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若非石榴姐及时出现,红毅也许就被邓线长给当场解雇了。其时,刚强见邓线长将红毅骂得灰头土脸并勒令他辞职,急忙上前替红毅辩解:“线长,红毅的父亲今早从老家赶来深圳。老人家一直在咱们楼下等着,红毅总不能视而不见啊。”
“有事离岗得先请假!”邓线长转向刚强,冲他吼道,“你得给我知道你有什么事,我准假后才能迟到,否则谁来安排替补呢?我办公室的号码又不是没给过你们?反了这是,一个个都成了公司请来的大爷,神龙见首不见尾。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他家里来人关你什么事?不要以为你有组……”
线长将“组长”两字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因见石榴姐正快步朝这边走来。线长立即迎上前去告状,说红毅这种目无法纪的行为如果不严加惩治、杀一儆百,别的员工都跟着效仿那岂不乱套了?而石榴姐此刻似乎有更紧要的事要处理,那副神情就像上厕所的途中被人拉去喝茶,一万个不耐烦。冲线长摆了下手,说道:“我说你要整顿风气能不能换个日子?上头一早通知了,明天下午整个园区全力以赴迎接视察,一切与生产无关的活动暂停,包括招工派遣。你选这么个节骨眼儿上开人,打算找谁替补他的岗位?行了行了,快别给我添乱了!”
邓线长当着下属的面碰壁,心里定然恼羞成怒。但既然组长发话不让开了红毅,也只能再教训两句完事儿。“这次算你运气好,啊?回去工作吧,我盯着你呢。再被我发现掉一次链子,我拼着线长不当了也得让你滚蛋!”
刚强见红毅走去他的流水线,寻思着也没自己什么事了吧?正打算开溜,被石榴姐揪住,拉去车间一侧,满脸兴奋地对他说: “喂,你刚才也听到了,明天下午市里的高层领导来咱们园区视察。梁总本来计划着全厂停工俩小时,全部人列队欢迎。结果市领导们说了,不要影响生产进度嘛。所以刚刚收到的指令是,仅派各车间获奖的优秀员工……”
刚强先前听到“视察”二字还以为又是台湾总部派人过来。待意识到所谓的市级高层中很可能有他的旧相识,汗毛都竖起来了!“不不不,别找我,我那个、不是夜班么?明天下午得补觉,要不晚上怎么干活?再说了,我……社恐!就怕见生人。”
“你会社恐?”石榴姐拿目光杵了他一下,“晚上的工作不用担心,你下午参加活动也算工时的嘛。哎我说,你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这都想不明白?市领导来视察,咱们园区和事业群的各级领导肯定也得作陪吧。我这特意把机会留给你,多去上级面前露露脸,还想着一辈子干普工不成?小道消息说,年后就可能把邓线长调去别的车间。到时候你来当线长,不用再一个岗上铆12个小时,想怎么管人就怎么管人,不香么?”
话到了这份上,刚强再推辞可就狼心狗肺了。被告知明日下午一点钟准时来楼下集合,工服和头发务必整理得一丝不苟。刚强领命,心道市级领导来参观,身边不得被厂里的头头们包裹得水泄不通,谁瞅得见站在欢迎队伍里的一个普通工人?再说刚强也确实对邓线长的位子有些心动,这样一来他不仅可以照顾到红毅等员工,同时也可以做给厂里的其他基层领导们看——不对员工那么苛刻,是否还有可能保证生产进度?
第二天早晨下班后,红毅独自去旅馆见父亲,刚强回宿舍睡大觉。11点钟起床,穿戴整齐后坐班车来到园区,先找食堂吃午饭。说实话,刚强现在已经爱上富士康的食堂,菜式真是太丰富了,绝非大学校园食堂可比,价钱也都合理。有时厂里还给下班的员工一人发一只水果大礼包,带回去吃。总之你只要能受得了这种工作模式,厂子真的可以养着你,要不怎么叫“养老康”呢?一朝再出离基层向上跃迁,日子只会越过越滋润。
下午一点正,刚强同其他优秀员工代表列队集合。随后步行至通勤区,与各个事业群的代表们在马路两旁排成前中后三排,放眼望去一片天蓝色工服。为了不引起注意,刚强特意站到最后排,本来他的个子就高,站后面倒也说得过去。
“喂,今天来这里的是哪几位大领导?”站在他前方的一人问身边的同伴。
“嗯,不知道啊。科技创新局肯定要来人吧?还听说常务副市长也会亲临,专管经济那位。”
副市长?刚强这些日子混三和大神,当保安装卸工,现在又来电子厂过着晚上流水线、白天流水梦的生活,早跟深广三角洲的政坛人物脱节了。只知道正市长是谁,其他的没留意过。反正跟他无关,待会儿进礼堂里听领导给报告,在座位里往下出溜一点,不会被注意到。
却没料到差五分钟两点的时候,籍贯江西、留着地中海发型的课长忽然急匆匆地在人群里找到刚强,塞给他一页纸,正反面都写着字。“这个本来是咱们CNSBG事业群年度标兵的发言稿。他昨晚得了流感,不能来讲了。到时候你替他顶上,名字冠你自己的,内容呢在台上照着念就好。”
刚强一听还要他上台发言?吓得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行的课长,万万不可!你还是找别人吧,我、这人天生胆小,最怕在人多的地方讲话。上台后一紧张肯定读得磕磕巴巴的,多不好!”
“不是吧,照着念有什么好紧张的?”课长不以为然地望着他,“你们组长特意向我推荐了你,说你见多识广、能说会道,关键时候可以独当一面的。况且这一时半会儿再让我去哪儿找个能……能代表咱们厂形象的员工?就你了!趁着还有时间,把稿子仔细捋一遍。好好表现哈,万一被领导们看中,连升三级都有可能的。”
嗯,刚强自己也是当过领导的人,知道这些许诺都是画大饼没谱的事。至于“代表某某形象”这条,他记得大学里就听邵艾那些女生们议论过——凡是能够代表某处形象的人,肯定比某处绝大多数人的形象要强。此时的刚强手中捏着滚烫的发言稿,心中不断叫苦。哎呦我的石榴姐,明白你是一番好意,可你这次把我害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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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前后,市政府的车队从福田区一路开过来,抵达富士康龙华科技园区。只见那一辆辆黑色轿车外壳上暗光流动,造型华贵肃穆,当然最难得的还是象征特殊身份的“小号”车牌。相比之下,招摇于经济特区大街上的进口豪车以及车身前后悬挂的一掷千金才能拍到的8字车牌都显得俗不可耐。
待车辆停稳后,站在工人代表前方的梁总等厂区领导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上身前倾,微微撅起臀部,候着领导下车。刚强虽然怕被认出来,心里也不无好奇——今天来的都是谁啊?有没有他认识的?但见当中一辆车的副驾打开门,钻出来个秘书模样的年轻男人,先从车屁股后方绕到另一侧,再打开后排的一扇车门。车里的领导没有当下便急火火地迈出来。嗯,这也是地位的直接体现。纵然知道车外有千万人在等候,该如何行事还是依照自己的速度来。而就在领导当现未现的这半分钟内,全场人都屏住呼吸,包括视野范围够不到领导车辆的那些围观群众。
下车了,是个与刚强年纪相仿的中青年男人。上身穿着件蓝黑色质地的薄夹克,小翻领,胸前一条长拉链。式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是我国官员出巡视察时的标配行头——干部服。同样的衣服套在别人身上老气横秋、官僚味十足,在此人身上却穿出了名牌运动装的效果。常年健身又注重饮食,即便外出赴宴也极少饮酒,这不完全是自律,也因为官二代的出身让他有底气去忽略别人、忽略那些酒桌上的潜规则。
头发梳的偏分。这个年龄还不需要染黑,但也没有像某些干部那样搞得过于油腻或柔顺。刚强向来发质偏硬,方熠较软,这位介于那二人之间,既不刺棱也无需发胶来塑型。五官当然不会是浓眉大眼。精致轩秀,目光移转时不似刚强那般风起浪涌,可以称之为一种“更令女人放心的帅”。试问当今广东官场上,除了刚强早些年职场和情场上的双料劲敌闵康,还有哪位风华绝代的官员在如此年纪就登上了万人瞩目的高位?
随着闵康的现身,后面跟着的那辆车里又出来个官员。举手投足也有领导的威仪,但同时谨慎地确保自己在上级身边没有任何僭越的意思。此人应当快到退休的年纪了,早些年也是个五官端正的帅哥。但因为红坳村滑坡事故(也就是虾仔一家人遇难那次)的牵连,身为光明区原区长的这位“老范”没能按原计划升职,现在成了闵康手下的一个副局长。连脸上的褶子都不像正常人那般有规律地排列,显得凌乱无章、变故突起。唉,当年刚强因为越权跑去他的辖区内管事,早就把他得罪透了。
欢迎队伍中的刚强被这俩人的出现当头打了一闷棍之后,环视左右,琢磨着此刻逃跑的话应当没有人注意?他当然不可能真的跑掉。今天在宿敌们面前出丑是免不了的了,即便如此,也不能让大会开场后念到某人名字时无人上台,那不是把一心提拔他的石榴姐和课长给坑了么?丢人就丢人吧,现在的他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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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刚强第一次走进C区的大礼堂。能容五千人的座位类似于电影院那种斜坡排列。整个会场以蓝色为基调,讲台分三个区,中间是“真人区”,背后的屏幕上显示着HHTG四个字母。因为大众口中的富士康不过是品牌,集团公司的官方名称为鸿海科技。两侧各有一幅中型屏幕,播放着中间讲话的真人影像。
刚开头自然是请市领导上台指示。闵副市长的发言简洁中肯,寥寥几句足以表明他了解富士康的经营状况,对国际市场也不陌生。接下来是厂区的高中层领导们就园区的总体规划和不同领域的侧重点一一介绍。会议并不长,因为这之后市领导们还要象征性地进车间里四处查看,再跟厂领导们开个小会,就到了本次视察的亮点——晚宴了。
刚强的发言被安排在大会的末尾。身穿天蓝色工服、手里拿着那张演讲稿的他一旦踏上讲台,先前的窘迫反而消失无踪。他已经都摸清敌情了,而直到此刻,他的敌人们还蒙在鼓里,现在轮到他们在台下震惊了不是么?所谓风水轮流转,也算公平的一种形式。
麦克风摆在讲台正中央。闵康作为场中职权最高的领导,座位也是台下第一排的中央,所以二人的直线距离并不远。刚强本想把演讲稿抬高一些,遮住闵康在自己视野中的方位,发现那不现实,只能尽量忽略。
“我来自一个偏远的乡村,”这点倒也符合刚强的出身。“从小体弱多病,其貌不扬……”
体弱多病只发生在很小的时候,其貌不扬是没可能准确的。刚强念到这里时,余光见台下的闵康捂嘴而笑。
“但这并不妨碍我树立远大的梦想。尤其是,当我只身来到繁华的大都市,亲眼目睹了各行各业劳动者们的艰辛与不屈不挠,我告诉自己——再苦再累,也要干出一番事业来!”
闵康已经笑得双肩颤抖了。刚强咽了口唾沫,不是他、不是他这不是在讲他!他在心里宽慰自己。都是别人的人生和工作,老实照着念就好了。
“……去年冬,我被评为整个事业群的模范标兵。然而也是在那时候,我的太太在一次例行体检中查出肿瘤,还是恶性的……”
本来读到这里的时候,刚强只是在暗暗替那对从未谋过面的夫妻忧心。视野中见闵康身躯一震,整个人似乎被钉在座位里石化了。刚强这才意识到,在闵康听来,他说的不就是邵艾么?原来这么些年过去,这家伙对邵艾还是蛮有感情的。
半晌,闵康才缓过神来。双眉依然紧蹙,抬起一只手,略高于肩。随后便见他的秘书半躬着身,脚踩小碎步从讲堂一侧溜到前排中央,将自己的一只耳朵凑到领导面前,听完吩咐后再匆匆离去。
不会是……让秘书这就打电话去邵艾的公司,询问病情去了吧?台上念稿的刚强酸酸地猜测。哼,连捱到大会结束、把他这名小喽啰叫去跟前问两句话的工夫都等不及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