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une 8, 2026

45岁之后的社交原则——断、舍、离

前言:写这篇文章,有感于某些论坛上“不允许别人屏蔽他”的网友。

年轻的时候最在意“合群”。年轻时信奉多一个朋友、多一条活路,最怕自己被群体排斥。这是有道理的,因为那时候没站稳脚跟,不装孙子连口饭都没得吃。

中年之后,就要开始做减法。Cut, cut, cut! 当然每个人的标准不同,对我来说,1)纠缠不清、没完没了的,2)小肚鸡肠玻璃心,(粤语)“玩唔得”开不起玩笑,一谈政治就暴跳如雷的,3)心机婊绿茶婊,40好几了一遇上男人就“好开心~~~ ”( 我最近才摆脱了这么一位,太可怕了),4)怨天尤人、整天诉苦的……后面678910自己脑补。

身边的杂人越少,你的浊气越少,你才能上升。道不同不相为谋,很多时候不是谁对谁错。把你的时间、精力留给真正重要、三观一致的人。凡是过于在乎自己的popularity,想要所有人都喜欢你,做什么决定前先 seek approval,就等于是把自己所有的弱点摆给人看,为别人创造拿捏你的机会。不随便进圈子,才能不轻易入局。所有被杀猪盘成功骗过的人,要么贪(无欲则刚),要么懦弱(经不起吓唬),要么饥渴(还是无欲则刚)。

赢得别人尊重的No. 1是什么?不是你聪明。聪明人常被完全没逻辑的人耍得团团转。不是你有价值。有价值没边界,就等于是敞开家里大门,欢迎零元购。“你以为你是重感情,其实你就是边界弱。”这话不是我说的。不是你善良。没人夸兔子善良,它那是弱。吃素的大灰狼才善良。

记住,赢得别人尊重的No. 1,在任何场合任何情况下,都是这一条——你有随时walk away的勇气,并且你真的可能那么做。你越不在乎、你越有power,你越追逐别人越看不起你。

所以,成年人都来做做选择题:A,三观不合就屏蔽对方,大家各过各的。B, 三观不合还哭着喊着非要别人听你说话、陪着你玩。哪一种才算不成熟啊?

“改变自己是神,改变别人是神经病。”就凭有些版友在论坛上的表现,我很难想象,他她的现实生活没有过成一地鸡毛。

Sunday, June 7, 2026

《魅羽活佛》第411章 淑女的装扮

二人各自回酒店房间。小羽忙不迭地打开游戏机包装,坐到沙发上玩。最近流行这种翻盖掌机,结构有点像迷你笔记本电脑,有屏幕有键盘。

一个钟头后寻思,该吃晚饭了吧?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上新买的裙子。应当说,不算常规意义的露肩装。上身较紧,两只短袖则松松的,几乎要从肩膀上滑下来的状态。布料颇有粗砂般的质粒感,颜色介于灰色和暗粉之间,小羽记得那是允佳最喜欢的“优雅色”。

头发才洗完,拿吹风机胡乱吹了几下,以小羽的耐性根本等不及干透,就那么披散着吧。镜子里一照,好久没剪了,差个两三寸就到后腰了呢。头顶似乎少了点什么,抓起筑山那顶绿色鸭舌帽,随意扣脑袋上。麦秆色镶满小珠粒的细带手袋倒是和裙子很配,可惜太小了,装不下游戏机。考虑到那些装腔作势的高档餐厅通常要等很久才上菜,游戏机必须带,那就用手捧着吧。

折腾了这么久,筑山那边还是没动静。小羽推开连通门,见他坐在靠墙的书桌前,面前摆着几张纸,手里握着支笔。小羽走过去,见每张纸都写画得密密麻麻的,其中一张有个漏斗形状的图案,横轴是空间,纵轴是时间,旁边还写着1.62x10^-33这个数。这家伙肯定有事瞒着她,似乎离开赌场之后就有些反常。

“不错,”小羽点头道,“挽救宇宙灭亡的重任就交给你了,筑长老。”

他这才醒过神来,在座椅里转身,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倒吸一口气。“感觉就像玫瑰丛中冒出来一棵香椿树,还是把帽子摘了吧?”

“不摘,我乐意!”

筑山无计可施,将桌上纸张收进抽屉里,跟着小羽乘电梯下楼。电梯里还有夫妇俩和一对婆媳,听大家闲聊,似乎住这家酒店的客人很多是为了去观音山朝拜。都说那里的观音像很灵验,购物只是顺路而为。

一行人走去假山流水后方的酒店餐厅。厅里光线幽暗,亮光主要来自每张餐桌上的蜡烛和嵌在墙上的壁灯。别说,身穿淑女礼服裙的十来岁女孩于披肩长发上戴一顶男式鸭舌帽,怀里抱着游戏机,这种温顺乖巧与叛逆贪玩的反差立刻吸引了餐厅里一众老幼绅士们的注意力。

入座,点菜。累了一天,又值青春期生长阶段,小羽其实挺想吃份牛扒或海鲜,更不用说之前住在无量寺顿顿青菜豆腐。但考虑到同桌坐的长老是胎里素,再加上她这三生三世与佛门的渊源,基本的尊重还是要有。于是点了份蘑菇意面。

“能吃饱吗?”筑山问她,又抬头对服务生说,“再给她加份烤茄派。”

服务生离开后,小羽翻开游戏机屏幕,同时想起个问题,问筑山:“你喜欢做饭么?”

“做饭?”他有些诧异,“没怎么做过。原先在家里都是我妈做,大学和寺里有食堂,没机会学。”

“那可不行,以后要多学做菜!”因为陌岩的厨艺是很棒的。

“看来你喜欢做菜?没瞧出来。”

她摇头,“不会做,将来也不打算学。”

他直视着她,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却朝餐厅的某个方向挥了下手。“喂,研磬长老也在,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他问。

这么巧?不会是跟踪他俩的吧?“按照礼节,应当是他走过来跟女士打招呼,”小羽说。莱瑞公学每学期都有专门的社交礼仪课。

话音刚落,研磬已出现在二人桌边。倒不见得是出于绅士风度,筑山毕竟是一寺方丈,纵然资历和修为没有研磬高,也不能坏了佛门规矩。

寒暄过后,双方决定拼桌。筑山移去小羽身边坐,研磬坐他对面。之前研磬跟助理二人都吃得差不离了,只添了杯冰绿茶,助理识相地提前告辞。小羽借着桌上的烛光比较同桌的两位长老,结论是“维持原判”,同她之前的观察一样。俩人长得都好,但筑山的样子更接地气,刘海一簇簇地半遮住眉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偶像剧里走出来的明星。

研磬则完全不属于这个俗世,坐在桌边却似不受地心引力的限制,随时都有可能飘升而去。据他说,来此是为一个香主家做法事。又问筑山,母亲失踪一事有无下落,说参悬寺的僧众们昨晚就听到消息了。

“两天前报的案,警方还没线索,”筑山语气平静说,“我今早向仙鹫寺的长老们请教,他们让我来拜观音山。据说山上的观音像有求必应,很灵验的。”

小羽吃了只饭店赠送的奶油面包前菜,便开始玩游戏机,聊天交给两个男人。此刻忍不住在心中啧啧感叹,筑山这番话可谓在不撒谎的前提下,尽可能地误导对方了。警察们没线索是真,并不代表自己也没线索。来观音山也确实是仙鹫寺长老们指导的,而观音像有求必应为公认的事实。果真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好小子够滑头啊!

只不过,小羽对观音大士的职责一直存有疑问。暂停手中的游戏,问同桌的两位高僧:“二位长老能不能说实话,你们真的认为菩萨有工夫管老百姓这些闲事儿?”

小羽最早关注这位菩萨还是六岁在白鹅甸,有病人家属为答谢陌岩,送了他一尊玉观音,后来被小羽转手送给身世可怜的妞妞。记得初见那尊观音像时小羽愣了半天,然后问陌岩:“你们佛国里只有男厕所对么?”

“啥?”陌岩的表情像被刺猬扎了屁股,“小丫头你哪来那么多千奇百怪的问题?”

“厕所怎么就奇怪了?我是想,观音菩萨一个阿姨,跟佛国里乌泱泱一群和尚叔叔住一起,不别扭吗?”

陌岩正色说道:“首先,观音大士本来就是男身。其次,他跟大势至菩萨同为西方极乐世界里阿弥陀佛的左右手,并不常驻佛国。”

此刻,小羽在酒店餐厅问出这个问题后,筑山没吭声。研磬自打露面,只在初见时跟小羽打过招呼。当下望着她的方向,说:“对信众们而言,确实是有可能灵验的。只不过并非大家想象的那样——大士终日坐在家里,听到有人唤他拜他就施展神通,帮人排忧解难。这里面,其实牵扯到这个世界以及六道轮回一些比较隐秘的……设定。”

“研磬兄说的,可是境随心转、心物一元的底层机制?”筑山问。从问话的流利程度判断,他早就思考过这个课题。

“你俩这是辩论会之前先来个热身?”小羽问那二人,伸手敲了一下面前摆着的游戏机屏幕,“要我说,就跟电玩游戏一样。既有众人皆知的彩蛋,也有程序员们偷偷埋下的智能暗网,只在特定条件刚好满足时才被启动。听说现如今某些智能芯片里就嵌有类似的人工智能子网络,大部分时间处于休眠状态。”

“筑兄和小羽姑娘都对,”研磬长吁一口气,目光移开餐桌望向更远的地方,“我原先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忍不住怀疑,或许连这个机制也有它的局限?那些最终冲破牢笼的仙佛们,会不会在外面又撞上一个更大的牢笼?”

“造物主发现自己也是被人造的?”筑山用吸管搅动着冰块,似乎正在观察冰块中那个人造的世界。小羽注意到,当他提起“造物主”三个字的时候,研磬那对澄怀观道的眸子闪亮了一下。

“甭管逃出多少个笼子,”眼见推着小车上菜的服务员正朝这边走来,小羽将游戏机的盖子啪地一声合上,“迟早还得灰溜溜的回来。好比游戏里的虚拟世界,玩家们明知是假的还玩得不亦乐乎,甚至付费玩、买回家。所以长老们成佛后也终将无聊透顶,一个个哭着喊着非要再来六道、重入轮回,娶妻生子打发时间,不是吗?”

这话一出,同桌坐的两位长老屏住呼吸,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看。咋了?小羽心道,说的不就是你们娑婆教主释迦牟尼,也是我的陇艮师伯,现在正在干的事?好在服务员的出现打破僵局,几人吃菜的吃菜、喝茶的喝茶。烤茄派很好吃,筑山不会做菜至少会点。小羽吃了几口,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筑山继父打来的。

“小羽啊,你俩到了么?我刚给筑山打过几次手机,他没接。”

小羽心道,肯定是因为那小子在专心推他的宇宙公式才把手机静音的,但又不便明说,只得打个哈哈,“叔叔,我们在吃饭呢,你要跟筑山讲话吗?他刚才在酒店房间睡着了,大概累了吧,睡得跟猪一样。”

筑山正拿筷子夹起一根芦笋,芦笋啪地跌回盘里。研磬则轮流打量着二人,眼神颇为复杂。

继父在电话里笑了,“没事,我就是奇怪,刚才在新闻里看到我那辆车飞上天了。”

小羽也笑了,“叔叔那辆车很好,我喜欢。”

“唉,小羽啊,我现在就希望他妈妈平安无事。小羽能耐大,要是能帮着把阿姨找回来,那辆车我送给你好不好?”

“叔叔别担心,阿姨会没事的。”

挂上电话,小羽注意到研磬异样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等筑山买完单,三人离开餐厅进了电梯,研磬按下9层,又问小羽和筑山的楼层。

“11,”筑山说,“明早我俩登完山后,直接回寺。改天请研磬兄来无量寺做客。”

“筑兄这是在和小羽姑娘谈恋爱?”

小羽没料到一向复己克礼的研磬会突然问出如此直白的问题。见筑山抿着嘴,不像要回答的样子,当然这个问题他也不好回答,承认不是、否认也不是。小羽想了想,大方又客观地说:“目前还没开始谈,最多算是在暧昧阶段。”

“叮——”电梯停在了9层。研磬在离开之前咧嘴一笑,抛下三个字:“有意思。”

******

第二天退房,二人去地下停车场取了车。今天换筑山来开,他说小时候陪母亲爬过一次观音山,大学期间还跟同学们来玩过。

开到山脚下的停车场,人山人海啊,连车位都找不到!小羽拿手机查了下黄历,农历2月19?怪不得,今天是观世音的诞辰,也就是化身为妙善公主降生于人间的那一天。

没辙,找了处平缓的草地停车,上山。也不知那位广音长老藏身何处,这么多游人,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跟长老见面恐怕不容易吧?小羽想问筑山,又怕身边的人听到。而这家伙貌似半点都不着急,先在山门处买了几只素馅饼,他俩不是还没吃早饭么?这一路上,筑长老给小羽讲各种他在经典上读过以及民间流传的观音神迹,还给她买了只孙悟空的糖人,倒也不算无聊。只是……一直爬到山顶,二人正儿八经地在菩萨像面前上香磕头后,小羽也还是不知道广音藏身何处。

“喂!”她不耐烦了,“别忘了办正事啊。”

筑山略一思索,“跟我来。”

小羽跟着他出了大殿,钻进殿宇后方的一片灌木丛,沿着小路下山。路不好走,但显然也是经常有人走的。过了六七分钟,路边现出一只直径不到一米的小山洞,筑山示意小羽跟他钻进去。哦,原来见广音长老必须先通过地道?果然隐秘。

没想到进去爬了不到三米的样子,地道就到头了。筑山那小子仰面躺下,惬意地闭上眼睛。咦?小羽一琢磨,也是哈,万一有人跟踪呢?先找个地方把追兵甩开。于是也在筑山身边躺下,好在带了手机,拿出来玩。

“呼——呼——”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鼾声在小羽耳边响起。借着手机的光亮一照,什么,那家伙居然睡着了?伸指,在他肩膀上恨恨地掐了一下。

“嗷!”他被疼醒,本能地想要坐起,脑袋撞到地道上壁,又开始揉头。

“广音长老到底藏在哪里?”小羽语带杀气地问。

“广音,什么广音?”他随即笑了,躺下后冲她眨眨眼睛。“我可从来没说过,广音长老是在观音山的啊。”

“那他在哪儿?”生平头一次,古灵精怪的小羽发现自己当了回傻子。

“在购物城顶层的赌场里,嘿嘿。昨天我已经拜会过了。”

Thursday, June 4, 2026

《魅羽活佛》第410章 今天吃喝玩乐

参悬寺,有人说是建在山上,还有的说是建在水上。其实都对,是建在山顶一个湖泊的中央。水面上原本水汽氤氲,再加上地势高,常有白云环绕。寺中殿宇层出不穷,雪白色的围墙若隐若现,一排排深灰色的屋顶如同悬浮于半空的亭盖,妥妥的“神仙所在”。

然而真正让参悬寺于民间炙手可热的是本寺住持的关门弟子、年方33岁的研磬长老。在他出现在十八寺之前,大众心目中的和尚要么鸭蛋脑袋上轮廓平缓、五官平淡,要么肥头大耳如扛着九齿钉耙的二师兄,又或者身材瘦削眼似铜铃如大师兄。僧袍纵然不拖沓,修身是不可能的了,大部分出家人穿僧袍的状态在小羽口中说出来便是:

“春天病殃殃,

“夏天空荡荡。

“秋天硬邦邦,

“冬天鼓囊囊。”

小羽那时才上初一,某次被大魅羽带去参加兮远的家宴,此话一出,七姐妹中好几个掩嘴而笑。只有暂居王母之位的青衣大师姐微觉不妥,对小羽说:“他们出家人做这幅打扮,目的是为了让自己放下对外貌和对‘相’的执着,生厌离心。”

同桌坐的兮远长叹一声,“就这样,也阻止不了某些人非和尚不嫁呢!”

当时小羽以为说的是大师姐,因为她的夫君鹤琅是佛门派来天庭的代表。后来才慢慢意识到,兮远伯伯是在说她小羽。

这天上午,研磬坐到自己禅院里的一棵树下读书。连院子带屋子建在一个独立的露台之上,如同水面上摊开的一大片荷叶。话说参悬寺的僧袍式样有三套,白色那套出席正式场合,或者去其他寺拜访的时候穿。平日在寺里做早晚课时穿褐色僧袍,另外还有一套灰白色的在禅房休息或去藏经阁读书时穿。研磬此刻穿的是那套与其他僧众一般无二的灰白色休闲装。奇怪的是,俭朴的布料到了他身上,该熨帖的地方熨帖、该坚挺的坚挺,带着名牌衬衣低调的奢华。至于他的五官,似乎也像身边的这座佛寺一般总在云雾中变幻,让人瞧不真切。

午后,僧众们陆续离开斋堂,沉寂了一上午的寺院略显热闹。研磬今日还未进食,他现在每天有时两顿、有时一顿。忽见一个面容精干的年轻僧人沿着小桥进入禅院,手里攥着一样银色扁平事物来到研磬面前站定,行礼躬身。

“长老,有位香主请您去家里做法事,金额已按规矩商议妥当,在曼湖市,”研磬的衣钵侍者净观口中说道,双目若有深意地望着自己的主子。净观是研磬来参悬寺的第二年就入寺的,那时还是个小沙弥。

研磬点了下头,问:“这事请示我师父了么?”曼湖是卡纳省的省会,与仙鹫省毗邻,开车大概六七个钟头。当然研磬要去的话,不会坐陆地交通工具。

净观错愕了一下,“方丈不是说,这类俗务您可自行处理。”

“今时不同往日,”研磬放下书,目光穿透云雾望向隔壁的仙鹫峰。“佛会召开在即,天庭派来的特使也还没走,你我行事需要——小心!”

净观点头,随即抬起手中的银色平板电子装置,压低了声音问:“还有您吩咐过的几件……”

“不着急,路上再细说,”研磬言毕即站起身,恭敬地望向小桥另一端。一个五十来岁的僧人正朝这边走来,无发也无须,两道浓眉却总让人想起毛发旺盛的雄狮。净观急忙闪到一旁,待来人下桥,自己行过礼之后,才入禅房里备茶。

“师叔,”研磬请智林坐到自己的椅子上,自己侍立一旁。“今日怎么有空,亲自前来指导晚辈?下次派人唤晚辈一声便可。”

“你这里清净,”智林心浮气躁地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刺挠着他的脖子,“我是刚收到消息,等持那家伙现在由求、爱两位长老日日指点佛理。真是人心叵测啊!之前三位长老公开说过多次,都看好参悬寺的研磬长老在辩论会上胜出,实至名归成为十八寺下一届领头人,勇施上座。谁知私下里竟狠推他们自己的弟子!话说他们仙鹫寺霸着盟主的位子多少年了?广音长老还在的时候,德高望重大公无私,大家伙儿也不好说啥。现在就凭等持那小子的资历也敢来和你争?我看少不了要在出题和评判方面动动手脚、搞些猫腻吧,这年头啊……”

原来是为了这个,研磬抿嘴笑了。“师叔,不瞒您说,晚辈最忌惮的倒非等持长老。”

“哦?”研磬的话立刻将智林从怨天尤人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不是等持,还能有谁?”

不知为何,研磬忽然记起上次和智林一起去无量寺,小羽管智林叫“长得丑的那位”,想笑只能尽力忍住。心知跟他讲不明白,自己又急于出行,当下行了个礼,“请师叔放心,晚辈自当全力以赴。这两天又有香主邀约,寺里一众杂务还要劳烦师叔费心了。”

最后一句倒不全是客套。自从六年前智渊方丈将本寺武僧交给师弟智林统领、其他事务由研磬打理,研磬着重抓了两方面。一是引入考核制度,僧人们不仅要按时参加每日早晚课以及每月的七日禅定,不得随意缺席,每年还要通过两次小考一次大考。完全按照正规佛学院的教程来安排。

第二件,便是寺院设施的现代化改进。除了藏经阁的全自动检索和取书系统,每间禅房配有一台禅定脑电波辅助仪。科学实验早已证实,禅定时的放松会引起alpha波强度增大,专注能让theta波变强,修为较高的还能使高频gamma波也跟着增高。刚实施的时候院里颇有些长老表示不满,认为背离了祖宗规矩。后来发现年轻僧众们禅定时间明显增长,说起话来引经据典,才不再抵制。反正做这些的资金也都是研磬筹来的。

但研磬自己是坚决反对僧人们使用电脑和智能手机的,这跟十八寺普遍的清规戒律一致。只有级别非常高的长老以及专门接待香主外事的知客僧们才许配备手机。

******

“不合理,完全不符合物理定律嘛,”筑山扒在车门上,看了眼半空中停止不动的车轮。随后伸手到小羽面前的控制板上按了个按钮,敞篷车的合金硬顶自动关闭。空中的风本来就大,车速又快。

小羽哼哼两声,“存在即合理。要不拿你的高维公式推一下?兴许就明白了。喂,怎么走啊?我开的方向对么?”

筑山盯着手机导航,苦笑着说:“人家没给直升机的路线……曼湖市,差不多吧,再往左偏5度试试。”

原本要下午两点多才到,这么一加速,午饭前汽车已在曼湖市上空盘旋。曼湖乃大梵天第二大湖,面积48平方公里,沿岸有多个知名的黄金海滩。今日天晴,碧蓝色的湖面上时不时有快艇飞驰而过,像指尖划过光滑的丝绸。

“我大学四年就是在大湖南岸读的,”筑山的脸贴着车玻璃,望向下方。

怪不得熟门熟路。“湖边风景不错啊,到时我也去你那里读大学,”小羽说。

“再过十年你能读完高中么?”他幸灾乐祸地问。

她凶他一眼。

曼湖市是建在湖西北部的繁华大都市,为了不引起注意,筑山指挥着车子降落在一处偏僻无人的码头旁。“现在去哪儿?”小羽问他。

他在凝神思索,思索了很久,以至于小羽等得不耐烦了,“喂,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昨天除了见到我妈,还有火车上失踪的怨长老。如你所说,做局的人若只想探知广音长老的下落,在怨长老失踪后他们就大可以开始布局。难道……求、爱两位长老在入定时,就没有被拉去普朗克空间,见到怨长老的身影?只须二位长老动身去找广音求助,敌人依法跟踪便是。长老们为何会选择按兵不动,直到这么些天之后由我这个小喽啰代替他们出场呢?”

“为什么?”小羽问他。

“不知道,”他抬头望着不远处铺满金沙的海滩,“想不想去游泳?”

“啊?”小羽大叫,“亲妈被绑架了还想着游泳?”

“那就不游泳,去凤凰商业中心。”这小子主意变得也快。

“广音长老在商业中心静养?”

他扭过头来,笑得有些恬不知耻,“难得来一趟,又开了车,总得给你买些礼物。嗯,先找酒店住下吧,今天只管吃喝玩乐。明天咱们再去附近的观音山。”

原来广音是躲在观音山里?哼哼,小羽心道,你妈又不是我妈,那就购物呗!别人送的东西本姑娘向来照单全收。

******

凤凰商业中心是集娱乐、购物、餐饮为一体,面向高端消费群体的娱乐城,筑山继父那辆豪华敞篷车开进车流里丝毫不显异类。二人在某星级酒店地下停车场停好车,进大堂办理入住手续。女服务员看了看小羽的证件,未成年?似乎不敢确定她和筑山的关系,小心地问:“请问二位要几个房间?”

筑山抿口不言,让小羽决定。后者说:“两间,但要紧挨着有连通门的。我负责他的人身安全。”

女服务员闻言,两条细长的眉毛向上跳了一下,低下头,快速办完手续。

俩人各自去房间放好简单的行囊。小羽不像别的女孩那样,出门必须挎个包,将手机和一张信用卡塞进裤子口袋就出发了。来到隔壁的购物城,乘电梯一直上到顶楼。电梯门开后,小羽还没弄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就被两个身穿黑色礼服、面容姣好态度殷勤的男人堵住去路。

“先生,欢迎光临。这位靓妹,能看一下证件吗?不满18岁的还不能来我们这里哦。”

小羽没答话,环顾四周,发现顶楼是一整层的赌场。问筑山:“不是购物么?上这儿干什么?”

“购物需要钱啊,得先赚够钱才行,”他在她耳边小声说,“我看这样吧,你下楼随便逛,待会儿我打你手机。”

搞什么名堂?说得好像只要进了赌场人家就给他送钱一样。小羽撇了下嘴,自己转身回到电梯。心里却暗暗遗憾,她其实挺想在一旁观战的。

玩,小羽从来不愁没地儿玩的。先去游戏室里打了一个多钟头的游戏。肚子饿了,考虑到赌场里面不缺吃的,饿不着那小子。自己出门找了家特色小吃店,叫了一碗牛肉面和五支烤串。吃饱后本打算回游戏室,路上发现一家卖电玩游戏机的。想起自己的便携游戏机送给哑巴女孩了,刚好在这里再挑一款吧。

不知过了多久,几乎挑花眼的小羽勉强做出她的决定,抱着游戏机的盒子去结账,手机响了,筑山打来的。好吧,那就等着,让他付钱。五分钟后筑山出现在店里,接过她手中的游戏机,去柜台结账。不知是不是走得急了,他看起来有些气喘吁吁,两腮各有一抹不自然的殷红。像是和人打了一仗,又像才参加完博士答辩,紧张与亢奋还未全然散去。看来刚才在赌场里厮杀得挺激烈啊?

“喂,你赢了多少?”出门后,她问他。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这话说的有些心不在焉,“够给你买几件衣服的了。”

二人此刻站在购物城中央二楼的环形走廊上。筑山眯起眼睛,快速扫视了一圈上下各个楼层,好似特工人员在判断有无狙击手瞄准自己。至于那么紧张?小羽心道,不是有我在么?

买衣服就买衣服,先去运动用品店买了两套休闲运动装。小羽试衣服时,筑山坐在店里给客人准备的沙发凳上,目光低垂,不知是累了还是在思考什么。

“姑娘,你能为我们品牌做代言!要是你愿意的话,”女服务员赞赏地对小羽说。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小羽这话可不是狂妄。在莱瑞公学读第一学期的时候就有专卖十来岁年轻人时装的品牌商找过她和允佳,被曼虹姐挡回去了。兮远一早嘱咐过曼虹,“咱家的闺女做什么都行,就是不出去卖、也不伺候人!”

买完运动装,筑山又帮小羽挑了条裙子,说晚上吃饭的时候穿。还有与裙子搭配的手袋。

“哪有穿裙子的女士不背个包,把东西都攥在手里的?”他说。

“那就买啊!”

小羽把购物纸袋都给他提着,俩人沿地下通道走回附近的酒店。中途,听后方两位阿姨嘀咕:“喂,你刚才见到那两位僧人没有?穿白色僧袍的。”

“你也看到啦?我的妈呀,当中有个长得比明星还帅!这样的人才出家是不是可惜了?”

“也许就是明星呢,出来拍外景的,呵呵……”

还有僧人在这里?小羽呵呵一笑,小声问身边的筑山:“喂,筑长老,你现在这幅样子要是被记者认出来,把照片登到明日头条上这么一炒作,会不会声名扫地,连辩论会都不让你参加了?”

“我怎么就声名扫地了?”他气定神闲的说,“你不是我保镖么?”

“你给保镖买这么多衣服?”

“保镖不是人啊?保镖不穿衣服?”他忽然抬高音量,仿佛生怕周围的行人听不见。

“哈哈哈……”小羽开心地笑了。不赖嘛,没白跟她这么些日子,算出师了。

Sunday, May 31, 2026

《魅羽活佛》第409章 继父的敞篷车

源济叔口中的“旅馆”在镇上应属规格较高的酒店之一。客房在酒店顶层套间,小羽敲门时是晚上十点,筑山已换下僧袍,穿着俗家衣服。灰不灰蓝不蓝的一件衬衣,质地绵软,让人忍不住想捶他一拳。下身则是条藏蓝色运动裤,估计离寺的时候心急火燎就随便抓了件。至于他那顶招牌绿色鸭舌帽此刻正戴在小羽头上,送给小羽之后没见他戴过别的帽子。

“我继父已经睡下,他这两天累坏了,”侧身让她进屋的时候,他轻声说。这才几个钟头没见,他的样子比起下午已有憔悴疲劳的迹象。记得这家伙说自己幼年丧父,如果不是母亲改嫁,他就算再想出家也不会丢下她不管。算不算妈宝男?

客厅里光线昏暗,小羽在沙发上坐下。“你妹妹没来?”筑山母亲跟继父还生了个女儿,目前上高三。

“她在准备考大学,还没敢告诉她。谢谢你这么晚过来,小羽,有你在我踏实好多。”

“公安局还没有你妈妈的线索?”望着他那副斗败公鸡的模样,小羽暗自得意,心道我可不同于那些笨蛋女孩子,只能为男人提供情绪价值。“别慌,我这边倒是查出了些眉目。”

“你认真的?”

小羽于是将下午入定后的经历复述一遍。刚讲完,一个五六十岁、身材壮硕的男人穿着睡衣从卧室里推门出来,看样子要去洗手间。泛红的皮肤大概来自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气质却不像船员。更有可能从事文明社会里那些活少钱多、技术要求非常高的职业,游艇只是业余爱好。

“哎,你……”睡眼惺忪的继父冷不丁地发现客厅里坐着个女孩,愣住了。

“叔叔好,我是小羽,”小羽冲他点了下头,坐姿舒展,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继父醒过神来,“哦,你是筑山的那个……朋友?你俩慢聊啊,我先休息了。”

小羽知道这位大叔在想什么,大概好奇他的这个继子明明出家当了和尚,怎么还跟女中学生有来往。

“喂,你爸是干什么的?”等继父上完厕所回到卧室,小羽问筑山。后者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双目盯着前方地面。片刻后又似做贼一般环顾四周,将两只手掌抬在胸前向上托了一下。“给、女人、做隆胸手术的。”

隆胸?小羽眨巴着眼睛。小学跳过一年的她是初二开始发育,那时的她在省城寄宿中学里读书,完全没有意识到还要穿“文胸”这种东西。直到同宿舍的女生善意提醒,才万般无奈地在运动装里套上一件多余的玩意儿。至于隆胸手术,某次允佳和一位师姐在饭堂吃饭时叽叽咯咯地说起这事儿,被一旁的小羽听到,但一直有些困惑。

当下问筑山:“我就是想不通,搞那么大干啥?跑、跑不快,跳、跳不高,完全就是一副累赘。”

“倒也不是,”他口中呜噜噜地说,像含了一嘴的果冻豆,“所有人都像你……”

“你亲爸爸,你还有印象吗?”

小羽问这话的时候,脑海中试着回想她自己的母亲。小时候因为皮,没少挨母亲打。大约是在陌岩出现之前的那一年里,母亲得癌症去世了。当时还不到六岁的小羽与其说悲伤,倒不如说是愤怒。人为什么要死呢?谁“规定”的?太不像话了!给她知道是什么人捣的鬼她一定饶不了那个人。

“只有,一点印象,”筑山望着窗户的方向,虽然窗户此刻被酒店厚厚的窗帘遮住了。“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一家人出去玩,我走不动了。他拎着我的两只手,把我提起来,搭到他的肩上。”

小羽在脑海中设想着当时那副场景,一个长得又瘦又小、营养不良的小男孩。

“你确定在幻境中看到的是我母亲,还有仙鹫寺的怨长老?”他的状态回复正常后,从手机里翻了张不同的照片出来,递给她验证。

“嗯,怨长老还可能是我大脑根据记忆杜撰的,但你妈我可从没见过,当时只觉得眉眼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小羽翻到下一张照片,“没错,她在幻境中也穿着暗红格子的衬衣,浅色长裤。”

“那就是她失踪时的装束!”筑山低声叫道。有那么一刻,小羽以为他会伸出双臂将她抱一下。“明白了,这个局是冲着我来的。”

“什么局?”她问。

“今天下午本来是我在禅房打坐,没多久你过来了。我见你入座后心思凌乱,决定先助你入定,那之后就被人叫走。所以你才会见到我母亲和怨长老,因为那都是为我准备的。等他们发现来人是你,就改变策略,让你在第二个空间里见到我,好把你也扣住。我只是想不明白——谁跟我这么大的仇?仅仅为了阻止我参加佛学辩论赛?我出家才三年,辩得过谁?”

“首先,出家三年不代表只学过三年的佛法,”小羽话中有话地说,“这些迟点再考虑。嗯,假如一个人的灵魂留在普朗克空间回不来,他在这个世界的肉体会怎样?”

“会消失,但并非死亡。我原先计算过,”他伸手到茶几上的一堆文件里摸索了几下,似乎想找支笔出来,没找到。

一言不合就推公式?小羽暗道,这点还真像陌岩。

“我认为,咱们低维人在高维空间里的其他维度上,其实是以一种概率的不确定形式存在,就像电子云一样。怎么形容好呢?比如咱俩坐在这里,只能说是以99%以上的大概率存在。而当咱们以小概率出现在另一个世界时,类似于将自己的一个淡影投射到那个空间里,也可以看、可以感知。但如果在那个空间超过一段时间,概率会骤然增大到50%之上,就相当于把我们的肉体搬了过去。”

小羽听得头都大了!虽然知道他的理论触及到一个宏大的问题,宏大到关乎宇宙起源与世界的真相,她可没耐心琢磨那些有的没的。问:“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可惜我不知道怎么回到那个鬼地方,原先打坐没遇上过。”

筑山手拖着下巴思索片刻。“我想,可以去问一个人——仙鹫寺的广音长老。”

“啊?”小羽这声呼喝响亮了点儿,随后压低声音问:“广音长老不是一早圆寂了么?”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当年是受了很重的伤,需要躲起来疗伤,即便伤好也会虚弱一阵子。所以对外举行了葬礼,其实是被秘密送去一个地方静养。这件事十八寺的住持们也是知情的,但静养地点属于机密。现在既然牵扯到怨长老的下落,求、爱二位长老应当会告诉我。”

“哦——”小羽恍然,“原来绑架怨长老和你母亲的主要目的是想跟踪你,由你泄露广音长老的藏身处?哈哈!”

筑山抿起嘴,望着她的样子像是在观察一只刚破壳不久便长出翅膀的鳄鱼。随后掏出手机,给仙鹫寺去了个电话。

******

第二天,小羽早早起床。出了卧室门,见继父一人坐在饭桌旁,桌上摆着的早餐种类繁多,荤素各半,继父却没有胃口吃的样子。他告诉小羽刚才仙鹫寺来了个和尚,筑山同他下楼说话去了,让小羽过来吃饭。既然静养地点是机密,自然不能在电话里说。

小羽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奶,听继父问她:“小羽姑娘,应当还在读中学?”

“来这里之前上高中,”小羽一口气喝光奶,再拿筷子夹红肠。“现在每天忙他们寺里的事,想办法还债什么的。还得操心几个月后的佛会,顾不上学习了。”

继父手中的筷子一顿,“你、住在他们寺里?你父母没意见么?”

“嗯,还没恢复电,好在山上比山下凉快,空调风扇什么的都用不着。我没妈,爸管不着我,玉皇大帝都管不着,只有我管别人。”玉皇大帝是兮远伯伯,这么说也不算错。

继父咯咯地笑了,“真是一物降一物。筑山他妈妈总想着让他还俗,不听,从小对女孩子就没表现过兴趣。我也觉得筑山这么聪明,干点啥不好呢,偏要当和尚?唉,也不知他妈妈去了哪里,有没有人为难她……”说到后来,又愁容满面地搁下筷子。

“叔叔,这你就不明白了,”小羽一本正经地说,“当和尚很好玩的,有的人当了好几辈子都没够。”

这时筑山推门进来,坐下一起吃了早饭。期间向继父说,要跟小羽出趟远门,或许能打听到母亲的消息。继父爽快地掏出一串车钥匙给筑山,让开他的车。说自己会在酒店等候,有事可以叫出租。

饭后,小羽跟着筑山走去地下停车场。“你会开车么?”她问。

“我有驾照,不过很久没开了。”

二人来到一辆蓝灰色敞篷车前,比大部分女孩都要“懂车”的小羽立刻深吸一口气。“你继父挺有品味的嘛!瞧这车灯,像不像机器人的眼睛?轮子应该是防爆轮胎,这车肯定很贵吧?卖了是不是能帮你们无量寺还一小半的债务?”

“他的车,又不是我的,”筑山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遥控按开车门。正要进驾驶位,被小羽拦住,“我只是问你会不会开车,没说让你开。”

“难道……你来开?”他眯眼打量着她,“你还未成年吧,有驾照吗?”

“赛车驾照算不算?”

她从他手中抽过钥匙,坐进驾驶位。他叹了口气,绕到车另一边,上车。小羽倒没有立刻启动,对她来说,车、骏马、武器这些好玩意儿需要先花时间建立感觉,类似于一种精神联接,或者说相互间的尊重。当你把这种事物纳入自己的感知空间后,它才能更好地为你服务。

启动,将车平稳地驶出地下停车场。“左、右?你指路。”

“右。”

此刻不到七点半,镇上还没有太多人出门。小羽将车驶入马路的同时一踩油门,跑车瞬间加速。“喂!”身边的男人大叫,“不可以开这么快的!这个速度可不是罚单的问题了,直接把你关起来。”

“我不过是测试一下这辆车的性能。”

言毕,小羽将车速减到比马路限速高15公里的速度,据说超过这个额度就容易被警察找茬了。今日碧空万里无云,预计午后会很热。离开小镇又过了十来分钟,到达一座中大型城市,必须横穿市区才能开上省际高速。恰逢上班高峰时段,没开多久小羽就被前后左右的公交车、私家车、电瓶车塞得动也动不了。

“不着急,”身边的筑山宽慰道,“全程也就六七个钟头。”

小羽低下头,凝神细思。记得大魅羽曾教过她一套“御辎术”,而大魅羽则是从她的干哥哥涅道法王那里学来的。涅道法王的性格跟两姐妹如出一辙,开车遇上交通堵塞会极度不耐烦,所以才自创了这套法术。

小羽此刻回想御辎术的细节,双手握在方向盘上,将真气汇集于两脚心的涌泉穴。这门法术的独特之处在于并不将真气局限于自己的小周天、大周天里运转,而是要从涌泉穴流出去,在你需要抬动的汽车里运行一圈,再从手心的劳宫穴回到体内。这样就能达到人机一体的效果。

起!原本处于半休息状态的发动机还在平静地嗡鸣,汽车的四个轮子离地,连同整个车子稳稳地上升,停在离地面十来米的高度。于一众车水马龙中独领风骚、鹤立鸡群。

“喂,大姐你这又是在做什么?”副驾里的筑山扒着车门,探身望向下方。“我说你有没有把握的啊?别掉下去砸到人。”

“这样一来,看谁还能跟踪咱们?”

他直起身,扭头望着她的右脸颊,“年纪不大,怎么行事老奸巨猾的?”

这时马路上已有不少行人和司机注意到小羽这辆车的异样,都在朝这边指指点点,还有的拿出手机拍照。小羽又让车升高十来米,由于是敞篷,冷风呼呼地吹着二人的头脸。这么做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好玩或逞能,车子得能往前开才行。况且不远处已经有警车鸣笛向着这边开过来了,只不过因为交通堵塞,便是警车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再等等,估计直升机就要出现了。而小羽这才意识到,让车子前行需要念诵佛教经典《大随求心咒》,咒语并不长,可她还没背过怎么办?

万幸身边就坐着一位高僧,由他来念,效果也许比她更好吧?“喂,筑长老,你把《大随求心咒》背一遍给我听,”她命令道。

“背那个干嘛?”

她嬉笑着说:“大随求菩萨是观世音的化身。这个咒,据说能满足众生世间与出世间的一切愿求。念完就找到你妈妈了。”

筑山的神色显然不信,不过还是双唇翕动,将咒语轻声念了一遍。小羽只觉耳边的风声骤然止住,似乎连车子的发动机都停止转动。原本晴朗的天空之下弥漫起一阵薄雾,在这团白汽当中,小羽的座椅像被什么力量顶了一下,车子忽然向前加速,炮弹一般地冲了出去。


Thursday, May 14,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39章 男一号

刚强曾暗自期望红毅所作的那些“打工人诗词”能在社会上引起关注。电子厂的工作太枯燥了,每一个被安插在生产线上的工人同他们手中那一颗颗钉落的螺丝没有多少区别。这时来自外界的认可和鼓励也许能点燃红毅对生活的热情,若是再有女工们看上他的才华就更妙了。

刚强始料不及的是,就在曹经理跟他谈话的一周后,深圳当地的打工族们几乎是一夜之间都开始讨论红毅的作品。他们还打听到他在富士康上班。有些是单纯为欣赏作品的艺术价值而来,跟多的人似乎只关心富士康员工的福利待遇问题。

“不是叫养老康么?这么看也是很压抑的哦。12个小时的白班夜班,把人精力体力都榨干了,说好的员工免费健身房、兴趣班还能有劲头去么?还好我当年没报那里。”

“夸张的吧,文青的话也能当真?我就不信那么大的企业,有一层层政府部门盯着呢,还敢像那些黑心小作坊一样欺诈员工?”

“你忘了2010那一年就跳了十来个?上头派人来装模作样地调查了一番,结论说不存在超时工作的现象,都是员工私人原因。反正几十万人的分母平均下来,自杀率还低于社会平均值呢。”

“喂,现在还能拿到三十多万的抚恤金吗?听说已经取消了……”

网上一传开,厂里的人很快收到风声。某天的凌晨时分,刚强正打着哈欠给机器上料,脑海中猜测远在苏州的剑剑今晚睡觉前会不会又鬼鬼祟祟地将一把玩具枪塞到枕头底下,就像她前几天来深圳住旅馆时那样。却见一直看红毅不顺眼的邓线长黑眉乌嘴地踱进车间,站到红毅身旁,开口就是一顿挖苦。

“呦,没瞧出来啊,还是个读书人。年纪轻轻的多写点正能量励志文不好么?现在外面都在传咱们富士康是黑煤窑,老板周扒皮,我们这些基层领导在你笔下更是上蹿下跳狐假虎威的狗腿子。得亏老总们气量大,换成我,让你赔偿名誉损失费的!还什么‘人民向人民公仆下跪’,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写,你跪过么,跪给我瞧瞧?既然憎恶这里的工作就不要勉强嘛,觉得别处好大可以另谋高就。”

刚强听到这里,认为红毅已经不适合在富士康继续待下去了。当天下了夜班后,二人走去食堂吃饭。天色在转亮,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中国南方清晨特有的湿爽气息。刚强开门见山地问红毅:“既然喜欢写作,怎么不去杂志编辑社那些地方找工作?”

“试过了,很难。每年中大、暨大、华师的文学系毕业生成百上千,用人单位会先把简历上像我这样毕业院校的剔出去,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年初也给中心书城写了封自荐信,没收到回音。”

二人进食堂,各自打好饭,找了张桌子坐下。

“别灰心,”刚强安慰道,“我太太在福田有家子公司,佛山还有间药厂。你要是有兴趣,我问问他们有没有适合你做的职位?不是说这里不好,药企至少朝九晚五,你可以有更多时间坚持写作。等作品多起来,更多的人听到你的名字,自然会有机会找上门。”

“需要一个意义,”红毅望着大厅里一排排的员工食客。又或者他们都不在他的视野里,他看到的是这只蓝色星球之外那古老苍凉、浩瀚无边的宇宙。“好比起个大早去赶集市,总得有些让你想买的东西。”

意义?刚强不明觉厉,活下去需要什么意义?从小他跟老家几个兄弟们的人生追求都是很明确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后来去到发达地区接受高等教育,经历了高光荣耀与宦海沉浮,结识形形色色的人物并见证了他们宿命中的成住坏空。刚强终于深刻地意识到,人生最重要的还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是他庸俗了么?

“刚强哥,谢谢你啊,”红毅望着他的眼睛说:“咱们认识以来你一直在关心我、鼓励我。在这之前我遇上的其他人在乎的就是他们自己每个月领到手的那点工资。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整个社会还能有点希望。”说完,红毅低头认真吃饭。

刚强迷惑地望回他,这到底是要自己帮着介绍工作呢,还是不要?无论如何,瞧红毅吃饭的样子食欲像是恢复过来了,那就好。人要是缺营养,不光身体机能出问题,精神也容易萎靡不振。

那天回到宿舍,刚强给红袖发了条消息,问她那边怎么样。红袖说她很好,家人正在准备婚礼的各项事宜。拜托刚强留意弟弟的情绪,说红毅拒绝回来参加她的婚礼,父母怒不可遏却又无计可施。

******

那个周末放假一天,对夜班工作者们来说就是周六的晚上不用上班。周六下午睡醒后,刚强发现上铺是空的,也不知红毅什么时候离开的。

当晚红毅没回宿舍。周日白天刚强睡觉,当中睁了几次眼,发现上铺一直是空的。直到下午三点半,红毅从外面回来了,也没补觉,坐在书桌前整理他的东西。毕竟都是成年人,刚强也不好追问他之前去了哪里,只是问了声:“你不困么?”没有得到回答。

五点半,二人坐班车去上夜班。来到园区后,照例先找合口味的食堂吃晚饭,再一同走去车间。经过厂房大楼前的花坛,红毅从口袋里翻出两张折叠好的信纸,交给刚强。

“这是我昨天新写的作品,你有空可以看。”红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西方天空地平线上那顶正在燃烧着陨落的太阳。

“哦?”刚强愣了一下,直觉哪里不对劲儿。不过还是接过来,揣进上衣口袋里。“好的,我下班仔细读。”

刚强想不明白,红毅为什么要选在这当口给他看作品。刚才他俩在宿舍以及等车的过程中有不少空闲,也许那时候没想起来吧。现在马上要进厂了,刚强不可能有时间读任何文字,为何不等下班或回到宿舍再给他?当然,也许是怕12个钟头一过又忘了。

二人各自找到存放衣物的储物柜,刚强将手机放进去之前接到曹经理打来的电话,请他来办公室一趟。电话里虽然没法多说,料想还是跟退货那件事有关。于是调头往外走,同时给自己流水线的线长发了条消息。曹经理是整个事业群的总经理,线长就算再不高兴也得自己兜着。

进了总经理办公室,见曹经理坐在吃饭的小圆桌旁,桌上摆着一只火锅炉和几盘荤素搭配的涮食,正在等开锅。“小许,过来一起吃点儿!”

“我刚吃完。”

“有象拔蚌和雪花肥牛,你在饭堂里吃不到什么好东西。”

刚强入座,见原本就摆着两幅碟筷。曹经理一边往锅里放菜,一边告诉刚强,他们照他的建议已物色到合适的人选。这位大领导与红二代一家关系密切,作为中间人调停再合适不过。问题是公司里的这些高层没有认识人家的,贸然上门请人家帮忙也太唐突了。

“小许,你跟这位广州的领导有交情么?”

“见过两回,”刚强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摇了摇头。“不熟,就算曾有过交情也别指望我啊!我现在这么个身份地位,办不成事只能徒添笑柄。”

“你瞧,这么大的人还闹情绪,”曹经理白了他一眼,“梁总这不也没辙了么?你要是能出上力,梁总不会亏待你的。”

听曹经理提到梁总,刚强连带着想起闵康,有了主意。“这件事也许可以请闵副市长牵线。他外公闵胜材退休前在惠州做了好些年的一把手。据我所知,广州那位领导曾是闵胜材的部下。”

“就知道!”曹经理拿筷子指了刚强一下,“没有你解决不了的难题。用现今流行的话说,小许是那种天生的男一号体质,又叫付费玩家。”

刚强自嘲地笑了,他不过是比多数农村孩子更幸运罢了。当初要不是大哥大嫂举全家之力送他去广州读大学,他拿着高中文凭南下闯荡,此刻不就跟红毅他们无二,过着望不到头、找不着意义的牛马生涯?又或者经不住大城市纸醉金迷的诱惑,最终成为三年前被人打断腿的那位“金牌鸭王”Tony的同行,靠取悦肥婆澜之类的女客户谋生,被邵艾鄙视。

曹经理接着说:“就是不知道闵老书记肯不肯帮忙,需要打点多少?小许你说,换成你当年在位的时候,我们得给你多少你才肯出面?无论此事成与不成,咱不能让人家白出力,总得表示一下心意。”

刚强夹起一片象拔蚌,心说我一分钱都不会收你们的。倒不是我有多清高,是我岳丈家有钱,犯不着冒这个风险。但这些话没必要跟曹经理讲。“闵家爷孙俩,据我所知都是两袖清风。至于广州那位领导……”刚强仔细回想着曾经听来的传闻。

“记得前妻没有孩子,女儿是跟第二任夫人生的。两年前从深大表演系毕业,要是现在还接剧的话,咱们公司也许可以赞助一下?”

曹经理恍然,二人话说到这里就可以打住了。影视剧的拍摄过程中常有自带资金进组的男女演员,即便长相和演技比其他人逊色也能分到重要角色。富士康财大气粗,赞助个把影视剧相当于做广告,谁敢说三道四?这样也省得给人家领导添麻烦。

“行,我这就跟梁总请示。”曹经理放下筷子,走回办公桌后,打电话给梁总。后者正在跟属下谈话,电话里的秘书请曹总等两分钟。

刚强将火炉关小,想起红毅给他的两张纸,从口袋里摸出来打开。最上面那张确实是首诗,但每读完一行,他的心便沉下去两分。

“我想再看一眼大海
“目睹我半生的泪水有多汪洋
“我想再爬一爬高高的山头
“试着把丢失的灵魂喊回来

“……

“不必为我的离开感到惊讶
“更不必叹息,或者悲伤
“我来时很好
“去时,也很好”

刚强匆忙地翻到第二页,是一段简短的留言,或者说遗言。

“明早,姐姐红袖就要迈进婚姻的殿堂。请她来为我收场,愿我的葬礼能让她嫁给自由。”

刚强一跃而起,夺门而出,听曹经理在背后喊他:“小许你去哪儿?梁总要跟你说两句。”

刚强止步,快速返回曹经理的书桌前,将第二张遗言搁到桌面上,对手里拿着话筒的曹经理说:“要出人命了,给我车间去个电话,让他们马上控制住韦红毅!”

出门,迎面撞上手里端着茶水盘的女秘书,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刚强绕过她下楼。办公楼离厂房并不远,不到半分钟就跑回自己的大楼。只是这半年来白天睡觉、上夜班站一整晚缺乏无氧运动,才跑这么几步路就上气不接下气。希望曹经理的电话比他先到。还好,至少看楼外的情形没有发生异样。

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快进车间时被一个保安发现,拦住他的去路。“站住!你怎么没穿防尘服就进车间?”

刚强一把将保安推个趔趄,冲了进去。远远看到红毅的流水线位子上空无一人,大叫:“红毅呢?韦红毅去了哪里?”

大家都在低头工作,发问的要是别人,可能根本不会有人理会。既然是刚强,立刻有几个女工争着对他说:“不知道啊,今晚就没有来上工。邓线长气坏了,可能正在跟组长打报告。”

没有来?刚强算了下时间,他在曹经理那里至少耽搁了半个钟头,红毅不应当还未出现。犹豫片刻,又原路跑了出去,站到大楼外面的广场上,目光四处搜寻着。掏出手机拨打红毅的号码,关机。

此刻是晚上八点多,天还没有黑透,园区里的一盏盏高杆照明灯已开始接管这个夜的世界。上夜班的员工包括迟到的都已各就各位,户外见不到几个人影,偶尔有运送电子零件的白色厢型车经过。四周很静,不是缺少噪音源的那种静谧。似乎原有的声音都被人为地抹去了,空气中充斥着静电和一种看不见的神秘物质。也许下一秒便会有来自地心的火焰喷涌而出,又或者头顶上空一艘巨大的外星飞船倾压而降。

刚强胸口一阵翻滚,扯开嗓子大喊:“红毅——”喊声还未散去,警笛便在不远处响起,园区内的专用急救车、保安巡逻车先后出现在视野之内。


附,诗人原型的生平:
https://news.sohu.com/20141124/n406316336.shtml

Wednesday, May 13, 2026

上几张“辣眼睛”的川普照

当然都是AI了,但还是很有趣。不得不赞人民群众的想象力无边。

前面两张是这次访问时候出现的,后面两张是前几个月的。最后一张是真的,这次访问拍的。我只想赞叹一下国母彭丽媛——大家风范、风华绝代啊!

1)不得不服,中国才是花花世界,琐男的天堂。腐败只需要一天,中国精英那一套所向披靡。

2)管你多么有钱有权,猪头就是猪头,猥琐男就是猥琐男。

3)唱起来,跳起来,年轻真好。看到这幅图我脑海中就响起"Everybody, rock your body..."

4)仅限富豪圈,老床来了也要站外面。

5)彭嫲嫲,你真是我的偶像,咱们山东女人的骄傲!

Saturday, May 9,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38章 行贿与受贿的门道儿

求婚戒指原本打算等今晚住进酒店、剑剑睡下之后再取出来。然而刚强观察此刻的形势,这顿饭要是吃得不欢而散,晚上也不一定能捂得回来。婆娘的脾气他还不了解吗?有问题必须马上解决,有火赶紧让发出来,拖得越久安抚的成本就越高。于是从背包里摸出盛着戒指的天鹅绒小盒子,嬉笑着摆到邵艾面前的饭桌上。

邵艾放下筷子,用纸巾擦干净手,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没吭声,合上盒盖继续吃饭。刚强盯着她,等了老半天也没见反应,问:“喂,你觉得怎么样?倒是给个话嘛!”

她再次搁下筷子,转过身,正对着他说:“你想让我说什么?你都没问过我什么、还想让我对你说什么?难道要我拿着戒指跪到地上求你嫁给我吗?”

刚强愣了一下,随即“喉、喉喉”地捂着嘴笑起来。“咱这不是……有剑剑在旁边么?你说说,都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

剑剑原本早已吃饱,手里捏着一只两寸长的小汽车,正沿着餐桌边滚小车。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站定,一对大眼睛好奇地观望包房里的局势。

唉……刚强双肘撑在饭桌上,手捂着脸,目光从指缝里轮流观察着身边的母女俩。这可怎么办?男儿膝下有黄金,要他当着女儿的面下跪,那是万万做不到的,今后还怎么维持他这个爹的尊严?嗯,能不能想个办法,先引开剑剑的注意力?于是掏出手机来捣鼓了几下,递给女儿。“剑剑,你不是最喜欢玩爸爸的手机?看,这里有小鸭子,还有日本鬼子。”

岂料剑剑不上当。两只小手将手机捧在胸前,依然全神贯注地盯着爸爸的一举一动。这可怎么办呢?刚强头那个大啊!要不今天就豁出去了?不成不成,给剑剑看到爸爸下跪,肯定会跟“鬼子投降”联系起来。

“剑——剑——你说你,关键时候不帮爸爸,还老给爸爸拆台?”刚强埋怨道。

剑剑也不知听明白了多少,估计也瞧出了爸爸的窘态,咧开小嘴咯咯地笑着。随后走过来,爬到爸爸怀里坐下。刚强大腿上忽然多了一团软绵绵、沉甸甸的肉,鼻子里闻着女儿头发的香味,心情大好。这么一来,问题倒简单了。反正不能跪,他决定试试学生时代的利器——传纸条。伸手从背包里掏出一本记事簿,撕下半张纸,在剑剑身后拿笔写了一行字:

“真想再跟你谈一场你爸甩给我500万让我离开你的恋爱。”

折好,塞进戒指盒子里,再次搁到邵艾面前。后者打开纸条一看,噗嗤笑了,白他一眼。“就你贫!500万就打发了?”

刚强见戒指被收下,松了口气,但这事还没完。“老婆,你看酒宴咱们选在什么时候好?五月初,你跟剑剑的生日怎么样?”

“摆酒?”这回轮到邵艾吃惊,“哎呦呦,没瞧出来啊,你还是个挺注重仪式的人。”

刚强又呵呵呵笑个不停。他啥时候注重过仪式了?这里其实也是埋了私心的。是他那帮还在三和做日结工的老哥们嚷嚷了好久,都说想要见见刚强的“媳妇儿”。想来在这群人的日常生活里,跟邵艾这种富婆哪来的交集?刚强寻思着,单独安排邵艾跟那些居无定所的大神吃饭,她会不会嫌他们脏臭恶心,不肯去?倒不如摆几桌酒,作为咱俩的复婚宴,新娘子总不至于连自己的婚礼还缺席吧?

当然不能实话实说了。“我想啊,咱们不能因为是二婚就比一婚草率太多。我呢,也不能走远。到时就在这附近找家酒店,我叫几个朋友过来,大家热闹一下。”

邵艾盯着他看。

“都是男的!”刚强信誓旦旦地补了一句。

她没说啥,继续吃饭,像一个识破小孩子心思但不说破的父母。直到此刻刚强才意识到,既然是老夫老妻就不存在一方使心眼子另一方瞧不出来的情况。不说破是给彼此留面子,是出于爱。

******

接下来的几天,夫妻俩主要是陪剑剑玩。头两天去了阳台山森林公园,又带剑剑回福田区的深圳儿童乐园玩了大半天。其实剑剑又何尝不是在陪爸妈玩?只要两个大人能在一起和平共处,那剑剑无论做什么也可以表现得愉快尽兴。顿顿胃口好吃得香,进了游乐场四处跑大声地笑。这是小时候家庭动荡缺爱的女孩们常有的特质,无论多少财富也无法弥补的。

这个假期刚强如愿以偿地开上了新买的迈巴赫S-600,恍若隔世。之前那几个月,每天12小时夜班、12小时吃饭睡觉,已经很久没在日头高照的时候吃过午饭。清醒的时光基本都在密闭的车间里度过,纵然不是监狱里的犯人,每天的活动范围被卡得死死的。如同昼夜运行着的大机器里的一个零件,被暂时替换下来维修之际都不能搁太远。现在骤然回归正常人的世界,可以搂着爱人在酒店里看电视,子孙绕膝,好似在做梦一般不真实。至于那辆车,真是比生了二胎还让人激动!

“要不然,你今晚睡车里?”某天晚饭后,邵艾打趣他,“我问酒店要多一床毯子。”

刚强在脑海中设想了一番。新车虽是双排座,车身长度有5.5米,大部分SUV的车长都不到5米。因为这种加长版的后座几乎可以平躺下去,真要睡在车里也不是不可行,但他还不至于痴迷到那种程度。

“车太短了,伸不开腿,”他舔着脸对她说,“老婆是大火车,还是睡老婆这里。”

初四,一家三口去东方玫瑰花园看望张姐和罗叔罗婶等老邻居们。回到旅馆后邵艾困惑地对刚强说:“咱们临走那时候,你刚把车发动了,我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进了咱们那栋楼。是个瘦瘦的小伙子,不到三十岁吧?应该也不算太熟,但肯定是最近一两年见过面的,就是想不起在哪儿了。”

“哦,”刚强听了也没太留意。他们一家三口原本就住那片公寓区,一年前才搬离,遇上熟人也不稀奇。事实上刚强那时候光忙着开他的新车了,如果他当时也向外瞅一眼的话肯定能认出那个年轻人,一个他时不时就必须见上一面的人。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初六那天上午,邵艾去子公司开了个短会,下午就带剑剑飞苏州了。刚强回到宿舍,发现自己是头一个,其他人谁不是在外面待到最后一分钟才回厂?当晚,刚强去附近的网吧玩到夜里三点。他的计划是睡到第二天下午,把时差倒回来,这样晚上好上夜班。第二天中午,刚强还在酣睡,红毅回来了。

刚强是大年初三那天跟红毅联系上的,告知他母亲的病情出了状况,红袖已经赶过去了。红毅答应立刻回老家。此刻刚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见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的书桌旁一动不动。这么快家里就没事了么?

“红毅,”刚强揉着眼睛问,“你回来了,家里头怎么样?”

红毅似乎很疲倦,连说话都要消耗身体无法供应的能量。也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刚强,“母亲还是那样,不好也不坏。他们就是想让姐姐回去结婚。”

刚强这下清醒了,在床上坐起身。“见到你姐了么?她怎么说?”

红毅在椅子里转过身。几天不见,他晒得比刚强还黑,脸上却没有刚强那种吃了十全大补丸似的红润,甚至可以用面相师傅常说的“印堂发黑”来形容。眼线唇线走势低迷,大概是连日奔波累着了。

“我姐说,她不回来了。这就是她的命,她认了。”

刚强回想着几天前红袖离开时的情形,想不到竟成了最后一面,都没郑重其事地告个别。虽然知道在乡下有数不清的女人就是这样步入婚姻的,还是忍不住替红袖难过。希望那个男人能好好待她。

“哦对了,”红毅像是想起什么,“我给你带了点湖南特产。”

红毅打开旅行包,从中取出一袋真空包装的酱板鸭和一盒安化黑茶。刚强欣慰地收下,问他这次去见阿美有没有进展。

“嗯……不知道啊,”红毅面无表情地说,“跟她爸妈吃了顿饭,她爸妈人挺好的。听说我在富士康上班,说这是个好单位,让我用心做下去,一定会有前途。”

见多识广的刚强一听这话,心里就凉了大半。女儿已在身边安顿下来,做父母的如果看中红毅做女婿,应当会试探地问他有没有打算来湖南找工作,是吧?现在要红毅在深圳继续安心上班,那就是没打算把女儿嫁给他。

******

之后的一个多星期,红毅的状态让刚强颇为担心。话比原先还少了。在食堂吃饭,经常是刚强已经把盘子扒拉干净,身边这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却还没动几下筷子。有好几次,刚强见他夹一筷子菜塞入口中,嚼啊嚼,半天还在嘴里没咽下去。不饿么?脸上的皮肉一天天塌陷。饿,却咽不下饭,这已经是轻度抑郁症的信号了。刚强毕竟是药学系出身,知道人一旦得了抑郁症,光靠言语开解、让对方想开一点是没有用的。劝红毅去看医生,红毅也只是摇头。真希望红袖还在厂里啊,有个亲人在身边终究要好得多。

这天,二人刚换好服装进了车间,有人来通知刚强,说曹经理请他过去一下。刚强猜,大概是关于调他去总经理办公室一事。跟着来人出了厂房,去到几十米开外的一座办公楼。曹经理正在办公室里翻阅一份文件。见刚强来了,合上文件,站起身来,请刚强坐到拐角沙发上。又亲自把屋门关好。

“小许,”曹经理在刚强身边坐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请你来,是想向你咨询一个问题。先说下啊,只是咨询,不代表我或者公司的什么人就真的会这么做。”

这可大大出乎刚强的意料,蹙起眉问:“什么事?”

“咳,是这样的。咱们事业群最近换了一个材料供应商,与机顶盒的生产有关的。之所以选他们也是因为物美价廉,至少他们当初是那么承诺的。现在发现他们送来的材料质量不过关,要求退货时才了解到——这个厂家的幕后老板是位红二代,在珠三角和长三角地区都横着走的那种,咱惹不起!”

刚强听到这里已能猜到曹经理接下来要说啥,不过没有吭声。

“我于是跟梁总汇报了这个情况。梁总认为,走正规程序去告对方恐怕是不成的,让我想办法去‘上面’找领导打通一下关系。咱们倒是不在乎给领导们送点什么,毕竟人家领导也没义务白白替咱们出头的嘛。就是不明白这里面的……法律规定,黑的白的灰的,都是怎么个情况?问了公司的律师,他也不是很了解,我就想起你来了。到时真出了麻烦,我个人坐牢事小,别连累了公司,你说是吧?”

刚强点头,略一思索,对曹经理说:“这件事不是不可行,只不过找领导走关系的时候千万要慎重,否则害人害己。首先,从咱们自己的角度来说,虽然是拿着钱去打通关系,但因为牟取的属于‘正当利益’,按法律规定不算行贿。”

“哦?”曹经理惊讶地吸了口气,用眼神鼓励刚强说下去。

“但是呢,我举个例子吧。如果咱们找的是某位高层领导,此人并非那位红二代的上司,也跟工商局、法院等无关。这位领导拿了咱们的钱,单凭自己的身份地位或者与对方家族的交情,成功说服当事人接受退货,那这位领导也没有犯受贿罪。因为他并不具备法律赋予他的权力来管这件事,他在这件事当中只有‘事实职权’。虽然他确实身居高位也收了钱,但事实职权只要是在牟取正当的利益,就不符合受贿罪。”

“哦,”曹经理连连点头,“那如果……”

刚强接着说:“如果咱们找的是工商局的领导,或者龙华区政府里能管得着这件事的人,咱们送钱也还是无罪的,但这个收钱办事的人就有麻烦了。因为这件事属于法律赋予他的职权范围之内,他就算不收钱也理应帮着解决的,但他现在收钱了。也就是说,具备‘法律职权’的官员,无论是在维护正当权益还是非正当权益,但凡收受了好处都算受贿。”

曹经理长长地吁了口气,背靠到沙发上。“原来,这里面还有如此多的门道儿!小许你可能也听说了,这段日子,上头正在考虑给你重新分配岗位。这件事要是能顺利解决了,我想梁总肯定会重用你!”


注:本章有关行贿受贿的界定来自罗翔律师的在线讲堂。

Wednesday, May 6,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37章 不缺爱的人

“沿着流水线,笔直而下
“我看到了自己的青春
“汩汩流动,如血般地
“主板,弹片,铁盒,一一晃过。
“……
“我都不曾发现
“自己早站成了
“一座古老的雕塑。”

刚强读完红毅写的这首《流水线上的雕塑》,皱起眉头思索良久。这些日子二人每天上下班一同等车,无聊时红毅也会主动拿自己的作品给刚强读。诗作的水平是相当不错,然而内容通常与血啊,死亡、棺材有关。怎么会如此压抑和绝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不应当正在梦想与爱情的交织中横冲直撞么?

“喂,红毅,”那天早上下了夜班,二人坐在花坛的石沿上等班车,刚强问他,“有女朋友么?就一直打算在这儿干下去?”

看红毅的反应,似乎两个问题都还没有明确答案。“去哪儿干不都一样?当初选错专业,毕业后没法学以致用。当然也怪我自己水平不行,大专文凭想做中文系讲师,门儿都没有。那不就得干流水线了?别的厂还不如富士康。”

刚强听后暗暗摇头。红毅这孩子貌似心思单纯,实则凡事憋在心里,这样下去有抑郁症的风险。但毕竟是他自己的人生选择,刚强也不便多说。至于女友,红毅说读大学时有个女同学叫阿美,同他挺聊得来。毕业后女孩回湖南,在她父亲工作的单位里找了份文秘。俩人虽然一直有微信联系,但已三年没见过面,今后怎样还不好说。刚强立刻就想到吉吉和吕家妍,后者不也回了湖南老家?当然主要是为成全吉吉的演艺事业。

眼瞅着春节假期临近,员工们的情绪一天天高涨,平日少言寡语的都变得话多起来。公司一早通知过大家,除个别需要赶进度的部门,今年从15号周日起连放10日。红毅和红袖决定不回老家过年,各自给家里寄了点钱。红袖是因为父母催婚催得紧,怕一回去就被扣住,再也出不来。而红毅兴奋地告诉刚强,阿美请他去郴州做客,顺便见下她的父母。刚强真替红毅高兴,希望小伙子能借此机会从郁抑不申中走出。

周日与周一,刚强连睡两天,补觉并把昼伏夜出的时差给扭过来。周二年三十,乘班车回园区理发,在理发店碰上烫发蒸汽罩子下方坐着的红袖,二人随口聊了两句。

出理发店,刚强来到附近的周大福珠宝店买戒指。邵艾昨天从外地出差回苏州,今晚陪父母过年,明早带剑剑来深圳找他,会一直待到初六。刚强想在这期间将复婚一事敲定。本以为都是理所当然水到渠成的事,多亏上次闵康来视察的时候提醒他——劳改生涯还有年月,邵艾身边可是有“优质男”合作者在虎视眈眈,不可掉以轻心。

刚强之前给宝格丽带货,一晚上就挣了50万,一半自愿交党费,还有小部分交税。加上来富士康这三个半月的工资,也算小有积蓄。记得初次求婚那时候是在和平县当镇长,买了只勉强算得上珠宝的钻戒。十年过去,还那么寒碜就不像话了。至于为何选周大福而不去卡地亚等进口门店?实惠是一方面,对刚强来说婚姻追求的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世俗,洋人那些名堂他整不明白。

结账时店里一男一女两个员工像唱双簧一般恭维刚强。女人说一看就是做高科技生意的大老板,不知附近哪家公司是先生开的?男人则认为刚强的气质不似商贾,定为龙华区甚至深圳市高层领导无疑,这款戒指送给“心爱的人”最合适了。大概考虑到以刚强的岁数不应当未婚,而领导或者大老板们在外面有几个红颜知己也算稀松平常。

******

第二天睡到上午九点半。醒来见红袖一早发来消息,问他家里人今天几点到深圳。红袖说这两天闲着没事,给剑剑做了样礼物。照以往的经验,邵艾她们从机场赶到龙华最快也要下午一点。于是约了红袖十点半在园区西门口见面。洗漱穿戴完毕,将钻戒和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先下楼,去街对面的百货店买了份利口福产的广东手信四喜包,里面有腊肉腊肠、凤凰盏等干货。红袖虽也住园区宿舍,但自古女生与男生不同,宿舍里都备有电饭锅和米面。

今天是个日光和煦的新春,园区西门安检处进进出出的留守人员比平日要少,但个个看起来心情愉快。红袖穿着平日的休闲衣裤,刚电过的头发剪到肩膀的长度。五官原本精致小巧,这么一来倒有日韩女人的韵味了。她给剑剑做了双绣鞋,并非新娘那种款式,更像儿童常见的“娃娃鞋”。白绸底,左右脚的花丛中各探出一只小松鼠,一字扣带上镶着的白纱花边微微朝前翘起,真是可爱极了!

“多好啊,一家三口,”红袖羡慕地说,“再忍两年,等团聚就都好了。”

刚强将绣鞋握在手中一比量就知道,女儿穿不上。剑剑身材随他,脚则跟她妈妈一样,比同龄女孩大两个号。当然不必跟红袖实说,只夸赞感谢一番,再递上手中的礼品,红袖自然不肯接。二人还在原地拉扯,从大门里出来五个女人,都是与刚强同一车间的,打头的是组长石榴姐。石榴姐离异,女儿春节跟她爸回老家看爷爷奶奶。一个人节日寂寞,倒不如跟几个要好的单身姐妹一起过。

此刻几个女人正要去诺诚荟吃早茶。广东人的早茶本就属于社交活动,退休老人们三五个于清晨相约去餐厅边吃边聊,出来都快中午了。女人们见到刚强便嚷嚷着同去,让他请客。刚强琢磨着,入职以来石榴姐一直关照他,请她吃顿饭天经地义,单独请又怕误会。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虽然邵艾也在这附近订了餐厅,他可以先少吃两口。红袖因为不跟那几人同一车间,便要告辞。刚强说大年初一,人多一起凑个热闹。

十来分钟后到了诺诚荟。这顿饭吃得!全是本厂以及其他电子厂听来的奇葩事,外加吐槽大会。刚强和红袖从头到尾没插上几句。比如某车间女组长早会时集合,问一句:“大家早上好!”员工们必须集体回答:“好,很好,非常好!越来越好,好得不得了!”

那个谁真是有病哦,在宿舍拉屎不关厕所的门。谁谁一周洗一次澡,从来不洗衣服的,身上一股“臭狗”味,还就喜欢坐别人的床。还有谁一回宿舍先开灯,不管人家上铺夜班正在睡觉,好像宿舍是她家,她自己租的房子……最后由石榴姐做总结,“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领导不愧是领导,众乐翻。

只有红袖没笑。刚强留意到她在吃饭期间出门接了个很长的电话,回来后便郁郁不乐。

结账。刚强收好零钱,席面忽然安静下来,坐在他对面的石榴姐正色对他说:“我原以为会升你做线长。前两天跟课长聊起来,他说上面另有打算,可能会调你去曹总经理办公室。”

刚强才来富士康那时候,老底儿就被宿舍里的室友起出来了,不过大家心照不宣地没有外传。最近闵副市长前来视察,他的身份再也捂不住,好在平日与他无交集的员工们大都漠不关心。同车间的女工们自然少不了叽喳一番,但也不至于当面问他过去的事、你贪了多少钱什么的。

“唉,我就知道不会是普通人喽!”石榴姐曾这么跟课长说过。而邓线长最近照面时神色怪怪的,似乎刚强是黑熊堆里混进来的一只北极熊。

此刻刚强闻言一愣,无奈地笑了,“那还请组长替我带个话,我不想离开车间。”

“啊,为什么?”在座的女工纷纷表示不解,“坐办公室多好啊!是不是舍不得咱们组长,呵呵。”

刚强没解释。石榴姐低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知你仲係放唔低红毅。”

是的,如果贪图办公室,他大可以去邵艾在福田的子公司找间办公室来坐,日日吹空调喝茶,不干活还领工资。但今时今日的他不再是八个月前等宣判的那个落马官员。他的命运已同这帮流水线工人纠缠到一起,也还没忘了三和那帮做日结的老哥们。

******

一队人出了餐厅大堂,慢悠悠地往回溜达。期间红袖告知刚强,老家刚才打来电话说母亲病危,要她赶紧回去。目前还没能联系上外出旅行的弟弟,刚强要是见到,请及时告知。刚强听闻,宽慰了一番。

回到园区西门,意犹未尽的姐妹们见天气这么好,提议照个相再走。先来张集体照,完了你跟我照、我跟她照。最后为刚强和石榴姐拍照,石榴姐挽着刚强的胳膊。这期间有辆崭新的银灰色加长版豪华轿车停到路边,车牌以“粤B”开头,估计是园区某位高管的。刚强乃爱车之人,正常情况下会多瞧上两眼,但此刻忙着照相没空。倒是独立一旁的红袖时不时望过去,目标不是车,而是车里坐的人。

好不容易将一众姐妹打发走了。红袖也跟刚强告辞,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我……去车站了。你多保重。”

刚强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升起一个疑问——真有这么巧,一对儿女过节不肯回家,母亲就病危了?然而癌症毕竟也是事实,总不能叫红袖“别走了,爸妈可能是诳你回去结婚的。”非亲非故的,你一个大男人不让人家姑娘结婚,自己娶人家么?

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正要拨邵艾的电话,问问她和女儿到哪里了。手机自己响了,邵艾的号码,声音却是剑剑的,“爸爸——”

“剑剑,你跟妈妈在哪儿呢?”

“在、车——里,”剑剑用稚气的童声答道,“我们能看见你,爸爸。”

刚强手握手机,目光重又落到那辆迈巴赫的车身上。只觉背上汗毛根根直竖,原本挺直的双腿则开始泛软打圈儿。挂断手机走过去,先弯腰隔着玻璃窗跟车后排的母女俩笑着招了招手。随后打开前排的门,坐进副驾,再掏出预先封好的红包,塞给司机。

“爸爸!”剑剑坐在后排的垫高座椅上,两条小粗腿兴奋地上下踢动着。看不出长高了没有,脚丫反正是不小,身上那条白底小花裙倒是和红袖送的绣鞋很趁。

“喂,你俩这次来得早啊?”刚强问母女俩,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心虚,同时打量米黄色的车内装修。迈巴赫一向以超长车身和奢华的后排驾乘体验著称,看这布局,像是去年11月在洛杉矶和广州同时推出的S-600?刚强记得在富士康杂志架上见过广告,真想让司机下车,他来开。又问邵艾:“这谁的车?”

邵艾之前电过头发,现在拉直了,还焗了油,沉甸甸地垂下来,那股埃及艳后异域风让刚强觉得陌生。此刻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双目望向窗外,好几秒种后才吐出两个字:“买的。”

“邵总,”司机也转过身来,向邵艾确认,“现在去吃饭?”

车子只开了两分钟就到达目的地。刚强下车后望见“诺诚荟”那副招牌,头都快炸了!估计坐他们邻桌的一些老家伙还没走呢。

领着母女俩进门,迎面碰上一小时前接待过他的前台女服务员,真怕对方来一句:“先生您又吃一轮儿?”不得已,使出自己轻易不用的“魅功”,冲女服务员不无暧昧地挤了下眼睛。对方忍着笑,查到邵艾的名字后,领三人去包房。

入座,点菜。刚强知道邵艾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搭理他,只好跟女儿说话。又想起红袖送的那对绣鞋,取出来递给剑剑,“一个阿姨送给你的,是不是小了?”

剑剑接过来,先贴到鼻头上闻了下。“不小,给优米穿正好。”

优米,什么玩意儿?刚强还在纳闷儿,邵艾伸手拎过一只鞋细看。“手工做的吧?绣得不错嘛。”

刚强癞皮狗一样地笑着。经验教训告诉他,这时候辩解只能越描越黑。只得转移话题,改辩为舔。“还没恭喜老婆大人!我见年底的医药百强榜里,邵氏又爬高十来名?要么人家都说,钱总是流向不缺钱的人。”

“爱,也都留给了不缺爱的人。”这回,倒是马上收到回答。

Saturday, May 2, 2026

影视剧里的12个套路

最早意识到这些套路,是某次看抗日剧的时候大学室友说:“凡是干完这次任务就要回家养老或娶亲的配角,肯定死在任务里了。”下面总结了12种,俗归俗,套路之所以被很多作者使用,也是因为确实能有效地制造冲突矛盾,扩展剧情对吧?

注意,这里总结的仅限于严肃认真创作出来的长剧,不包括最近流行的短剧。后者完全脱离基本逻辑和社会现实。

1) 出身贫穷但有能力、有潜力的男主,刚出道时给大老板或者黑社会大佬打工。那么这个大佬多半生了个女儿,女儿也肯定会看上男主(男主是否会看上大小姐就不一定了,分两种情况)。如果大佬生的是儿子,那很可能是个败家子,蠢或者坏,或者both,总之将视男主为眼中钉。

2)有钱人家里好几个兄弟的,老二总是最油滑的那个。油滑之外,也许还会具备贪婪、忘恩负义等恶劣品质,最终黑化。然而这种情况不一定会发生在穷人家的几个兄弟身上。

3)所谓的痴情男二,男二是必须痴情的。女主虐他千百遍他待女主为初恋,哪怕他在其他方面是个坏蛋,反派。这是铁的规律,很难修改。原因?既然是男二,女主就是摆明不(那么)喜欢他的嘛。这时候他只有两条路可选——无所谓,那他就出局领盒饭,做不成男二了;坚持痴情到底,他才能继续有点戏。扎心了吧?

4)放到女二身上,就是另外的故事,大致也分几种。一,单纯痴情类,如华筝等青马竹马,或者男主遇难时好心收留他的农村良家女子(但男主最终还是要回到城里大小姐的怀抱)。男主一辈子对她们会抱有些愧疚,即便对女主是死心塌地的。二,骄横跋扈大小姐类,类似于上面第1)条里面老板的女儿,或者公司女老板女上司,可以用“身份or职务便利”来多多少少占点儿男主的便宜,虐一下那边的女主。三,绿茶类,这种看起来是单纯痴情的华筝,其实满肚子坏心眼儿,破坏力巨大。在影视剧里的下场会很悲惨,但在现实中可就不一定了。

5)失忆梗,车祸或者脸盲症。放到科幻里是穿越梗,玄幻里是转世投胎梗,后者我自己写过不少。就是原本两情相悦的一对,因为当中一个失忆而导致的各种误会、各种虐、各种冷血和求而不得。这个……如果作者心狠手辣,那是可以相当地虐!当然也可以由此生出各种花样的故事来,算是非常powerful的一个题材。

6)霸道男总裁梗。这个其实不是近代亚洲首创,最早源于西方的灰姑娘和王子等童话故事,只不过那里面的王子都是清纯又痴情的,不怎么有霸气而已。也不像现在的霸总庸俗到整天“亿来亿去”的。共同特点是看中了贫家女孩(短剧里的保洁大妈是不可能的)。共同特点也是要么有一个年长女性(比如后母或生母、王后)当中作祟,要么有个年轻绿茶垂涎王子霸总的,大部分情况下二者兼备。

7)霸道女总裁梗。Again,不是近代大陆首创,最早起源于《聊斋志异》。也就是穷书生、猥琐文艺男闲极无聊的时候幻想会有七仙女、女狐妖、女CEO看上自己,人生一下子“弯道超车少奋斗几十年”,财貌双收。跟第6)条一样,都是普罗大众幻想一夜暴富并获得帅哥美女爱情的意淫。但是往往相当卖座,几千年不衰。

8)男屌丝逆袭。早期的港剧里,上面的1)占大多数,也就是穷小子被正道或者黑道里的大佬赏识提拔而发迹的。自己成了大佬后,要么继续跟原大佬生死与共(但下场通常是原大佬被仇人杀掉需要报仇),或者反目成仇(下场也是原大佬死掉)。后来这个类别不断扩展,穷小子有可能是遇到了上面的霸道女总裁红颜知己,有可能完全是凭自己的奋斗and/or颜值,甚至口才and/or心眼子(比如韦小宝)而逆袭。但由于世俗对男性人设的要求,即便是遇上女总裁的,通常也会把男主塑造得比较有实力而不是单纯的吃软饭。女人只是助力(比如我们家刚强)。

9)女性奋斗文学。范围非常广,从事业角度来说,“大女主”一定是无往不胜的,而且她身边汇集的追求者不是CEO群就是帝王将相。底层打拼出来的女孩,最后通常要读个学位来提升自己,这个几乎没法避免。从感情婚姻的角度来说,最后要么事业家庭两辉煌,要么就彻底不稀罕男人这个群体了(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10)青梅竹马的诅咒。见上面的华筝,早些年的两小无猜,最后通常以男性飞黄腾达而告吹。有时候想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这首歌挺矫情的,回忆很美好只是因为人家姑娘没追来纠缠你,否则你还不知道怎么想办法把人家甩了。这个结局也几乎是必然的,因为当男人见识了、出息了,他就会需要更多的资源和人脉,这些通常是早些年的旧红颜知己无法提供满足的。在外人看来,也就成了“不般配”。反过来,换成女方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男发小(比如《流星花园》里,杉菜进入贵族学校之前认识的青和)无论再怎么痴情也会略显寒碜。偶尔也会有女方没能经受住诱惑,成了拜金女的剧情,这样也算是配不上男主了。

11)男频还是女频。即便是同一个题材,差不多的故事背景,如果针对读者群体不同(女频主要是给女读者们过瘾的,男频主要是给男读者们意淫的),套路可能大相径庭!普遍都以为给女读者写的故事,一个女主要有好多个男主男配,这个其实不一定。女读者不一定非要读女性视角的故事,她们也可以读男性视角的故事(一男多女,甚至古时候一夫多妻的)。但是!要满足特定的条件——必须有一个让男人刻骨铭心的女人存在。这个男的不能像张无忌那样跟谁在一起好像都没啥所谓(差球不多)的样子,这就很让女人们生气了!简单说来,得有那么一个女性角色让女读者们“代入”得很舒服,而不是“自己和其他几个女人在这个男人眼里都差不多”,因为后者是对女性自我价值的一种贬低。

12)分道扬镳与殊途同归。这里说的基本上都是同性的俩人或者多人。比如早些年是好兄弟,后来一正一邪,最终成了水火不容的死对头。也有反着的,比如《英雄本色》里的豪哥和弟弟(张国荣演的警察),本来是一黑一白,后来兄弟同心了。如果开头是好兄弟,结尾还是好兄弟,那很可能有一个会死掉,是不是常见套路?

最后说一句:按照套路写,能保证“好看”。突破套路写,才显真功夫。

Thursday, April 30,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36章 世界第一定

“沿着流水线,笔直而下

“我看到了自己的青春

“汩汩流动,如血般地

“主板,弹片,铁盒,一一晃过。

“……

“我都不曾发现

“自己早站成了

“一座古老的雕塑。”

刚强读完红毅写的这首《流水线上的雕塑》,皱起眉头思索良久。这些日子二人每天上下班一同等车,无聊时红毅也会主动拿自己的作品给刚强读。诗作的水平是相当不错,然而内容通常与血啊,死亡、棺材有关。怎么会如此压抑和绝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不应当正在梦想与爱情的交织中横冲直撞么?

“喂,红毅,”那天早上下了夜班,二人坐在花坛的石沿上等班车,刚强问他,“有女朋友么?就一直打算在这儿干下去?”

看红毅的反应,似乎两个问题都还没有明确答案。“去哪儿干不都一样?当初选错专业,毕业后没法学以致用。当然也怪我自己水平不行,大专文凭想做中文系讲师,门儿都没有。那不就得干流水线了?别的厂还不如富士康。”

刚强听后暗暗摇头。红毅这孩子貌似心思单纯,实则凡事憋在心里,这样下去有抑郁症的风险。但毕竟是他自己的人生选择,刚强也不便多说。至于女友,红毅说读大学时有个女同学叫阿美,同他挺聊得来。毕业后女孩回湖南,在她父亲工作的单位里找了份文秘。俩人虽然一直有微信联系,但已三年没见过面,今后怎样还不好说。刚强立刻就想到吉吉和吕家妍,后者不也回了湖南老家?当然主要是为成全吉吉的演艺事业。

眼瞅着春节假期临近,员工们的情绪一天天高涨,平日少言寡语的都变得话多起来。公司一早通知过大家,除个别需要赶进度的部门,今年从15号周日起连放10日。红毅和红袖决定不回老家过年,各自给家里寄了点钱。红袖是因为父母催婚催得紧,怕一回去就被扣住,再也出不来。而红毅兴奋地告诉刚强,阿美请他去郴州做客,顺便见下她的父母。刚强真替红毅高兴,希望小伙子能借此机会从郁抑不申中走出来。

周日与周一,刚强连睡两天,补交并把昼伏夜出的时差给扭过来。周二年三十,乘班车回园区理发,在理发店碰上烫发蒸汽机下方坐着的红袖,二人随口聊了两句。

出理发店,刚强来到附近的周大福珠宝店买戒指。邵艾昨天从外地出差回苏州,今晚陪父母过年。明早带剑剑来深圳找他,会一直待到初六。刚强想在这期间将“复婚”一事敲定。本以为都是理所当然水到渠成的事,多亏上次闵康来视察的时候提醒他——劳改生涯还有年月,邵艾身边可是有“优质男”合作者在虎视眈眈,不可掉以轻心。

刚强之前给宝格丽带货,一晚上就挣了50万,一半自愿交党费,还有小部分交税。加上来富士康这三个半月的工资,也算小有积蓄。记得初次求婚那时候是在和平县当镇长,买了只勉强算得上珠宝的钻戒。十年过去,还那么寒碜就不像话了。至于为何选周大福而不去卡地亚等进口门店?实惠是一方面,对刚强来说婚姻追求的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世俗,洋人那些名堂他整不明白。

结账时店里一男一女两个员工像唱双簧一般恭维刚强。女人说一看就是做高科技生意的大老板,不知附近哪家公司是先生开的?男人则认为刚强的气质不似商贾,定为龙华区甚至深圳市高层领导无疑,这款戒指送给“心爱的人”最合适了。大概考虑到以刚强的岁数不应当未婚,而领导或者大老板们在外面有几个红颜知己也算稀松平常。

******

第二天睡到上午九点半。醒来见红袖一早发来消息,问他家里人今天几点到深圳。红袖说这两天闲着没事,给剑剑做了样礼物。照以往的经验,邵艾她们从机场赶到龙华最快也要下午一点。于是约了红袖十点半在园区西门口见面。洗漱穿戴完毕,将钻戒和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先下楼,去街对面的百货店买了份利口福产的广东手信四喜包,里面有腊肉腊肠、凤凰盏等干货。红袖虽也住园区宿舍,但自古女生与男生不同,宿舍里都备有电饭锅和米面。

今天是个日光和煦的新春,园区西门安检处进进出出的留守人员比平日要少,但个个看起来心情愉快。红袖穿着平日的休闲衣裤,刚电过的头发剪到肩膀的长度。五官原本精致小巧,这么一来倒有日韩女人的韵味了。她给剑剑做了双绣鞋,并非新娘那种款式,更像儿童常见的“娃娃鞋”。白绸底,左右脚的花丛中各探出一只小松鼠,一字扣带上镶着的白纱花边微微朝前翘起,真是可爱极了!

“多好啊,一家三口,”红袖羡慕地说,“再忍两年,等团聚就都好了。”

刚强将绣鞋握在手中一比量就知道,女儿穿不上。剑剑身材随他,脚则跟她妈妈一样,比同龄女孩大两个号。当然不必跟红袖实说,只夸赞感谢一番,再递上手中的礼品,红袖自然不肯接。二人还在原地拉扯,从大门里出来五个女人,都是与刚强同一车间的,打头的是组长石榴姐。石榴姐离异,女儿春节跟她爸回老家看爷爷奶奶。一个人节日寂寞,倒不如跟几个要好的单身姐妹一起过。

此刻几个女人正要去诺诚荟吃早茶。广东人的早茶本就属于社交活动,退休老人们三五个于清晨相约去餐厅边吃边聊,出来都快中午了。女人们见到刚强便嚷嚷着同去,让他请客。刚强琢磨着,入职以来石榴姐一直关照他,请她吃顿饭天经地义,单独请又怕误会。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虽然邵艾也在这附近订了餐厅,他可以先少吃两口。红袖因为不跟那几人同一车间,便要告辞。刚强说大年初一,人多一起凑个热闹。

十来分钟后到了诺诚荟。这顿饭吃得!全是本厂以及其他电子厂听来的奇葩事,外加吐槽大会。刚强和红袖从头到尾没插上几句。比如某车间女组长早会时集合,问一句:“大家早上好!”员工们必须集体回答:“好,很好,非常好!越来越好,好得不得了!”

那个谁真是有病哦,在宿舍拉屎不关厕所的门。谁谁一周洗一次澡,从来不洗衣服的,还就喜欢坐别人的床,身上一股“臭狗”味。还有谁一回宿舍先开灯,不管人家上铺夜班正在睡觉,好像宿舍是她家,她自己租的房子……最后由石榴姐做总结——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领导就是领导,众乐翻。

只有红袖没笑。刚强留意到她在吃饭期间出门接了个很长的电话,回来后便郁郁不乐。

结账。刚强收好零钱,席面忽然安静下来,坐在他对面的石榴姐正色对他说:“我原以为会升你做线长。前两天跟课长聊起来,他说上面另有打算,可能会调你去曹总经理办公室。”

刚强才来富士康那时候,老底儿就被宿舍里的室友起出来了,不过大家心照不宣地没有外传。最近闵副市长前来视察,他的身份再也捂不住,好在平日与他无交集的员工们大都漠不关心。同车间的女工们自然少不了叽喳一番,但也不至于当面问他过去的事、你贪了多少钱什么的。

“唉,我就知道不会是普通人喽!”石榴姐曾这么跟课长说过。而邓线长每次照面时神色怪怪的,好似黑熊堆里混进来只北极熊。

此刻刚强闻言一愣,无奈地笑了,“那还请石榴姐替我带个话,我不想离开车间。”

“啊,为什么?”在座的女工纷纷表示不解,“坐办公室多好啊!是不是舍不得咱们组长,呵呵。”

刚强没解释。石榴姐低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知你仲係放唔低红毅。”

是的,如果贪图办公室,他大可以去邵艾在福田的子公司找间办公室来坐,日日吹空调喝茶,不干活还领工资。但今时今日的他与八个月前等宣判时截然不同。他的命运已同这帮流水线工人纠缠到一起,也还没忘了三和那帮做日结的老哥们。

******

一队人出了餐厅大堂,慢悠悠地往回溜达。期间红袖告知刚强,老家刚才打来电话说母亲病危,要她赶紧回去。目前还没能联系上外出旅行的弟弟,刚强要是见到他,麻烦及时告知。刚强听闻,宽慰了一番。

回到园区西门,意犹未尽的姐妹们说天气这么好,提议照个相再走。先集体合照,完了你跟我照、我跟她照。最后为刚强和石榴姐拍照,石榴姐挽着刚强的胳膊。这期间有辆崭新的银灰色加长版豪华轿车停到路边,车牌以“粤B”开头,估计是园区某位高管的。刚强乃爱车之人,正常情况下会多瞧上两眼,但此刻忙着照相没空。倒是独立一旁的红袖时不时地望过去,目标不是车,而是车里坐的人。

好不容易把一众姐妹打发走了。红袖也跟刚强告辞,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我……去车站了。你多保重。”

刚强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升起一个疑问——真有这么巧,一对儿女过节不肯回家,母亲就病危了?然而癌症毕竟也是事实,总不能叫红袖“别走了,爸妈可能是诳你回去结婚的。”他一个大男人不让人家姑娘结婚,难道自己娶人家么?非亲非故的,始终不方便掺和进去。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正要拨邵艾的电话,问问她和女儿到哪里了。手机自己响了,邵艾的号码,声音却是剑剑的,“爸爸——”

“剑剑,你跟妈妈在哪儿呢?”

“在、车——里,”剑剑用稚气的童声答道,“我们能看见你,爸爸。”

刚强手握手机,目光重又落到那辆迈巴赫的车身上,知觉背上汗毛根根直竖,原本挺直的双腿则开始泛软打弯儿。挂断手机走过去,先弯腰隔着玻璃窗跟车后排的母女俩笑着招了招手。随后打开前排的门,坐进副驾,再掏出预先封好的红包,递给司机。

“爸爸!”剑剑坐在后排的垫高座椅上,两条小粗腿兴奋地上下踢动着。看不出长高了没有,脚丫反正是不小,身上那条白底小花裙倒是和红袖送的绣鞋很趁。

“喂,你俩这次来得早啊?”刚强问母女俩,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心虚,同时打量米黄色的车内装修。迈巴赫一向以超长车身和奢华的后排驾乘体验著称,看这布局,像是去年11月在洛杉矶和广州同时推出的S-600?刚强在富士康杂志架上见过广告,真想让司机下车,他来开。又问邵艾:“这谁的车?”

邵艾之前电过头发,现在拉直了,还焗了油,头发沉甸甸地垂下来,那股埃及艳后异域风让刚强觉得陌生。此刻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双目望向窗外,好几秒种后才吐出两个字:“买的。”

“邵总,”司机也转过身来,向邵艾确认,“现在去吃饭?”

车子只开了两分钟就到达目的地。刚强下车后望见“诺诚荟”那副招牌,头都快炸了!估计坐他们邻桌的一些老家伙还没走呢。

领着母女俩进门,迎面碰上刚刚接待过他的前台女服务员,真怕对方一句:“先生您又来吃一轮儿?”不得已,使出自己轻易不用的“魅功”,冲女服务员不无暧昧地挤了下眼睛。对方忍着笑,查到邵艾的名字后,领三人去包房。

入座,点菜。刚强知道邵艾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搭理他,只跟女儿说话。又想起红袖送的那对绣鞋,取出来递给剑剑,“一个阿姨送给你的,是不是小了?”

剑剑接过来,先贴到鼻头上闻了下。“不小,给优米穿正好。”

优米,什么玩意儿?刚强还在纳闷儿,邵艾伸手拎过一只鞋细看。“手工的吧?绣得不错嘛。”

刚强癞皮狗一样地笑着。经验教训——这时候辩解只能越描越黑。于是转移话题,改辩为舔。“还没恭喜老婆大人,我见邵氏在去年的医药百强榜里又爬上去十来名?要么人家都说,钱总是流向不缺钱的人。”

“爱,也都留给了不缺爱的人。”这回,倒是马上收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