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你这几个月的观察,”厅长娄瑞廉问刚强,“什么导致咱们苏北农村的现状落后于苏南?”
要说刚去到一个新单位上班,被顶头上司询问如何解决工作中的难题,大部分下属会急于表现自己,生怕人家以为招来个废物。刚强原本也打算业务上手后尽快做出点成绩,然而就在今早才被老婆当头泼过冷水,现在的他可谓人间清醒。
“机关不同于地方啊,我的老领导!你已经不是深圳特区风风火火搞经济的一把手,要牢记自己的身份。”
邵艾说这话的时候,二人在刚强的公寓里吃现做的蒸水蛋。公司不忙的时候她就过来南京住上几天,打着贤内助的旗号来照顾他,顺便监视他有没有把女同事带回家——这条她当然不会明说,是他猜的。最近这段日子邵艾的脸蛋和屁股也开始“水蛋化”,松软柔嫩,走起来一步三摇,duang duang的。
应当承认,作为妻子她比原先确实有进步了。中午他在班上吃食堂,她在家叫外卖。晚饭她会买好菜,提前煲个汤并用电饭煲焖上米饭(后者据说剑剑也能做),等着他下班回家炒菜。内衣裤,她可以操作洗衣机,俩人的衬衣外套本来也要送去干洗。拖地、洗厕所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直接打电话叫家政。
白天在家追剧,面前的小桌上摆一盆透明胶囊,有几百个之多,另一只盆里盛着黄色或白色的粉末。邵艾手拿一只小药勺,把药粉装进一只只空胶囊里。刚强看得心惊。
“喂,你自己就是开药厂的,要不要在家里还搞个手工作坊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非法制K粉。”
“这你就不懂了,美国人都自己DIY维生素。比如这个姜黄素turmeric,虽然好处多,人体自然吸收率不到5%。跟胡椒粉一起吃利于吸收,但那玩意儿多辣嘴啊!我自己掺进胶囊里,想加多少加多少。干这个还解压……”
刚强听得直摇头,知道她最近心情好。听说邵氏年初借着国药局严打数据造假的机会,又吞并了一家叫什么海源的药企。当然主要还是与他有关。刚强记得才搬来苏州那几日,有时半夜醒来会发现身边的她睁大着眼睛,也不知盯着他看了多久。早上要是他先醒,在床上赖着,过会儿就见她迷迷糊糊地爬起床,伸手去床头桌上摸手机,然后像是突然发现床上还躺着他这个大活人,吓自己一跳。
好在都过去了!生命中的每个阶段,愉快的、艰难的、自豪的、悔恨的,都会毫无例外地离我们而去。有时刚强想起自己服刑期间结识的那些朋友,易贤、阿鸣、罗警官、红毅姐弟、湘仔……真像一场梦啊,都无法确定他的那些经历是不是真实发生过。万幸身边的老婆孩子是真实存在的,这比什么都强。
“你仔细想想,”邵艾今早是这么跟他说的,“你们机关里的大部分职位,基本工资比外面企业差一大截,你那些同事们图什么呢?还不是拿着铁饭碗的编制和福利,工作清闲,人家进来就是为了养老。你倒好,跟打了鸡血一样,一天干完三天的活,搞得同事们也精神紧张,不怕招人憎么?”
刚强表示不服,“也不能说机关里的全部人都在混日子吧?娄厅长每天就工作12小时,差不多赶上富士康流水线上的员工了。”
邵艾气得翻了个白眼儿,“人家厅长努力工作,用不了几年就会高升去别处当更大的官,跟你一样吗?更不用说,你要是一来就解决了历史遗留的老大难问题,你能耐,你的前任不就成了废物?那厅长手下的其他人包括厅长大人自己是不是废物?”
这一番话把刚强听得打了个激灵。他本不是个死心眼的,重获自由后一心专注于新工作,竟然忽视了职业规则之外的社会规则。老祖宗“韬光养晦”这个成语,说的不就是他目前的状况?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再顽强的品种也要在当地先扎下根才能谋发展,水土不服的折腾不了几天。
此刻听厅长问起,刚强皱眉思索着,决定先来两句官话。“为什么苏北农村落后,应当是有其历史原因的,跟地理位置也有关。总之,我不相信是因为咱们苏北老乡不如苏南人勤奋。”说完端起面前桌上的茶水喝了口,像是在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放下茶杯后,刚强接着说:“前几天看报表,我倒是注意到一点,苏南农民的主要收入并不来自于种地。村里头有自建的工厂和企业,再加上临近上海和苏州等大都市,零部件代工、纺织五金这些都不愁没有市场。”
娄厅点头。“苏北毕竟离经济中心远,没那么便利。去年咱们苏南五市的各个村集体,营业收入平均起来有三四百万,苏北连人家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这次的贫困乡镇调研,省长要派乔秘书一同前往。往年我都是不跟着去的,由老赵负责。现在一半是新来的干部,我怕你们不好交代啊。”
“我会尽量做好准备工作,”刚强微笑着应承,其实心里头挺悲哀的。无论娄厅长还是乔秘书,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农民苦的根源在于种地挣不到钱。苏北地多,粮食产量其实算相当大了,还这么穷,说好的民以食为天呢?
另外,刚强虽然还没下乡看过,根据自己河北老家的经验,中国农民的一大艰难之处在于每家每户分到的耕地太过分散。说起来大哥家里有9亩地,其实是村头有4亩,河边有2亩,过了河去到另一片区里还有3亩。每一片奇形怪状的,给你大机器你也跑不起来,最后只能靠老办法耕种。再看人家美国?早年刚强跟着吴俊坐飞机去波士顿考察,横飞美国中西部的时候就忍不住感叹——哇,瞧这一片片的大农场,方块里面嵌着个圆圈,整整齐齐跟棋盘一样。这要是开着大拖拉机犁地不得爽翻了,让他白干都乐意啊!
但没法改变的现状还拿出来说,就属于故意找茬了。
“现状大家都很清楚,”娄厅似乎明白刚强心里在想什么,“其实咱们省的总体经济结构还是很乐观的,每年你们发展规划处也能收到不少拨款……肖市长是被你拉下马的吧?”
“啊?”刚强吃了一惊,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提起肖市长。好几年前的事了,看来大家在这方面都不怎么健忘。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娄厅也端起他的茶杯。
“你的前一任倒在廉洁上面,但实事求是地说,绩效还是不错的。咱们党员出来做事不能总想着自保,要抛下包袱、大胆尝试。拿不准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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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乡的第一站是位于徐州附近的省重点扶贫县、革命老区睢宁县。此次考察队伍的省级领导人员包括厅长与省长秘书、一位副厅长和两位一级巡视员。业务处室负责人除了刚强,还有帮促指导处、区域发展促进处和乡村发展处的三位处长或副处长。当地前来陪同考察的有县政府的分管副县长与农业农村局局长。
一行人中午到达邱集镇。下午先去新闸村查看农村集中居住区的环境以及土地流转状况。之后参观了当地的特色农业项目,叫“一稻三虾”。养三批虾、收一季稻,刚强对这种综合种养模式十分感兴趣,打算回去后开动脑筋,看能不能再整些类似的新模式出来。
第二天上午在镇政府开会,听基层领导们做农业发展及乡村振兴工作总结。下午去镇南,参观两年前成立的小商品市场。这个市场恰好是刚强的两位前任——发展规划处去年落马的两位正副处长——大力兴建的,位于菜市场隔壁那条街。原本这条街上总有几个零散的小地摊,都是乡民们自己贩卖一些儿童衣帽和廉价玩具之类,从那些来往买菜的人们手中挣点零花钱。官员们考察后,认为可以借菜市场的人气再搞大些,让更多闲散乡民通过副业致富。于是在街道两旁整齐地搭起一间间竹架摊位,顶上罩着帆布,租金廉价。
刚强跟在队伍后方,见乡民们卖的东西大同小异。服饰以少女、儿童、大妈的穿戴为主,拿竹竿挑几件吊着,其余的一件挨一件地挂在侧面的货架上。台面上见缝插针地摆着招财猫、瓷观音、便携风扇和成盒的圆珠笔。手链、发卡、袜子、丝巾等则成串地挂起来。由于紧邻着菜市场,摊面前的行人倒是没断下过,但据刚强观察,商品成交量寥寥。年老的摊主们坐着发呆,年轻的低头玩手机。
“许处长!”
忽然听到走在前方的娄厅长唤自己,刚强急忙小快步赶上前去,站到厅长和乔秘书面前。
娄厅脸上笑眯眯的,在刚强眼中与背景摊台上的一只招财猫相映成趣。“陈秘书刚跟我说,咱们发展规划处重点打造的这个小商品市场,似乎没有多少人气啊。小许,依你看,问题出在哪里?”
要是换作其他人,众目睽睽之下可能会说:“我刚来省厅工作几个月,还不太了解这边的情况。”
偏偏刚强的倔劲儿上来了,扫了一眼附近的几个摊。“我看基础设施还是不错的,组织架构也都合理。只不过乡亲们平时务农为主,做生意缺少经验,培训一下就好了。”
“培训?”娄厅笑着跟几个下属交换了眼神,“这还能怎么培训?要不,许处长给我们大家示范一下?”
刚强点了下头,走去旁边一位大婶的摊位前,问:“老板娘,要不你歇会儿,我帮你卖几样东西怎么样?”
“你帮我卖东西?”大婶困惑地打量刚强,又瞥了眼不远处退到树荫下的巡视组。虽然大领导们出发前都刻意换掉行政夹克,那副派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等。大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做做样子嘛!拍几张照片,回去写个报告,好交差!”
刚强微笑不语,自行绕到台面后方。在三和打工期间他可没少跟小贩们闲聊,深知摆摊也是门学问。首先要让自己忙碌起来,你闲坐在那里就更没人光顾了。先把衣架上成排的衣服重新整理一遍,按照大小、颜色、款式,一件件排好。台面上的瓷娃娃和玩具小汽车上蒙了层灰,拿干布仔细擦拭干净。小梳子小镜子给码齐整。
这期间已有路人放缓脚步,朝这边望过来,但刚强告诫自己不要望回去,尤其忌讳盯着人家看。若是顾客稍微露出好奇你就热情打招呼,容易把人吓跑。即便人家主动走过来,对某样物品发生了兴趣,也要避免施加压力。可以一边继续手中的活儿,一边淡淡地抛过去一句:“随便看啊,同款还有其他颜色。”
要明白,你的第一个顾客不需要真的掏钱,她只要肯驻足瞧你的东西,这就是钱都买不来的活广告。所以即便她已经开始问价钱,也别急火火地成交——你要挣的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钱啊。她一旦离开,你不又冷场了?
此刻刚强的第一位顾客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看中一条装在塑料袋里的桃红色小方巾。
“这款丝巾质地很好的,”刚强将丝巾连着包装取下来,轻轻揭开包装的一边,给顾客触摸。“你去市中心的百货大楼,200块一条的也差不多材料。哦,还有条蓝色的,卖得更好,等我找给你。”
刚强这么说倒也不算糊弄人。方才他收拾存货时瞄过一眼,见灰蓝色的丝巾数量比桃红色明显要少。“桃红的好看,显得人精神,灰蓝的优点是容易搭配衣服……最后三条了剩下,收工前可能就卖光喽。你们女人的潮流我不懂,不过我见今年大街上戴小方巾的比长丝巾要多……”
刚强的声音不算太大,娄厅长他们站的地方听不到他说啥,但其他路过摊面的女士又有两三个驻足的。有的也对同款丝巾产生兴趣,还有的在泛泛浏览其他物品。
这时第一位顾客已经决定掏钱,刚强让大婶收钱,他来包装。这里也是关键点,不要把货物匆匆一包完事。先把丝巾拿出来重新叠整齐,装回塑料袋里,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幅度要大,袋子噼啪声响。然后装进大一些的纸袋,字正腔圆地问:“收据给您拿着,还是放进袋里?”再恭敬地双手递给顾客。
这些都不是可有可无的。尊重顾客和你卖出的商品,是敬业精神的体现。每个动作、每句话都要用心表演才能为自家生意打好广告。告诉附近其他的行人们,我这里有人光顾,有人肯买我的东西,你们大家说不定也能在我这儿淘到什么喜欢的事物。刚强从不认为自己具备商人头脑。但若是邵艾在这里,他想,应该也会赞同他的“生意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