。”

“啊?”老哥们面面相觑,“不至于吧?柬埔寨某些地区可能有危险,泰国和越南好歹也是文明国家。”

邵艾也听得将信将疑。要知道缅北诈骗园区等魔窟犯下的罪恶是在三年后才进入公众视线,2015前后还没几人听说过。但考虑到刚强这些年在深圳当官,同港澳台和东南亚的政商人士没少了来往,消息比别人灵通也正常。

“泰缅边境有几千公里长,”刚强用手指在桌上划了条线,“根本管不住。东南亚那些个国家不比咱们国内的治安,你们一去到就被人接走,之后找个地方关起来。没收护照,注销你的微信账号,逼着你做坏事甚至从你身上取走什么零件,当地政府睁只眼闭只眼。”

“可是,”一个老哥犹疑地说,“我们老家有人去泰国做榴莲生意,说那里很安全。”

“安全要看对谁!”刚强拍了下桌子,“那些富可敌国的华裔榴莲大亨们手里有枪,出入有保镖,在当地没人敢惹。这种烂坑是专给咱们这些底层穷人预备的,去到后语言不通,谁也不认识,贱命一条。老家的亲人就算知道你失踪了想去搭救,他们有那个能力跑去国外捞人?”

我可以救你,邵艾心说。见老哥们依然将信将疑,当下补充道:“关于肝癌的靶向药,带货这个不现实。如果是抗血管生成的广谱多靶点药,咱们国内就有,疗效比较有限。类似于治疗肺癌那种个体化的靶向治疗呢,需要检测患者的基因,得他们亲自去测才行。而这种高精度手段,据我所知,美国药企目前也只在临床试验阶段。我不相信东南亚那些国家能比咱们更早研制出来。”

有邵艾最后这一锤子,老哥们彻底放弃了。“怪不得现在都说,给你点人民币,转手就把你卖成美金。”

老哥们虽然清醒了,邵艾扭头查看刚强的神色,反倒担心起来。她太了解他了,大部分时候行事理智,一旦牵扯到兄弟义气却保不准做出什么傻事来。这在他的老家、在大学校园,甚至在官场上也许无伤大雅。然而以邵艾这些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经验——为富最多不仁,穷凶却容易极恶。富人怕失去的东西太多了,你不把他逼上绝路,他很少会对你下狠手。像大砖哥这种一无所有的底层,要是知道刚强处处断他的财路,会不会铤而走险?不行,今晚回到旅馆得好好嘱咐他一下。

******

邵艾回苏州后的第三天,刚强接了一单新活,是阿鸣离开前介绍的石老板,做塑料包装那位。石老板老家浙江,父母在他年幼时搬来广东。工厂规模类似于家庭作坊,只有他、他的妈,和一个亲戚长期工,赶上订单多的时候就招日结工过来帮忙,这样节省成本。老板的太太也是浙江移民,平时在岳父开的作坊里干活。两边的老人都没有退休这一说,据说是浙江人的传统。

今天那个亲戚不在,石老板让刚强带两个人过去。到了约定时间只有一位老哥出现在刚强公寓,另一位较年轻的牛杂哥(前两年在三和附近的饭馆卖牛杂)居然没来。刚强掏出手机,打他电话不接,在微信里留了条信息,叫他自己打车赶去某地址。随后便带上老哥出发了。

35分钟后,刚强和老哥来到大浪片区的一处厂房,石老板已经等在门口。身材不似刚强和老哥这般健硕,但显然凡事亲力亲为,绝非好吃懒做之人。性格热情随和,也是因为把刚强当朋友吧,一路为二人做各种介绍,感觉更像个导游。两间厂房面积还不小,满满当当略嫌凌乱。一间相当于仓库和预备间,几十个麻袋里装着合成树脂和封口料。另一间以摆放仪器为主,有两条流水线,分别负责不需要印图案的空白塑料袋和需要为客户特制图案与文字的。

“订单最多的是这种30x40空白塑料袋,”石老板拿起一只来,给刚强看,“都是那些制衣厂线上邮寄用的,一个卖1毛2。”

“1毛2,”刚强捻过来瞅了瞅,“从网上大店批发的话,至少要1毛5吧?”

“对,小许懂行情。我们小本生意就是靠薄利、价廉吸引客户,网上打广告不便宜,我们只做口传口的老客户。需要打印图案的就卖1毛8甚至两毛,看订单多少了。今天两种都要做。”

石老板领着二人去隔壁,从一只纸盒里取出一条两尺左右的印刷滚轴,上面刻着文字。“我得提前根据客户需求预订,几百块一条,成本让客户出。”

刚强和老哥跟着石老板回隔壁,将滚轴装进机器里,再给机器加墨水。刚强在富士康的工作就是给机器上料,然而眼前的印刷机可不是那种白净体面、带显示屏的新式机器,构造与零件一眼可见,墨汁淋得到处都是。

“刮刀每天都要换,”石老板说着,拿螺丝刀将面前一条长刀具上的七八个螺丝拧下来,塞入新的刮刀,再拧紧。“不换新刀,塑料袋上的打印会不干净,有条纹。”

搞完打印设备,需要将大袋的合成树脂和封口料分别倒进搅拌器的大漏斗里。同来的老哥倒也长眼色,石老板一碰什么,他就抢过去把麻袋抱起来。

准备工作完毕,开始吹塑料。在一个专门的小空间里,倒不是密闭的,塑料里面和外面都有向上吹的风。石老板先凭经验调整口子的大小,等一长溜的薄塑料筒子吹起来的时候,他老妈及时出现了,抓住筒子顶端搭到头顶的杆上,再扯到一旁的裁割机流水线上。别说,这位老妈打扮还挺时髦,短发染成黄褐色,化着浓妆,与刚强想象中的老大妈完全不一样。

然后就看石老板亲手演示技术活了。先从围裙里摸出一把尺子,举过头顶去量塑料筒子的宽度。宽了大约一厘米。这期间机器在一直产出新的塑料。动手调整机器后,再量,只宽了那么一点点,已经没法矫正落后的机器了。刚强正纳闷接下来怎么办,却见石老板从附近的台面上捻起一根钢针,在塑料上随意戳了一个小口。

刚强哈哈地笑起来,“佩服佩服,五体投地!”

见一旁的老哥不明就里,石老板向他解释说:“里外都有气压,里面的空气是封闭的,就那么多。漏一点出来,直径就小一点,之后也一直这么小。”

调好了大小,众人均松一口气,这条线接下来主要交给机器了。

“算先进的了,”石老板指着裁剪流水线,笑着说道,“能自动剪裁、封口、装滑块。早些年不行的,得雇几个便宜的老婆子来,人工剪裁。”

现在转去另一条流水线,做空白塑料袋。刚强掏出手机,想看看牛杂哥为啥还没到。因为石老板事先说过,下午会有十万只塑料袋需要人装车,送货,那时候才是体力活。

点开微信,见牛杂哥留言:“对不起强哥,我今天不能来了。大砖哥介绍我去泰国带货,食宿路费都包。我现在坐他们的车去长途汽车站,然后去钦州。”

刚强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不是跟他们说过……哦哦,想起来了,之前跟邵艾办酒宴的那天牛杂哥有事没来,没听过他对众人的叮嘱。立即打过去,手机没人接。看了眼时间,估计牛杂哥已经到长途汽车站了,不知道上车没有。

当下抱歉地对石老板说:“石老板,真的对不住,我有点急事得马上回去。我给你另外叫俩人过来,行不?”

石老板见刚强的神色显然不是装的,跟他点头道别。刚强一边往外走,一边打电话叫出租车,因为这附近出租轻易不来。等车期间给牛杂哥连发几个消息,让他千万别去广西,去了就回不来了。只要有机会就下车躲起来,自己会赶去接应他。

车来了,刚强叫司机直接开去龙华长途汽车站。这个汽车站也是外来务工人员聚集地,甚至有人预测,今后将成为第二个日结大神大本营。刚强瞅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头,不见牛杂哥的身影。跑去大厅里查车次,刚开走一辆前往广西钦州的车,这条线两天一趟。

从这儿去钦州得八个钟头吧?怎么办?私家车他倒是有,邵艾春节带剑剑来看他不是送了他一辆迈巴赫S-600,停在她福田的子公司?开着进口豪车追绑架犯是有些招摇,但火烧眉毛也只能这样了。

问题是他还在禁足服刑期间啊!刚开始社区矫正的时候赵警官就严肃警告过他——若未经批准擅自离开龙华、福田、罗湖三地,一旦抓到立即收监,剩余的刑期将在牢里度过。


注1:塑料袋制作来自B站博主“摩的司机徐师傅”。

注2:三和人才市场在2020年前后被整顿,大神们转去龙华汽车站。

Monday, July 27,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45章 怎样帮领导点菜

“我?我那不都是瞎忙,”刚强接着方熠的话说,忽然有些难为情,“哪像你,一个接一个地拿奖。”

“身外之物,”方熠拍了下刚强的胳膊,“厚积才能薄发。刚强,咱们这些同学里我最看好的一直都是你。”

“我知啊,”刚强拖着粤语腔说,“你不嬲暗恋我嘅!”

方熠咯咯地笑了,目光始终牵绕着刚强不肯放开,倒似真的暗恋他一样。

“喂,隔壁的宴席都开吃了,”刚强见他衬衣有只衣领别着,伸手给捋顺了。“怎么还不过去?不会是真的跟那位彭院士闹别扭吧?”

“消息就能这么灵通?”方熠冲他皱了下鼻子,“我待会儿还要回学校开会,想抓紧看看下午的海报里有啥新东西。”

“我最近没那么忙了,明天一起聚聚?刚好邵艾也在。”刚强琢磨着还是他们三个人单独聚吧。周末的酒宴上一堆老哥,乌烟瘴气地唐突了人家方教授。

“多谢你刚强,我这周都没空。女友父母来广州旅游,我得全程作陪。”

刚强一愣,“这么快又交到女朋友了?怎么认识的?”

“去年组里毕业的硕士生。”

“哦——你小子也学坏了!”刚强伸手捶了方熠肩膀一拳,“是不是看人家彭院士搞女学生你也跟着学?方熠你说你,禽兽不如啊!”

“还不一定怎么样,”方熠转身,望着窗户的方向,“她秋天要去美国读博。三五年的时间,变数太多了。”

出国……刚强吸了口气,认真地说:“方熠,你怎么净给自己选一些艰难的路?她一个年轻女孩,在国外容易被人挖墙脚的,听说那边的华人老单身汉们个个如狼似虎。”

方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他俩之间的地面上。“能被人抢走的,本来也不属于自己。”

嗯?刚强想起邵艾也多少算是他从方熠手中抢走的,这家伙不至于次次倒霉吧?“方熠,我舍不得你这个朋友,但我真的认为你更适合国外的学术圈。”

“过两年再说吧。我没有国外学历,想要直接出去做教授不现实。而且目前的实验室步入正轨没多久,换来换去的也不利于做出成果。”

刚强认为方熠这么优秀,总会有美国大学赏识他的。不过他也明白,科学研究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其实无论哪个行业,跳来跳去的人爬得快挣得多,但那些人当中罕有成大事者。

告别了方熠,刚强离开海报大厅,站在走廊里朝宴会厅的方向盯了几秒。正菜都上齐了么?大家有没有请闵康讲话?邵艾下午是个什么安排?哼,他今天还就这么算了,决定做个男人。一个人坐车回三和去,继续打工。

******

周日是邵艾的生日,酒席定在头一天周六的晚上。白天先去福田子公司工作了一整日。邵氏旗下的药厂都是24/7不间断的轮班制,公司和研发中心原则上每周双休,但只要忙起来可以要求单休或无休。董事长难得来一次,相关人员当然也得来加班。更何况国药局即将开展全国范围内的临床数据核查,哪个子公司的总经理希望自己的辖区出篓子、在年底的股东大会上被当做负面例子点名批评?

头昏脑热地忙到下午五点,邵艾想起自己还要“换装”,匆忙坐车回到旅馆。从行李箱里翻出母亲在苏州观前街小铺子里为她挑的那件“平民化女学生风”的直筒无袖连衣裙。牛仔蓝色的布料,胸前一排扣子到裙摆,当时感觉可以接受。现在脱下一身职业装,换上裙子后忽然没法出门了。“妈妈,你就这么喜欢坑你的女儿?”

她已经不是十七八或二十出头,兜里只揣着几十块钱的纤细少女。是生过孩子的少妇,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权威人士,气质上已经不衬这身装束。但眼看就到了约好的时间,这时候再出去买衣服也不现实。于是解开头上的盘发,随意梳了两下,再涂了两抹粉色的口红,就这么出门吧!

没好意思叫司机,自己打车去香稻园。路上收到刚强的讯息,说他已经领着老哥们坐下了,在户外摆了三桌。让她赶到后先给他发个信儿,他出来接她,二人一起为酒宴挑选海鲜。

老远在车里见到香稻园那一长溜明黄色的招牌。因为是周六晚饭高峰期,门里门外站着好多客人,店外的空地上还摆了十几张大圆桌。邵艾下车,手机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见那家伙风风火火地窜出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扫过她身上的时候没有半分停留。然后满脸迷惑地挠了挠头,掏出手机来拨号。

邵艾耳中听着包里的手机铃响,气得翻了个白眼儿。没有理会手机,径直走到刚强面前,伸出食指在他肩膀上戳了一下。他的目光这才聚焦到她脸上,“嗷”地一声像被烫到了,跟着捂起嘴咯咯地笑,“小姑娘,你几岁了?”

刚强原本肤色偏黑,在富士康上夜班那半年捂白了些,最近重回三和的这段日子又晒黑了,露在短袖外面的两只胳膊满是筋肉,几乎见不到脂肪。再加上目光贼亮,此刻捂嘴笑的样子活脱脱一只黑毛猴。

“我走啦!”她赌气地转身,佯装要离去。

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带她入店。这家香稻园占地面积不小,有一整间大厅摆满了层层格格的玻璃水箱,里面装着帝王蟹、东星斑、老虎斑……那一根根象拔蚌伸出来的虹管有拳头粗细、一尺多长。玻璃水箱前面排放着好几列红色塑料箱,里面盛着游水活虾、红心泰国虾以及个头巨大的海虹、海螺、生蚝。大厅正中央的长桌上摆着已经劏好装盘的海鱼河鱼,每盘插着黄色的价签,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海鲜市场而非饭店。

“别的肉菜我们都选好了,你来点海鲜,”他说。

刚强是河北人,来广州读大学之前没怎么吃过海鲜。后来官越做越大,自然没少了好东西入肚,但酒桌上的菜通常由别人点。邵艾自己也没怎么办过宴席,脑海中回想着母亲都是怎么点菜的,再根据今天来客的人数,随意选了些。

二人随后出了大厅,穿梭于圆桌之间,找到自己的座位。刚强向大家介绍邵艾的时候,邵艾也笼统地观察着今晚的三桌客人。年龄介于18到40岁之间吧,头脸干净,不像要饭的。因为广东人本来也不在乎穿着,据说马路上老头衫人字拖的大叔中经常混有亿万富翁,家里有十几栋公寓楼出租——是栋,不是套。

既然全是体力劳动者,就没有胖子,有那么一两个身材算蓬松吧。大家望着邵艾的表情都差不多,没人说话或者叫嫂子的,只是咧着嘴“嗨嗨、嗨嗨”地傻笑。

入座,就等上菜了,三桌人都没说话,而邵艾只管小鸟依人地坐在刚强身边。关于这个复婚宴,她是打定主意从头到尾都不过问,由刚强全权拿主意。还记得十年前刚结婚那阵子,他俩经常为一些家庭活动的安排起争执。两个人都是天生强势的性格,又在各自的事业群体中担任“话事人”养成了习惯。后来邵艾想开了,只要不是啥大事,与夫妻团聚或孩子教育无关的,她大可以做甩手掌柜,放松享受结果便好。

现在看来她的推测无比正确,这家伙是要借此机会向她展示一下——他就算跌进马猴堆里,也是马猴堆里的大马猴王。事实上,比她更善于拿捏男人的母亲大人应当是一早就做出了类似的判定。

******

酒上来后,邵艾见一个眯眯眼睛的中年男人开口问刚强:“强哥跟我们说说,你原先当领导的时候都是怎么点菜的?有没有什么不成文的规矩?”

那还能有什么规矩?邵艾在心里说。没料到刚强像是来了精神头,一只手仍然握着邵艾的手腕,另只手拍着他自己的大腿说道:“硬性的规定是没有的,但不知哪位大人物曾经定过一个‘章程’,大家都觉得好用,省得每次费心思考了,也就慢慢延续下来。按照这个章程来,既不用担心不够吃,也不会被指责公款吃喝浪费。当然了,点菜的通常是秘书,最后由领导过一下目……先说这个菜单,秘书通常会问服务员要两份,一份给领导,一份自己拿着。如果有客人在场,点之前要委婉地问一下客人有无忌口,比如吃不吃猪肉、能不能吃辣之类。”

“客人不吃刚好自己全吃掉嘛,哈哈,”一位老哥笑道。

“热菜呢,是人数加二。比如咱们今天来了20、呃……21个人,那就点23个热菜。凉菜是人数除二向上取整,就是11道凉菜。此外加个汤,主食不送的话要单加个主食。”

“哇,这么多!”又一位老哥叫到,“正常不是说,有几个人就点几个菜吗?”

“你个穷屌毛,你懂什么?”他身边的老哥嬉笑着说。

真的假的?邵艾也心下狐疑,这家伙不会是忽悠我们吧?不过听起来还挺合理。

哪知刚强还没完呢,“至于点什么,除非领导或客人中有素食主义者,通常按照6:4或者7:3来荤素搭配就好了。食材要尽量避免重复,海鲜、鸡鸭、牛羊要铺开来分配。需要注意的是,别一上来就叫个青菜或者不伦不类的。第一道菜是给酒宴定调子用的,必须选个拿得出手的硬菜。或者是客人的家乡菜,以示尊重。总之秘书先按照这个章程点完,下单之前还要交给领导过目。考虑不周的地方,领导自然会进行调整。”

这一番理论下来,大家都有些未酒先醉、七倒八歪。菜也应景地端上来了,酒只叫了啤酒。开吃之前老哥们有给强哥强嫂敬酒的,不过都很随意。邵艾不禁回忆起在刚强老家参加过的那些酒宴,包括她自己的婚宴,额的奶奶涅!那些个北方汉子,从十几岁还未达法定饮酒年龄开始,一直到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哪有酒量逊的?敬酒等于灌酒,同样的三桌宴席如果移去河北,啤酒要换成高度白酒,即便以刚强的酒量,宴席结束前也得趴地下吐,除非换成他三弟刚桥来替。还好、还好南方人普遍不能喝。

这时怪事又发生了。两个钟头前才穿上的格格不入的连衣裙,在此刻的环境氛围下竟变得无比舒适与合拍。今晚挺热的,还湿闷,虽未下雨,空气中游游荡荡着不少水汽军团。但就是这种湿闷让夜色柔和,让室外的聚餐变得更有烟火气,不同阶层的食客们能聚在一起享用美食。呼呼吹着冷空调的室内还是留给那些高层写字楼里的白领们吧!

“喂,强哥你知不知道,大砖哥好像对你有意见?”一个褐色皮肤在上下眼皮处叠了好几层的老哥说道。

听刚强没有立即答话,邵艾扭头瞧他。从他的反应上可以判断,个中情由他是一早知晓的。

“他对我有意见?”半晌,刚强说道,一只手将面前的玻璃杯与茶碗位置对调,“有意见,叫他过来跟我讲数。”

“显然呐,他就是眼红你,”嗓音似公鸭的一位老哥说,“因为越来越多的兄弟想着跟你干。怪他自己喽!他带兄弟们出工的时候自己什么都不做,坐在一旁玩手机。人家身体不舒服,干活慢了些,他劈头盖脸骂得不知多难听!”

哦,邵艾听到这里明白过来。那位“大砖哥”也是个中介、包工头之类的人物,大概嫉恨刚强抢了他的生意和人脉。

“不怕了,”先前的老哥说,“他一个单身汉,强哥可是有强嫂做后盾,伸伸小指头就能捏死他。”

刚强听到这里,转身问邵艾:“强嫂,那你就给个意见?”

邵艾眯起眼睛。咱们国家的医药行业就是个大丛林,她这些年在生意场上,各路人马的厮杀血拼见多了。一个女人带领着家族企业同狮子大象正面搏击过,也要时不时躲避毒蛇和黄鼠狼子的阴险算计。然而,今晚不是说好了夫唱妇随,当她的小女生吗?


注:点菜的章程来自“杨总”。

Friday, July 17, 2026

《魅羽活佛》第414章 男孩子,锻炼一下

吃过晚饭,身穿青色男式军服的小羽找到筑山,把她的手机交给他。“说是不让带手机和食物。水壶可以,有慢性病的最多带两只药瓶。喂,你那副二进制算盘能揣兜里吗?”

关于“不让带任何电子产品”这条,筑山大学毕业后又工作了两年就出家当和尚了,从未接触过军队更不用说上战场,原先还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也对啊,万一用来跟敌人通气呢?

小羽的手机照片里存着几个咒语,让他拿笔抄到纸上。他接过她的手机,翻了翻那几个咒语,又将手机还给她。“行,我记住了。”

筑山从小记忆力超群,倒非过目不忘之人,只是对佛教文字格外敏感。大概是上辈子带来的吧,老话不是说——书到今生读已迟?

还待嘱咐小羽两句:“你本事大,要是见情况不妙,自己逃命要紧。不用惦记我。”想了想,又把话咽回去,只道了一声“保重”。众人都命悬一线的战场上,你俩要么别来掺和,来了就得尽到自己的责任,愿赌服输。做人都做不好,还学的什么佛?她既是为了他的家人来这里的,若真的以身殉职了,他自当陪她一条命。

“怎么了,表情帝?”她似乎察觉到他的异常,咯咯笑了两声,“没上过战场,紧张了吧?男孩子锻炼一下没坏处啦!我六岁的时候在两军交战期间操作过武士机器人,它叫锤子……”

小羽随后两手空空地走去广场,在一众士兵中间站好,等待军舰来接。筑山依然扮演他的后勤角色,换上刚领到的一套旧军服,帮卫生员们拎医药急救箱。总部派来这个基地的是艘驱逐舰,停到众人头顶后瞧着不算大,但还是无法降落。梭子型的黑金舰体为全封闭式,无窗,左右两侧各有一溜儿舱门和甲板,升空后可以像阳台那样站人。舰顶架着的前后两台主炮从地面的角度是望不到的,只能见到船腹打开的一个小口中垂下两条铁索梯,士兵们分两行鱼贯上行。轮到筑山时,因为一只手要提药箱,爬得比其他人慢。

战舰的内部比想象得要宽敞许多。前后连着通道,头顶和脚底还有舷窗。期间,筑山迎面遇上的战友们个个神色肃穆,毫无驱除鞑虏保家卫国的热血沸腾。船开后,在无聊的等待中听坐在身边的人说起,第五舰队乃格洛镁军中的重装甲舰队,向来只在局势吃紧、战况惨烈的时候才被派去前线。因为重装甲嘛,抗得住猛烈的火力进攻,但是辅助他们作战的那些杂牌部队可就倒霉了。怪不得之前去找小胡子军官,一副黑口黑面。

“人家狮子和大象打架,咱这只营养不良的黄鼠狼子也跟去凑热闹,名副其实的炮灰嘛!”

筑山环顾左右,目之所及都是铁板、铁杆,还有布满小凸起防滑的金属地面,貌似挺结实啊?这都要当炮灰,想来敌人火力非同一般。

“你原先是做什么的?”说话的人又问筑山。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毛发稀疏卷曲,面部充盈着乐天知命的人生哲学。筑山听别人管他叫加罗。

“我?在庙里做和尚,”筑山说。回想当初跑去十八寺拜师,打算一辈子就在寺庙里念经打坐的,怎么突然之间竟跑来异世界里当兵打仗了呢?命运真的无法预测。

“好好的,当什么和尚啊?”加罗拧开墨绿色军用水壶的盖子,咕嘟嘟喝了两口。“离基地两里地就有个寺庙,我去过一次,里面那叫一个老弱病残脏!瞧你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干点儿什么不好?”

筑山抿嘴笑了。原来此处都有寺庙,改天当抽空去叩拜一下。“因为这就是我最喜欢的职业。我其实兴趣挺广泛的,但想到自己只有一条命、一次机会,这辈子修不成下一世又不知会轮回到什么地方去……加罗,你是因为什么选择军旅生涯的?”

“嗨,什么生涯不生涯的!一无所长,当兵混口饭吃而已。”

“你的家人都在当地吗?”筑山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已经是晚上11点了。

加罗摇头,“不知道,记不起原先的事了。有时做梦会见到一大家子人围桌坐着吃饭,有老有小,但他们的脸都很模糊。只能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过一天是一天,这跟你们出家人的状态是不是很像?”

这样的话,筑山想起小羽给他的那几个咒语,当中有条是唤醒记忆用的。因为小羽担心找到他母亲后,万一已经认不出自己儿子,不肯跟他俩离开怎么办?这丫头也够细心的。然而这当口不便给加罗施法,怕刺激之下他再做出什么极端行为,可不是害了他?至少要等任务结束后返回基地再说吧。

但有一条误解必须纠正,“嗯,还是要勤于思考的。按照佛教的说法,这辈子如果浑浑噩噩,将来轮回时容易堕畜生道,不可不防!”

“真的?还有这种说法?”加罗吸了口气。

筑山点头,“佛告世人,要遍思法界,智慧与慈悲心同等重要。修行者中就出现过类似情况,只晓得追求清净、一念不生,最后陷入‘无想定’的外道境界里出不来。”

“哦,这样啊,”加罗眨着眼睛,“那以后要多动动脑!”

******

行了两个半钟头的时候,船停下来,就那么静止在半空中不动。与筑山同处一室的后勤人员都在座位里歪着脑袋打盹儿。四周嗡嗡的机器轰鸣声有催眠作用,但筑山睡不着,起身出了医护舱,打开通往甲板的舱门。他想看看在地面上观望到的那只“黑网”是否还在。

外面的风没有想象得那么大,但空气是真冷,让他打了个寒颤。黑,头顶的夜色中一颗星都见不到。待看清楚周遭的环境,又在心里打了个冷战。原来不是只有这一艘,前后还有其他战舰排成行列,体型都不大。在他们与隔壁那列之间留了比较大的空位,仔细凝视后方,似乎有庞然大物正缓缓超前方驶过来。也许速度并不缓慢,只是离得太远。

没有找到黑线啊……不对,地面上肉眼就能看到的线条,在高空中应当不细。又观察了一番,发现远处的天空有零散的星星,只有头顶这片漆黑如真空。记得高中物理课上学过,目前世界上最黑的物质叫梵塔黑Vantablack,由数不清的碳纳米管组成,每只纳米管比头发还细几万倍。光子进入到这些管子里后会不断反弹,最终完全被吸收掉。但筑山不认为头顶的漆黑是来源于类似的人工材料,那得费多少碳?

转身,打开舱门入内,径直走去船头的舰桥找小胡子上尉,被卫兵拦在门口。

“我要见上尉,有关军情。”

舰桥内到处是大屏幕播放舰外的影像,屏幕上刚好出现庞然大物驶过隔壁。因为太大,无法观测到原貌,只能瞥见凹凸不平的舰体外甲板上的哨兵有规律有节奏地闪过。小胡子不在舰桥内,卫兵将筑山领到一个面色阴沉的指挥官面前。此人皮肤晦暗粗糙,像常年失眠睡不好觉,以至于身上的青色军服都比其他人看着要黯淡。筑山印象中没在基地里见过他。

“长官,我想问一下,头顶上那些黑色吸光物质是怎么回事?”

指挥官放低手中的电子平板,盯了筑山一眼。“谁告诉你那是吸光物质的?”

筑山的脑海中冒出“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那句老话。

“猜的,因为看不到星星。”

“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筑山不罢休,“是不是跟堙灭粒子有关?”

指挥官再次抬起头,神情比刚才还要严峻,“我不知道什么粒子。这些暗路是凎胤帝国留下的,躲在里面可以减弱敌方火力的攻击。你要是还知道些什么,跟我说说?”

果然。关于这个凎胤帝国,筑山在基地那间磕碜的图书馆里——只有五六本军史和十来本杂书,均已被翻得破烂不堪——读到过,是个存在于两千年至八百年前的帝国,后来被敌军灭了。目前的格洛镁是建立在其废墟之上的新政权,倒并非敌国的势力。灭掉凎胤的那个大国因为在战争中付出了惨重代价,很快也被它的另一个敌对国摘了桃子。

至于堙灭粒子,筑山大学毕业之前就有物理学家提出过假设。说是有迹象证明这种粒子的存在,其作用是能极大地减缓甚至抑制能量的转移速度。真要存在的话,那就厉害了!比方说传统油车是把化学能转换为热能和动能,炮弹的爆炸是化学能转换为机械能与热能。没想到在这个异世界里已经存在上千年了么?怪不得舰队们要贴着它的下方行动,一旦发现打不过,可以躲进里面去,谁也找不着。弊端是敌人也可能事先埋伏到里面,出其不意地跳出来,打你个措手不及。

“好的,长官。让我考虑一下。”

筑山转身出了舰桥,没走几步忽觉船身剧烈一震,差点儿将他掀翻到地,急忙伸手抓住身边的竖杆。军舰开动了,但并非平缓启动而是骤然间加速。同时听走廊中警报齐鸣,“各就各位!全舰进入战斗部署!”

砰砰的脚步声从前方和头顶传来。筑山连忙侧身,背贴着墙壁给士兵们让路,也看不清眼前忽闪而过的队伍里有没有小羽。待混乱过后,他扶着墙壁,在高速行进的颠簸中朝着船尾的医务室走去。路过某个舱门时见门是半关着的,决定出去瞅一眼外面的状况。

才踏上甲板,便被各种亮光、火光刺得头晕眼花。上下左右都有呼啸而过的战机,也不知哪是敌人的、哪是我军的。瞧隔壁的母舰,战机都是从腹部飞出来的。低头,见甲板之下的船舷上伸出一根根炮筒,有导弹有激光,还有的不知是何种类型的武器。而远处的前端战场上第五舰队主力军已同敌人打得火热。

“进去!危险!”甲板上离他四五米距离的一个信号兵冲他咆哮。

筑山还没来得及瞧一眼他的“堙灭粒子通道”呢。抬起头,不由得吓了一跳。就在上空的黑色云团中探出一艘大船的腹部,正在缓慢下沉。不用问,这是中了敌人的埋伏。我军肯定也发现了,舰顶的主炮由平直改为竖直,正朝着上空的敌舰发射。然而敌舰的装甲厚度显然不怕下方小小的驱逐舰,如同大象被蚊子叮咬,连尾巴都懒得甩一下。

“轰——”不知哪里射来的导弹击中驱逐舰正中央某处,立刻在船身豁开一道口子,里面翻滚着熊熊烈焰。筑山脚底不稳,先是脑袋重重地磕到外墙上,紧接着被船身的震动抛起。一只手堪堪抓住围栏,他的整个身子却已悬到甲板之外。正不知该如何用力回到甲板,眼见一架战机贴着船身朝他飞来,若不立刻改变行程势必将他撞个正着。

完了,我命休矣!这个念头才出现,便有纤细但坚硬的事物锁住他的腰,将他及时拉回甲板。是刚才出声警告他的那个信号兵,手里握着只长杆。空中作战时常有战士在甲板上遇险,所以信号兵们都有打捞工具在近旁预备着。

筑山还没来记得说声“谢谢”,被他的恩人粗暴地推进室内,关住舱门。好吧,他还是别出去给人家惹麻烦了。但见走廊里不时有伤病员被抬去医务室抢救,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浓烟。筑山也想去医务室帮忙,但疗伤他是半点儿也不懂的,去了只能添乱。干脆转去医务室隔壁的茶水间,找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向上。调息,强迫自己的思绪静下来……咳咳,太呛了!

嗯,我军这是遭到敌人埋伏了,而且不可能那么巧,唯一的埋伏偏给他所在的驱逐舰遇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暗黑通路里肯定还藏着数不清的敌舰。他能为大家做些什么呢?堙灭粒子……他的思绪回到几年前的那次讲座,脑海中浮现出物理学家画过的一副示意图。寥寥几笔,勾勒出两个连在一起的山谷,小球待在较浅的谷中。

记得那位学者解释说,正如任何事物都有其两面性,堙灭粒子正常情况下处在一种“伪稳定”的高能状态。若是被某种外力激活而跳到另一个更低的谷中,进入“真稳定”的低能状态,整个过程中必然要释放出大量的能量。具体是个什么情形也只能猜测了。简言之,粒子的状态一旦改变,一个原本只起到庇护作用的空间反而会变成具备超级杀伤力的死亡地狱?也就是说,如果……

不,那太可怕了!如果他能想办法激发那些粒子的状态反转,后果着实不堪设想。可即便放弃行动,今晚与他一同来此的这些人就能平安回家了么?敌人如此近距离地从天而降,几乎是战舰与战舰在进行一场肉搏战,分出胜负之前双方势必死伤惨重。只需再被击中一次或两次,整个基地的战士们就会随着身边这只受伤的驱逐舰从高空坠落。而战争不会就此结束,还会有更多的士兵被陆续送来前线。

当然他也无法确定自己的计划能否成功。小羽给他选的几个咒语中有个“阴阳反转咒”,据说来自太上老君的一本咒语书,能否用于微观世界的粒子不敢保证。然而箭在弦上,就让他试试吧。这次若能重创敌人,至少有阵子不会再开战了吧?

筑山起身,又回到刚才那扇舱门前,打开门但没迈出去。望着夜空,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咒语,再伸手去裤兜里摸算盘。

没有?搜遍身上的几只口袋,算盘了无所踪,想是刚才被撞之际,已掉落下方的大地了。以他当前的内力修为还不足以驱动咒语,这可怎么办?

Monday, July 13, 2026

《魅羽活佛》第413章 让不让带家属

小羽的目光穿过面前的灌木丛,再一次审视夜幕笼罩下的军事基地。前后共有两片较大的空地,停着十几辆车和五六架战机。有人巡逻,但没有肉眼可见的围墙,是否存在不可见的围墙就不好说了。几排方方正正的建筑物都不高,三到五层吧。透过窗户能看到一条条白炽灯的应当是办公楼,光线昏黄的是士兵宿舍。竟能在这种情景下体会到一丝家的温暖,好似小时候坐火车时车窗外漆黑的田野里偶尔闪现的小屋。

扭头,见筑山仰头望着上方的夜空。“你在瞅什么呢?”她问。上次来这儿的时候也是晚上,天顶破了个洞,熊熊烈焰燃烧着两军交战的战场。今晚迄今为止还算平静。

“有张黑色的……网,你看到没?”他问。

小羽仰头细看,刚开始只见到夜空上寥寥点缀着几颗星。等眼睛适应黑暗之后,确实能在这里那里辨出比夜色还黑的细线。也许这就是他俩的区别,她总是盯着面前的难题,他则习惯于仰望星空。原先跟陌岩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

“什么鬼玩意儿?”她嘟哝了一句,站起身,将搭在胸前的长马尾撩到背后,头上戴的绿色鸭舌帽扶正。

他也跟着站起身,扫了一眼下方的基地。“你确定要一个人进去?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让你为我家人冒这种风险,真过意不去。”

“不是我一个人去,怎么你很喜欢睡树林么?没水喝、没床给你睡觉不说,被蚊虫叮一晚上很舒服啊?”

“你的意思是我也过去报名参军,你觉得他们会收我?”他低头审视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既活在当下又出离现实的宿命感。

“士兵也是人……跟我来。”

小羽今天穿了一身紧身薄运动衣,从小山坡上走下去时没有刻意避免弄出动静,边走边回忆起在白鹅甸那时候,跟着铮引和陌岩前往夭兹人前线,帮他们御敌。夭兹人曾经是六道的头号敌人,各个被视为穷凶极恶毫无人性,据说大魅羽姐姐曾有好多战友死在他们手里。然而当幼年小羽站到他们中间,看到的又是不同的景象。只能说,战争这种事物太反人性了。

二人并肩横穿山坡下方的马路,踏入基地的那一刻前方、左方和右方的半空中忽地升起三组圆盘形无人机,机头射出的激光红点精准无误地落在二人身上的致命部位。小羽示意筑山止步,静待着正前方大楼里奔出七八个身穿青色制服的士兵,年龄不一,高矮不齐,手里端着枪。见到小羽和筑山两个市民打扮的年轻人后,瞄准小羽的几人将枪放低,走上前来用电子镣铐将筑山的上身连同双手锁上。

“傻子,”小羽呜噜了两个字。

“深更半夜的,你俩来这儿干什么?”楼里又走出一位小胡子军官,问道。此人年纪不大,下巴宽厚,脸成瓜子形,只不过并非葵花籽而是西瓜籽。“没看见这是什么地方?”

小羽抬手指了指靠街竖立的一副大牌子,“哎,不是你们在常年招兵吗?”

军官问筑山:“你原先当过兵?”

小羽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他,是我要报名,只给一份军饷就可以。不过他也要留在这里管吃管住。”

“嘿呦,”一个年龄稍大的矮胖士兵咯咯地笑了,戏谑地问小羽:“小妹妹,你成年了么?你是说、你自己来报名参军,那我们为啥还得养着他?”

“因为他是我的家属,”小羽理直气壮地说,眼角注意到筑山扭过头,望了一眼她的侧面。

此刻严肃的气氛已所剩无几,大家都以为两个年轻人是来胡闹的。军官对小羽说:“姑且不提我们收不收你,如今是战争年代,前线部队就算军官也不让带家属,每张吃饭的嘴都得有存在的价值。”

“我要是一个顶你们两个,”小羽的目光扫过面前这群人,“你们养他就不算浪费资源了吧?我要一个顶20个的话,你们还赚19个呢嘿嘿,是不是这个理儿?”

士兵们闻言,犹疑不定地交换着眼神。军官对小羽说:“就算想参军,你也瞧见了,我们这里没有女兵。”

“原先没有不代表今后不能有。改天你们被困在冒烟的战舰里从高空往下掉,还会在乎救你们的人是男是女?”

这话起到了关键作用。一旦上了战场,人命如草芥,但对每个士兵来说,两眼一闭无异于宇宙毁灭。“长官,要不给他们个机会试试?”胖士兵建议道。

军官点了点头,请小羽和筑山二人入内,依然没有打开筑山身上的镣铐。小羽边走边观察身边的人和物。既然是军事基地,家具简约且略显老旧,前线作战更谈不上装潢,大厅里只有个摆放军功章的纪念柜。室内的温度同室外差不多,湿气要小些,所以空调是有的。但从士兵们良莠不齐的素质判断,应当不属于嫡系主力军,也就是给主战场打个下手的杂牌部队吧。

一行人先穿过一间用于体能训练的大厅。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还在玩双杠、打沙包的士兵不多。一个个见这阵势不知出了什么状况,都停下练习,跟上来瞧热闹。训练厅隔壁是间长条形的室内靶场。墙壁粗糙,靠近入口处的地面上满满地散落着弹壳。军官从墙上取下一杆半自动突击步枪,交到小羽手里让她开一枪试试。

小羽拿到枪后,先捧在手中感知了片刻。这跟后天的训练无关,有人天生具备武器感知能力,在没有使用之前对其杀伤力就能有个直觉上的判断。随后按动枪身右方的弹匣解脱钮,弹匣脱落到手中。看了一眼里面装的子弹,大约是7.62口径。

小羽左手握住枪杆,右手向后拉了一下枪栓,上膛。抬枪,将右眼凑近瞄准器的同时打开左边的保险栓,右手食指搭到扳机上。大魅羽曾告诉她,铮引年轻时参军,初上战场就成为修罗军史上前无古人的神射手。小羽后来与谦宝一同跟铮引学射击,用的是铮引亲手制作的袖珍弩,威力固然没法跟步枪比,原则却是差不多的。此刻的小羽将步枪抬至眼前的那一刹那,在她的感知里只剩下三样事物——枪、目标和周围的空间。对于普通射手来说也许只有前面两样,可铮引的神奇之处便在于,他是以空间为坐标系,将目标在精神层面上“锁定”在空间里的。即便他和目标都在移动,箭矢或子弹的路径是在这种动态系统中进行规划的。

而正如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当一个人将它做到极致,周围的旁观者也会被震慑到。一时间靶场内鸦雀无声,人人屏住呼吸凝视着小羽的双臂。而就在这当口,小羽放低了手中的步枪。扭头,一脸委屈地对着身边的军官说:“开不了、这个枪。”那副神情就像世俗中的女人们“开不了这辆车”或者“拧不开这个瓶盖”一样。

军官面上神色放缓,伸手,打算收回步枪。却见小羽右臂超前方轻轻一送,那杆枪便带着呼呼的风声,以极快的速度笔直地朝着靶场另一侧的靶子飞去。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枪管“噗”地一声刺中靶心,没入六七寸。枪身连同靶子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便停在那里不动了。

不用说,靶场内接下来是一阵惊恐又尴尬的寂静。小羽率先回到训练室,听军官在后方掏出对讲机,跟上级做请示。

******

当晚,小羽被分到一个很小的单间,筑山跟后勤人员一起住。要说这俩人怎么会跑来参军的呢?那日,筑山向广音长老请教进入普朗克空间的办法。广音告诉他,去不难,只要入定时持特定的咒语,脑海中想象着你所要去的普朗克空间的地貌环境便可。难的是回来,一旦在当地待久了,你的肉身就永远留在那里了,只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仙佛级别的人物才能来去自如。所以广音警告筑山不可随便行动。也正因为这个缘故,即便得知徒弟怨长老被困,广音自己也爱莫能助,建议筑山想办法向天庭和佛国的人求助。

当时天庭派来的特使刚好在无量寺,筑山本打算回寺后就找鹤长老。小羽有不同的看法,“咱俩还是先过去瞅瞅。搬救兵,不一定要等多久。我上次见到你妈妈和怨长老是在一个挺诡异的地方,头顶还有两军交战呢,再回当地也不一定找得着他俩。至于怎么回来,这倒不难。”

二人回寺后,小羽先去自己禅房里取来一样圆盘形的事物,给筑山看。“这叫枯玉禅,可以从任何地方瞬时回到六道,名副其实的无价宝呢!我姐说,当年喇嘛国那帮和尚们为争它打破头。”

筑山接过枯玉禅的那一刻,思绪短路了一下,手中这件冰冰凉凉的事物似乎并不陌生。但没时间细想了,照着规则同小羽入定,来到普朗克空间的格洛镁帝国。一番找寻,回到那个生着火的小院,果然已空无一人。

那之后的两天,二人离开工业区去了别的地方,终于算弄明白了当地的状况。格洛镁这个军事大国的居民分三种,数量最多的是原生居民,跟别处差不多。军人占总人口的5%,这已经是非常多了。还有小部分从外世界“弄”来补充人口的,因为本国参与的长达35年的战争在持续消耗着人口。那些外来人如同筑山妈妈,刚来的时候会被洗掉之前的记忆,像机器人一样被指挥着干粗活。三年后神智逐渐恢复正常,脱离奴籍并获得与原生居民一样的各种权利。

这样的话,该怎样寻找筑妈妈和怨长老呢?还好,处在转换期的奴隶们手腕上都戴着电子定位器,防止他们走丢。但这个定位数据只有当地政府和军队高级机构才有权查看,所有小羽就想到参军这条捷径。

住进基地的第二天,小羽跟其他士兵一样,每天早起接受训练,到点儿一起吃饭。小羽在训练时完全不使用内力和法术,实打实地练体力和耐力。再加上性格外向、话多,长得又好看,跟刚去无量寺那阵子一样,很快跟身边的光棍男们打成一片。说实话,筑山认为她就是喜欢过这种集体生活。起先他还担心会不会有人来调查他俩的背景,后来不断听到前线传来的消息——太惨了,经常是一整个团旅全军覆没。大家今天吃着食堂的饭菜,绕操场跑步,明天被送去前线可能就回不来了。这种情形下没人关心什么宏伟叙事,只希望身边的战友比自己强,能在关键时刻增加活命的胜算就好。

而筑山这位“家属”则大白天无所事事地在基地里逛荡。某天下午经过士兵理发室,心想自己这头茅草早该修理,便走了进去。理发师问他剪个什么样的,筑山说,剃光吧。他不是和尚么?

“剃光就不要啦,你那位小女友会不高兴的!”理发师说完,自作主张地给筑山理了个同其他士兵差不多的平头。

“你看,这样不是帅好多?对了,小羽姑娘前天说,下次跟我们讲烤鸭的家庭版做法。你问问她什么时候再过来?”

连理发师都混熟了?筑山暗自摇头。

到了晚上,他照例会去山坡上站一会儿,静静地观察夜空中的黑线。说来也怪,这只巨大的黑网在白天是看不到的。他曾问过基地的其他人,都说“不清楚”也没人关心。当然他相信政府和军队高层是知情的。就这么过了半个多月,母亲的安危像压在胸口的海绵,不断地吃着水。有时想起无量寺和几个月后的佛学辩论赛,似乎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天傍晚,基地忽然接到备战的命令——当晚升空,辅助第五舰队进攻。筑山让小羽带他去找小胡子军官,请求一起出征。

“你去,能做什么?”正在忙着做准备的军官不耐烦地问。

“我这位家属,”小羽说,“本是名寺里的高僧。咱们谁要是不幸为国捐躯了,让他帮忙超度一下,下辈子生到文明世界里的有钱人家,衣食无忧,大学毕业后再开个公司上市多好。人呐,得把眼光放长远些!”

“随便吧,随便吧,”军官无所谓地摆着手,“我更希望他能帮着念个出入平安咒……唉,怎么分给第五舰队了呢?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Wednesday, July 8,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44章 追妻三人行

“方才那位女士,强哥认识?”见多识广但债务缠身的老哥赵老板见刚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模样,问道。

“娃她妈!”刚强气呼呼地说,随后领着老哥们入场。

九点钟,官方宣布国际BT生物技术领袖峰会正式开始。不同于普通的学术会议,这次的峰会是由深圳市政府支持、国家高新产业中心等机构主办。先是大会主席在台上以“引领精准医疗、共享健康生态”为主题发表了一通激情洋溢、恰当得体但说完之后没人记得他说了啥的开场白。这期间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严肃与会者“领袖”们都已在礼堂前排入座。有身份没地位的年轻研究员和以食为天的穷学生们手里捧着走廊取来的茶水点心纸盘,在礼堂后方蹑手蹑脚满脸歉疚地找空位,坐下后“师兄师妹师叔师小舅子”挤眉弄眼地低声打着招呼。后一类来参加这种会议的目的是旅游吃喝、拓宽人脉、结交贵人,为几年后找工作换工作做准备。

闵康副市长在开幕式上的讲话只有五分钟,他这次被请来参会主要是为获奖科学家们颁奖。共有五人领奖,两位院士级别的老人,其中一人的获奖项目是什么医药数据库。方熠拿到的是生命科学创新奖,专门发给免疫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年轻科学家。

当闵康在台上亲自为方熠颁奖,坐会场后排的刚强心中五味杂陈。邵艾在波士顿大学读书时,闵康是她同实验室的师兄。其实方熠后来也被他们的导师卡尼教授录取了,因为生病的缘故最后没拿到美国学位,可惜了。然而有志者事竟成,在学术方面终究还是方熠脱颖而出。

刚强又环顾身边的几位老哥,要么低头玩二手手机,要么困得东倒西歪。他现在有点后悔接这个活儿了,还不如去工地搬管子,好在今天穿得不算寒碜。唉,想他和邵艾、方熠,还有闵康,当年可都是药学相关的专业毕业。人家那仨现如今在学、政、商各领风骚,只有他刚强算个什么东西?

之后是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刚强听坐在自己后方的两个中山大学女研究生叽叽喳喳小声耳语,“想不到今天同台了哦?我导师说彭院士曾经毙过方师兄的项目申请,还给人家投去国外期刊的文章使绊子。那个杂志的华人主编出国前是他门下的学生,把方师兄的文章拒掉后,内容泄露给院士的人,抢先做出结果发表了,真够损的。”

“这种暗箱操作不要太多哦,”另一个女生嗲声嗲气地说,“彭院士早些年做的那些玩意儿都是屎。他最近搞的那个数据库贡献算大的,具体工作有可能是他亲自动手的么?还不是靠手下两百个年轻老师、助理研究员、博士生们堆人力完成的?”

“喂,彭院士跟那个贴视频的女博后到底有没有……”

既然号称国际峰会,好歹要找几个西方人来做做样子,拿英语讲上几轮。邵艾的发言被安排在上午最后一个,主题是中国药企在创新药领域的崛起与艰难历程。其实刚强跟邵艾的复婚酒宴就定在这个周末位于建设路的香稻园,打算摆三桌,前来吃席的都是跟着他日常干活的老哥。香稻园是老字号,有现吃现点的海鲜,价格也不贵,还可以坐户外的桌子,老哥们没那么局促。但此刻的刚强忽然觉得那是离他很遥远的一件事,能不能发生还不一定。

“实在地说,我国药企的原研药是靠九十年代末的人才红利套利才发展起来的。”邵艾算得上给讲座的老手了,“当时国际上的新药研发刚进入高通量筛选的阶段。我们都知道,靶点治疗法的关键在于找到合适的配体。高通量筛选过程中需要产生海量的化合物,是样回报率很高但劳动力密集的工程。恰在那个时候,美国的药企研发正走到一个瓶颈,费用越来越高昂不说,从前期实验到投入市场,几亿美元的资金都不够用于一剂新药研发到上市的。更要命的是,本国化学界的研发人员数量已经跟不上发展需求。而我国的优势便在于大量基本功扎实的化学专业生。化合物制造与高通量筛选对他们来说都是轻而易举就能掌握的技能……”

刚强脑海中浮现出一排排身穿白大褂的生化毕业生,薪资便宜、工作时间长,然而比电子厂流水线上的工人还是要强得多。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啊。

“除了人才与研发费用方面的优势,”台上的邵艾接着说道,“美国的投资者们更喜欢把钱投给那些规模小的生医startup公司,重资产都外包出去了。华尔街股市一向以偏爱轻资产著名,因为回报快,现金流快,让他们将资本压在需要十年以上才能看到成果的课题上,大部分VC是不乐意的。而在我国,人们的投资理念更偏爱于‘大而不倒’,这其实为医药研发提供了理想的土壤。此外,邵氏作为江苏的公司,充分利用了本土完善的化工产业链……”

嘿嘿,刚强在心中偷笑,就知道你会夹带私货!然而当他看到下一张邵氏药业的组织构架图,刚强笑不出来了。原先在一起的时候也听她时不时提起某个子公司,今天还是第一次得见邵氏集团的全貌。除了苏州、天津、深圳、珠海的四个公司和多个中药种植园与西药研发中心,另有盘根错节的生产厂房、中日中美合资部门以及数不过来的国内销售点与境外网络代理商。怪不得叫“商业帝国”,真的堪比国家机构的复杂程度。没画在图上的还有与药监局、卫生局、医院等公共机构的联系,当中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要她费心去解决。

这时,刚强又听身后的两个女生低声八卦:“这位邵女士好像也是咱们师姐哎,99还是00级的?你说毕业的时候直接找她,同校同专业的师妹,她会不会照顾咱们一下?”

“我记得她是跟方师兄结婚了对吧?”

刚强正琢磨着要不要转身,提醒两个女生“不信谣、不传谣”,发觉有人敲他的肩膀。回头,见来人是招他们来做日结撑场子的大会工作人员。刚强起身,跟着工作人员走去走廊。

“喂,你们老哥有七个人对吧?午饭时间需要人手给宴会厅送饮料,正好。”

“加多少钱?”刚强问。说好了每人三小时50块。

工作人员眨眨眼,“加25。”

“30!”

******

据说国外的大型学术会议一般是没什么“聚餐”的。有,也是因为某些特殊事由,比如专为某个得奖名人举办的小规模庆功宴。钱从哪里出、花多少是需要慎重思量的。参加的人不会多(除非要求客人们捐款),贵一点的酒水都需要客人自己掏钱。但在我国举办的学术会议,不让已经交了报名费的全体与会者好好吃一顿的话,下次谁还来啊?这一顿宴席通常放在晚上,只是考虑到闵副市长公务繁忙,能待满一整个上午已经很给你们这些臭老九面子了,正常来说颁完奖人家大领导就走人的。

但刚强暗戳戳地认为闵康不是给大会面子,是给邵艾一个人的面子,肯留下来吃午饭也纯粹是想找机会跟邵艾搭讪几句。心里这么想着,一箱箱地将饮料和纯净水搬上叉车的时候未免有些咬牙切齿面目可憎。

跟老哥们推着叉车来到宴会厅,又在工作人员的呼来喝去中将饮料在指定位置摆好。随后被叫去提水果篮,这项内容是口头协议中没有的,不过刚强心想只要不再加别的活,就顺手干了吧,民工要有民工的操守和素质。

几分钟后布置妥当,一行人找工作人员结算完毕,刚强打发老哥们回家。独自溜回宴会厅,果然见邵艾和闵康站在大厅一侧摆放自助餐的长桌旁说话。闵康的三个助理随行人员在十米开外的空地上徘徊,带着种隐忍的机警随时服务于领导的任何需求。刚强有些犹豫,要不要过去打招呼?上次见闵康的时候,自己好歹是富士康大厂优秀员工。现如今成了会场雇来的日结工,真是越来越折堕了!

不成,还是得露个面儿,提醒一下那小子他的女神已经名花有主。于是走上前去,正赶上闵康问邵艾:“国药局两个月后进行大规模临床数据核查,你们邵氏着手准备了没有?我的建议呢,凡是拿不准的药品注册不如先撤回来,停产,受点损失。外公跟我说,整件事是因为去年某位中央大员身在老家的长辈,背着子女吃了新上市的国药,结果身体出问题了,这才……”

邵艾闻言掩嘴而笑,“原来如此。大领导们的亲属自然要吃进口药的,不会有人瞧得上我们民企的产品哦?”

“据说,这次整治会非常惨烈!”闵康今天没穿他的干部服,简约低调的黑西装内衬一条湖蓝色领带,显得他面部皮肤异常白皙,眼中似乎还星星点点的。这家伙肯定磨皮了!刚强敢打赌。

见到刚强出现,邵艾和闵康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胸前粉色的工牌上。二人冲他点了下头但没说什么,继续刚才的聊天。

“我们不担心,”邵艾对闵康说,“已经请了方熠来公司查数据。”

“哦?”刚强问她,“怎么方熠不当教授了?”

邵艾没理他,继续对闵康说,“对了,公司秘书跟我说,你年初让人打电话来询问我的健康状况?”

闵康意味深长地盯了刚强一眼,“没什么,都是些空穴来风的传言。”

刚强想起自己顶替富士康年度标兵在台上念发言稿,当时没料到闵康当真了。好笑,又让人心酸。

“听说邵氏在龙岗的中美合资研究所要撤资?”闵康问邵艾,“是遇上什么困难了么?”

刚强恍惚能听到后面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嗯,打算把股份转让给诺丹,”邵艾意兴阑珊地说,“蛋白解构合成中药这块,感觉没做出什么意思,以后还是着重发展西药……哎,你家佑晖已经上小学了吧?”

刚强猜,佑晖是闵康儿子的名字。

“没呢,才比剑剑大四个月,”闵康说,“最近迷上了机器人。”

“我四弟也喜欢机器人,呵呵,”刚强舔着脸说,感觉自己的脸皮已经厚到能挡洲际导弹了。

“喂——”之前指挥刚强搬水果的白制服大妈站在一只水果篮面前,冲刚强喊,“这篮怎么这么少?”

“这我不知道啊,本来就那么些,”刚强回道。

大妈冲他走近几步,“冇可能嘎!应该都是一样多。不会是你那几个老哥离开的时候,顺走了吧?”

刚强冲着她微微张开双臂,“大姐,我们都是空手来的,身上哪有地方藏得下水果?不如你搜我的身喽,睇下我有没有只蕉藏在头发里?”

“啾——”大妈甩了下胳膊,走开了。

转身,见闵康和邵艾笑得前仰后合。这时会议组织者请大家就座,刚强知道没他的份儿,匆忙告辞,走出宴会厅。他是怕闵康又像上次那样临时给他安排个座位,并让他当众“吃肉肉”。

******

在走廊里没走多久,隔壁一间大厅里静悄悄的,没人。这间是展示学术海报的地方,那一只只架子上的海报都已提前贴好,就等着午饭一过,众人回来开讲。刚强也是无意间从门外瞅了一眼,发现一张海报前面站着两个男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当中一个人不就是方熠么?

刚强寻思着,怎么也得见上一面,别待会儿等他吃完午饭再回来就找不着了。于是也进了大厅,在门口附近站着等。方熠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不可能看不到刚强。又跟同行聊了两句,告辞,朝刚强走过来。

“总算见到你了,大帅哥!”方熠目光炯炯地打量着他,“你可真是个大忙人啊,比市长还忙。”

这倒并非调侃刚强。过去的半年里,方熠来过几个电话,刚强那时候正在富士康做夜班。要么手机被锁在储物柜里,要么是他自己大白天睡觉。过后他主动打过去,人家方熠也忙,又要指导学生科研,又要出差给讲座,二人始终没见成面。

刚强本想问他,怎么,你现在跑去给我老婆打工了?然而真正面对方熠的时候,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年龄与他相仿、身板儿比他柔弱,却在思维志向成熟度等各个方面远超于他的男人,绝不可能放弃自己的事业去给什么人打工。

Thursday, July 2,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43章 女企业家谈情感

开幕式是5月13号,周三。周二那天上午刚强出门理发。自打红毅出事后他还没顾得上修整自己,而且不想在景乐新村这里的平价店理。明天就要见到邵艾了,他决定乘车去梅苑商业街那边找间像样的美发店。

理发师一边干活,一边恭维刚强头型好,说他平日里接待的客人以圆脑袋居多,还总是要求他把头型理得瘦长些,可谓相当考验技术。当然更难伺候的是那些地中海脱发客人,一个个都希望理发师通过发型的改变就能让他们的发量奇迹般地复苏。

“先生你看,”理发师放下剪刀后,指着刚强面前的大镜子对他说,“这个发型,是不是显得你目光锐利?”

发型还能让目光变锐利?刚强仔细瞧了瞧自己镜中的影像,还真是!

回到三和公寓附近,就快到午饭时分了。刚强在街上转了几分钟后,走进一家熟悉的肠粉店。桌子已经快坐满,都是清一色男性打工族。刚强去柜台排队点了份牛腩肠粉配鱼皮粥,自己找位子坐下。

柜台另一边的墙上嵌着台电视。起先是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广告,一阵音乐过后,画面变为中央财经台访谈节目,主题是《对话中国百杰女企业家》。银幕上除了端庄悦目的女主持人,还有三位中青年女嘉宾,各自坐在一张小方桌后。刚强一眼就认出最年轻那个是邵艾。记得三八妇女节前后她说过要去北京接受采访,没想到在这么个情况下被刚强撞见。银幕上的她穿了件纱坠感布料的象牙色短袖衫,前胸处掐起几个蝴蝶褶儿,当中是枚小圆胸针。微卷的披肩发,大概因为镜头走样的缘故,脸蛋比平时看着圆鼓。

怎么越长越像剑剑了?刚强忍不住嘀咕。

“无聊!”坐在隔壁桌等菜的一个微胖的男人站起身,看样子要去换台,被刚强跃上前,拦住。

“大哥,我觉得有意思,就看这个吧?”刚强劝道。

“你钟意睇八婆?”男人眯着眼睛问。

刚强呵呵笑着,答应请男人喝罐可乐,男人这才坐回桌去。与他同桌坐的伙伴颇为感慨地说:“人家是要睇富婆!人家靓仔,仲有希望,我哋个猪头样就唔好谂啦!”

这么一折腾,刚强再入座时就错过了主持人的开场白和关于三位女嘉宾的介绍。貌似这次的访谈将围绕女企业家的婚姻和家庭生活展开。

“您三位都是孩子的母亲,”主持人说道,“要管理一个企业,我想陪伴孩子的时间自然比普通女性要少一些。请问你们是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生活的?”

“我,是尽量把活儿带回家里做,”短发圆脸的大姐说道。听她说话的语调,刚强直觉是位国企领导人。“尤其是孩子小的时候,记不得有多少个夜晚,我在书房办公桌上处理公务、打电话,女儿在一旁的小圆桌上写作业。我问她,妈妈有没有吵着你啊?她说,我就喜欢和妈妈一起学习。”说到后来,大姐脸上的皮肤蒙上一层幸福的光泽。

轮到邵艾了,但听她说:“我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平衡的地方。”

嗯?刚强正打算伸筷子夹一条刚端上来的肠粉,又止住了。

“我自己小的时候,父亲忙,母亲也不怎么带我。我跟着保姆的时间最多……”

是了,刚强想起邵艾婚后曾跟他讲,邵母年轻时还有过一个男孩,后来死于意外。那之后的好多年,大概出于对男孩的愧疚,邵母总是不自觉地疏远女儿。还是邵艾成年后,母女俩的关系才开始亲密起来的。

电视里的邵艾接着说:“缺少父母的陪伴,不代表他们不存在于我的世界里。我认为父母是个什么样的人、怎样为人处世,直接影响到孩子的成长轨迹。很多道理用语言是教不会的,用行为一教就会。”

主持人听得不断点头,这种说法并不罕见。“也就是常说的‘赢在起跑线上’?”

邵艾抿了抿嘴,“像我这种二代家庭,外人见到的是父母为孩子提供的各种资源和机会,也就是最近流行的说法——托举。毋庸置疑,企业家背景出来的孩子对商业经营和财富积累的规律具备天然的直觉。其实更难得的是,他们对成功有种与生俱来的配得感。”

配得感……刚强叹了口气,可不就是那么回事么?之前他做公务员做到高层领导的职位,也许在外人眼中看着风光无限,他也尽量表现得自信满满。但总有地方感觉不对劲儿,让他心慌气短,似乎身边的一切只是暂时属于他,迟早会离他而去。就是这个配得感的缺失了!父母都是农民,他是家族里唯一的大学生,唯一实现财务自由和阶级跃迁的后代。这些好东西固然是每个贫寒学子都梦想拥有的,但这些家庭的孩子潜意识里其实不认为自己配得起。成功、财富,或者仅仅是体面的生活,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从小熟悉的事物,而人的大脑会本能地将陌生与风险连在一起。

为什么穷人总是想当然地以为——人有钱就会变坏,男人会出轨,子女会为了争财产而打得头破血流?其实是源于他们对从未接触过的生活那种难以消除的恐惧。而现实中更常见的是贫贱夫妻百事哀,最初的爱情在经年的物质窘迫与情绪鸡毛中磨灭殆尽。是含辛茹苦养大的子女反过来质问父母:“你俩那么穷为啥还要把我生出来?”

“再拿我女儿举例,”屏幕上的邵艾又说,“在幼儿园里,她会很自然地指挥别的小朋友做事。老师需要帮手的时候,她不怕担责任,上台讲话或唱歌没有怯场一说。因为她的爸妈和姥爷都是这样的人,她看在眼里,也会主动把自己摆到那个位置上。”

真的么?剑剑比爸爸有出息啊,刚强欣慰地想。然而就事论事而言,并非所有二代都能子承父业吧?也是邵艾母女俩天性好强而已。

“有意思!”女主持人点点头,问下一个问题,“在配偶的选择上,你们认为什么样的男性更适合自己?能够在事业上起到辅佐作用,还是甘愿做好后勤工作,把家庭照顾得井井有条?”

刚强一听这个问题关系到他,更没心思吃饭了,竖起耳朵听。这次是第三位女嘉宾率先发言。刚强见她四十出头,妆容艳丽发型洋气,盲猜是位外企女高管。

“首要条件是心胸开阔,能欣赏女人做事业的魄力。我不需要他辅佐我什么,我是绝对受不了那种ego很高的大老爷儿们,在家里还要夫为妻纲的。小肚鸡肠、自尊心脆弱的那些就更别提了。你想啊,我在grow的同时还要提心吊胆地哄他,怕他受不了。”

“我觉得,夫妻双方最好能一起成长,”国企大姐说,“有时候宁可放慢自己的脚步等一下对方。两个人平衡着往前走啊,这个家庭才能稳当。”

嗯,这是个有生活智慧的女人,刚强在心里赞道。

轮到邵艾了,她的目光望着斜下方,像是沉浸在回忆中。“对我来说,先看感情深浅吧,无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家这些年经历了不少事,大部分不是我能控制的,好像冥冥中有股力量在左右着我。虽然不都是好事,却客观地成全了我的情感和婚姻生活。”

确实,还都是些大事。在刚强的记忆中,上大学是他生命的一道分水岭。那之前,一切大致在可预期的范围内发生。而进了大学校园,先是吉吉和柯阿姨事件,他跟邵艾也被牵扯其中。后面的波士顿溺水、邵艾父亲和姑父被挟持、郭采丽失忆、自己被闵康陷害双规等可谓一发不可收拾。更不用提方熠病危、剑剑被绑、魏蓝病逝、父亲离世、自己落马现在服刑期间。至于穿插其中诸如红毅等其他人的悲剧,数都数不过来。

邵艾说得对,所谓的人生选择权基本是种假象,或者仅适用于日常无关紧要的小事中——这顿吃什么,明天去哪里玩。大事上看似可以选,其实都是命啊!一旦意识到这条难免让人产生悲观消极的情绪。某天老天爷如果不想让你们一家人相伴着走下去,只需伸手将你这枚棋子拈起,搁到另外一张棋盘上,任你能耐通天也回不去了。

“那么对你来说,”女主持人不确定地问,“什么类型的男人做老公,就无所谓么?”

“其实都差不多,”邵艾平淡的语气中裹着无奈,“无论面上热烈奔放还是情深款款,男人扒到芯儿里都是大猪蹄子。老婆要是先一步没了,一两年内肯定再娶个年轻的。”

主持人与另两位女嘉宾闻言,呵呵地笑起来。

大猪蹄子?刚强一口气憋在胸口,不见得吧?就拿方熠来说,魏蓝是……去年初去世的,这都一年半了人家不也没再找嘛?

******

第二天清早,六位老哥相约来到刚强的单人公寓,一进门就集体发出“噢——”的呼声。刚强今天穿得倒也不算正式,短袖衬衣,颜色听说是叫“苏打绿”,较浅的一种灰白绿。胸前的一颗颗圆扣子小得像黄豆,干脆懒得系,里面再衬一件白色恤衫打底便可。黑长裤黑运动鞋,黑色宽带抗摔电子腕表。这一身下来显得人纤瘦年轻,再加上昨天才理的发,乍看像刚毕业不久的。

“喂强哥你这样的人才还干什么日结?随便去哪个富婆会所就能钓名媛回家。”

“你以为强哥没有咩?”另一个老哥纠正他,“人家能跟咱们一样吗?”

刚强默不作声,一边让老哥们换鞋,一边挨个儿检查他们的仪容。人家会展中心说了,今天这种国际学术会议尽量穿体面些。你弄一群要饭的过去,以后谁找你?六个人里面五个看着还好,包括上回穿刚强袜子那位。最后一人穿了件棕色老头衫,不仅被汗渍得很脏,领子都快拉扯到肩膀了,着实不雅。

“没别的夏天衣服了?”刚强问。

“还、还不如这件,”老哥翘起一只眉毛,答道。

刚强没辙,只得又从自己衣柜里翻了件出来,让他换上。七人出门乘地铁,提前四十分钟到达会场,因为要先培训。

到了会场前方的广场上,除刚强这组还有二十来个雇来撑场面的日结工,包括五六个学生模样的女工。组织者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女人,先给每人发一张备忘录,然后开始讲解:“无论来的是什么人、讲的什么话,讲完之后都要热烈鼓掌。该举牌子举牌子,台上喊口号或问问题一定要大声跟着附和。比如台上说‘大力发展生物技术’,你们就跟着喊‘造福人类生命健康’,列表里都有,照着念就可以。列表里没有的除非你懂,不要自己发挥。记住,你们没有麦克风,一定要放开嗓子吼大家才能听见……”

刚强随后和六个老哥们领了两条横幅,去正门口站着。一条上写着“聚定量智变”,另一条是“燃创新之势”。八点半一到,会场门口的人忽然多起来,有的匆匆入内,还有的站在广场上看热闹。不是说有什么市级高层领导要来开幕式讲话么?

等了十五分钟,毗邻广场的大马路一头热闹起来。三辆警察摩托车闪着警灯开路,两辆警车殿后,中间是三辆黑色轿车。当其中一辆轿车在正门口停稳,刚强瞥了眼车牌,心里直叫“不妙”,这不是闵康的座驾么?也是啊,闵康现在是专管工业和科技信息化的常务副市长,所以上次不就是他去富士康访问?刚强将原本提在胸前的横幅往上举高少许,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其实这种情况下人家闵康也不可能注意到他,在前簇后拥中迈着矫健的步伐进了会展中心。

不管那家伙,刚强的心都系在自己媳妇身上。大门口陆陆续续有车开来,又等了六七分钟,终于见到邵艾公司的车。“给我大声叫欢迎,”刚强嘱咐同来的老哥们。

只见车门后座从里面打开。既然是参加学术会议还要给讲座,邵艾今天的装束比昨天电视上的访谈要正式,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刚强正琢磨着该怎么巧妙地引起婆娘注意,车副驾的门也开了,走出一个男人。刚强先是想当然地认为是她那位助理董辉,第二眼的时候却瞧出此人绝非助理可比。

是个气质非常独特的男人,跟刚强年纪不相上下。真瘦,而不是刚强通过衣着打扮出来的瘦,但又非弱不经风。深圳今天的气温能有32度,还挺湿闷,这个男人却似一整块冰玉雕刻而成。雕得不算华美却够精细,正如世界上任何一样价值连城的宝物,其贵重不在于哗众取宠的姿色而在于存在的稀缺与内里的纯净无杂质。在会展中心大门口这种纷嚷的街市上,在人们手机相机交错的拍摄和自拍当中,男人的世界依然是安静的,最多有那么一袭古典背景音乐衬托着他的一举一动。

方——熠——哎呀方熠你小子真不厚道啊!震惊过后的刚强在心里哭咧。瞧你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居然乘人之危?唉,真是世风日下呀,人心不古……你说你老婆没了还不到一年半,怎么就跟我老婆搞到一起了呢?

Friday, June 26,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42章 自己带袜子

那之后,刚强的微信联络人在迅速增长。有各行各业的小老板、三和以及附近的日结老哥。还有其他的大小劳务中介,因为某些时候雇主与工人之间隔了不止一层。这让刚强不无焦虑,因为头几年加的联系人可都是政府官员、大地产商啊之类的人物,虽然很久没联系了。现在人一多,南方这边又随处可见“陈、黄、林、张”几个大姓,万一搞混了怎么办?比如不小心给政协主席发条微信:“明天跟我去搬管子。”或者问人家地产商:“保安值夜,管早晚饭,来不?”那多尴尬呀!

2015年的时候,微信还不支持同一手机两个账号。刚强于是也学人家置办了双手机。白天带在身上的手机,里面全是龙华这边的打工族,额外加了邵艾和刚强老家人。其余大部分旧关系留在旧手机里,每晚回公寓后查一遍。这让邵艾很不高兴。

“人家都说,有两个手机的男女是在为出轨做准备。”

“出轨?”刚强一头雾水,“我整天跟一帮不换衣服不洗澡的臭光棍混一起,出的什么轨?那些搞两个账号的是怕穿帮吧?我要真有二心,就不告诉你另外的号了。现在两个号都加了你,有啥好担心的?”

“那我也要搞两个号!”她在电话里气呼呼地说。

刚强手一摊,不讲道理嘛!哪怕是平日里知书达理头脑精明的女商人,一旦牵扯到男女情感,常识和推理能力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刚强接到的第一单生意,是五月份将在福田区深圳会展中心召开的BT领袖峰会,也就是由深圳市政府资助的国际生物技术产业年会。当然不是请刚强去参加会议。事实上邵艾去年底就接到邀请,请她去给个讲座。邵艾一算日子,正好跟自己和剑剑的生日连在一起,可以顺便看望刚强,就答应了。那时候还没定下复婚宴的事。

而刚强为何看上会展中心的活?阿鸣离开前曾仔细叮嘱过他,做日结工的劳务中介有各种坑等着你,一定要步步为营。日结工不签合同,即招即走,经常遇上干完活后找不着雇主拿钱的状况。而会展中心就建在那里,跑不了的,至少薪酬方面有保障。就私人雇主而言,阿鸣转给刚强的那些关系都已被时间证明基本可靠。不是知根知底的新雇主,暂时不要自己联系。至于工种,越是强度大的累活越靠谱。凡是号称足不出户、用手机和互联网就能完成的工作诸如软件和游戏测试一概不要接,基本都是骗局。

出工当日,早上六点半,四个日结老哥头戴黄色安全帽,在毛毛细雨中来到刚强公寓。别看老哥们平日懒懒散散,干一天躺三天,约好了几点见就是几点见,这方面比很多工薪阶层还守时。刚强早已在客厅里摆了十来双防水防滑、穿脱容易的水泥工鞋,多数是中不溜的号,大号小号也各有两双。老哥们平日里大都是一双人字拖。自打目睹了威武哥性命为一颗钉子所害,刚强就暗下决心,但凡跟他上工的一律不许光脚。其实还有比这更结实的防刺穿鞋,倒不是刚强舍不得花钱,实在是深圳的春夏季太湿热了,捂着难受。

当下叫老哥们每人捡自己能穿的。昨天拉人的时候已经说好,自己带一双袜子过来。水泥工鞋虽然容易冲洗,公用的鞋还是得穿袜子,尽量避免互相传染病菌吧。结果四个人里有三个带了袜子,还有一个说从来不穿袜子,也没钱买。刚强于是从自己衣柜里翻了双出来,扔给他。“今晚放工后回去洗干净,不用还我,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

整装待发时,跟兄弟们讲明规则:“我知道,原先你们跟阿鸣做事,他总要你们别抢着干活,那是爱护你们。我这里的规矩不完全一样。比如今天这种计时不计件付工资的,大家可以悠着干,但也没必要故意磨洋工。”

“为啥?”一名老哥问,“拖得越久,不是拿钱越多?”

“其一,人家招工方不傻,也不是只有咱们这一家可选。如果发现咱们磨磨蹭蹭而别家干得又快又好,等会议结束撤展的时候就不会再叫咱们了。其二,咱们自己的时间也很宝贵。”

刚强知道老哥们很难理解他说的第二条,但这条才最重要。他希望他们能逐渐意识到——生命不是用来浪费的。我们的时间可以花在工作上换取报酬,或者拿来娱乐休息。但如果仅仅为了报酬而将它无意义地消耗掉,那是对自己的一种轻贱,也是这群老哥们之所以经年累月陷在当前的生活困境里混吃等死的根源之一。哪怕再艰辛的人生也应当有它的价值和目的,你要尊重它,它才会反过来尊重你。

“强哥,之前阿鸣带我们干活,抽20%的成。你抽多少?”又有老哥问,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问话的这位老哥别人都管他叫赵老板。原先确实是位民营老板,生意失败欠了一堆债。由于终日有债主追着,在大神里面算是比较勤奋的一位。

“我也抽20%,”刚强答道。

老哥们闻言点头,不再有疑问。三和大神们也许懒散无上进心,好在普遍性情温顺随和。好勇斗狠的刺头干不了这行。

刚强又嘱咐道:“记住,上工时安全第一,如果不确定是否存在危险的活,不要做。身体遇上任何磕碰马上来找我,我这儿有急救箱和一些常备药。需要去医院的话,我和你们五五付账。”

药箱是找邵氏深圳子公司赞助的。至于刚强为何要抽那20%,他是打算将每次抽成的钱攒起来,搞一个“劳动保障基金”。既然日结工的人身安全无保障,出了事雇主们不负责,很难维权。以后但凡再出现威武哥的情况,就可以从这笔基金里取出相应的数目,让老哥自己再垫付一半,尽量保证及时治疗。抽成的款子累计起来也能有不少呢,比如今天10小时的工作,展会承诺给每人210元人民币,管中午饭。刚强没有告诉工人,他自己那份的20%也打算上交,这样五个人合起来就有210元基金到位。

虽说刚强总可以寻求老婆的帮助,但两种做法有实质上的区别。他的理想是帮这些散工们建立一个能够自我延续下去的“机制”,而非长期依靠外人外力的慈善举动。哪怕这个机制一开始时还很脆弱,却足以让大家从完全没有保护的状态下脱离出来。谁知道呢?等将来发展壮大了,也许还能进化出更完善的系统,吸引更多中介和工人加盟?

总之,先不考虑什么工会、律师的,就从眼前做起吧。争取第一个月接满10次活,积累2000块的启动资金。也许这些钱不够看一次大病的,但老哥们正值身强力壮的年纪,常见的事故也就是工作中遇上点小伤。能及时救助这些小伤,不至于任其恶化发展到致命的程度,就算大功一件了。

但这个计划暂时无法跟工友们摊牌啊,他们是不会相信的。都说底层不存在利益交换,因为大家手里压根儿就没有任何资源可言,不互相坑害欺诈就不错了。刚强同他的前任阿鸣一样抽20%的成,老哥们是放心的。刚强要是把他的山寨医保计划广而告之,老哥们估计就吓跑了。

******

会展中心坐落在福田区,要乘地铁四号线。刚强走在大马路上时忍不住感慨——除了收入低,无福利,干日结不比大厂流水线自由多了?时间由自己安排,去哪儿接活自己决定,不想干活的日子可以在公园或海边晒一整天太阳。而在富士康两班倒的那几个月,无论白班夜班都见不到正午的太阳。所以他也别把自己当成老哥们的救世主,人家不见得需要他来打救呢。

且听身后那位口中哼的歌,

“我只是个打工仔

“没钱、没车没房没人爱

“摸着空空的口袋

“眼泪、忍不住地掉下来……”

歌词虽凄凉,唱歌的人心情却不坏。也不知谁是作者,这首用叶倩文《真心真意过一生》调子改编的《打工仔》最近在三和极为流行。

来到会展中心,五人被要求出示身份证,一一照相,办理上工证才能入内。填表的时候有一栏问到最高学历和毕业院校,其他工友填的初中,刚强决定只填本科,已经很突兀了。如果再写上常见于高层领导干部履历的“省委党校在职硕士”,能把办证人员掀个跟头。

花了十来分钟的时间,每人脖子上挂只粉红牌,开始干活。内容倒不复杂,主要是为租赁展区的各家生物医药公司搭展架、支桌子。也不是只有他们五人,会场自己有工作人员,有其他日结工,甚至还有勤工俭学的大学生。然而一眼望去,都能瞧出来数刚强这组战斗力最强。

管事的分给刚强几人的任务是卸车搬运。除了要运桌椅支架、灯光电源、多台100寸的电视屏幕,还有数不清的瓶装饮料和印刷宣传材料。有的是大货车才送到门口的新货,还有的要走去仓库,拿推车或叉车一趟趟地拉。东西也不算重吧,只是会场和仓库为了省电没开空调,十分钟不到就出了一身汗。

快到中午时分,五个人被派去大门口,给上百名工作人员搬盒饭。两肉一菜,伙食还不错,就是场馆里太闷热,端着饭盒走去户外才吃得下。饭后休息的时候刚强摸过一张会场布置图细瞧,邵氏药业的展台在大厅E区第12号。走过去巡视,见展台规模还可以,拍了张照发给邵艾。

晚六点半收工,刚强带着几个兄弟去找管事的结算。对方指了指面前桌上一只大塑料盒子,习以为常地说道:“工牌都交到这里面。”

另四个老哥伸手取下脖子上戴的工牌,被刚强拦住,问管事的:“为什么要上交工牌?你们拿去还有别的用途么?这上面有照片和身份证号等私人信息,不是应当每人自己留着?”

“这是规定!”管事的不耐烦地说,“工牌是公司帮你们办的,不交不给发工资。”

“你试试不给发工资?”刚强沉声说道。

对方这才正视刚强,皱着眉考虑了片刻,脸上的神色悄然变换着。最终没再提工牌的事,将五个人的薪酬通过微信转给刚强。刚强查收之后,带着兄弟们离开。

路上,老哥“赵老板”走在他身边,小声规劝道:“强哥,之前我们跟阿鸣干的时候,他都是要我们听对方的吩咐。这个工牌交不交啊,其实对那些公司不重要的,他们大概就是想看咱们听不听话,呵呵。”

“你是说,所谓的服从性测试?”刚强问。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唉,你说咱们都是无业游民,名副其实的无产阶级,反正都没什么可失去的东西,哦?他们要、就给他们喽。得罪了人,以后没人找咱们了怎么办?”

刚强摇头,“大家都是法定公民,身份证上也没标三六九等。咱们出来做事不偷不抢,偶尔吃点亏没关系,但要坚持基本的原则和底线。别人要是不服气,非踩咱们一脚才甘心,那只能一拍两散。”

一行人回到刚强公寓里,换回自己的鞋子。刚强把说好的80%薪酬一一分给每人。会议是三天后开幕,还好,刚强这个劳务中介似乎并未因工牌一事被打入“黑名单”。会展中心要他们在开幕式那天到场,因为有大人物要来讲话,怕人气不够,需要雇一些“气氛组”在会场门口列队欢迎。这次他可以多叫上几个人,每人三小时给50块。钱不多,因为不是力气活,带人、带张嘴过去就行。只是要求穿戴不能太脏、太寒碜。

刚强自然乐意了。说不定还能赶上邵艾的讲座,给她也当当气氛组。到时告诉老哥们,一定要热烈鼓掌!


注:工牌的故事来自B站博主“周怀谷在路上”。

附,歌曲《打工仔》


Tuesday, June 23,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41章 女儿的婚宴

那之后,刚强又搬回景乐新村附近的公寓。阿鸣再过两周就离开深圳,赶在走之前,将自己多年建立的关系户挨个儿约出来吃饭,介绍给刚强。

首次见面的是两位民营小老板,一个生产塑料包装袋,另一个做五金代工生意。每年订单忙的时候就从阿鸣这里叫几个日结工过去帮手。刚好两位老板相互间也是熟人,就一起约出来了。都跟刚强差不多的年纪,外形劲瘦精干。估计十来岁就出来打拼了,当老板后也亲力亲为绝非甩手掌柜。据刚强所知,这样的民营小老板在珠三角和长三角都有不少。

“唉,死咗死咗,今次我完蛋了!”没想到五金加工厂的罗老板一上来就叫苦连天,“要关门啦,这下只能卖厂关门……”

一问之下,怎么回事呢?罗老板长期以来有那么四五个客户,关系算比较稳定的。当中一个每月固定有六七十万的订单,其余的都不到十万。现在那位大客户忽然间要退出,因为大客户老板的外甥也看好五金代工这一行,打算自己做。这么一来,大老板肯定要优先照顾外甥的生意,今后就不再往罗老板这里下订单了。

“你们看,我本来指着他家给员工们发工资的。他一走,我比腰斩还惨啊!”

“不是我说你,”做塑料包装的石老板用手指敲着桌面,“做生意最忌讳鸡蛋都放进一个篮子里。原先就没考虑过,万一大客户走了你怎么办?”

罗老板哼哼了几声,“说得对啊,也怪我懒嘛。总觉得有他在,好几年了大家交情也不错。唉,现在代工这行竞争激烈,另外几个小客户都是我逢年过节勤打点着,才维系到今天。现在让我去找新客户,哪有那么容易?先说租金吧,4000平米的厂房,每平米8元,一个月就是3万。水电费几千。工人的工资、宿舍、食堂,开一天工就有一天的硬性花销。别说雇日结工了,那几个长期工明天就得开掉大半,我才不至于负债。倒闭的话,当年那些过百万买进的机器全当废铁卖掉,能收回十来万就不错了……”

饭桌上一时沉寂。刚强暗自寻思,如果这事换成邵艾或她父亲,他们会建议怎么解决?记得邵父说过:“都知道生意人最重要的能力是及时止损,难在如何将损失最小化,这当中的操作直接关系到今后你能否东山再起。”而邵父之所以能说出这番话,是因为他年轻时肯定也经历过罗老板类似的困境。就像资本主义国家今天的文明是建立在早期的野蛮掠夺之上,商人们也只有在创业初期放下面子才能最终活出体面。

于是问罗老板:“那位小外甥的工厂已经办起来了么?”

罗老板没料到刚强会提这个,不确定地说:“应该……没有这么快吧?我猜,现在最多能把场地租下来。那么多设备和工具,也不是一两天能置备齐全的。”

“既然如此,”刚强说,“我建议你去找那个外甥,把你的厂连同设备直接卖给他,你肯么?”

此话一出,在座的另三人都屏住呼吸。刚强明白,自己这个建议剑走偏锋,不容易被接受。果然,罗老板忿忿不平地说:“照你说的做,不是便宜那小子了吗?他把我害这么惨,我巴不得他的厂开不起来,你倒要我把吃饭的家伙送给他?”

刚强还没答话,阿鸣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对罗老板说:“我问你,你现在的目标是要出这口恶气呢,还是尽量将自己的损失减到最小?想出气的话自然不能卖他,宁可废铜烂铁都不能叫他捡到便宜。反过来,你要是想尽量多拿回点钱,他就是你的首选,对不对?他既然急着开业,挨个去找设备生厂商订机器,哪赶得上直接从你手中买全套的方便?你的厂如果真办不下去的话,他就是你能找到的出价最高的接盘侠。”

“哎,你等等、你等等,”罗老板一只手拖着下巴,“别说啊,这倒真是一条思路!嗯,我现在先尽量把本儿收回来。手里攥着钱,再转做其他行业也不至于捉襟见肘了,是吧?”

刚强打蛇随棍上,“如果新的生意需要时间筹备,这期间你可以毛遂自荐,叫小外甥返聘你去他厂里当主管。他反正没有经验,巴不得你来帮他过渡,如果你放得下面子的话。”

“我、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面子放不下的?”罗老板抬手,挠着自己的脖子。

另一边的石老板也附和着说:“就是啦,大丈夫忍辱负重,能屈能伸,有朝一日定能东山再起。话说这位许先生,年纪轻轻的,思路开阔得很,有前途!”

阿鸣若有深意地望着刚强,对石老板说:“强哥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见没见过世面不说,刚强在心中苦笑,此刻的他也只能像罗老板一般忍辱负重,但求平安度过社区矫正这三年。能否东山再起还是听老天爷的安排吧。

******

自打听说女儿五月中旬,也就是生日那天,要在深圳摆酒庆祝与前女婿复婚,邵母养尊处优却略嫌无聊的生活就又有了新的动力。一会儿将时装品牌网站上的新款发给邵艾看。一会儿又从旧杂志上翻出复古风,问要不要照着订做一套,那才叫独一无二。

邵艾这边其实忙得不可开交。因为听药监局的熟人透露消息,再过两三个月国家要开展一次史无前例的“药物临床试验数据核查”大行动。起因不必说,是在大量药品申报过程中发现临床数据弄虚作假的行业乱象,为消费者健康带来巨大隐患。据预测,至少会有七成的企业主动要求撤回药物注册申请,否则有可能承担严苛的法律后果!一时间,各大中小药企被搞得人心惶惶。

对邵氏而言,主动造假的情形是不存在的,公司从创建初期就没有过这种文化。但家大业大,保不准研发人员为了赶业绩,偷偷摸摸篡改数据。另外,原先也发生过竞争对手买通对方内鬼,窃取核心机密的同时再给对方的数据埋雷的恶性事件。总之,邵氏决定未雨绸缪,即日起对总公司和各子公司过去五年内注册的药物全部自核一遍。这可不是小工程,邵氏目前共有中西药和保健品三家研发基地。自核需要调拨人手,必然会拖累正在研发的新药与仿制药进程。

“要不然,咱们从外面雇人来做?”董辉建议道。董辉现已升任市场部总监,职责不再是邵艾身边如影随形的助理了,虽然重要事务时他也都在场。这是邵艾吸取了王浩辰的教训——有能力的人如果不及时提拔,搞不好就会被竞争对手挖走。

邵艾闻言,当时就想到方熠。方熠这两年已是领域里小有名气的杰青教授,但一直也没断下亲自动手参与实验室的benchwork,让他来查数据的话最保险不过了。然而方熠自己也忙不说,春节期间打电话问候的时候,说是已经交到新女朋友,也是学术界的。邵艾作为他的前女友,得适当避嫌。

“你让我考虑一下,”她对董辉说。

就在这么个节骨眼上,母亲时不时打电话、发消息,要帮邵艾挑选“复婚晚宴”上穿的礼服。邵艾被搞烦了,干脆和盘托出,“不是什么高档酒会啦!都是刚强在龙华打工期间认识的一些工友。酒席也不打算去正规酒楼里办,那些朋友会不自在。他说只要比大排档好一点的地方就行。”

“啊?这样啊……”母亲犹豫起来,“这样的话,恐怕要改变策略。你容我考虑一下。”

那个周六下午,邵艾照例带剑剑回娘家吃晚饭。一进门,母亲就兴奋地将邵艾拉到沙发上,介绍她的新计划。

“我考虑过了,既然是要面对草根阶层,咱们这次的穿戴原则是要在平易近人中凸显你的清纯靓丽。老扮名媛也容易产生审美疲劳的,哦?”

我可没扮过什么名媛,邵艾在心里说。

“所以呢,”母亲宣布道,“明天下午咱俩去趟观前街,一次搞定青葱校园初恋风,时光倒流变为要人搂在怀里疼的小女生!”

什么乱七八糟的?邵艾近距离观察着母亲,依然是人间绝色不假,年龄毕竟摆在那里了。脖子上的皮肤开始变薄变皱,两腮处有向内凹陷的趋势,再先进的护肤品科技也无法逆转的。心下有些哀伤,便也没再反对。

“还有啊,我看这次就不要带上剑剑了,”母亲又说,“你俩难得见回面。剑剑的生日由我来办,把她那些小朋友还有那位小男友都叫过来……剑剑,你想办个什么主题的生日,跟姥姥说?”

剑剑进门后吃了两口保姆递过来的熊猫雪糕,之后就开始在客厅地板上摆她的乐高城堡,那对小耳朵可竖着呢!此刻听姥姥问她话,手中不停,嘴里说道:“我、是个拖把。你们大人都觉得小孩是个瓶子,只有姥爷不把剑剑当瓶子……”

嗯?什么拖把瓶子的?邵艾和母亲困惑地面面相觑,随后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意识到“拖油瓶”这个称号,噗嗤、噗嗤笑了出来。

“剑剑,你这都从哪儿听来的?”

******

母女俩第二天来到观前街。这里也有大型商场和品牌店,不过邵母心意已决,只钻路边一家家的小服装店。邵艾跟在她身后,心不在焉地翻着货架。有的衣服是明码标价的,还有的需要开口问店员才能知道价钱。

“来,试试这件。”母亲将一条白白绿绿的连衣裙递给邵艾。后者伸胳膊擎起来一瞧,有没有搞错?质地还可以,像莱卡棉,倒是不易起皱。上半截纯白色,大领配小蓬袖,胸前镶一朵小绿花。下摆是果绿色。自己毕竟快34岁了,感觉再小几个号可以给剑剑穿。

“试试,穿上再说!”

见母亲执意,邵艾于是进了所谓的试衣间,其实就是两条五合板围起来,前方拉个布帘,里面也没镜子。换衣服时禁不住感慨,这条裙子外面看起来还算精致,里面的做工可真糙啊!到处是没处理干净的线头,两只袖子的剪裁也不对称。出来后照镜子,妥妥一个傻丫头!

母亲咯咯地笑了半天。“不错,让我想起你小时候来了……走,再去别家转转。”

又逛了几家店,试了几套裙子,最终敲定一条直筒连衣裙。无袖,领口下去一排连扣到裙摆边缘。不是牛仔布料但染成那种仿牛仔的蓝色,邵艾认为可以接受。

“这条裙子怎么卖?”裙子上没标价,母亲问女店员。

邵艾注意到女店员的眼神快速晃动了几下,“129,太太。”

129,恐怕连79都不到吧?邵艾琢磨,人家肯定是瞧母亲这幅派头,临时加了价。而母亲压根儿也不在乎,一边给父亲打电话,一边把账结了。

******

出门等了片刻,母女俩坐进自家司机开的车。邵艾手机响了,掏出一看,竟然是方熠打来的。

“邵总现在说话方便么?想跟你们公司化缘,资助一个科研项目。”方熠开门见山地说。

“什么项目?”

“嗯,是跟靶向CD38单克隆抗体有关的研究。我本来申请了自然科学基金,里面也放了不少preliminary数据。评审员还是认为方法太过激进,怕我做不出来。如果邵氏能赞助一点启动资金的话,等我拿到更多数据再提交申请。”

CD38?邵艾印象里国外已经有人在做这个,用于什么骨髓瘤之类的治疗。也好,这样一来事情倒容易了。当下将国药局核查一事简述一番,并问方熠:“方教授愿意过来,帮着检查一下公司的几款核心原研药么?我们按正规合同付给你佣金。活儿挺多,要是再带上个有经验的研究员或博士后就更好了。”

虽然看不见电话那边,邵艾能察觉到男人无声的笑。毕竟,她还不了解他么?

“邵总真是不吃亏啊。”

“在商言商!”邵艾瞪了一眼汽车前排的座椅,“公司又不是提款机。”

“行,那我查一下最近的安排,明天答复你。”

方熠这句说完,二人挂了电话。车子又开了几分钟,身边的母亲忽然悠悠地冒出一句:“下月订好的复婚宴,该不会泡汤了吧?”


注:罗老板的故事来自B站博主“摩的司机徐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