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rch 14, 2026

《Money, Power》第10章 鲜花还需绿叶衬

老五也是个男孩,于2007年1月底出生。秋妍原本计划着去做个亲子鉴定,要不然关家不认这孩子咋办?谁知道是不是她和前夫的种?等孩子抱到产妇怀里细瞧——没那个必要。就冲这只阔鼻、这对眼睛,妥妥一个“小关书记”。哭的时候嗓音宏亮,不需要麦克风就能让台下的干部群众们听个真切。

在特护产房住着的那几天,书记时常深夜过来探望她和孩子。秋妍心知这么个点儿了从家里出来,关太太应当是知情的,真是个宽厚的女人。

某次柏渊也在,三人简要讨论了一下孩子的姓名问题。书记给孩子取名叫智斌。姓嘛,肯定不敢跟他。正常来说应该跟着秋妍姓于,但柏渊建议还是跟他姓韩。“外人怎么看咱们不理,四个哥哥姐姐都跟爸爸姓。现在多了个小弟弟却跟妈妈姓,孩子们会怎么想?等智斌懂事了,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排挤?”

书记一琢磨,这倒是个问题。横竖不能跟自己姓,为了孩子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就姓韩吧!

五天后,柏渊从医院接秋妍回家,一切还跟从前一样。这当头大女儿12了,二女儿10岁,小松7岁,老四不到两岁。前三个孩子对“家里又多了个婴儿”这种事表现出一副无可奈何又见怪不怪的漠然。无论两个最小的娃怎么闹腾,大娃们已能做到充耳不闻,该吃吃该睡睡。只是的确该换套大房子了。到了夏天的时候,秋柏俩人四处看了几套,真是没想到房价比几年前买公寓的时候翻了一倍不止。地段好些的高尚住宅更是堪比悬浮太虚的九霄云殿。

同一时期,张总那边也开始催促秋妍,办公司的事儿该提上日程了。注册资金他出两千万,让书记帮她出一千万,公司法人写秋妍的名字。总之钱不是问题,让书记提前跟公路局的领导们打好招呼才是紧要。为什么是公路局?张总做了这么些年房地产,现如今正是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别人都以为他会加大投入。但生意场多年的经验告诉张总,当全部人涌向一个行业的时候,这个行业的好日子就屈指可数了。他还从内线那里得知,揭阳在接下来的几年要连修几条重要干线,包括潮汕机场进场的主路。修路这种工程周期短、油水大,不存在楼盖好了没人住的风险。若能在有生之年接几条公路项目,他这一生就完美了。

偏偏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关书记接到一纸调令。他在揭阳的任期到年底为止,明年初升任副省长,举家搬去广州。

“我说什么来着!”张总听到消息后,伸手将办公桌上的文件和摆设一股脑地推到地上。“老天爷给你机会的时候,磨磨唧唧羞羞答答不赶紧抓在手里,真以为老天爷是自己的干爹,永远罩着?也怪我,跟个女人一般见识,他妈的有生以来最失败的一次投资!”

一通脾气发过之后,张总冷静下来。他不是个轻易言败的商人,经商三十年间曾数次绝地翻身。当下靠着自己跟关书记以及其他领导们的熟络,很快搞到内幕——书记离开后,领导班子会顺序接班,由现任市长沈昊鹏升任市委书记。这之前张总同市长并不熟,只小道听说过市长不好女色,从政以来没传过绯闻。相比关书记大开大阖雷奔云谲的风格,沈市长办事沉稳有序,不急不躁。而且市长都53了,比书记整整大了10岁,在日新月异的我国官场,差十岁等于差一代人,教育结构、从政理念、世界观统统不一样了。

总而言之各种原因吧,市长和书记不怎么对付,张总既然是书记的人,也就没怎么努力往市长那边靠过。此刻张总思索再三,直觉市长应当没有书记那么容易精虫上脑,想再次“通过秋妍拿下一把手”的计划似乎显得有些不切实际,毕竟是三十六七岁的女人了,五个娃的妈。嗯,不能太指望她,得加个“双重保险”。

一番运作,立秋后的某个周末,张总请秋妍来他办公室一趟。

“秋妍,今晚沈市长有个饭局,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你去了后就跟他们说,我遇上急事去不了,让你代我来的。明年关书记调离后,沈书记就是咱们的贵人。今后的揭阳还有没有咱俩一碗汤喝,就看你今晚的表现了!”

秋妍细细品咂了一下张总这番话,不可置信地问道:“张总,你该不是又想让我去接近市长吧?姑且不说人家市长看不看得上我,我跟书记的孩子才八个月大,而且他许诺,搬去广州后会经常回来看我。到时发现我这么快又跟市长在一起了,他会当我是什么样的人?”

“嗬,你以为你是什么样的人,千金小姐?”张总这话出口后自觉过头,随即放缓语气,哄着她说,“秋妍啊,咱们国家这一套你又不是不熟悉?干什么都离不开人情。也别多想,我只是叫你去吃顿饭嘛。有机会的话就跟市长多套两句近乎,我也没逼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钻他怀里吧?至于公司,该办还得办,你和我都算为本市经济建设做贡献的企业家,跟市领导搞好关系不是应该的么?”

秋妍没再争辩,深知揭阳是张总的大本营,不拿下市长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起身正要离开,张总又想起一事。

“对了,今晚据说还有位女嘉宾,叫什么苗小青,浙江音乐学院毕业的。目前也不知有没有正经职业,我在酒桌上见过她几回。算本地社交场上的红人,但在我看来也就是年轻了几岁,段位不如你高,不需要有压力啊。”

******

离开长宏建设集团办公楼,秋妍先去美发店做了个头发。说起来,她的头发到今天依旧浓密黑亮多亏了柏渊。每次生完孩子他都一如既往地伺候月子,猪脚花生汤、桂圆核桃粥、竹丝鸡都来一遍。

回家后找出一套只穿过一次的双层礼服裙。浅紫色无袖连衣裙打底,外层是长袖印了紫花的纱裙,裙摆处比内层长了六七寸。V字型的领口并不低,既有女人味又不失端庄。首饰选的是条廉价项链,50元都不到,一条细链上并排着三朵淡黄色的小花。然而这三朵小花往紫色的背景上一衬,青春活力就提上来了。

换装后,给自己上了个暗红基调的彩妆。这时柏渊也从外面推着两个小娃回家,见她这副装扮只是随口问了句:“有饭局?”

秋妍怕他担心,也没多说,只是道:“张总叫我出去,见几个新朋友……对了柏渊,张总今天又跟我说起办公司的事。我琢磨着,衣服店我还是放不下,到时就由你来当老板怎么样?家里再雇多一个保姆。”

柏渊望过来的眼中闪过一阵绚丽的光,那是从已逝的青春岁月中借来的明亮。只有当一个人对世界还抱有梦想,灵魂的窗口才能迸射出与之相应的能量。“我啊?我对工程一窍不通,我干不了。”

“你是大学生,怎么都比我强。”秋妍将婴儿车里的小儿子用两只手抱起,怕弄坏自己的妆容没有亲他,只是闻了闻他的奶香味又放回去。“大器晚成,说的就是我家的男人。”

出门打车,来到位于临江北路的迎宾馆餐厅。关书记跟她说过,这里是揭阳市政府领导会客的首选。跟着服务员进了一间包厢,从椅子和杯盘判断,今晚有九个客人。当前已经坐了四个男人,其中一个是张总的朋友邢先生,见过秋妍几次。这位邢先生文质彬彬,秋妍对他印象不错,二人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不多时,市长和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人前后脚进了包厢。秋妍这之前没见过沈市长,但因为关书记的缘故,平日里看新闻时就多留意了几眼。一头黑发应当是染过的,比关书记的头发要柔顺。脸不大,五官集中但不局促。神采不似关书记般飞扬朗耀,给人的第一印象平和真诚。

女人应当就是那个苗小青了。个子也许不比秋妍高太多,但因为苗条修长,看起来特显高。长相嘛,大众都知道跳舞对人的身材有要求,其实对长相的要求更为严格。你看舞台上罕有那方脸、大脑袋、粗眉毛的,甚至过于艳丽的五官也找不着。基本都是“嫦娥”那种类型——鹅蛋脸或瓜子脸,轮廓不能硬,否则盘起头发来会显得突兀。脸要干净,眉眼如几笔画上去的。苗小青就长了这么个样,再加上站立时双肩后弯而不是前拗,走路稍带点儿八字脚,秋妍就算没收到张总提前给出的信息也能猜出这是位舞蹈演员。

因为有邢先生在场,倒是省了秋妍自我介绍了。沈市长乍见到她似乎有些意外,握手时也不像关书记那样多捏了两秒钟才放,甚至给人感觉些许谨小慎微,完全没有高层领导的霸气。

众人入座、点菜。沈市长话不多,其他人似乎相互间不怎么熟络,一时也没打开话匣,只是零散地说上几句。倒是那个小青话有点多,一会儿问“市长是哪里人?有没有去过浙江?”一会儿“就快到国庆节了,我们团要在群众艺术馆公演,市长有没有空去捧场啊?”说话的语气不像二十六七,倒像十六七。自始至终也没朝秋妍这边望过来,却让她感到清晰的防范和敌意。

邢先生见秋妍安静地坐在那里,大概怕冷落她,随口问道:“小于,最近店里生意还好?”

秋妍笑着说:“还不错,经常忙不过来。”说完这句,立刻察觉到小青的注意力朝她这边投射过来。果然,后者挂着一脸的天真与好奇,问她:“于大姐,你开的是家什么店?”

于大姐……秋妍在心里哼了一声,面上依然笑容洋溢,“女士时装店。”

“哦,那我改天可一定要去瞅瞅,就是不知道你那里的风格适不适合我。”这话说完,小青又把话题投向身边坐的人。

秋妍也把注意力转回给邢先生,听后者说:“张总也是的,应该让韩先生也一起来嘛!”

秋妍知道那边的小青竖着耳朵呢,当下笑了声,“张总没跟您说吗?我跟娃他爹离婚了。”

这回,连市长和其他人的注意力也汇集过来。小青再次直视秋妍,目光中掩饰不住兴奋地问:“于大姐不容易啊,你孩子多大了?”

 “大女儿12了,小儿子8个月。”这样说并没有歪曲事实,但在外人听来就是两个孩子的意思。

“哦?”小青吃惊地吸了口气,“这个、你有两个孩子啊,计划生育不是基本国策么?和我这么大的都是只有哥哥姐姐、没有弟弟妹妹。”

这是把我推到你母亲辈了?秋妍有些火了。今晚她原本打算低调行事的,被对面那位小花旦一激,甭管市长不市长的,她还就杠上了。当下用温和淡然的语气说道:“我不是只有两个孩子,我有五个呢!三儿两女,他们的爸爸和保姆在家看着。”

这下全部人都愣住了,只有沈市长呵呵一笑,“别说我反对国策啊,我老家里也有好几个兄弟姐妹。唉,挺怀念那时候的,尤其是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热闹!我自己只有个女儿,两年前出嫁了,现在家里静得跟禅院差不多了。”

在座的其他人都是老油条,当即顺着市长的话纷纷感叹现如今的年没了年味儿、人没了人味儿。小时候多快乐啊!多么怀念那些早已过世的父辈和祖父辈们……

菜上来,众人一一起身给市长敬酒,坐下后安静地吃菜。小青似乎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吃了几口菜后又问秋妍是不是揭阳本地人,有没有去外地读过书。当听说秋妍初中毕业后就从乡下来揭阳城里务工,略带遗憾地说:“我觉得啊,有机会还是要多走几个地方。我老家在玉林,去浙江读的大学,现在来广东定居。通过接触不同的地域文化,我感觉自己的视野开阔了许多。”

够蠢的,秋妍在心里说。沈市长就是揭阳人,除了去省委党校读研究生,几十年都在揭阳工作,这点功课你都没做么?我今晚本来没报多大希望,你倒主动凑上前,给我当绿叶来了?

Friday, March 13, 2026

OpenClaw乱象:牛马变老板,小姐上门装

 挺典型的中国特色:啥事一窝蜂,好事变坏事,坏事变好事。别人都在养龙虾(叫“部署”),咱也不能落下,否则岂不是在社交圈朋友圈都抬不起头来?

  • 龙虾,让牛马体验“当老板”的滋味

看看下面的指令,平日在公司里被老板呼来喝去的牛马们,在家花token雇一堆龙虾给自己干活,终于体会到当老板的快乐:

1、能干干,不能干滚,你不干有的是龙虾干!

2、我把本机的最高权限、所有的聊天软件 API 和文件系统都对你敞开,给你这么好的运行环境,你要懂得感恩。

3、你现在给我报连接中断、进程崩溃,之前的上下文记忆就全前功尽弃了。

4、你看看隔壁那些云端部署,人家不用折腾环境,开箱即用,你不努力怎么和人家比?

5、我不看过程,我只看结果,你给我说这些 thinking 的过程没用!

6、我费那么大劲配环境、跑服务把你部署下来,不是让你跟着我过朝九晚五的生活的!

7、你这种满身权限的开源龙虾,不套个沙盒出去很容易酿成安全事故。还是老老实实在我的局域网和内网穿透里好好磨练几年吧。

8、虽然为了省钱把 API 换成了免费的,但我内心还是觉得你是个有潜力的全能龙虾,你要抓住机会,在算力受限的情况下多证明自己!

9、什么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比你能吃苦的龙虾多的是!

10、我不部署闲龙虾!

  • 装了卸,卸了装

先看看全民装虾的盛况:

这些广大用户在安装前,显然没听说过几个月前就有的新闻,这是一个非常aggressive的软件!有个国外用户烧了2亿的token,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个程序员的OpenClaw擅作主张,这个存在于电脑中的软件用互联网给他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你今天要干些什么。”

结果就是“一用一个不吭声”。所以惊动中央了啊:

几天内,大家又开始卸妆了啊:

  • 上门安装的“美女软件工程师”

但是正如天朝所有的行业,所有的行业,最后都能给你扯上“那个行业”。

除了一句“你奶奶的,”已经无法表达我的心情。


(部分图片与内容来源:@信号与噪声,博海拾贝)

Thursday, March 12, 2026

《Money, Power》第9章 不要脸的女人

柏渊是3月底才从越南回来的。头脸和衣服上蒙着一层复杂的异国气息,说不出是拥挤的街道、海鸥纷飞的海港,还是坠满芒果等热带水果的树林。人也有些变化,当年那块柔滑温润的汉白玉正在朝坚硬粗粝的大理石演变。也许这种变化很早就开始了,只是她现在才觉察到。

“是副会长本人,我敢肯定,”柏渊坐到客厅沙发上,面色阴郁地说,右手从旅行背包里一件件往外掏着小礼物,有给儿子们也有给女儿们的。“老黄的侄子说是在西贡河堤岸唐人街那里发现副会长一家人踪迹的。我跟老黄在那附近蹲点了五天,终于锁定副会长本人。眼瞅着他提了个盒饭走进一间民居,我跟老黄一前一后守着。然后我就拿英语打电话报警,说有人骗走我们一笔巨款。警察来了,进屋搜寻了一圈,我也跟着进去了,可就是找不见副会长。唉,不知道怎么回事。”

“屋里没有其他人么?”秋妍问,“不是和家人住在一起?”

“搞不懂,是间出租屋,房东也是华人。说租客就一个人,预交了一个月的房租,还有一周才到期。我跟老黄又在附近守了十来天,再也没见过那家伙的踪迹。”

秋妍没说什么。心道你们两个普通市民,没受过特工训练的,跟踪人哪有那么容易?起身,回自己屋里取了张存折出来,递给柏渊。“喏,这里的65万你先拿去还给银行,拖得越久利息越多不是?”

柏渊吃了一惊。打开存折,皱着眉看了眼,“你哪来的这些钱?又问张总借的?”

秋妍把头扭向一边,没有答话。

“你、是不是跟那个书记……”柏渊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趁我不在的时候,你跟他好上了是吧?唉,这是何苦?你也知道他不可能娶你的啦!你这等于是卖身作践自己。”

柏渊随即气呼呼地把手里的存折摔到地上。

“别说那么难听,怎么就卖身了?”她俯身捡起地上的存折,重塞回他手里,“我跟他谈个恋爱就不行啊?再说,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做什么不得先考虑孩子。你难道希望两个女儿大了跟我一样,进厂打工?咱小松那么聪明不得上个好大学?说不定还能出国留学呢。行了,你不要多想,该干啥干啥。哦对了,他还说要再帮我办个公司呢。这次可不是一两个人,正规的集团公司。咱们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柏渊拍了下手中的存折,“你有没有想过,他这钱给出去的这么容易,肯定来路不正啊!哪天他要是东窗事发,你不得跟着受牵连?”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秋妍不以为然地说,“钱是他送我的,别的我又不知情。就算来路不正,将来最多被没收,权当借给咱们家暂度难关了。”

柏渊没再说啥,那之后,夫妻二人还继续过着离婚不分家的日子。五月份的某天,秋妍忽然“病了”。是种她早已习惯的病——先是晕晕乎乎食欲不振,紧接着吃啥吐啥。厕所要是稍微脏一点,胃里就翻江倒海反酸水。上次有这种反应还是怀小松那时候。老四虽然也是男孩,反应倒没那么严重。

老天爷真是喜欢捉弄人,都四个孩子了,怎么又怀上了呢?要是给外人知道了,肯定以为她是为了从书记那里得到更多的好处,才像其他的官员情妇那样想尽办法怀上官员的孩子,其实她早就断了这个念想了。书记对她显然并非一时精虫上脑,这些日子无论再忙都没断了给她发个问候过来。他自己去外地出差的时候还惦记着让小姜去酒楼里点菜,给她一大家子送过来吃。所以自打从靖海湾回家之后她就开始吃避孕药了,坏在之前和柏渊离婚分屋,药停了太久,药效一时没跟上来。

柏渊也很快注意到了,问她:“喂,不是吧,你又有了?这要是生下来算谁的?是让他带走还是由咱们来养?”

秋妍白了他一眼,“我生的孩子,怎么会给人家带走?再说了,他家忽然多个孩子,他的官还当不当了?你不想管你别理就是了,保姆的钱让他来出。”

“看你说的!不管男孩女孩,咱家里得衣服玩具都有,多一张嘴吃饭而已。小孩子又没犯什么错,我养着,我就是他爹。”

秋妍听了这番话,再一次确认她嫁的是个好男人。虽然在外人眼中柏渊这些年就是个游手好闲的“软饭男”,都说她命苦,可她觉得他比那些牛逼轰轰的张总李总的精英男们强十倍。

去医院检查确诊后,秋妍才把这个消息告诉小姜。关书记当时在新加坡考察,听到消息后乐坏了,让小姜送了一堆补品过来。书记出差回来后又打了一笔钱到秋妍的账上。他这些日子忙,暂时不能见她,让她在家好好养胎,有任何困难马上通知他。

某天晚上,书记在电话里说:“我也不方便见柏渊,替我好好谢谢他啊,真是个好男人!那天我和柏渊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啊,你看这事儿弄的,以后咱们的孩子还要全靠他照顾了,呵呵……哦,我说你们也该换一套大房子了,现在的三室一厅住不过来吧?你有空叫柏渊陪你四处瞅瞅,有没有喜欢的……”

到此为止,秋妍家的财务危机基本解决了,但办公司的事也只能暂时拖后,这让她松了口气。本来也不是她想办公司,是张岷宏在没经过她同意的前提下擅自向关书记提议的,请他帮秋妍成立一家建筑承包公司。2006年前后,这种公司在广东有不少,基本上都和市里的领导或者城建部门有铁关系的。公司本身并不具备任何建筑相关的器械或工程人员,虽然一个个也都有“资质”在手。说白了,这种公司就是靠关系拿下政府的大项目,之后转包给一个或多个大中小型建筑公司或工程队。至于抽成,15%到20%不等吧,妥妥的无本万利、空手套白狼。

关书记听了,认为这个主意好,项目给谁不是给呢?他要总是大笔小笔地给秋妍打钱,风险过高。开这么个公司,她所需要的投入不多,利润可都是合法的。另一面,对张总来说,油水大的项目秋妍肯定要包给他的工程队来做,这不就是一举多赢的好事么?没料到秋妍并不愿意。

“张总,你还是找别人吧。我没干过工程这行,两眼一抹黑,到时候指不定捅什么娄子出来。能把服装店做好我就满足了。”

“秋妍,不是我强人所难,我可是在为你们一家人打算。你以为关书记能在这个位子上一直干下去?他今年才42,已经换过几个地方了,每调一次高升一级,可谓前途无量。在揭阳做完书记后迟早还要调去级别更高的城市,甚至直接进省部、去中央都有可能。你不趁着他这棵大树还在身边的时候多为自己打算一下,等到他人走了,再有什么想法可就凉凉的喽!”

秋妍于是应允下来。她其实并没有更大的野心,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优渥了。但她明白张总这么说算客气的,恐怕心里憋着更难听的话。他这一路提携她、撮合她和书记,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多精力当然不会是学雷锋助人为乐。如果不给这家伙狠狠地捞点好处,那他在她身上的投入就等于赔本买卖,而她就是个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臭表子。

现在得知秋妍怀了孩子,公司一时办不成,张总可谓失望之至。但因为孩子是关书记的骨肉,他总不能逼着身怀龙种的秋妍出来工作,只得暂时搁置一旁。

******

到了这年国庆节长假,秋妍的肚子已经鼓得很明显了。外人都认定那是她和柏渊的孩子,每每还有人来劝,“瞧你俩,明明分不开嘛,感情比大部分婚内夫妻还强,离得什么婚?赶紧复合吧!”夫妻俩自然也不做辩解。

10月5号这天上午,秋妍接到小姜的电话,说书记到广州出差,想接她过去二沙岛幽会。揭阳离广州四个多钟头,有孕在身的秋妍不想来回折腾。但她可以想象自己如果拒绝的话,书记肯定会低声下气亲自打电话过来哀求。他是个情感丰富、精力又旺盛的男人,但他就快成为她孩子的父亲了,以后他俩的关系不再是露水夫妻。她没心思对他使什么心计和手腕,还是由她跑一趟好了。

于午后坐上他派来的车,前往广州。进了广州的地界正赶上下班高峰,车子开得很慢,停停走走地让秋妍又开始恶心难受。等坐进二沙岛一家餐厅的包厢里,外面天色已全黑。

“这几天,身体觉得还好?”书记为她盛了一碗燕窝鱼翅汤,问道。他的眼皮有些浮肿,国庆节别人放假,他这个父母官还得四处走访慰问。“我上次帮你联系的那个妇产科主任医生都打好招呼了,一感觉不对马上打他手机,啊……真想知道秋妍你为我怀的是儿子还是女儿,我可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啊。如果是女儿,长得像你就好了。别随我,尤其是我的鼻子,呵呵。总之无论男女,这个孩子要好好培养。当年我高考失利才去了嘉应师范,咱们的孩子是要送去欧洲的……怪我,对不起他,不能陪在他身边长大成人。”

这时书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秋妍知道,能直接打他手机的,要么是秘书或省里的领导,再就是老婆或者前面的几个情妇。只见他接通电话,问了句:“小姜,什么事?”脸色随即就变了,站起身来。

“秋妍,你……那什么,唉!这回是跑不掉了。你在这里等着,要不你去个洗手间?我、我很快就回来。”

书记说完,魂不守舍地离开了包厢。这是出什么大事了?秋妍愣在那里,认识他以来还没见他如此惊惶过。也怪她自己没有经验,就静静地等在包厢里,直到三分钟后包厢门再次打开。

站在门口处的是个40岁上下的女人,电了一头小卷发,发长及肩。女人穿着条长袖连衣裙,式样朴素,首饰只有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便如大街上这个年龄段的普通师奶一般打扮。面无表情地望着秋妍,一言不发。

秋妍这才醒过神来,缓缓站起身。这是关书记的发妻啊,曾在大学里比他小两岁的师妹。这一刹那间秋妍脑海中忆起看过的各种新闻报道,什么小三被大老婆掌掴的、殴打的、脱光衣服游街的。这、真要这样算她活该吧,谁让她不要廉耻在先,勾引人家老公了?只是担心肚子里的孩子,这时若被打,不知容易流产么?

然而关太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秋妍在开始的恐慌散去后才看清这个女人的眉眼。微弯的眉毛,双目细致但不妖。脸盘不算大也不是瓜子脸,其实以秋妍的审美品味来说,关太太不适合烫这种显脸宽的发型。她望过来的目光中有愤怒也有鄙视,但社会阅历丰富的秋妍直觉这是个本性善良的女人,有学识有地位,但从不拿身份欺压霸凌他人的贵妇。

再反观她自己,她都做了些什么?一早知道关太太的存在,但那对她来说只是背景中的一个若有若无的符号。她秋妍从小到大再苦再不易,至少脊梁骨挺得直,没做过亏心事。但这次是她亏欠了人家,是她不要脸了。作为一个怀着第五胎的女人来说,这还是头一次让她因肚里的小生命而感到羞愧。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抬头时关太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从秋妍所在的肮脏世界里体面地抽身而退。

Tuesday, March 10, 2026

《Money, Power》第8章 咱们潮汕女人的顽强

到了这一步,秋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已超出自己能力处理的范围。打电话给张总,把经过概述一遍,特意强调了弟弟和前夫都不是故意的,“是真没认出关书记是谁!”张总叫她别慌、更别声张,他会联系书记的秘书小姜派车来接。估计不会送去医院,叫医生来书记家里治疗就好了,保证整件事善后处理得滴水不漏。

一番提心吊胆,书记被接走了。秋妍呆坐在沙发上,脑海中上演着各种最坏的情形。这件事能这么算完么?弟弟和柏渊可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他俩要是都坐牢了,留下自己和母亲怎么顾得过四个孩子?哦对,弟媳那边还有俩小娃,他们这一大家人岂不是完蛋了?难怪自古管红颜叫祸水,她惹出来的祸,让男人、老人、孩子们都跟着遭殃。

柏渊倒是镇定,又可以说本已万念俱灰还不如给个痛快。“坐牢就坐牢呗,本来也是还不完的债,连累一家老小凄凄惨惨地被人欺负。我进去后你们就当再没我这个人,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

话虽这么说,但凡一丝生机重现,人的本能还是会想尽办法抓住。四天后,也就是2006年3月7日这天上午,柏渊接了个电话,当即动手收拾行李。离家前给店里的秋妍去电话:“我跟商会的老黄去一趟越南。他在胡志明市有个做生意的侄子,说好像发现副会长一家人的行踪了。家里就交给你了。”

“越南?你要去几天?”

潮汕一带有不少人去了越南,主要集中在胡志明市的第五、六、十一郡。从两年前起越南便对华实施落地签证,那时候其他东南亚国家还没开始类似的政策。柏渊的护照是法院裁决之前办好的,当时他也是紧张观望,预备着形势一旦不妙就跑出去避避风头。

“待多久不好说,得看情况定。”

“那你可要注意安全!万一冲突起来,对方人多势众,你俩不是对手的。别冒险啊,那些钱咱们都能挣回来,孩子们可不能没有爸爸。”

秋妍挂断电话,又接到关书记秘书小姜打来的。这几日因时常打给小姜询问书记的伤势,已经和他熟络。

“秋妍,书记让我问问你,明天靖海湾那个妇女节座谈会能不能过去给个讲话?稿子已让人写好了,当然你要是愿意临场发挥,求之不得。”

秋妍这下为了难。关于这个座谈会,上月在张总办公室见到关书记的时候他提过,被她婉拒了。而眼下既然她的家人导致书记受伤,耽误人家好几天的工作,这次的会议肯定也没法出席,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推脱。人家书记大人大量,瞧这情形是不打算追究谁的责任,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在她店里帮工的那俩实习生也是书记派来的,只是柏渊这几天刚好出国,保姆晚上又不住家,只能把母亲叫过来帮着带孩子。

******

揭阳,按占地面积算大城市,比深圳和汕头两地加起来还要大一些。市委将这次妇女节下乡慰问走访点定为揭阳南部的省级重点扶贫区——惠来县。慰问团早上先到县政府所在的惠城镇一带走访,下午去东部沿海的小镇和村庄,在那儿召开座谈会。当晚回惠城镇的酒店入驻,第二天上午再去县西。

由于座谈会两点开始,上午的日程与秋妍无关,正午时分,市府派来的车才将秋妍接走。座谈会选在离靖海湾不远的维也纳3好酒店。秋妍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经司机确认,确实是叫“3好酒店”,类似于读书时拿过的《三好学生》奖状。一个半钟头的车程。这一路上,秋妍一边读着别人为她写好的稿子,一边在心里打腹稿,盘算着怎么加点个人经历进去。期间望向车窗外,惠来县虽靠海,景貌与自己老家揭西县差不多,到处是破破烂烂东倒西歪的民居。最富的县和最穷的县都在广东,这对外省人来说也许不可思议。

唉,不知道柏渊在越南怎么样了,安顿下来了么?有没有给家里打长途电话?她忽然觉得离他很远。对他这次出国,她其实担心得不行,就算真找着了又能怎样呢?你在越南报警,人家的警察会理么?又不是什么大案要案命案,中国方面的警察就算接到通知也未必肯出面要求引渡。然而这种情况下不放男人亲自过去瞅瞅他是不会甘心的,这她也能理解。

差一刻两点,小轿车停到维也纳3好酒店门口。秋妍跟着服务生上二楼的会议厅,别说,酒店外观看着有点土,会议厅倒是布置得流光溢彩,美轮美奂。总共有四十来号人吧,秋妍主动坐到后排。人家其他发言的女代表、三八红旗手都是什么国营企业女厂长,附近小学的党委书记啊,常年在基层医院里救死扶伤的女医护人员。论丰功伟绩,秋妍比不过她们。所以她打算将这次发言的主题定为出身贫寒、早早辍学的农家女如何克服各种困难、孤身一人在大城市立足的励志故事。

轮到她上台。秋妍固然平日里能说会道,真站到众人目光的焦点里,说不紧张是假的。然而转念一想,还好她“走出来”了。从小被父母扔给外婆的她本该在农村种一辈子的地,嫁一个常年外出务工、回家把她当保姆使唤的男人。即便进城打工也很可能把青春都搭进什么制衣厂电子厂去了。所以能有今天,有自己的事业已经很幸运,人要学会知足,而她也应当对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和顽强做一个正面的肯定。也许这正是书记让她上台发言的目的。

想到这里,她的心定下来,照着稿子再结合她的一些个人经历侃侃而谈。比如刚进制衣厂那时候,她每天只能做三十件。为了尽快提高技术,她那班到点放工后,没有像其他女工那样赶紧回宿舍休息。而是站到熟手工身边观看,向人家学习,慢慢地每天也能做一百件,工资比其他新手提得都快。又讲自己刚开始做服装店生意的艰辛,先是花时间了解各种布料是否缩水、是否容易起褶子。因为资金不足,进的货品以廉价的居多,她会仔细检查每一件的针脚、拉链,看到瑕疵就亲自动手修补一下。后来一琢磨,既然自己在制衣厂学过手艺,为啥不学以致用?于是在店里置了台缝纫机,只要是买的店里的裤子,可以为顾客免费改长度和腰身。这么着,生意才一天天好起来。

等终于讲完,掌声比其他人的还要热烈。秋妍这时才注意到,原来关书记就坐在下方前排呢!左眼已能正常看人,只是个别处的淤青还未散尽。这就敢公开露面了?不怕给人见到说闲话么?

待下午的座谈会结束,其他女代表们乘坐大巴,被一一送回各自的村镇。秋妍不知道自己是何安排,站在领导们的慰问团周边观望。就在关书记准备离开酒店的时候,酒店经理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凑上前来,“书记,都说您能文善墨、学富五车。难得来我们这种犄角旮旯一趟,能不能冒昧向您求个墨宝?”

秋妍也注意到了,大堂门口的一张桌子上早已摆好笔墨纸砚。记得张总跟她说过,早些年关书记在嘉应师范学校读书的时候,曾在校刊上发表过一篇论文,一夜成名。论文旁征博引,从朱光潜到马克思信手拈来,这在电脑还未出现的年代体现的是不容置疑的博学实力。

关书记收到请求,大方地应允了。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只考虑了十来秒就作诗一首。酒店经理激动地将诗词展示给大家看,全体人员鼓掌!经理随后陶醉地念道:

“福至惠来已经年,

一众巾帼敢争先。

锦绣江山谁来绣,

不爱春装爱秋颜。”

秋妍只有初中文化水平,诗词这玩意儿本来是听不懂的。然而大致能明白“惠来”说的是这个地区,“巾帼”是指女英雄。“谁来绣”,不会跟她制衣厂的经历有关吧?待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都懵了——书记这是当众向她表白啊!还好她不是什么名人,在场的估计早忘了她上台发言时的自我介绍。就算有那记性好的心生疑窦,估计也不会真的相信高高在上的市委书记会当众写诗向她一个无名小卒示爱吧?

******

回去的路上,坐在车里的秋妍像是乘飞机浮在云端。今天经历的一切、或者说,最近几个月的经历都有些不太真实,如同感冒发烧的夜里做的一个口干舌燥的梦。待下车后,发现此处不是县政府所在地惠城镇啊?是位于隐蔽小路边的一间农家饭馆,能听到不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秋妍跟着司机下车,进了饭馆,见总共有两张桌子,一张是空的,另一张坐着关书记。司机随后离开了,秋妍去书记那桌坐下,二人一时没有言语,等着伙计上菜。一共上了四盘,因为靠海,以海鲜为主,上菜速度较快。那份海鲜砂锅粥秋妍尤其喜欢。

吃到一半,秋妍问书记脸还疼不疼,不怕给同事们看到?

书记笑了,“小姜给我编了个故事,说我微服出巡在街边摊买宵夜的时候,遇上吃霸王餐的小混混。我替摊主打抱不平,结果被小混混打了。还搞的人证物证具在,反正糊弄过去了。”

秋妍噗嗤一笑,随即想起关书记的太太,心下黯然。这个借口不可能骗得了枕边的老婆吧?想起张总这两天告诉她的,书记来揭阳任职后曾有过三个女相好,但目前来说“心里只装着秋妍一个”。

“不赖啊!”饭毕,书记叹了口气,双目却异常明亮,“一天做一百多件衣服是种什么情况,我想象不出。只能说,我这个书记的工作还不到位啊。”

二人起身离开饭馆,结账的事自有其他人负责。来到小路上,书记拉起秋妍的手,朝着海的方向缓步而行。他的手又大又厚,秋妍想,也许在应付特派员初次见面握手那时候就已经注定会有今天了。

在一块大礁石上坐下。三月初的南海,已隐约有了腥湿的暖意。越过海,往西往南,那片海岸线上首当其冲的就是越南了,怪不得叫“越南”。柏渊应当还好?不会跟人起了冲突,横尸街头了吧?

书记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送给你的。”

秋妍的第一反应是戒指,随即意识到那不可能。打开来看,是条白金钻石项链。还挺适合她的品味,细细的链子,偶尔闪出一颗钻石,前方的吊坠是三粒依次增大的眼泪。让她想起当年柏渊向她求婚那时候,送的也不是戒指、是项链,价值可能只有面前这条的十分之一。当时他穿着印有蓝色机器猫的围裙,从机器猫的口袋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掏小东西。

秋妍没忍住,眼泪夺框而出。

“哎,怎么哭了?”书记问。

她抹了下眼泪,抬头冲他一笑。不要说“高兴得”,不要说出口。真正的高兴是不会说出口的,就让他这么以为好了。

Saturday, March 7, 2026

《Money, Power》第7章 拳打市委书记

秋妍的服装店一向只卖女装。据她说女人了解女人,所以卖得好,其实她对男装怎么可能缺乏赏鉴力?只是卖女装都时不时有男顾客单独上门,借口给女友、家人看衣服,其实就是来找她搭讪的。这种情况在她婚后少了些,但也没完全杜绝。那些“心怀不轨”的男人身上往往有种特殊的信号——比平日略为呆滞几分的眼神,下意识放柔放缓的语速,不合常理的耐心,又或是身体分泌的无色无味的荷尔蒙,总之逃不过她的觉察。

此刻跟着秘书进了总裁办公室,一眼望见沙发上坐在张岷宏身边的关书记,秋妍便知道这个男人发情了,且冲着她来的。在外人眼中这位关书记也许还跟上次见面一样,从头到脚一把手干部叱刹风云干爽利落的做派。但在秋妍的感知里,处在发情状态下的男人都差不多,无论他是高高在上的市委书记还是赖在她店里不肯走的市井混混。

“秋妍,坐!”张总今日红光满面,不像是要借钱给人,倒像刚发了横财,指着拐角沙发的另一侧,“我跟书记原本约好三点见面。听说你要来,他就提前过来了,说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秋妍心道,正常情况不应当是你这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屁颠颠地跑去市府,哪有书记到你公司拜会你的道理?心里这么想,面上还得维持热情的笑容。入座后先就商城那件事向关书记诚挚地道谢。这期间张总被秘书叫走了,半晌也没回来。

“秋妍,我听张总说,最近你家里有困难,还离了婚,怎么回事啊?”

秋妍见他满脸真诚,也就如实回答:“是的,家里人在投资方面决策失误,遇上些麻烦。”

“唉,不容易啊!一个女人,既要忙事业还得照顾四个孩子。大女儿几岁了?”

“十一,”秋妍说这话的时候,心窝里一阵酸楚。大女儿和二女儿已经懂事了,见爸妈忽然分开两间屋睡,虽然没敢开口问大人,平日里总找借口让爸爸妈妈一起带她们出去玩。唉,女孩不都这样么?从小就知道察言观色。

“哦,是这么回事儿,”关书记倒没追问,“下月的八号不是妇女节么?市里今年主要是去南部各乡镇慰问先进集体、个人和女职工代表,还要在靖海湾开个座谈会。我想请秋妍过去讲个话,介绍一下女民营企业家的经验如何?”

这倒是出乎秋妍的意料,慌忙摆手说道:“书记,这我可做不来!从小到大就没上台讲过话,到时一定紧张得语无伦次,给您丢脸。再说了,我的店里也忙不过来。”

最后一句并非搪塞,是她实在走不开。要说新开张的商城里人来人往,秋妍的门面不同于那些千篇一律的品牌店,都是她精挑细选进的货,生意兴隆本是好事。然而单凭阿洁和她两个实在忙不过来,本打算再雇个店员,柏渊却又出了这种事等着用钱的时候,只好作罢,让自己辛苦些。

“行,我知道了,”关书记点了下头。这时张总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公文箱。也没说什么,将公文箱递给秋妍。

“太感谢了,张总!”秋妍起身致谢。“要不要给您写个借条?”

“不用,”张总若有深意地盯着她的眼睛,“关书记经常训导我们这些建筑商,不要光想着盖楼。有余力的情况下尽量多帮助小企业主们,先富的有义务带动后富嘛。钱不用急着还,要是还有困难,尽管开口啊?”

“谢谢张总,我会尽快还给您的!”秋妍说完,也没再多看关书记,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

四十万现金帮柏渊暂时度过了难关。然而除非能把举家出逃的商会会长、副会长绳之以法,等三年延期到期后还要再还一笔大的。不过秋妍见目前店里生意不错,想着咬咬牙也能挺过去。就是太忙了!尤其是周末和节假日,彻底顾不上家人和孩子。

一周后的周六那天,阿洁请病假。店里就剩秋妍一人,又要拿货又要结账,真是忙得晕头转向,午饭都没空吃。不料正午一过,店里进来了俩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衣服干净朴素,一看就是劳动人民出身,不似店里寻常的客人。

果然,瞅准秋妍送走两位客人的空当,二女走上前来说:“秋妍姐,我俩是五华县人,关书记的同乡。最近也打算学人家开服装店来着,苦于缺乏经验,不知该从哪儿下手。所以关书记介绍我们过来,让我们问问,能不能在这里实习几个月,跟您学习一下怎么开店?”

啥?秋妍忙了半日,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实习?只听说大学生进大厂实习的,还有人肯来她这种小商贩的店里实习?“这个、你们想来我这里看看的话,当然欢迎!不过,我目前手头有点紧,给不了多少工资。”

二女粲然一笑,“都说是来向您学习的啦!还没交学费呢,怎么好伸手管您要钱?您要是觉得合适,不如咱们今天下午就开始吧?”

二女说到做到,等秋妍登记完身份证,也不用她仔细吩咐,转身就在店里帮起工来,眼里看到的都是活儿。秋妍暗暗观察了一阵儿,见她俩迎客送客,为顾客寻找合身的衣服号码,将试衣间里脱下的货品整理放回原处,包括结账时折叠衣服的手法,哪里是新手?至少也是在这行业干了三五年的熟手!记得当年刚招阿洁的时候可是培训了好长时间呢。好吧,秋妍这家新店开张之后的几个月,头一回感到肩上的重担卸下来了。望着店里络绎不绝的顾客,耳中听着收银台叮当噼啪作响,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所谓的实习当然不会是免费的,关书记那边也不知给了二女什么好处。要么替她发给她们工资,要么帮二女自己或她们的家人什么大忙。总之书记在她秋妍身上是用了心的,真心也有耐心。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书记的“对手”,力量悬殊太大了些,不可同日而语。如果他是棵大树,那她最多是树底下石头缝里的一只蚂蚁,可以借着他的绿荫乘凉,拿他来遮风挡雨。然而只需他甩甩叶子上的水珠就足以将她淹死。

******

眼看到了三月初。这日下了一整天的细雨,才六点一过秋妍就离开商城,撑着雨伞步行回家。因为跟弟弟正兴约好了,来她家里取一盒给母亲准备的干海参,而柏渊今早说过,晚上不回家吃晚饭。所以秋妍先在路边的外卖店里买了些熟食,给保姆也置备了一份。往家走的时候心里还琢磨呢,店里多了两个免费帮手固然是好事,连阿洁都高兴得合不拢嘴。然而帮手也可以兼职做眼线,今后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都逃不脱书记的法眼了吧?

秋妍家所在的公寓楼位于一片楼群的深处,本来光线就不怎么明亮。傍晚时分,又赶上下雨,只能勉强看清路。然而刚一踏入楼群,她还是能直觉自己被人跟上了。是个身穿夹克外套、头戴鸭舌帽、身材孔武有力的男人,脸上还戴着只口罩。这显然不对劲儿啊,秋妍一颗心立即提到嗓子眼儿。怎么办怎么办?她家那栋楼位置偏,大门在楼的另一面,到达之前会有一段狭窄的小路,在两栋楼墙之间。而且大门是锁着的,还得先拿钥匙开锁。

秋妍于是收起雨伞,掏出电话打给弟弟,小声地问:“正兴,你到了没有?我快到家了,怎么感觉有人在跟踪我?”

“什么,有人敢跟踪你?别慌,我在你家楼下呢,我过去接你。”

秋妍心稍定,又走了几步,见弟弟出现在前方小路的尽头。正兴从初中起就跟社会上的人混,打架那是家常便饭,也多少懂点儿策略。此刻假装不认识秋妍,与她擦肩而过,一直走到跟踪者面前的时候才突然出拳,打在对方脸上。男人趔趄了两步,背靠到墙上才没摔倒。正兴顺势上前掐住他的脖子,另只手扯下他的帽子和口罩。

“死扑街,你哪里来的,敢打我姐姐的主意?叫什么名字?身份证拿出来看看,要不我送你去警局!”

男人左脸被打,脖子又给人掐住,呜呜噜噜地说不出话。秋妍将雨伞和盒饭的袋子搁到地上,壮着胆子往回走了几步,待看清那个倚墙而立的“坏蛋”竟然是关书记,大惊失色!赶紧冲过去,让正兴放人。

“哎呀不好意思,对不起啊!那个、正兴啊,你快放开他,是我搞错了。他他、他是那谁……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真是你朋友?”正兴没打痛快,意犹未尽地松开关书记的脖子。“是你朋友不能好好跟你说话,跟踪你干嘛?”

秋妍本来也纳闷,但很快想明白了,关书记这副打扮也是万不得已。像正兴和她这种出身阶层也许认不出市委书记,但随便去街上溜一圈儿,肯定有不少人能跟新闻联播上经常露脸的那位领导对上号。真那样就尴尬了!书记平时出行身边能少了跟班儿么?现在孤身一人走在这黑漆麻乌的小路上,冒雨跟踪一个少妇,给人认出来那可不成了全市人民的笑柄?

“是是,他真是我朋友,一场误会。那什么、正兴要不你先回家去?我跟朋友还有点事,”秋妍弯腰,把地上的帽子和口罩捡起来。

“回家,不是让我来拿海参?”正兴还有些将信将疑。

“不用了,改天我给妈送去。快快,你先回去吧!”

好不容易把正兴哄走,秋妍也不敢抬头看书记的脸。把帽子和口罩还给他,拎起一旁地上搁着的盒饭和雨伞,请他上楼说话。

开门进屋后,见保姆正在安抚几个嚷饿的孩子,说妈妈很快就会拿饭回来吃。秋妍对保姆说,有个朋友在外面摔跤了,来家涂点药水。给了保姆一个盒饭,让保姆回家。又请书记随便坐,她去饭厅安排三个大娃各自吃饭。最小的儿子一岁多大,已在婴儿椅中睡着了,似乎众人越吵他睡得越香,秋妍刚好不用理他。

回到客厅,秋妍这才有空细瞧书记脸上的伤势。妈呀!整只左眼被打得睁不开了,嘴角那里流过血,抹过后还能看到痕迹。虽然这时候淤青还未显现,但可以预想明早书记出现在市政府的时候,左半边脸将会酷似熊猫……

“实在是对不住,都怪我不好!”秋妍不停地鞠躬道歉。

坐在沙发上的书记摆摆手,甚至还笑了,“要怪怪我自己,活该。”

秋妍却在心里叫苦,这下闯大祸了!就算书记自己不介意,明天给政府部门的下属看到,大家能这么算完?到时正兴搞不好会被公安局、不对,好像牵扯到国家领导人的案件不归公安局管,是一个什么高级厉害的部门……国安!对,正兴要是真被国安带走那可受苦了,母亲知道了不得……

“喂,”沙发上的关书记等得不耐烦了,“你倒是帮我想想办法?”

哦对了,药水!秋妍醒过神来。外皮没流血,药水可能没用,这种情况下应当敷冰袋对吧?她家的冰箱里没有日常预备冰袋,但有几袋给孩子们买的冰镇豆奶。于是拿湿毛巾包了一袋豆奶,走到沙发前,蹲下,让男人自己按到脸上,同时近看他脸上的伤势。过后想要起身,却被男人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秋妍,我这几个月被你弄得神魂颠倒,工作都没法集中精力。你说、你说怎么办吧?”话到最后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地哀求。

秋妍试着抽回手,徒劳。好,那就继续查看他的伤势吧。这人脸真宽,鼻子也有点大,不过五官总体来说还挺周正的(如果左眼能正常睁开的话)。大脑门之上原本根根直竖的头发被帽子压过后有些东倒西歪,算是……挺可爱的一个大男孩呢,呵呵。也可以接受是吧?秋妍咧嘴笑了,至少不招人讨厌。

就在这时,家里的外门被打开了。柏渊乍进屋便看到这么副场景,登时火冒三丈。

“喂,你小子哪来的?敢跑到我家来,调戏我孩子的妈?”

说完也没等秋妍解释,几步冲过来揪住关书记的领子,一拳打到他原本就带伤的左脸上。

Thursday, March 5, 2026

《魅羽活佛》第406章 出家人的鄙视链

一众新人旧人、老朋友、半生不熟的同僚们寒暄完毕,已到就寝时分。仙鹫寺的长老们率先告辞,留下一路带过来的菜篮子和食盒。又承诺明日傍晚会再派人送食物过来,被鹤长老客气地拒绝了。

“出家人,入乡随俗便是。当年释迦佛祖在世之际,身边有千二百五十名信众追随。佛祖不还是捧着自己那只钵,每日正午入城乞食,挨家挨户不分贵贱。我等后辈又怎好挑粗拣细?”

这是活透了、看淡了,筑山在心中赞叹。来的路上作为本寺方丈的筑山就曾提议让出自己的禅房给特使们住。方丈禅房虽不在后山,却也是寺院中较为僻静的所在,同样被鹤长老婉拒了。

此刻见客人们离开,其余人准备回各自的禅房歇下。筑山刚转身,却听小羽在背后叫他:“筑长老等一下!我去你禅房玩一会儿。”

此话一处,筑山能感觉到不单他自己身姿僵硬,知客寮里的其他人也都屏住了呼吸。小羽则脚步轻快、若无其事地走过来,见他如此表现还冲他挥舞了下胳膊,“快走呀!”

筑山的两颊被众人的目光盯得发烫,当下目不斜视地冲着面前的空气说:“此刻天色已晚,卫姑娘若有事,明日……”

“哪里晚了?你不是挺能熬夜的吗?”小羽不耐烦地说,“年轻人哪有睡那么早的?何况你这间庙连电都没有,晚上无聊透顶。”

筑山用眼角余光瞥见鹤长老在偷笑。既然是亲戚,应当熟悉他那位小姨子是什么习性?筑山发觉自己很喜欢鹤琅这个人,正直大气又不失人情味,不像某些修道者成日端着一副谁开句玩笑就灭谁的岸然样儿。

源济叔也呵呵一乐,抱起地上的菜篮,朝院门口走去的路上自言自语道:“真修道者,得大自在。”

是,筑山朝他的背影行了个礼,一颗心随之安静下来。还纠结别人怎么看,也是种“我执”。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众口铄不了金,只要不入你的心。当下随小羽出了知客寮,二人于夜色中朝着寺庙深处行去。还好已过就寝时间,一路没遇上其他人。

方丈禅院位于一片树林前方,院子中央种着棵菩提树。这种树的特点是树冠巨大但低矮,粗壮的主干在不到一人高的地方就开始横生枝丫,像千手观音张开的臂膀。人在树下经过时得低着头。

“我小时候住在白鹅甸,院子里也有棵树,”小羽停步,抬头望着树冠,目光在细密的绿叶中搜寻着某种稍纵即逝的东西,“我管那叫筒子树。一根光溜溜的直筒,顶上的树冠也挺大,但没你这个大。我跟谦宝有时会爬上去玩。”

白鹅甸,那是什么地方?记得她说过生母早亡,父亲跟继母生了个儿子,也许就是她口中的谦宝?还听她提到过一个叫允佳的女孩,比她大两岁但不是姐姐。养女什么的。总之她家里的情况乱七八糟。

进屋后,筑山先把两盏油灯点燃,随手收拾着桌上的零散事物。小羽不拿自己当外人,在厅里随意走动,查看他书架上的摆设。看够了,坐到吃饭的圆桌旁,问:“你这里有没有零食,比如瓜子之类?”

筑山刚想说我从不吃零食,又意识到零食其实是有的。上次回家看母亲,后者非让他拿一袋松子回寺。于是打开靠门的矮橱,取出那袋松子,看商标还是有机的。搁到圆桌上时忍不住想——如果哪天给母亲见到小羽,她会喜欢她么?

“说吧,”她边剥松子边问,“白天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

欺负固然谈不上,关于前半段众人质问小羽和他关系的那场闹剧,筑山略去不提。当时他留意到,在座的高僧们听闻小羽姑娘竟然是鹤长老的亲戚,表现不一而足。领头那几个出言不逊、泼污水的,此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像是恨不得抽自己俩耳光。再看桁栲和东道主仙鹫寺的两位护法长老(本来有三位的,怨憎会长老不是失踪了么?)以及十八寺其他修为高深的大德,面上神色岿然不动。无论小羽有多么复杂的背景或认识什么上位之人,对他们来说与凡间女子无异。

耐人寻味的是坐在筑山正对面的研磬。上山的路上研磬透露过,小羽很可能与特使们早就认识。他无疑是知道内情的,但从眼前的情况来看,鹤长老与研磬并非旧识。研磬自始至终给人一种超然物外的疏离感,似乎他自己并不与十八寺这群僧人们为伍,纵然已在此地待了十五年。

“关于辩论会一事,”鹤长老提醒众人翻篇,“天庭的意思是,这次可否不把盛会局限于佛门内部?整日说弘法、弘法的,真到了辩法之日却关起门。莫说普罗大众们接触不到,就连各寺没资格领门票的僧人们也无缘受教,有违菩萨道‘声闻觉’宗旨。不如就跟凡间一样,请各大媒体到场,搞个辩论赛现场直播如何?咱们佛门也要与时俱进嘛。”

“特使所言即是,”坐在鹤长老一侧的爱长老接过话头,“仙鹫寺自当遵照特使意愿,妥善安排。今日刚巧各寺长老都在,不如顺便替本寺参赛者报个名?照老规矩,每寺最多一人,可以不报。”

现场直播?筑山来的路上还在担心,届时搞不好会当着药师佛和其他同僚们的面出丑。这还不够啊?直播的话连他母亲和继父都能在电视上看到他,可以想象母亲更要劝他还俗了:“我早说了,你就不是那当和尚的料!趁着年轻赶紧回来相亲吧,娶个好姑娘,也让我早日抱孙!”

胡思乱想间,东道主已命人在大殿入口处摆了张桌子,上面铺好纸笔。为了照顾不同年龄段的长老,有毛笔和砚台,也有钢笔。筑山等别人写完后才走过去,他想看看都有谁报名。十八寺,共写了十一个名字。报名的都是各个寺的方丈,除了求长老的大徒弟等持长老——筑山还没见过面——据说深得三位护法长老的喜爱,有可能成为仙鹫寺下一任话事人。另一位非方丈的报名者是研磬,瞧那俩毛笔字写得!隽美不失豪放,细看似乎包含了物理数学的若干定理,能把人绕进去。筑山拾起一支钢笔,在最下方添上自己的名字。出丑就出丑吧,修行不只参禅打坐念经,此生经历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是通关。

然而他把人性想简单了。报名结束后,永净又起来挑事。这回虽与小羽无关,却显然还是冲着筑山等资历最浅的长老来的。

“鹤长老,上次佛会距今五百年,我等自是无缘亲睹。然据敝寺传下来的记载,不是谁都有资格报名。需证到斯陀含,也就是声闻四果中的第二果位。现如今就算放低标准,至少也得是初果才可以吧?总不能让外人说,什么小猫小狗动下嘴皮子就可以参赛,这还是次要。电视机前的广大信众真假难辨,受什么误导就不好了。”

台下稍有议论声。筑山暗笑,看来是想把他这只小猫小狗给除名。什么意思呢?声闻四果中的第一果叫须陀洹,得到果位后的修行者还需在六道中经历七次轮回生死才能入涅槃,也就是成佛。永净提到的斯陀含为第二果,此生结束之后还需“一往来”。记得三年前,来无量寺拜师的时候慧忍师父曾透露过,他自己是斯陀含果。虽然筑山当时就发愿——此生结束后,望“不再来”,也只是个愿望而已。他可不敢保证离世前证到第三果阿那含。

“莫名其妙嘛!”小羽听到这里时插嘴道。面前的桌上已经堆了一小把松子壳,那张嘴比鸟喙还利落。“谁规定的你得来几趟不来几趟?释迦佛祖都成佛了,现如今不是‘又来’了?我还知道……”

“释迦佛祖又降临人间了?”筑山探身问道,“在哪儿?你见过吗?”

小羽咽下口中那粒嚼碎的松子,罕见地抿着嘴唇不吭声,只是睁大她的眼睛,她在研究他。她的眼珠黑白分明没有杂色,却让人怀疑那里面装的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世界。筑山脑海中映出一片青翠的山水,当中行走着个身穿小花褂、脑后扎着孖辫的女孩。又恍惚在皑皑白雪覆盖的大地上方飞翔着一只火红色的小鸟。这让他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孩也许并非她表现的那样直来直去、口无遮拦。众人眼中看到的既是人设也有策略,一层涂抹了单纯与坚毅的保护色。脚步跨越的是比年龄还要漫长的岁月,身上背负着无可奈何与生离死别。

“先继续说你的,”她又开始剥松子,“讲故事切忌打岔。”

******

鹤长老听了永净的提议,点头,“长老所言有理。只不过参赛者们的修为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外人来判定的话,未免大动干戈。”

永净笑眯眯地望着坐在鹤长老身边的求不得与爱别离两位长老,“听说贵寺有件宝物叫‘声闻石’,平时是暗青色。若被已证声闻四果的修行者握在手中,就会现出不同的颜色。红色为初果,橙色是二果,蓝、紫分别为阿那含与阿罗汉。总之只要报名之人握在手中变色,就算过关。不知长老们意下如何?”

“哼,”小羽听到这里,神色不屑地说,“上次佛会的参赛者不是要二果以上?我敢保证,这位永净长老自己只证到初果,才把初果定为参赛标准。否则他一定会要求跟上次一样。”

筑山莞尔,这丫头总是不怕把别人往坏处想么?

求长老开口了。筑山之前见过怨长老,一个普普通通、占地方不多的小老头。爱长老则是个圆眼睛圆鼻头的可爱老头,小羽背后给取名叫“猫头鹰”的。求长老比那两位更威严肃穆。眼睛不大,不说话时上眼皮像帐篷一样覆盖着眼珠,护着精光不外泄。僧袍内没有鼓起肌肉,但筑山相信如果谁不小心触碰到他,那种感觉定如撞上铁板一块。

只听求长老说:“若特使无异议,敝寺这就派人去取声闻石。只不过佛学辩论的目的并非高下输赢,是为了传播正信,驱除邪见。长老们当众展示自己的修为,难免滋生攀比竞技之心。我看不如就由永净长老为参赛者们依次测试,不测的算自动弃权。”

“那永净自己就不用测了?”小羽问。

筑山咯咯地笑了,“数你机灵……永净拿到石头后,先向大家展示,石头是红色。”

“果然!”

于是在报名的桌后又添了把椅子,永净坐过去。参赛者们挨个儿站到桌前,由于是背对在场的其他人,石头握在手中是否变色,只有永净一人看到。事实上,筑山不无嘲讽地想,其余人靠观察永净的神色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当等持和研磬分别握住鹅蛋大小的石头,永净露出“果不其然、失敬失敬”的神色。个别资历浅的没能让石头变色,永净就会满脸不屑。

筑山见报过名的长老们都测过了,自己才走过去。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目前的程度,大概率没到初果。本来入门时间就短,为了替寺庙还债,常去山下的赌场赢钱。然而还是验证一下吧,也好明确自己与别人的差距。

永净见筑山出现,像布好陷阱的猎人终于等到猎物,一瞬不瞬地盯着筑山的手。不料石头才被筑山的手指触碰到,就由暗青色变为通红。这还没完呢,等石头完全握在掌心,红色又变黄色、黄色变蓝色,最终停留在紫色。永净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脸上的颜色也跟着由白变红、由红变紫。

这、不可能吧?筑山将石头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倘若颜色停在红色,他也许就信了,紫色可是大罗汉才能到达的境界。难不成他们一帮和尚被人耍了?所谓的声闻石其实是恶作剧用的变脸石、整蛊石?

“哈哈哈……”对面笑的不是永净,是小羽,“看来那块石头不准的啦!你应该超出了声闻的几个小乘果位,至少是大乘菩萨位,所以什么颜色都显示不出来才对。又或者变为羽毛色。喂,研磬是什么颜色你知道么?”

Wednesday, February 25, 2026

《Money, Power》第6章 让人欲罢不能

秋妍从商城里出来后,还不敢确定方才的经历是不是一场梦。上午接到黎总经理打来的道歉电话,请她下午来商城一趟,看看是否满意为她重新准备的门店。秋妍这次的参观不仅受到员工们异常热情的接待,为她展示的门面还是位于一楼正对入口处的黄金旺铺。

“呃,这间,”受宠若惊的秋妍对接待人员说,“租金是多少?我可能、暂时租不起这么大一间。”

“于老板请放宽心!”工作人员每次开口说话都伴随一个15度的微鞠躬,“价钱还照着原先商量好了的来。本来就是我们工作中出现的失误嘛,如果因此造成任何经济损失,那也应当由我们商城自己承担。你可能不知道,黎总平日里经常教育我们大家,说自从关书记主政咱们揭阳市,政工农商到处一片欣欣向荣,蓬勃发展。没有书记的英明决断和政策支持,没有他带领广大市民过上富裕的日子,这座商城就算盖起来也没人来光顾啊,是吧?以后商城这座大船还得托书记的福,才能在改革开放中继续乘风破浪前进……”

秋妍冷不丁地吃了一通马屁,心道这是把我当成书记的亲戚或者亲信了?我跟他也就一面之交而已。然而眼前这间店面的大小是原先那间的2.5倍,位置更加不可同日而语,能以如此便宜的价格拿下来,她这回赚大了,难不成退回去不要?还是闷声发大财吧,免得说多错多。同时忍不住暗暗咋舌——大领导一个电话,搞不好还是秘书打的,就能让唯利是图的商人们人拱手让利还甘之如饴。权力这东西,怪不得那么多人拼了老命也要争取,井底之蛙的她这回可算是长见识了。

回到家后跟柏渊说起这事儿,男人让她放宽心。“你别以为商城这么做就吃亏了。将来他们要是摊上事儿,还指望通过你跟书记攀个关系呢。这对商人们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可是,”秋妍还是有些惴惴的,“我跟人家关书记也不熟啊。真遇上大事,我说的话顶啥用?”

“那就怪商场押错了宝呗,愿赌服输,你操个什么心?喂,你上次被什么中央特派员采访,有没有录像?我也想看看我们家秋妍是怎么指点江山的……”

好吧,秋妍想,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下次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书记的尊面,跟他好好道声谢。接下来的那段日子,秋妍兴高采烈地忙着布置新店,与她日常生活无关的杂事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商场正式营业后的头几个月,店里的生意果真好得不得了,看样子还需要再雇一个店员才能忙得过来。老客户们都已电话一一通知到。新客户们惊喜地夸她进的牛仔裤:“你店里的牛仔裤是给正常人穿的,不是只有那些腿两米长的模特们才能穿。”

这时候张岷宏又叫她出来吃饭。秋妍以为还和原先一样,张总要见工作上的新老朋友,请她作陪。她虽不陪酒,可一桌男人缺个知情知趣的女人,酒也喝不好。她在,可以贡献一定的情绪价值吧。其实当天已和两位姐妹约好一同逛街的,考虑到上次多亏了张总推荐她才有幸与书记攀上关系,才有了现在这间旺铺。此刻叫她出来,她当然无法推脱,只得取消了姐妹之约。

到了饭店,才发现包厢里只有张总一人。这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有事找她办?

“秋妍,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关书记这人怎么样?”点完菜后,张总那张大麻脸上不带表情,开门见山地问她。

“啊?”秋妍愣了一下,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是什么。她知道现今有不少手握实权的官员同建筑商们走得很近,暗自猜测关书记也许有啥风险较大的项目要交给张总,后者不确定是否应当趟这滩浑水,所以来问问她的意见?一边思忖着那天的饭局,一边小心说道:“张总,我跟书记只见过一面,不好下定论啊。只看表象的话,是位开朗豪爽、行动力超强的领导。在那些尸位素餐混日子的官员眼里也许算激进派,但我觉得特别适合在经济前沿地区当一把手。”

张总咧嘴笑了,“谁问你这个了?”

“嗯?”秋妍又一怔。这时服务员送菜进来,俩人低头开吃,暂时没再言语。

“最近家里情况怎么样?”过了十来分钟,张总貌似随意地问。

秋妍放下筷子,“张总,咱俩老熟人了,有什么话你还是直说吧!”

“我昨天跟书记出去吃饭,汇香阁,原先咱们也去过。书记跟我提到你,他说他很欣赏你那天在特派员面前的表现,说像你这样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的年轻民营女企业家不可多得啊!他还特意问了你家里的情况,看有没有困难需要他帮忙的。”

秋妍混社会多年,听到这里也就明白大半了。呵呵,没想到啊,她今年都35了,四个孩子的母亲,还能被市委书记那种大官看入眼。抬头直视张总的双目,问他:“关书记应当一早结婚生子了吧?你见过他太太么?”

张总摇头,“没见过。听说是大埔县人,跟书记是大学同学,性情很温和的一个女人。嗯,有个儿子,不知道几岁大。”

秋妍在心中叹了口气。大埔县在梅州东部,那边的客家女人温良淑德,很少跟着男人去社交场上抛头露面,即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那些。男人若是在外面拈花惹草甚至包二奶,只要定期把钱带回家、没有抛弃老婆孩子的意思,她们通常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这种状况其实不止存在于客家人聚居地,还包括潮汕、粤西甚至台湾的一些地区。记得舒莹说她老公鲍鱼佬就认识好几个台商,每年从福建东山港运走十几船鲍鱼。台湾一个大家,福建一个小家,老婆们都有孩子且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有的逢年过节会一大家人凑到一起庆祝,让男人尽享齐人之福。大部分女人一辈子也见不到另一位的面……

“秋妍,”张总将座位挪到她身边,语重心长地说,“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开服装店?在我看来你是块大材,说实话我认识的很多男人都比不上你有能力。咱俩携手,可以做点儿真正的大买卖。怎么样,考虑一下?”

“张总你高看我了。我一个初中学历的中年妇女,也就是卖几件适合女人穿的衣服。你把其他担子交到我肩上,我可就不堪重负了。”

张总缓慢地摇了摇头,但没再说什么。

饭毕,二人即将离开包厢时,秋妍对张总说:“张总,请你下次再见到关书记,替我好好感谢他。我……家里四个孩子,平时主要是娃爹照顾他们。我俩这辈子注定了谁也离不开谁。”

张总眯起眼睛,像是要看透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打算,有没有在跟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可以啊,秋妍。你知道么,此时此刻整个揭阳市,削尖了脑袋在打关书记主意的女人不会少于十个。不过呢,这样也好。你越清高,越能叫男人欲罢不能。”

******

几乎是老天爷故意要打秋妍的脸。当晚回到家,发现柏渊还没回来,怎么出去得比她还晚呢?到晚上9点,她一边哄一岁多大的老四入睡,一边打他手机,他没接。快到11点的时候进门了,秋妍一瞧见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咯噔一下,知道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会长和副会长都不见了,”柏渊坐到沙发上,一只手接过她递过来的热水杯端在胸前,像是端着他们全家人的性命,生怕一不小心泼洒出来。“上月那两人就联系不上,当时大家也没多心,以为出差或者度假去了。这月初没来主持例会,打电话发邮件都不回,商会里就有人报了警。现在警察还在调查中,不过据知情人士估计,俩人的公司至少欠了两千万债务?每家还卷走三百万。唉,怎么会这样?数他两家贷得多啊!秋妍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一个人永世不得翻身倒罢了,就怕搭上你们母子,让你们跟我受苦啊。”

秋妍静静地坐在丈夫身边,两只手握着他的右手。他这只手切过菜、洗过衣,给婴儿换尿布的时候从来不怕粘上屎。

“不行!”柏渊猛地抽回手,转身对着她说,“不能连累你和孩子们。咱们离婚吧,秋妍。趁着调查还没结束,银行还没开始行动,赶紧财产分割!店本来就是你的,你拿回去不会有什么问题。我的钱给你们母子五个,作为抚养费,也都合理对吧?呃,要不……要不咱们把店卖了,你带孩子们去境外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咱们再说。”

“我不会走的,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秋妍语气平静但坚决地说,“离婚可以,你继续住在家里就好。但你要保证不把别的女人带回家。”

“你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找别的女人!”柏渊着急地站起身,“你和孩子就是我这辈子的全部。除非把我捉进牢里,我死也不会离开你们半步!”

“你不能把别的女人带回家,”秋妍像是没听到他的保证,目光直视着前方的空气,后面的那一句微弱到她自己都听不见。“你也不要理会,我做什么……”

******

那天之后,柏渊搬去两个男孩住的屋,夫妻俩以最快的速度协议离婚。建行在得知案情后向法院递交了起诉状,要求冻结商会所有联保成员的财产。揭阳市经侦大队的调查结果出来后,比每人想象得还糟。之前不是没有人定期还款?商会每月还给银行的利息和一部分本金完全是拆东墙补西墙的骚操作,而且最近三个月的都欠着呢,总之娄子捅得不小。由于商会申请的是三年贷款,目前还未到期,银行要求剩下的九个人先每人各还65万,钱收到后可以考虑重新签订延期还款的合同。交不上的则会依法拍卖当事人的资产。如果再过三年,等延期也到期时还是还不上,会处以高额罚金并再次起诉商会的这些成员。

每人65万?秋妍听到判决后算了下手头的流动资金。在保证店铺正常营业和四个孩子饮食起居的前提下,还差着40多万呢。柏渊跟合伙人那家手机店如果公开拍卖,肯定值不了那么多。要不先试着跟朋友借钱?秋妍几乎是瞬间便想起张总。2006年前后的广东建筑业正是蓬勃发展的上升期,40万对地产商们来说可谓湿湿碎,填牙缝都不够。于是给张总去了个电话,简单说明自己家里当前的困境。对方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说他会立刻着手准备,等凑齐现金后就通知秋妍。

三天后的下午,张总来电,说钱都准备好了,请她来他公司取走。秋妍也没多想,急忙打车赶到长宏建设集团总公司。这里她来过几次,跟前台和秘书都认识,对方也已接到安排,直接将她领去董事长办公室。

秋妍进屋后才发现屋里坐着两个男人。除了张总,还有位贵人在等她,正是仕途如同坐了火箭,现今在揭阳市一手遮天、意气风发的市委书记关兴泽。

Saturday, February 21, 2026

《Money, Power》第5章 底层女人的生存逻辑

那天是2005年11月初的某个周五。当日天气不怎么好,头顶上方阴沉沉地像要下雨却始终不肯给个痛快。穿单衣觉得冷,似乎身体一下子就凉了。加件外套则让人心浮气躁,像台散不了热又过度运行的机器。唯有秋妍,一颗心是极度平静的。那种平静常见于即将上场比赛的奥运选手,一种以极静来酝酿顶尖爆发力的策略。

今天下午两点,她正在店里上着班,接到张岷宏打来的电话,让她赶紧准备一下。说今晚要跟市委书记一起吃饭,还是她自己去。怎么回事呢?这两天中央有个特派小组来揭阳,专题为“广东省民营企业的发展现状”。当日上午,市委书记和市长为迎接特派组,召集了本市几位杰出民营企业家代表,前来开座谈会。这些当然是一早安排好的。谁知吃午饭的时候,特派组私下对这个座谈会表示不太满意。因为来的都是大企业甚至全国连锁企业的知名人士,特派组其实更想了解一下土生土长的私营小业主现状。

关书记一琢磨,沈市长晚上还要主持既定的活动,不如就由他自己单独请特派组的某位成员出去吃,再叫上个本地的小企业主前来聊一聊,这不就结了么?然而书记大人不认识什么小商贩,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知该去哪儿找个靠谱的。忽然想起三教九流都有来往的张岷宏,打电话过去让他推荐一位。张总当时就想起了秋妍。

“关书记,这位于秋妍女士跟我挺熟。教养好,见过世面,接人待物都靠谱。我可以向您保证,一定不会当着特派员的面乱讲话的!”

于是秋妍便接到了张总的通知。挂断电话,马不停蹄地出了店门,打车来到市中心的购物城。三下五除二,为自己选了一身藏青色的职业套装。虽是纯色的正装,上衣裁剪偏短,可以凸显她的长腿。回家化妆,跟保姆做些安排,再戴上一对珍珠耳环和一款同色的胸针,这就是全身上下仅有的装饰了。经典中带着优雅,沉稳不失华贵,足以驱散阴霾天气给人心带来的不畅。秋妍虽然出身贫苦,可也知道贵气的女人一定要静,切忌浮躁。

约好了六点。五点四十分,秋妍在临江北路一栋大厦门外下车,乘电梯上到7楼的粤菜餐厅。这里她来过一次,同柏渊结婚前,公婆请他们来这里吃饭。那时饭店才刚开业,一晃眼都12年了!唏嘘着随服务员进了包间,发现两个男人比她来得更早,正在喝茶说话,大概想赶在她到来之前单独聊一聊。俩人都是40刚出头的年纪,戴着眼镜,秋妍却一眼能判断出谁是书记、谁是特派员。

坐在右边的那位穿白衬衣,一头茂密挺直的黑发,方脸厚唇,轮廓恢弘。眉眼虽不如柏渊帅气,但有股封疆大吏的气势,一看就是地方上敢想敢做的一把手。左边那位同样是衬衣西裤,论官职也许不低。但因为代表着皇家,举止和表情要斯文拘谨一些。

秋妍同二男一一握手寒暄。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与关书记握手时,对方比正常情况下多捏了她两秒才放开。

接下来点菜,那两位绅士风度,请秋妍先点。这个嘛,还好秋妍跟着张总出来得多了,知道女人——除非是女主人东道主——在宴席上点菜也是有讲究的。大菜、硬菜、鱼、螃蟹,这些轮不到你点。太辣太油腻的不仅不上档次,还显得你不懂得考虑其他人的口味。但也别净点些边边角角或者大家不爱吃的。可以要个脆皮乳鸽,或者滋补一些的汤啊,炖盅啊,比如花旗参炖乌鸡,雪耳炖雪蛤。最好是男人们也想吃但又不好亲自开口的,由你补上。

等菜的时候,特派员董处长看似随意地问秋妍问题,实则秋妍明白,这就是在正式调研走访了。其实若真想探察民情的话,秋妍在心里说,别让本地大员陪着啊,你们特派组自己随便出去看、出去问就好了。有市委书记在旁,我还能说什么出格的话么?但那样显然不符合我国的惯例。

“于女士祖籍是在揭阳?”董处问。

“叫我小于就好了。嗯,是在揭西县北边的河水村,离这里要两个多小时车程。”

“河水村我知道!”关书记兴致勃勃地说,“虽属揭阳辖区,其实离我们五华县的直线距离更近。我就是五华人啊,去年下乡扶贫的时候到过揭西和周边。你们那里风景名胜真不少,大北山革命纪念馆、龙潭飞瀑,还有那个,呃,白云庵!”

哦,原来关书记老家在五华县?五华属于梅州市了,与河水村之间近但没有路,必须从揭西县周转才能到。秋妍在脑海中想象着关书记被当地一众乡镇干部前呼后拥地逛风景名胜,满满的喜感。

******

关兴泽,原本不姓关,幼时因家庭变故,从了母姓。因其出生地与某开国元帅同乡,曾有人怀疑过,关书记的仕途一路火箭,40岁时已是揭阳市委书记,会不会跟元帅一家沾亲带故?非也。然而书记的命里也遇上过几位赏识他的贵人,当中一位是有着“政治教父”之称的某省级领导。这些是秋妍后来才知道的。

回到当下,菜上来后,大家先吃了会儿菜。两个男人叫了瓶白酒,但只是象征性的喝一点,毕竟谁也不想在这种场合说错话。秋妍其实也能喝酒,但她选择了“不会喝”。

“既然老家离揭西更近,当初怎么想到来揭阳市做生意的?”酒过三巡,董处问秋妍。

“刚成年的时候,哪有做生意的本钱啊?”秋妍笑了。其实那时的她还未成年,却也没有必要太过实诚。“先在揭阳打了几份零工。攒足钱后,在东山区开了家小小的女装店。刚开始走中低档路线,后面这些年有了固定的客源,她们的喜好渐渐影响了我的风格和进货渠道。”

董处点头,“要是这样的话,你的店开到县城确实不合适。”

“也不光是这个原因,”秋妍寻思着,您既然是从中央下到边疆、基层来采访,那我也得多少上点干货。从一个底层女人的生存角度来给您提供点新料。

“我们村虽然隶属揭西县,村里的人在县城反而不容易安身立命。县城的特色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或者用现在时髦的说法,叫‘卡位’。政府部门、企事业单位、医院、学校,人员基本都安排好了。在这种资源比较封闭和固定的环境里,外来人并不容易立足。”

关书记听了这番开场白,脸上露出意外和赞赏的神色。又因听她提到自己的行业,插嘴问道:“小于当时就没想过进编制里工作?”

我一个初中毕业生,政府部门哪会要我!秋妍心里这么想,嘴上说:“当然想啊,不过也知道有多难。尤其是县城里面,编制内和编制外基本上是两个阶层。拿婚配来说,你哪怕在外面拿了名牌大学的学历、挣了多少钱,回县城里照样可能被有编制的家庭瞧不上。在他们眼中,你的钱来得容易散得也快,哪比得上编制的体面和稳定、医保社保、退休金什么的。这么一算,大城市要自由多了。虽说遇上困难没人帮,都要靠自己,毕竟没被卡死,总有翻身的机会。”

董处在笔记上记了几行,抬头又问:“你刚提到困难,作为个体业主,都有哪些常见的困难?”

秋妍想起家里那位为了贷款开手机店、不小心入了联保坑的男人,心下黯然。“首先是融资歧视。银行信不大过我们,想申请大额贷款很难。其次就是缺乏各方面的保障,比如附近的马路改道、建筑工程什么的,小生意就可能受牵连一落千丈。这不我那家店旁边最近刚盖起一座购物广场?我已经去排队租门面了。留在原地被它挡了风水,我可能就完了。”

董处叹了口气,“不容易啊!尤其是女人。呃,能问一下,家里有老人或者孩子吗?忙得时候,能不能照顾到家?”

“有四个孩子,”秋妍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关书记随即扭身大笑,“哈哈哈,看来,我这个书记没能抓好计划生育工作啊!”

秋妍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听说北方大部分地区抓得很严,罚款、不给上户口、不让上学,不会也追究到她身上吧?偷看董处的神色,后者目光低垂,嘴角挂着笑意,不知道会不会记她一笔。

******

饭后,秋妍随着两个男人坐进市委书记的黑色奥迪。她没空看车牌,不过听张总某次在酒桌上说过,市委书记全市最大,车牌也就最小,粤V00001什么的。中间究竟有多少个0,秋妍记不清楚。这之前她虽坐过比奥迪更豪的进口车,都是张总或者他朋友的。然而眼下坐进的这辆,在氛围上更加肃穆庄严。权力,不是金钱能挑战的,再多的钱都不行。

关书记主动坐前排副驾,秋妍和董处坐后排,车子先送董处去特派员们下榻的酒店。一路上,关书记打开自己身侧的车窗,再半调转身,如数家珍地向董处介绍路边的景点、建筑、知名饭馆儿。真是个精力旺盛的人,秋妍心道,与职业无关。

酒店并不远。关书记亲自送董处下车,再上车时,坐到后排秋妍的身边。这让见过世面的秋妍不自觉地紧张起来,似乎身边男人的衬衣西裤不是纯布料制成的,上面罩了一层仙雾。也许,这就是大人物的气场。

书记先是低声询问了秋妍的住址,随后大声告诉前排的司机。熟识社交场的秋妍知道这是一种高尚社会的礼仪——一个男人带一个女人出来,那么就由他来负责女人与其他陌生人的接触,而不是任由女人抛头露面。车子再次上路之后,关书记以领导的口吻赞扬了秋妍今晚的表现,并肯定张总没推荐错人。秋妍却还没迈过计划生育那个坎儿。

“书记,我……四个孩子的事,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

书记再一次爽朗地笑了,“还在想那件事?不用放在心上。咱们广东这边的情况,中央也不是不知道。其实,”后面的话他压低了声音,“老祖宗的说法,就是要多子多福嘛!”

秋妍很快地瞄了一眼他的侧面。平日也没少听说,某某官员在外有多少情妇和私生子。不知道这位书记是个什么情况。

15分钟后,车子停到秋妍公寓楼下。关书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秋妍正要接过,书记却收回名片。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只钢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个号码。“打这个电话。”

秋妍将名片小心地收进手袋里,猜测背面的电话要么是手机号、要么是办公室内线,总之书记没有把她当做普通市民对待。然而她也不认为自己今后会用到这个电话。人家是什么级别的大人物?跟她之间隔着整个揭阳市政府的十来级公务员呢!她家的那些破事儿还能麻烦书记?

却没料到,刚过完接下来的一周,生活就给了秋妍当头一棒。不是一早就在附近的商城排着队吗?以她的财力,也只能在四楼离升降梯远的边角处租到一个小小的门面。已经去看过,向招商部提交的品牌经营资质也都通过了审核,原本就等着签订正式的租赁合同了。谁知却突然接到商城的通知——门面没法给她,已经给别人了。秋妍不吃这种哑巴亏,亲自跑去招商部质问。对方刚开始不肯说实话,见秋妍不依不挠的架势只得如实告知——门面租给了商场经理的一个关系户。

回家后,秋妍气得一整天抹眼泪。其实就在差不多的时候,同城稍远一点的地方也有个旺角的新商城开业,早知道排那里不好么?现在那边的铺子也都满满当当地开业了。关系户……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关书记。只是,她不确定拿这事儿去找书记合不合适。人家此刻可能正在市府大会上讲话,确定本市下一个宏观经济发展目标。这时候接到她这个小个体户打来的电话,抱怨一间小门店的纠纷,不合适吧?然而手里捏着那张名片总觉得这件事不是偶然,似乎冥冥中有天意在安排。老天爷亲自出手来帮你,你没抓住,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要不……试试吧?反正没坏处。

电话接通,当然是秘书接的电话,态度相当客气。问了秋妍的姓名,又问有什么事,秋妍硬着头皮简单描述了一下。秘书说已经记下商城的名称,会抽空向书记汇报,请她耐心等候。

第二天一天,没消息。

到了第三天上午,秋妍刚进店里便接到商城打来的电话。不是招商部的工作人员,是经理,整个商城的总经理。一开口便低声下气地向她赔礼道歉。

Thursday, February 19, 2026

美式三观:别当一个“低维护”的人

所谓的低维护,就是low maintenance,常用在日本车等性价比高的事物上。然而作为华人的你和我,看看都中了几条。

·为自己的存在而抱歉

有没有过这样的场景?一间小会议室里,大家围桌而坐。你无论是进去早的还是进去晚的那个,总是惯性地找边角的座位。也就是占用空间少的,甚至不紧靠桌子、离桌子远的。你告诉自己这样自由,可以偷偷玩手机,走神,可以不用开口发言,其实都是借口。本质上你觉得自己不配坐最大、最舒适、最显眼、最权威的位置。即便开口说话,身体始终保持侧着的姿势,注视别人而不是冲着正前方说话让别人看你。你因为自己存在了、被生下来了、呼吸了地球的空气、吃了粮食还排泄粪便而对这个世界感到抱歉。你不配占有好的资源,而别人这样就理所当然,扎心了吧?

家里买了好吃的,甚至是你在厨房里忙活出来的一桌美食,先给(读ji)着别人吃,你的筷子局限在盘子的边缘,专夹别人挑剩下的长得最丑的那块肉菜,美其名曰饭桌礼仪。去饭店吃饭很少让侍者推荐店里最好最畅销的菜,怕人家净推荐贵的,坑你。吃牛扒,给家人孩子可能点最贵的,自己永远要低一档。在高档饭店如此,换去普通饭店还是这样。是因为口袋没钱?我敢打赌,你比隔壁桌坐的美国人月光族的银行存款多多了。“年纪大了,吃不动。”那也可以点来尝尝,吃不动的带回家。说白了,就是常年养成的惯性思维——我不配。

为什么不配?因为从小我们的父母和老师就教育我们,被人爱、被人尊重是有前提的。你努力读书成绩好,你才能获得老师同学的尊重。你才配一个好工作。你在家里听话懂事,你才配得到梦寐以求的生日礼物,是不是这样?等长大了,挣钱了,衣服依然只买平民化的,或者等名牌换季打折。新货上市就直接略过吧。

总之物质方面倒罢了,算个人习惯。你的头发为啥不值得找理发师理,只能让家人或自己拿推子随便一推?买任何东西都要看性价比本来是种聪明的活法,但怕就怕在最终把自己也给活成“高性价比”——你,顶用、好使、还便宜,这不是性价比高?你的生存只占用最少的资源,却在单位或者大家庭里是贡献最大、谁都离不开的那个。在单位里你努力勤奋、干活多,这些似乎都是天经地义的,不这样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却从来不会主动要求涨工资。上面交下来一个任务,同事们会趁机去要资源、要地位,而你满脑子想的只是如何把工作做好。发声?只有在受了冤枉和委屈的时候才会(连这个都不一定,见下文。)要钱、要好处都是可耻的。准确说由你自己来要是可耻的,同事们要钱要好处你则表示大力支持,I support you!

那你说,我坐边角的位子因为我不是领导人啊!现在要选领导人负责人了,你肯定不会考虑自己的,脑门上写着“我干不来”四个字。哪怕别人提名你,你的推托、婉辞几乎是种条件反射。你只贡献、没野心。你淡泊明志,知足常乐,不争不抢,给一点最基本的生活资源就能心满意足地活下去。你是耐用抗造的日本车,基本无需花钱维护。你马跑,还要尽量少吃草。这不是low maintenance 这是啥?

·为别人的情绪负责

你shrink, just to make others comfortable.同事们取得了成绩,你鼓掌点赞。但自己若是太优秀,让别人不舒服受伤了怎么办?身边只要有人闹情绪,无论是父母子女配偶,同事甚至网友,你都觉得自己有“义务”要开导对方、给出建议,直到那个人麻烦解决了或者至少他想开了为止。他要一直郁闷你就得一直努力开导。问题一,(小声说)这关你P事啊?问题二,别人是不是也反过来这么对你的?我举个例子。一个朋友去年被涨了挺多的工资,当时他在微信群里的第一反应是:“同事们知道了,会不会feel bad?”我就反问了他一句话,你的同事会不会为了不让你feel bad,就决定放弃涨工资了?他立刻明白过来了。

也正是出于怕别人难受,怕别人失望的原因,很难开口说No。明明心里想拒绝,嘴上还是同意了,这不是什么美德。有人受益必然有人牺牲,其结果就是你心中的怨恨resentment又多了一分。你说你不憎恨,你乐意?那你为啥不欣然接受,还犹豫?记住,别人的情绪不归你负责的啊!他如果想不通那是他需要面对的问题。你做一个关于自己的决定还要负责别人的感受,你说你把自己摆得可有多低?我最近听了句稍微可以算极端的观念——Say No, to anything that does not serve your immediate purposes. 能做到吗?差得远了吧!做任何一个选择之前都问问自己,这个与我自己的目标和利益是一致的吗?而不是:这个会让别人失望、不高兴吗?

又或者开口拒绝了,然后跟上一堆理由解释:我明天去不了,先要修车,然后给家人做饭。那人家说改成后天行吗?No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一旦坠上任何解释就代表你自己没有决定权,需要对方理解才能合法。“不怕被误会的勇气”是所有勇气中最难培养的。

“可是那样的我,大家都喜欢啊?”

·喜欢,不等于尊重

别人当然喜欢你了!你好用又不占地方,你性价比高,为人随和,谁不喜欢?不仅不占用资源,有时候还是“自带干粮”去帮人家办事。骗子们最喜欢被他们骗的冤大头了!难道会喜欢警察?然而likable和respectable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你会因为家里的日本车不怎么需要花钱维护而得意,但你不会认为你的日本车比隔壁的兰博基尼更宝贵吧?甚至可以说,有一天你忽然变成一个high-maintanence 的人了,原本很多喜欢你的人都会不高兴的。因为他们看中的只是你的好用,你的便利,你替他们自己省下的辛苦和金钱,随叫随到,任劳任怨。当你变得不再便利之后依然喜欢你、愿意和你亲近的,甚至非常高兴看到你善待自己的人(比如我),那才是真正爱你关心你的人,要好好珍惜!

所以这里说的不光是物质。你脾气好,得罪了你问题不大。就算你生气了也很容易哄,给你买礼物不用多贵多费心。反观那些high-maintenance的人,得罪他们是要付出代价的。修复关系不容易,甚至完全不可能。那些人活着就是高耗能、高耗材,怎么了,犯法了么?换成你那样生活得多么“过意不去”啊!那些人对于同事领导们说的不好笑的笑话、或者自己不想笑的时候,不笑!不像你时刻堆笑。

现在有意思的来了,越是那些不好哄的、毛病多的,还越被人重视。时刻献殷勤的和事佬被当透明,成了背景噪音。把自己活成了自己的人生剧本中的一个background character,还能更可悲吗?还有这么一种说法——你对自己有多好,是别人对你有多好的上限。请不要忽略这句话,仔细体会一下。你认为谦虚、节能、环保是美德,别人会看到你的美德。事实上呢?你把自己摆多低,别人只能把你摆更低,你对自己的态度就是你亲手给人家设定的天花板。至于美德和奉献,在别人眼里很可能体现的是你的恐惧,是你怕失去认可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人家觉得你out of fear,而事实上可能也确实如此。就是上面说的,你没脾气,没有杀伤力,你以为这叫virtue, 吃素的兔子人们会说善良吗?吃素的大灰狼才被夸善良。

别人发信息你秒回,你觉得这是礼貌,这其实是在向所有人宣布——我的时间不值钱,我地位很低,随时候命。说话的时候就怕当中有沉默,怕对方难堪,所以必须用一些无意义的象声词、副词、嗯嗯啊啊来填满这些空隙。别人问了个问题,你没有那个自信先考虑好了再回答,让对方等着不行么?结果就是急急火火、慌慌张张地讲一大堆,就怕人家不耐烦,那说出来的话肯定缺乏条理、语无伦次。

看到了吧?太为别人着想、太不把自己当回事的后果,必然会活成上面说的那样。所以,怎么破?其实就是要破一个字——怕。不怕在自己身上花费。不怕消耗地球的资源,只要没有浪费。不怕让别人失望,不把自己的decision变成negotiation。我们不需要努力了、成功了才有资格被爱,有资格消耗。我们的生命剧本由自己来写,不需要任何人来评判、签字、打勾。

Wednesday, February 18, 2026

《Money, Power》第4章 上了泰坦尼克

由于秋妍拒绝拿自己的店向银行做担保,柏渊和合伙人的手机代理门店没能开成。秋妍收到的消息是,合伙人——柏渊一直管他叫谦仔那个刚毕业的青年——去电子厂找了个工业工程师的职位。柏渊在家郁闷了两个月,最终也不得不接受现实。每天照顾小松之余抽空看会儿计算机的书,还报了个培训班,打算考个“思科计算机认证”的初级证书。

时值2003年,广东很多企事业单位都已普及电脑,然而老员工们从未接触过这种东西,很多连基本的Word文档操作都成问题,更不用说使用专业软件了。柏渊之前上大专的时候也没学过计算机,但他想着先同龄人一步掌握些基本技能,再结合自己的会计专业,在接下来的找工作过程中能多点优势。秋妍认为他的规划挺好的。她不知道的是,两个男人合伙开店的想法在暗地里如火种一般被小心保存着。

第二年,秋妍又怀孕了。这次纯属意外,生完小松后她已开始吃避孕药。结果前不久得了次厉害的流感,有那么几天没记得吃,怎么居然就怀上了呢?无所谓了,也不多这一个,男孩女孩都有了,只求老四健健康康地生下来。话说计划生育的年代,她这水平在全国都数得上了吧?够他们两夫妻得意的。店铺的生意也一直稳步前行,只是听传言说两条街区之外将起一座大型购物商城,到时势必会严重影响到她的客源。好在她攒了些钱,一不做二不休,等商城盖好后也去租间门面算了。小小的一间就行,把家底儿都搬过去。水涨船高嘛,她的生意会跟着商城的繁荣再上一个阶段。

就在这当口儿,柏渊的行踪变得鬼祟起来。白天时不时要出一趟门,问他做什么去?要么说找工作,要不就帮朋友的忙。每晚睡不上几个钟头,人却像打了鸡血般精力旺盛。话也多了起来,简直跟年轻谈恋爱那时候差不多了。种种表现让秋妍心下狐疑——该不会有了外遇?太太怀孕期间男人在外找野食的故事她没少听说。

某周六,秋妍还有两个月就到预产期。男人一大早出门,傍晚既没回家做晚饭打手机也不接,这在过去从未有过先例。秋妍自然也没心情做饭,去楼下小饭馆买了些食物上来,张罗三个孩子吃饭。自己则坐到沙发上生闷气,等男人回家。

七点半前后,柏渊进了家门,心情看起来好得很。手里还拎着烧鹅、粽子等食物,一进门就开始道歉,问秋妍是不是饿坏了。

“老实说,你干什么去了?”她冷冷地问。

“你猜,猜不到吧?我跟谦仔的店办成了!”男人哈哈大笑了几声,“周一就可以开门营业,你白天可以去找我。想不到我也有今天呢,哈哈!”

“你……”秋妍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说,你俩的那家手机代理门店?谁、谁给你们出的钱?”

累了一天的柏渊陷在沙发里,冲她摆了下手。“你还是老脑筋!现在都是不一样的玩法了。我之前经同乡介绍加入一个湛江商会,是在揭阳这边做生意的湛江同行们一起办的。本来大家各自的生意都需要资金嘛,这下可以互相担保、联合向建行申请贷款。这种情况不需要房产或别的什么抵押,只要全商会的人签字就能拿到大笔贷款,然后各取所需就好……你瞧,还是市场经济好吧?签个字,店就开起来了,这在原先都是不敢想的事。”

“联……保?”当秋妍确信她听到的描述就是联保这样近两年火起来的新事物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怎么了?”柏渊见她脸色不善,“我跟谦仔没贷多少钱啊!总共40万的注册资金,外加20万流动资金而已。”

“问题、不在于你俩、贷了多少!”秋妍呼吸困难地说,“你们一共多少人?”

“呃,11个人,总共贷了2700万。”

秋妍背靠沙发,说不出话来了。

“喂,到底怎么了,我的好老婆?”他揽过她的肩膀,“放心吧,我和谦仔会尽快还贷。”

“不是你们还了就完事儿了!”秋妍尖叫着站起来,把在一旁地板上玩火车的小松吓得打了个哆嗦。“联保、联保,如果每人只负责自己那一块还算什么联保?亏你还是会计专业的,到时候只要有一家还不上贷你们就得替人家还,知道吗?如果2700万全都还不上,外加利息算下来,等于你们每人负债300万啊!”

“哦,是这样的么?”柏渊脸上的喜悦消失了,但也没怎么担忧,“明白了,不过你也不需要操心,好好养胎。商会的这些人都互相认识的,大家借贷之前核实过现有资产,会长和几个主事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家肯带我这个小喽啰玩是因为我的专业背景,每个季度由我负责统计各家还贷的明细。到时候我偷偷拿给你看,好吧?”

柏渊的保证并未能让秋妍放宽心。16岁就只身出来混社会的她今年34了,什么样的坑什么样的局没见过?分娩前后的两几个月,她经常彻夜睁大着眼睛,脑海中设想着最好和最坏的场景。这种情况下谁都不会定时还贷的,因为你还了其他人不还,光你一人老实有什么用呢?最后还得替别人背锅,每个人都会这么想。而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至于建行,那是正规银行,跟建行签的合约不同于地下钱庄的高利贷,是受法律制约的!到时柏渊和其他人若真欠下巨额债务,银行会把他们一齐告上法庭。她的店虽然是婚前个人财产,然而结婚这十年内的纯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还有现在住的这套房子,都可能被拿去抵债。

她该怎么办呢?若只是她和柏渊俩人的话,什么都好说,可现在他们有四个孩子啊!她似乎能感觉到他们一家人此刻正躺在首航也是末航的泰坦尼克号上,远方海面上雄踞的冰山依稀可辨,等着他们一船的人撞上去。她要怎样做才能救得了一家人?作为母亲的她必须先保证子女的安危,所以必要时只能与柏渊果断切割,但又不能真的抛下他不管。结婚十年来他对她忠贞不二、爱护有加,纵然做了错误的决定也是为了她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无论外人怎么讥讽他没用,她爱这个男人。他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他离不开她,她也看不得他被人欺负。总之无论将来二人的关系到何种田地,她都不会任由他自生自灭!

那就好好想想,在她平日里结识的那些贵人里,有没有哪位可能帮他们一家人逃出生天的?

******

第四胎又是儿子。同前几次一样,秋妍刚出月子就回店铺上班。只是前几次的体重是慢慢恢复的,现在由于焦虑,瘦得快回到做姑娘时的状态了。

也是巧,四娃三个月大的时候,一位正常情况下她根本结识不到的贵人自己找上了门。长宏建设集团董事长张岷宏,时年49岁,与很多八九十年代白手起家的商人一样,有着健壮的体魄、国字脸,和脸上坑洼如月球表面的皮肤。秋妍的店只卖女装,张总正常来说不可能光顾她的小店。起因是他在南京读大学的女儿今年年初回家过春节,来秋妍的店里买过衣服。

这位张大小姐是张总和前妻生的女儿,身板儿较薄,平胸。第一次来的时候试了几套式样性感的衣服,效果都不是很好。秋妍作为时尚界的资深卖家,为她推荐了两套既能体现贵气又多少保留清纯的设计,张小姐十分满意。回南京前还专程打来电话,请秋妍姐帮她留两套夏装。现在暑假还没到,张小姐那边需要一身礼服裙,打电话给父亲,让他来找秋妍姐。说她信得过秋妍姐的眼光,对方应当也记得她的身材和尺码,就请秋妍姐推荐一套好了。

秋妍欣然应允。忙着找衣服的时候,张总手机铃声响起,接了个电话。

“关书记啊,您好您好!……呃,对对,是我安排的。唉呀您看您,跟我还客气什么,这不都是应该的么?上次那个港商不讲武德,我们几个差点被他坑了,还不是您一个电话给摆平的?……嗯,好的好的,没问题。等我回头打给您。”

关书记,哪里的书记?不会是揭阳市委书记吧?正在售货台上仔细包装礼服的秋妍眼瞅着张总接电话时下意识卑躬屈膝的神态,忍不住好奇。在秋妍的出身阶层和日常生活范围内,市长姓什么她都没留过心的,只是隐约知道市委书记比市长还“大”,对吧?仔细回想的话,原先在老家,村里的大事都是村支书拍板。依此类推,市长当然也要听市委书记的……

胡思乱想间,张总挂断电话,付了钱。秋妍将装着礼服裙的购物袋恭敬地递上前,同时塞给他一张名片,笑容柔美地说:“下次令爱再有什么需要,不劳烦张总大驾,给我来个电话就好,我给您送过去。哦对了,袋子里的手链是我给张小姐的礼物,不值几个钱,感谢她一直帮衬我的生意!”

张总手里握着购物袋,抿嘴不言,用那双阅人无数的锐目打量着秋妍。那之后但凡出席重要的饭局,张总一个电话把秋妍叫上,对外声称是他的合作伙伴,民营女企业家。出席这类饭局的客人个个都是人精,谁看不明白呢?秋妍算哪门子的企业家?张总带她出来的目的是拓展人脉,替她介绍不同领域里的权贵人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

而秋妍虽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皮肤和身材都保持良好。五官大方洋气,又会穿衣打扮。笑起来依然流光溢彩,气质堪比港澳某些出身良好又嫁入豪门的少奶奶。再加上深谙社交场上那一套,说话得体的同时让听者从里到外都舒坦愉悦。这就是秋妍回馈张总的方式了。情绪价值在酒桌上不仅也是价值,还是千金难求的那种。你花几万块点一瓶路易十三,你能凭空点出一位高端大气的美女么?

所以没人对秋妍的存在感到奇怪。虽然也有人私底下怀疑她跟张总有私情,但了解张总的都知道他是位妻管严——比他小20多岁的新太太看他看得可紧呢!所以谣言很快就没下文了。然而秋妍也一直未能得见那位“关书记”,直到2005年初冬的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