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秋妍拒绝拿自己的店向银行做担保,柏渊和合伙人的手机代理门店没能开成。秋妍收到的消息是,合伙人——柏渊一直管他叫谦仔那个刚毕业的青年——去电子厂找了个工业工程师的职位。柏渊在家郁闷了两个月,最终也不得不接受现实。每天照顾小松之余抽空看会儿计算机的书,还报了个培训班,打算考个“思科计算机认证”的初级证书。
时值2003年,广东很多企事业单位都已普及电脑,然而老员工们从未接触过这种东西,很多连基本的Word文档操作都成问题,更不用说使用专业软件了。柏渊之前上大专的时候也没学过计算机,但他想着先同龄人一步掌握些基本技能,再结合自己的会计专业,在接下来的找工作过程中能多点优势。秋妍认为他的规划挺好的。她不知道的是,两个男人合伙开店的想法在暗地里如火种一般被小心保存着。
第二年,秋妍又怀孕了。这次纯属意外,生完小松后她已开始吃避孕药。结果前不久得了次厉害的流感,有那么几天没记得吃,怎么居然就怀上了呢?无所谓了,也不多这一个,男孩女孩都有了,只求老四健健康康地生下来。话说计划生育的年代,她这水平在全国都数得上了吧?够他们两夫妻得意的。店铺的生意也一直稳步前行,只是听传言说两条街区之外将起一座大型购物商城,到时势必会严重影响到她的客源。好在她攒了些钱,一不做二不休,等商城盖好后也去租间门面算了。小小的一间就行,把家底儿都搬过去。水涨船高嘛,她的生意会跟着商城的繁荣再上一个阶段。
就在这当口儿,柏渊的行踪变得鬼祟起来。白天时不时要出一趟门,问他做什么去?要么说找工作,要不就帮朋友的忙。每晚睡不上几个钟头,人却像打了鸡血般精力旺盛。话也多了起来,简直跟年轻谈恋爱那时候差不多了。种种表现让秋妍心下狐疑——该不会有了外遇?太太怀孕期间男人在外找野食的故事她没少听说。
某周六,秋妍还有两个月就到预产期。男人一大早出门,傍晚既没回家做晚饭打手机也不接,这在过去从未有过先例。秋妍自然也没心情做饭,去楼下小饭馆买了些食物上来,张罗三个孩子吃饭。自己则坐到沙发上生闷气,等男人回家。
七点半前后,柏渊进了家门,心情看起来好得很。手里还拎着烧鹅、粽子等食物,一进门就开始道歉,问秋妍是不是饿坏了。
“老实说,你干什么去了?”她冷冷地问。
“你猜,猜不到吧?我跟谦仔的店办成了!”男人哈哈大笑了几声,“周一就可以开门营业,你白天可以去找我。想不到我也有今天呢,哈哈!”
“你……”秋妍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说,你俩的那家手机代理门店?谁、谁给你们出的钱?”
累了一天的柏渊陷在沙发里,冲她摆了下手。“你还是老脑筋!现在都是不一样的玩法了。我之前经同乡介绍加入一个湛江商会,是在揭阳这边做生意的湛江同行们一起办的。本来大家各自的生意都需要资金嘛,这下可以互相担保、联合向建行申请贷款。这种情况不需要房产或别的什么抵押,只要全商会的人签字就能拿到大笔贷款,然后各取所需就好……你瞧,还是市场经济好吧?签个字,店就开起来了,这在原先都是不敢想的事。”
“联……保?”当秋妍确信她听到的描述就是联保这样近两年火起来的新事物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怎么了?”柏渊见她脸色不善,“我跟谦仔没贷多少钱啊!总共40万的注册资金,外加20万流动资金而已。”
“问题、不在于你俩、贷了多少!”秋妍呼吸困难地说,“你们一共多少人?”
“呃,11个人,总共贷了2700万。”
秋妍背靠沙发,说不出话来了。
“喂,到底怎么了,我的好老婆?”他揽过她的肩膀,“放心吧,我和谦仔会尽快还贷。”
“不是你们还了就完事儿了!”秋妍尖叫着站起来,把在一旁地板上玩火车的小松吓得打了个哆嗦。“联保、联保,如果每人只负责自己那一块还算什么联保?亏你还是会计专业的,到时候只要有一家还不上贷你们就得替人家还,知道吗?如果2700万全都还不上,外加利息算下来,等于你们每人负债300万啊!”
“哦,是这样的么?”柏渊脸上的喜悦消失了,但也没怎么担忧,“明白了,不过你也不需要操心,好好养胎。商会的这些人都互相认识的,大家借贷之前核实过现有资产,会长和几个主事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家肯带我这个小喽啰玩是因为我的专业背景,每个季度由我负责统计各家还贷的明细。到时候我偷偷拿给你看,好吧?”
柏渊的保证并未能让秋妍放宽心。16岁就只身出来混社会的她今年34了,什么样的坑什么样的局没见过?分娩前后的两几个月,她经常彻夜睁大着眼睛,脑海中设想着最好和最坏的场景。这种情况下谁都不会定时还贷的,因为你还了其他人不还,光你一人老实有什么用呢?最后还得替别人背锅,每个人都会这么想。而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至于建行,那是正规银行,跟建行签的合约不同于地下钱庄的高利贷,是受法律制约的!到时柏渊和其他人若真欠下巨额债务,银行会把他们一齐告上法庭。她的店虽然是婚前个人财产,然而结婚这十年内的纯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还有现在住的这套房子,都可能被拿去抵债。
她该怎么办呢?若只是她和柏渊俩人的话,什么都好说,可现在他们有四个孩子啊!她似乎能感觉到他们一家人此刻正躺在首航也是末航的泰坦尼克号上,远方海面上雄踞的冰山依稀可辨,等着他们一船的人撞上去。她要怎样做才能救得了一家人?作为母亲的她必须先保证子女的安危,所以必要时只能与柏渊果断切割,但又不能真的抛下他不管。结婚十年来他对她忠贞不二、爱护有加,纵然做了错误的决定也是为了她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无论外人怎么讥讽他没用,她爱这个男人。他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他离不开她,她也看不得他被人欺负。总之无论将来二人的关系到何种田地,她都不会任由他自生自灭!
那就好好想想,在她平日里结识的那些贵人里,有没有哪位可能帮他们一家人逃出生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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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胎又是儿子。同前几次一样,秋妍刚出月子就回店铺上班。只是前几次的体重是慢慢恢复的,现在由于焦虑,瘦得快回到做姑娘时的状态了。
也是巧,四娃三个月大的时候,一位正常情况下她根本结识不到的贵人自己找上了门。长宏建设集团董事长张岷宏,时年49岁,与很多八九十年代白手起家的商人一样,有着健壮的体魄、国字脸,和脸上坑洼如月球表面的皮肤。秋妍的店只卖女装,张总正常来说不可能光顾她的小店。起因是他在南京读大学的女儿今年年初回家过春节,来秋妍的店里买过衣服。
这位张大小姐是张总和前妻生的女儿,身板儿较薄,平胸。第一次来的时候试了几套式样性感的衣服,效果都不是很好。秋妍作为时尚界的资深卖家,为她推荐了两套既能体现贵气又多少保留清纯的设计,张小姐十分满意。回南京前还专程打来电话,请秋妍姐帮她留两套夏装。现在暑假还没到,张小姐那边需要一身礼服裙,打电话给父亲,让他来找秋妍姐。说她信得过秋妍姐的眼光,对方应当也记得她的身材和尺码,就请秋妍姐推荐一套好了。
秋妍欣然应允。忙着找衣服的时候,张总手机铃声响起,接了个电话。
“关书记啊,您好您好!……呃,对对,是我安排的。唉呀您看您,跟我还客气什么,这不都是应该的么?上次那个港商不讲武德,我们几个差点被他坑了,还不是您一个电话给摆平的?……嗯,好的好的,没问题。等我回头打给您。”
关书记,哪里的书记?不会是揭阳市委书记吧?正在售货台上仔细包装礼服的秋妍眼瞅着张总接电话时下意识卑躬屈膝的神态,忍不住好奇。在秋妍的出身阶层和日常生活范围内,市长姓什么她都没留过心的,只是隐约知道市委书记比市长还“大”,对吧?仔细回想的话,原先在老家,村里的大事都是村支书拍板。依此类推,市长当然也要听市委书记的……
胡思乱想间,张总挂断电话,付了钱。秋妍将装着礼服裙的购物袋恭敬地递上前,同时塞给他一张名片,笑容柔美地说:“下次令爱再有什么需要,不劳烦张总大驾,给我来个电话就好,我给您送过去。哦对了,袋子里的手链是我给张小姐的礼物,不值几个钱,感谢她一直帮衬我的生意!”
张总手里握着购物袋,抿嘴不言,用那双阅人无数的锐目打量着秋妍。那之后但凡出席重要的饭局,张总一个电话把秋妍叫上,对外声称是他的合作伙伴,民营女企业家。出席这类饭局的客人个个都是人精,谁看不明白呢?秋妍算哪门子的企业家?张总带她出来的目的是拓展人脉,替她介绍不同领域里的权贵人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
而秋妍虽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皮肤和身材都保持良好。五官大方洋气,又会穿衣打扮。笑起来依然流光溢彩,气质堪比港澳某些出身良好又嫁入豪门的少奶奶。再加上深谙社交场上那一套,说话得体的同时让听者从里到外都舒坦愉悦。这就是秋妍回馈张总的方式了。情绪价值在酒桌上不仅也是价值,还是千金难求的那种。你花几万块点一瓶路易十三,你能凭空点出一位高端大气的美女么?
所以没人对秋妍的存在感到奇怪。虽然也有人私底下怀疑她跟张总有私情,但了解张总的都知道他是位妻管严——比他小20多岁的新太太看他看得可紧呢!所以谣言很快就没下文了。然而秋妍也一直未能得见那位“关书记”,直到2005年初冬的某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