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2005年11月初的某个周五。当日天气不怎么好,头顶上方阴沉沉地像要下雨却始终不肯给个痛快。穿单衣觉得冷,似乎身体一下子就凉了。加件外套则让人心浮气躁,像台散不了热又过度运行的机器。唯有秋妍,一颗心是极度平静的。那种平静常见于即将上场比赛的奥运选手,一种以极静来酝酿顶尖爆发力的策略。
今天下午两点,她正在店里上着班,接到张岷宏打来的电话,让她赶紧准备一下。说今晚要跟市委书记一起吃饭,还是她自己去。怎么回事呢?这两天中央有个特派小组来揭阳,专题为“广东省民营企业的发展现状”。当日上午,市委书记和市长为迎接特派组,召集了本市几位杰出民营企业家代表,前来开座谈会。这些当然是一早安排好的。谁知吃午饭的时候,特派组私下对这个座谈会表示不太满意。因为来的都是大企业甚至全国连锁企业的知名人士,特派组其实更想了解一下土生土长的私营小业主现状。
关书记一琢磨,沈市长晚上还要主持既定的活动,不如就由他自己单独请特派组的某位成员出去吃,再叫上个本地的小企业主前来聊一聊,这不就结了么?然而书记大人不认识什么小商贩,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知该去哪儿找个靠谱的。忽然想起三教九流都有来往的张岷宏,打电话过去让他推荐一位。张总当时就想起了秋妍。
“关书记,这位于秋妍女士跟我挺熟。教养好,见过世面,接人待物都靠谱。我可以向您保证,一定不会当着特派员的面乱讲话的!”
于是秋妍便接到了张总的通知。挂断电话,马不停蹄地出了店门,打车来到市中心的购物城。三下五除二,为自己选了一身藏青色的职业套装。虽是纯色的正装,上衣裁剪偏短,可以凸显她的长腿。回家化妆,跟保姆做些安排,再戴上一对珍珠耳环和一款同色的胸针,这就是全身上下仅有的装饰了。经典中带着优雅,沉稳不失华贵,足以驱散阴霾天气给人心带来的不畅。秋妍虽然出身贫苦,可也知道贵气的女人一定要静,切忌浮躁。
约好了六点。五点四十分,秋妍在临江北路一栋大厦门外下车,乘电梯上到7楼的粤菜餐厅。这里她来过一次,同柏渊结婚前,公婆请他们来这里吃饭。那时饭店才刚开业,一晃眼都12年了!唏嘘着随服务员进了包间,发现两个男人比她来得更早,正在喝茶说话,大概想赶在她到来之前单独聊一聊。俩人都是40刚出头的年纪,戴着眼镜,秋妍却一眼能判断出谁是书记、谁是特派员。
坐在右边的那位穿白衬衣,一头茂密挺直的黑发,方脸厚唇,轮廓恢弘。眉眼虽不如柏渊帅气,但有股封疆大吏的气势,一看就是地方上敢想敢做的一把手。左边那位同样是衬衣西裤,论官职也许不低。但因为代表着皇家,举止和表情要斯文拘谨一些。
秋妍同二男一一握手寒暄。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与关书记握手时,对方比正常情况下多捏了她两秒才放开。
接下来点菜,那两位绅士风度,请秋妍先点。这个嘛,还好秋妍跟着张总出来得多了,知道女人——除非是女主人东道主——在宴席上点菜也是有讲究的。大菜、硬菜、鱼、螃蟹,这些轮不到你点。太辣太油腻的不仅不上档次,还显得你不懂得考虑其他人的口味。但也别净点些边边角角或者大家不爱吃的。可以要个脆皮乳鸽,或者滋补一些的汤啊,炖盅啊,比如花旗参炖乌鸡,雪耳炖雪蛤。最好是男人们也想吃但又不好亲自开口的,由你补上。
等菜的时候,特派员董处长看似随意地问秋妍问题,实则秋妍明白,这就是在正式调研走访了。其实若真想探察民情的话,秋妍在心里说,别让本地大员陪着啊,你们特派组自己随便出去看、出去问就好了。有市委书记在旁,我还能说什么出格的话么?但那样显然不符合我国的惯例。
“于女士祖籍是在揭阳?”董处问。
“叫我小于就好了。嗯,是在揭西县北边的河水村,离这里要两个多小时车程。”
“河水村我知道!”关书记兴致勃勃地说,“虽属揭阳辖区,其实离我们五华县的直线距离更近。我就是五华人啊,去年下乡扶贫的时候到过揭西和周边。你们那里风景名胜真不少,大北山革命纪念馆、龙潭飞瀑,还有那个,呃,白云庵!”
哦,原来关书记老家在五华县?五华属于梅州市了,与河水村之间近但没有路,必须从揭西县周转才能到。秋妍在脑海中想象着关书记被当地一众乡镇干部前呼后拥地逛风景名胜,满满的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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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兴泽,原本不姓关,幼时因家庭变故,从了母姓。因其出生地与某开国元帅同乡,曾有人怀疑过,关书记的仕途一路火箭,40岁时已是揭阳市委书记,会不会跟元帅一家沾亲带故?非也。然而书记的命里也遇上过几位赏识他的贵人,当中一位是有着“政治教父”之称的某省级领导。这些是秋妍后来才知道的。
回到当下,菜上来后,大家先吃了会儿菜。两个男人叫了瓶白酒,但只是象征性的喝一点,毕竟谁也不想在这种场合说错话。秋妍其实也能喝酒,但她选择了“不会喝”。
“既然老家离揭西更近,当初怎么想到来揭阳市做生意的?”酒过三巡,董处问秋妍。
“刚成年的时候,哪有做生意的本钱啊?”秋妍笑了。其实那时的她还未成年,却也没有必要太过实诚。“先在揭阳打了几份零工。攒足钱后,在东山区开了家小小的女装店。刚开始走中低档路线,后面这些年有了固定的客源,她们的喜好渐渐影响了我的风格和进货渠道。”
董处点头,“要是这样的话,你的店开到县城确实不合适。”
“也不光是这个原因,”秋妍寻思着,您既然是从中央下到边疆、基层来采访,那我也得多少上点干货。从一个底层女人的生存角度来给您提供点新料。
“我们村虽然隶属揭西县,村里的人在县城反而不容易安身立命。县城的特色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或者用现在时髦的说法,叫‘卡位’。政府部门、企事业单位、医院、学校,人员基本都安排好了。在这种资源比较封闭和固定的环境里,外来人并不容易立足。”
关书记听了这番开场白,脸上露出意外和赞赏的神色。又因听她提到自己的行业,插嘴问道:“小于当时就没想过进编制里工作?”
我一个初中毕业生,政府部门哪会要我!秋妍心里这么想,嘴上说:“当然想啊,不过也知道有多难。尤其是县城里面,编制内和编制外基本上是两个阶层。拿婚配来说,你哪怕在外面拿了名牌大学的学历、挣了多少钱,回县城里照样可能被有编制的家庭瞧不上。在他们眼中,你的钱来得容易散得也快,哪比得上编制的体面和稳定、医保社保、退休金什么的。这么一算,大城市要自由多了。虽说遇上困难没人帮,都要靠自己,毕竟没被卡死,总有翻身的机会。”
董处在笔记上记了几行,抬头又问:“你刚提到困难,作为个体业主,都有哪些常见的困难?”
秋妍想起家里那位为了贷款开手机店、不小心入了联保坑的男人,心下黯然。“首先是融资歧视。银行信不大过我们,想申请大额贷款很难。其次就是缺乏各方面的保障,比如附近的马路改道、建筑工程什么的,小生意就可能受牵连一落千丈。这不我那家店旁边最近刚盖起一座购物广场?我已经去排队租门面了。留在原地被它挡了风水,我可能就完了。”
董处叹了口气,“不容易啊!尤其是女人。呃,能问一下,家里有老人或者孩子吗?忙得时候,能不能照顾到家?”
“有四个孩子,”秋妍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关书记随即扭身大笑,“哈哈哈,看来,我这个书记没能抓好计划生育工作啊!”
秋妍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听说北方大部分地区抓得很严,罚款、不给上户口、不让上学,不会也追究到她身上吧?偷看董处的神色,后者目光低垂,嘴角挂着笑意,不知道会不会记她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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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秋妍随着两个男人坐进市委书记的黑色奥迪。她没空看车牌,不过听张总某次在酒桌上说过,市委书记全市最大,车牌也就最小,粤V00001什么的。中间究竟有多少个0,秋妍记不清楚。这之前她虽坐过比奥迪更豪的进口车,都是张总或者他朋友的。然而眼下坐进的这辆,在氛围上更加肃穆庄严。权力,不是金钱能挑战的,再多的钱都不行。
关书记主动坐前排副驾,秋妍和董处坐后排,车子先送董处去特派员们下榻的酒店。一路上,关书记打开自己身侧的车窗,再半调转身,如数家珍地向董处介绍路边的景点、建筑、知名饭馆儿。真是个精力旺盛的人,秋妍心道,与职业无关。
酒店并不远。关书记亲自送董处下车,再上车时,坐到后排秋妍的身边。这让见过世面的秋妍不自觉地紧张起来,似乎身边男人的衬衣西裤不是纯布料制成的,上面罩了一层仙雾。也许,这就是大人物的气场。
书记先是低声询问了秋妍的住址,随后大声告诉前排的司机。熟识社交场的秋妍知道这是一种高尚社会的礼仪——一个男人带一个女人出来,那么就由他来负责女人与其他陌生人的接触,而不是任由女人抛头露面。车子再次上路之后,关书记以领导的口吻赞扬了秋妍今晚的表现,并肯定张总没推荐错人。秋妍却还没迈过计划生育那个坎儿。
“书记,我……四个孩子的事,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
书记再一次爽朗地笑了,“还在想那件事?不用放在心上。咱们广东这边的情况,中央也不是不知道。其实,”后面的话他压低了声音,“老祖宗的说法,就是要多子多福嘛!”
秋妍很快地瞄了一眼他的侧面。平日也没少听说,某某官员在外有多少情妇和私生子。不知道这位书记是个什么情况。
15分钟后,车子停到秋妍公寓楼下。关书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秋妍正要接过,书记却收回名片。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只钢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个号码。“打这个电话。”
秋妍将名片小心地收进手袋里,猜测背面的电话要么是手机号、要么是办公室内线,总之书记没有把她当做普通市民对待。然而她也不认为自己今后会用到这个电话。人家是什么级别的大人物?跟她之间隔着整个揭阳市政府的十来级公务员呢!她家的那些破事儿还能麻烦书记?
却没料到,刚过完接下来的一周,生活就给了秋妍当头一棒。不是一早就在附近的商城排着队吗?以她的财力,也只能在四楼离升降梯远的边角处租到一个小小的门面。已经去看过,向招商部提交的品牌经营资质也都通过了审核,原本就等着签订正式的租赁合同了。谁知却突然接到商城的通知——门面没法给她,已经给别人了。秋妍不吃这种哑巴亏,亲自跑去招商部质问。对方刚开始不肯说实话,见秋妍不依不挠的架势只得如实告知——门面租给了商场经理的一个关系户。
回家后,秋妍气得一整天抹眼泪。其实就在差不多的时候,同城稍远一点的地方也有个旺角的新商城开业,早知道排那里不好么?现在那边的铺子也都满满当当地开业了。关系户……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关书记。只是,她不确定拿这事儿去找书记合不合适。人家此刻可能正在市府大会上讲话,确定本市下一个宏观经济发展目标。这时候接到她这个小个体户打来的电话,抱怨一间小门店的纠纷,不合适吧?然而手里捏着那张名片总觉得这件事不是偶然,似乎冥冥中有天意在安排。老天爷亲自出手来帮你,你没抓住,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要不……试试吧?反正没坏处。
电话接通,当然是秘书接的电话,态度相当客气。问了秋妍的姓名,又问有什么事,秋妍硬着头皮简单描述了一下。秘书说已经记下商城的名称,会抽空向书记汇报,请她耐心等候。
第二天一天,没消息。
到了第三天上午,秋妍刚进店里便接到商城打来的电话。不是招商部的工作人员,是经理,整个商城的总经理。一开口便低声下气地向她赔礼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