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强点了两个菜,王媛要了一菜一汤。后者毕竟是市长,待人接物与应变能力还是过硬的,同那些扭扭捏捏上不了台面的女秘书们不可同日而语。最初的惊诧过后,王媛便直截了当地跟刚强聊起公事。
“许处长,关于这个蔬菜大棚多样化用途的问题呢,也许是有不合规的地方,但我们市政府也是经过仔细考量的。苏北的乡亲们不容易啊!你看,与我们邳州临近的徐州、连云港、宿迁、淮安都是蔬菜生产大市,这一片的市场已经趋于饱和。每回见乡亲们辛苦种一年的菜却到手不了几个钱,我这心窝里就难受。想了各种办法帮他们开发副业。”
“这都是我们省厅的工作没做好,”刚强说。心里却道,厉害啊,不仅把自己撇得一清二白,还成了勤政爱民的父母官。
王媛接着说:“后来这个国茂集团的老总找上我,他太太祖籍邳州的。他俩也是秉着帮乡亲们致富的初衷,将一些暂时用不着的大棚承包下来。哎,不是说市场有自我调节作用么?要是因为蔬菜种植总量减少、供不应求,价格自然会提升。到时农民们看到利润,也就愿意种回蔬菜了,你说是不是?”
嗯,把球都踢给村民们,后者既然不在场,也就没法替他们自己辩解。
还好刚强也有所准备,“王市长,咱们苏北的乡亲们挣钱不易,这我清楚。我来自河北农村,家里本来不富裕,还生了四个小子。从我记事起就没见家里剩过饭菜。十分钟不用,一张大圆桌上能被吃下肚的就扫光了。”刚强说着,伸手在面前的饭桌上比划了一下,王媛咯咯地笑着。
“关于市场的调节作用,”刚强接着说,“是那么回事儿,不过调节的可不止是农作物啊!之前刚去罗湖工作那时候,我是在那个……发改局。那时深圳盖房子的速度已经达到三天一层楼,这两年,房子的数量早已超过市民的居住和购买力。特区终究要好一些,不断有新的劳动力涌来。其他一些地区包括广州周边的几个区,已经有大片楼房闲置,卖不出去。拆又拆不得,因为珠三角一带的渣土受纳中心全饱和了。我有个朋友原来住红坳受纳场附近,前年因为建筑垃圾堆积成山,导致滑坡,一家五口遇难。”
说到后来,刚强又有那种心灰意冷的感觉。虾仔一家人出事的时候他曾义愤填膺地想要改变世界,此刻还不是在岁月静好地打酱油?
王媛跟着叹了口气,“建筑垃圾的处理确实是个问题。我也经常跟本市建筑商们强调,首先要注重质量,别盖好后住个十年八年的就破烂不堪。不过大棚这件事呢,性质还不一样。都是小家小户的,整个陈楼镇的大棚房加起来,也比不上一栋摩天大楼产生的垃圾多吧?”
刚强还要再说,服务员进包厢送菜,二人随后开吃。从王媛吞咽食物的自然度上判断,是位心理素质超强的领导。刚强认为是时候摊牌了。
“这个大棚房,长久不了,”他边吃边说,“到时国家一道法令出台,损失全由那些自掏腰包盖房的业主们负担,那还不气疯了?”
“依你说呢?”王媛问他。
这时俩人面前的小汤碗空了,刚强还没留意。王媛拿起汤勺,给他和自己分别盛满。刚强道谢,同时在心里合计——两个陌生人在酒店吃饭,叫一份汤,可真是学问啊。最初会有服务员给每人盛满,但服务员总不能一直在旁边盯着。后面,谁主动为对方添满,就有意思了。
“我的建议是,”刚强正色说道,“目前已经住进人去的,先放一放。还没盖好的立刻停工,空置的大棚决不能继续出售。”
王媛面无表情,对刚强的提议不置可否,转而说道:“我昨天因为市里的人事调动问题,跟省组织部的黄部长通电话,顺便也问起你。黄部长跟我说,刚强同志在广东执政期间,是位勇立潮头、锐意进取的优秀干部。来咱们苏州机关里工作,似乎大材小用了。让我代他问问你,若是再有到地方上当一把手的机会,你会不会考虑?”
果然是跟黄部长……刚强心下快速合计着,这算是朝他抛出橄榄枝了?王媛没有一上来就搬出这位部长,是想先瞅瞅他这块骨头有多难啃,再决定要不要花大价钱。
刚强其实也犯犹豫。如果立刻妥协,那今后他就算黄部长这一系的人,傍上了别人做梦都够不着的大靠山。此时此刻,江苏省同他差不多甚至更高级别的干部里面,有多少想抱组织部长大腿抱不上的?然而拜山头就得上贡,或者叫投名状。这顿饭吃完,大棚房的事今后便不能再拿来做文章,这他无法接受。刚强虽不认为自己是个铁面无私、两袖清风的官员,但触及底线,让他出卖原则是不行的。
“多谢黄部长高看啊!只是我这不上不下的,早就没别的想法了。本来也不是个能挑大梁的人,咱们江苏又在个风头浪尖上,我也是怕事啊!”
“嗯?”王媛不解地望着他,“江苏怎么了?”
“每年三月份,咱们代表团去北京参加两会,总书记都会给出工作评定。”刚强说着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搜索了两下,然后一条条照着念:
“2013年,总书记充分肯定了过去五年成就,希望在高质量发展上继续走在前列。14年,也是充分肯定江苏发展新进展……去年,总书记对江苏的工作‘予以肯定’,嗯……今年就只是强调经济大省要融入全国市场,连肯定都没了。嘿嘿,王市长觉得我解读得对么?”
刚强这么说虽有些混插打科,王媛的神色倒也凝重起来。或许普通民众们不认为总书记口中的几个字眼变更能有什么大问题,但在官员们眼中,这就意味着最近两年中央对江苏可谓相当不满意,几乎等于毫不留情地点名批评了!
当然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砸不到王媛这种县级市的市长。然而黄部长可是首当其冲的省级高官。靠山若是倒台,她再犯事儿谁又能保得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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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回到单位后,刚强也多了个心眼儿,没有立即采取行动。果然,到了周四,娄厅长叫他去办公室一趟。刚强合计,王媛应当不会主动联系厅长,这次肯定是黄部长从上面发来话了。
进了厅长办公室,娄厅戴着老花镜在批改文件,让刚强坐到沙发上等会儿,秘书给上茶。这是官场上常见的场景,刚强熟悉。明明是领导要你现在过来的,你来了后却又不马上谈话,先让你在一旁候着。
“不赖嘛,果然名不虚传……”过了半晌,娄厅手中依旧批改着文件,嘴里自言自语地说道。平日他是不戴眼镜的,此刻戴眼镜的样子更像大妈而非大叔。
“刚来半年,就给我整这么大件事儿。自己占了高地,别人还不能明着搞你。”
沙发上的刚强莞尔,但没有接话。目前只是领导自己在发牢骚,他只要听着就行了,还不至于马上蹦起来为自己辩解。
又过了几分钟,娄厅摘下老花镜,将面前的文件移到一旁,招呼刚强坐到办公桌对面。“打算怎么处理,跟我说说?”
刚强于是将他跟王市长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娄厅考虑了一下,“还没卖出去的大棚,可以收回来。人家已经在盖房的,就叫盖完吧!”
“行,”刚强点头,其实这就是他想要达到的目标。取法乎上,仅得其中,他总要给对方留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得罪了黄部长,今后不打算升职了?”娄厅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接着问道,“还是觉得自己在中央有人,连部长都不放在眼里?”
刚强脑中快速闪过罗叔那位他还未谋面的大儿子,也就是双规结束时曾秘密参与过审讯刚强的那位中央大员,同时也是最近将他豁免并调来江苏的终极人物。
“没有,俺上头没人。”
娄厅盯了他一眼,“你要是愿意当出头鸟,我这里还有几件违规的案子,牵扯到征地补偿分配、村办企业资产什么的,我看都交给你好吧?”
“不要不要!”刚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打算当出头鸟,对自己要求也不高。就是想做好手头上的日常工作,顺便挣钱养家。”
娄厅“哼”了一声,问:“女儿多大了?”
“小学一年级快毕业了,”提起剑剑,希望之光又回到刚强眼中,“比我强,样样都比她爹能耐。”
“有空帮我问下你太太,现在国际上对渐冻症的治疗有没有什么突破?唉,一个老朋友的女儿得了……”
说完,娄厅就结束了这次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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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刚强派人去邳州陈楼镇将每一间大棚房编号登记,再绘制了几份图表。并通知国茂集团,今后每半年省厅会去核查一次,看是否有新的大棚房被非法用作民居。总之大棚房这件事以双方各退一步的方式暂时按下,而他跟黄部长的梁子算是结下了。那之后,刚强不得不从“统战”的角度来思考自己的处境。
当年刚毕业时,因为碰巧认识广东省建设厅的吴厅长,自己算是被稀里糊涂地领进门。后来又攀上郭采丽的父亲殷厅长,让刚强在警法界也打开一定局面。从来也没考虑过站队的问题,因为政治出身已经决定了他的立场和派系。之后的十来年,能言善道爱交朋友的刚强在珠三角地区的政商民界结识了数不清的前辈和同僚,可以用如鱼得水来形容。然而一纸调令把他弄来江苏,几乎是谁都不认识,现在又跟组织部的头号领导成了仇人。
另外,刚强这两年还意识到一个问题——不能光跟前辈们交好啊。吴厅、殷厅还有一些老头子们,这些年都陆续退了。他今后需要与更多同龄人结盟,并且也到了慢慢开始培养“门生”的阶段。
正暗自筹划呢,一晃三个月过去,迎来了10月份在南京召开的“2016集成电路与智能终端高端峰会”。这个会议本来与农业厅无关,刚强是无意间在宣传海报上发现,深圳市主管工业与科技信息的闵康副市长也要来参加,脑子顿时“叮”地一声!
说起长三角这边的官场,占主导地位的要数浙江帮、江苏帮和新上海帮(老上海帮已跟随某位前总书记退出历史舞台)这三大地域派系。西边的安徽是没多大影响力的。北面倒是有与江苏毗邻的山东帮,但对长三角影响有限。
值得一提的是浙江南边的福建,那可是不容小觑的一股势力!当年在广东任职期间刚强就已经见识过厉害了,他们“胡建人”不仅能拼,还喜欢抱团。江苏既然是跟广东差不多地位的经济大省,从福建过来的商会啊、政治人物还有民间团体当然要竭尽全力分一杯羹。更不用提总书记曾在福建任职多年,罗叔儿子也是在那里与总书记结下善缘的。甚至有人认为未来几十年的中国走向都会在福建与浙江两派的掌控之中。
总之刚强曾不止一次暗地里羡慕闵康。外公做广东惠州市委书记时已为这位外孙铺好了路,父亲又在福建泉州人大常委,不知道最近跳了还是退了。闵康曾是刚强的政敌与情敌不假,但现在刚强既已离开广东,仕途上也比闵康差了十万八千里,已经构不成威胁。这次调来苏州不就是闵康公开推荐的他么?
所以刚强决心试试,厚下脸皮去抱闵康的大腿,当然他的脸皮从来也没薄过。如今的他已不是毕业生小青年了,想从零开始打入江浙那些本地帮自然困难无比。如果闵康能帮他引荐福建帮的大佬们,即便人家不当他是自己人,能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放他一马、不给他使坏就已经很理想了。
打定如意算盘后,刚强意识到一个问题。虽然闵康此刻在同一城市出差,他只有闵康的深圳办公室电话。问办公室要来闵康秘书的手机,打过去几次没能接通。万般无奈,刚强只能问邵艾。说实话,向自己老婆索要前情敌的手机号码可真是挺尴尬的。
“你要他的手机号码干嘛?”邵艾在电话里警醒地问。那天的她在苏州忙公务,没来南京。
刚强还不至于厚颜无耻到亲口对邵艾承认——我想要抱我情敌的大腿。
“那什么,之前不是他推荐我来江苏的么?现在他到这边出差,我作为东道主自然要好好款待,答谢一下,嘿嘿。”
邵艾极不情愿地交出闵康的手机号,刚强能在想象中看到她在电话那头皱鼻子撇嘴的模样。挂上电话后,刚强立刻打给闵康,秘书接的。
“喂,请问您是哪位?闵市长在参加会议。”
“我是许刚强。”
刚强报上名后,怕秘书已记不得他是谁,引不起足够重视,又添了句:“是你们领导异姓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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