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强依然被缚双手,两个人贩子拿枪指着他下了车。来这里的路上他也弄明白了,之前逮住他的那个中年男人是这个团伙的境内主事者之一,别人管他叫雷哥。
三人走在漆黑的树林里,海水与海草的咸腥味越来越浓重,脚下干爽的地面也逐渐演变为淤泥与砂砾混合的浅滩。偷渡者们乘坐的渔船就藏在这些大片的树林中。水道只有两三米深,船处于搁浅状态,但随时可以被推到更深的地方开走。这就是钦州海岸著名的景观——红树林了?刚强暗自感叹,怪不得这一带从水路偷渡出境的组织屡禁不止,全靠树林的掩护作用。红树凭借其耐盐、耐缺氧的呼吸根是可以直接生长在海水里的,便如自古以来性格顽强骁勇善战的广西人。
面前停着的这艘拖网渔船大概25米的长度吧,刚强估算。靠近船头处有双层的驾驶舱和休息室,其后竖立着两支桅杆,杆顶有多条绳索连接船头和船尾。甲板上没看到渔网,只有两个手拿望远镜的男人在走来走去。那些偷渡客们呢?刚强纳闷,比如他要找的牛杂哥不在这艘船上吗?
见雷哥出现,甲板上一人立刻迎上去问道:“花姐怎么还没来?她早点来,咱们也好尽快出发。下面闷得要死,换我也得闹。要不每人给发瓶水?”
“谁闹就叫他死!”雷哥没好气地说,“舱盖不是开了条缝,这点儿苦都吃不了还想出国,谁拦着他们花钱办签证买机票了吗?老规矩,过了边防才给喝水,否则一个个嚷着上厕所我怎么办?”
哦,刚强明白了,原来偷渡客们都被塞进渔船底下的货仓里,老天爷,那可遭罪了。
休息舱从外面看着是个小屋子,进去后还挺宽敞,分前后两间,空闲处堆着成箱的纯净水。还有黑色武器箱和一摞厚重的沙袋,后者可以挡子弹用。一个纤瘦的男人守在里面,细看才十六七岁吧?应当算男孩。雷哥管男孩叫湘仔,让刚强蜷缩在后舱的角落里,派湘仔看着他。不把刚强也塞到底下货仓里并非善待他,大概是怕他这个“警察”挑唆那帮傻瓜闹事。安排妥当,雷哥自己和司机在前舱里坐下,吃盒饭。
“雷哥,”司机提议道,“要不明晚再出海?你不是说,咱们被条子盯上了么?”
“就因为被盯上才不能等到天亮。整个钦州海岸线有五百公里长,数不清的渔船,黑灯瞎火的他们怎么排查?”
提到警察,刚强琢磨着救他的人快到了吧?他的旧手机还完好无损地揣在裤子口袋里,相信胡站长他们此刻已经定位到这艘船了。再瞧船舱里堆放的枪支弹药,数量还不少。或许本地海警和公安们担心警力不足,正在等候更高级别的救援力量到来?
雷哥和司机吃饱后走去甲板上透气。湘仔坐在正对着刚强的一把椅子上玩手机,大腿上搁着手枪。小青年身上没有几两肉,双眉平直,皮肤冰澈,倒自带一股清秀之气。刚强盯了他一会儿,想起后西村那几个少年。国斌是出息了,深大毕业后肯定能找个好工作。虾仔本来也已成家立业,可惜命不好啊……问:“湘仔,你几岁了?出来干这行爸妈知道么?”
湘仔的目光短暂地移开手机,凶了刚强一眼,没理他。
“啊,我明白了,”刚强打量着湘仔蓝白两色的运动短裤,看起来像件校服,“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又不想去读中专。”
“谁考不上高中了!”湘仔忿忿不平地说,“长沙南郡中学,听说过没?”
刚强怔了一下,“南郡,那可是重点中学来的?我在中大读书那阵儿,年级里有三个是你校友。喂,都考上重点了怎么还出来铤而走险了呢?将来读大学找工作,靠正当手段发财不好么?”
“考上大学也没钱读的啦!”湘仔气呼呼地说,又朝刚强晃了下手机,“他们说我打字快,适合做线上招募,干不到一年微信钱包就有二十万零钱了。我爸妈给人做牛马,十年都攒不到这个数!”
“哦哦,”刚强气得不住点头,“照你的意思,还打算拿这二十万去读大学是么,要不要出国留个学?胆子真够大的,知不知道组织偷越国境、绑架警察,再加非法使用枪支都是重罪!成年人至少判十年以上,趁现在未成年,早点去公安自首。就算你躲过眼前这关,以后也只能偷偷摸摸做人、违法乱纪谋生,几十万能够你用一辈子的?”
湘仔咬了咬自己的上嘴唇,“老子的事你少管!都自身难保了……”
“我无所谓嗟,”刚强舒展了下隐隐作痛的脊背,“父母都不在了,女儿今年上小学,老婆家里开公司。你一个在逃犯谁敢嫁给你?将来孩子上不了户口怎么办?”
湘仔不知是不是在玩手机游戏,拇指敲击屏幕的频率越来越快。“穷人,不生孩子也罢。生出来还得把爹妈受过的苦再尝一遍。”
刚强疲倦地将脸贴在左侧的舱壁上,好一阵儿才说话。“我岳父白手起家,04年的时候跟他姐夫一起被绑架勒索。他好歹回来了,姐夫被撕票。我女儿三岁时被同一伙人绑走,是我一个当教授的朋友手搓生化武器把她给救回来的。有钱人?有钱人的麻烦不比你少。”
湘仔狐疑地瞅了他一眼,嘟哝道:“中大毕业的,丈人家又有钱,还需要干警察这种苦差?”
“我是哪门子的警察,你见过警察打架这么怂的?是我有两个兄弟被你们骗来钦州,我只想接他们回去。”
船上船下的人一直等到夜里十二点,来了个戴口罩的女人和两个精壮的男跟班。女人在前舱坐下后也不摘口罩,气急败坏地问雷哥:“怎么回事,听说你们有人落警方手里了?豹哥知道后要我取消今晚的行动,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好说歹说,替他来听听你的想法。”
豹哥,不会这么巧吧?刚强想起曾经绑架邵艾家人和剑剑的那位,不正是去了越南?有没有可能就是同一人,又在境外遥控挖坑等刚强来跳?不、不成立,刚强是临时决定来救人的,况且全世界的罪犯当中叫“豹哥”的恐怕不少。
“我的想法?”雷哥将手中喝空的啤酒罐啪地拍扁,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有没有人接,都得走这一趟。钦州我是回不来了,先出去躲两年。花姐你无所谓喽,隐藏得那么好,连我都不知道你的真面目。”
“我有三个仔要养,不应该小心点儿?放心,豹哥会派人接应。验钞机我带来了。”
接下来便是安静地点钞,也不知是谁把钱给谁。交易完成后,女人站起身,对雷哥说:“这趟让他们两个给你做帮手,船还得开回来吧?你这次要是真的留在越南,我会给你豹哥的联络方式。”
言毕,女人还特意走来后舱瞅了刚强一眼,神情淡淡的,如同查看一件货物。刚强这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帮人既然把他当成警察,为啥还当着他的面谈论机密计划?只有一个可能——不打算留活口了。渔船开过边防的那刻他的存在价值也就归零,会被扔进海里喂鲨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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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离开后,渔船里的几个组织者们做好启程的准备工作,下船。站到水道边,用绳子将船拉到深一些的水域里,开船,驶离水道,登上茅尾内海。不料行驶了不到十分钟,船身硬生生地拐了个弯儿,又钻进一条水道。
“怎么回事?”雷哥在前舱里咆哮,“四艘海警船一齐出现,这肯定是冲咱们来的。他们怎么找到的?”
司机小心地提醒他:“雷哥,你之前捉那个便衣条子的时候,搜身了么?”
“当然搜过了,难道……”话音刚落,雷哥冲进后舱。在刚强面前躬下身,拍拍他的裤子口袋,掏出旧手机来愤怒地摔了个粉碎。
“草他妈的,被这家伙算计了!”雷哥挥动胳膊,一拳打到刚强左太阳穴上。刚强脑袋嗡地一声,血往上冲,眼前一片模糊。
雷哥还不解恨,又抬腿重重地踢中刚强的腹部。“你有种,我就再让你活两个钟头。要不是留你有用,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雷哥命湘仔把刚强拖到船底货仓里去,其他人全力应付海警。其实用不着转移,被暴击后的刚强已处于半瘫痪状态,放他跑都跑不了。湘仔从一旁抓过一瓶纯净水,拧开盖,给刚强喂了些水。又拿纸巾蘸水,擦掉他脸上的血迹,才架起他走去甲板。
甲板之下的货仓里幽暗又憋闷,像鱼罐头一样塞了20来个偷渡客,一个个蓬头垢面、汗流浃背,比罐头鱼也强不了多少。大部分人已脱掉上衣闭起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厥过去。牛杂哥呢?刚强用他模糊的视线在人堆里努力寻找着,然而头顶那两盏灯泡实在太暗。
湘仔扶着刚强走去一处空地。等他坐下后为他解开衬衣前襟的纽扣,再脱下他的衬衣放到一边。这期间有个男人一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最终大叫一声窜过来。“强哥,强哥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也……不会是为了来找我吧?对不起啊,唉,都怪我蠢。”
刚强抬头看着牛杂哥。这小子的两只眼圈怎么了,黑黑的有点像浣熊?刚强冲他咧嘴一笑。
忽听又有一人叫道:“我不打算出境了!我要回家,放我走!”
但见一个身影从人堆里暴起,蹭蹭地跃上舷梯。然而雷哥守在舱口呢,抬腿一脚踹到那人前胸。那人站立不稳,从舷梯顶部摔了下来。
“到现在这时候,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独善其身!”雷哥冲下方的罐头鱼们喝道,“我特么冒着生命危险在上头替你们挡警察、挡子弹,你们舒舒服服地在里面坐着,还有啥不满意的?”
果然,刚强在心中苦笑。可能人们有时会奇怪,为啥有些同胞能坏成那样?其实在那些人心中,人家自己是个大善人哎!无论犯下什么暴行都理直气壮,杀了你也是因为你不识好歹罪有应得,他等于是替天行道。
舱门再次被关上。过了大约半个钟头,船外的世界骤然热闹起来——警笛声、枪声、大喇叭里义正言辞的警告与劝降。这时头顶的舱盖又一次被打开,湘仔握着他的枪走下舷梯,望向刚强的那一刻眉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随后迈着凝重的步伐走到刚强面前,弯腰拾起刚强的衬衣,继续前行两步,冲一位身材同刚强差不多的偷渡客说:“你起来,把这件衣服穿上,跟我上去。”
刚强那时兀自被疼痛折磨得龇牙咧嘴,判断力还不在线,没能仔细琢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这件事。十来分钟后,众人听头顶一声枪响。又过了两分钟,雷哥恼羞成怒地冲下货仓,一把揪住刚强的胳膊。“给我出来!嗬,花样还不少呢,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湘仔这小子也是吃了豹子胆了……”
“你不能带走他!”牛杂哥追上去,被雷哥反手一枪击中大腿,扑倒在地。刚强被连拖带拽地上了船头的甲板,漫天乱转的探照灯又把他晃了个晕头转向。
“跪低!”雷哥松开手。不需要命令,刚强原本就站不住,双手扶着面前的栏杆,赤裸着上身跪到地上。雷哥右手拿枪指着刚强的脑袋,左手举着喇叭说了两句话。那之后,阻挡偷渡船前行的海警船便一艘接一艘地向两旁退开,放罪犯们过去。
这时刚强眼角瞥见一米开外的地上还趴着个人,身下流了好多血出来。那人身上的衬衫不正是他几个钟头前在长途车站买的那件?天呐,这人是替他死的啊!唉,湘仔也是一片苦心,不过这位老兄死得冤枉,警察已经妥协放弃,那他刚强也活不了多久的。怎么老有人对他那么好呢?想起远在苏州的邵艾和女儿。对不起,剑剑,爸爸以后不能照顾你们了。爸爸没用,从来只会给你们惹祸……
注:真实事件里确实有个长沙重点高中的学生,学校名称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