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rch 12, 2026

《Money, Power》第9章 不要脸的女人

柏渊是3月底才从越南回来的。头脸和衣服上蒙着一层复杂的异国气息,说不出是拥挤的街道、海鸥纷飞的海港,还是坠满芒果等热带水果的树林。人也有些变化,当年那块柔滑温润的汉白玉正在朝坚硬粗粝的大理石演变。也许这种变化很早就开始了,只是她现在才觉察到。

“是副会长本人,我敢肯定,”柏渊坐到客厅沙发上,面色阴郁地说,右手从旅行背包里一件件往外掏着小礼物,有给儿子们也有给女儿们的。“老黄的侄子说是在西贡河堤岸唐人街那里发现副会长一家人踪迹的。我跟老黄在那附近蹲点了五天,终于锁定副会长本人。眼瞅着他提了个盒饭走进一间民居,我跟老黄一前一后守着。然后我就拿英语打电话报警,说有人骗走我们一笔巨款。警察来了,进屋搜寻了一圈,我也跟着进去了,可就是找不见副会长。唉,不知道怎么回事。”

“屋里没有其他人么?”秋妍问,“不是和家人住在一起?”

“搞不懂,是间出租屋,房东也是华人。说租客就一个人,预交了一个月的房租,还有一周才到期。我跟老黄又在附近守了十来天,再也没见过那家伙的踪迹。”

秋妍没说什么。心道你们两个普通市民,没受过特工训练的,跟踪人哪有那么容易?起身,回自己屋里取了张存折出来,递给柏渊。“喏,这里的65万你先拿去还给银行,拖得越久利息越多不是?”

柏渊吃了一惊。打开存折,皱着眉看了眼,“你哪来的这些钱?又问张总借的?”

秋妍把头扭向一边,没有答话。

“你、是不是跟那个书记……”柏渊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趁我不在的时候,你跟他好上了是吧?唉,这是何苦?你也知道他不可能娶你的啦!你这等于是卖身作践自己。”

柏渊随即气呼呼地把手里的存折摔到地上。

“别说那么难听,怎么就卖身了?”她俯身捡起地上的存折,重塞回他手里,“我跟他谈个恋爱就不行啊?再说,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做什么不得先考虑孩子。你难道希望两个女儿大了跟我一样,进厂打工?咱小松那么聪明不得上个好大学?说不定还能出国留学呢。行了,你不要多想,该干啥干啥。哦对了,他还说要再帮我办个公司呢。这次可不是一两个人,正规的集团公司。咱们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柏渊拍了下手中的存折,“你有没有想过,他这钱给出去的这么容易,肯定来路不正啊!哪天他要是东窗事发,你不得跟着受牵连?”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秋妍不以为然地说,“钱是他送我的,别的我又不知情。就算来路不正,将来最多被没收,权当借给咱们家暂度难关了。”

柏渊没再说啥,那之后,夫妻二人还继续过着离婚不分家的日子。五月份的某天,秋妍忽然“病了”。是种她早已习惯的病——先是晕晕乎乎食欲不振,紧接着吃啥吐啥。厕所要是稍微脏一点,胃里就翻江倒海反酸水。上次有这种反应还是怀小松那时候。老四虽然也是男孩,反应倒没那么严重。

老天爷真是喜欢捉弄人,都四个孩子了,怎么又怀上了呢?要是给外人知道了,肯定以为她是为了从书记那里得到更多的好处,才像其他的官员情妇那样想尽办法怀上官员的孩子,其实她早就断了这个念想了。书记对她显然并非一时精虫上脑,这些日子无论再忙都没断了给她发个问候过来。他自己去外地出差的时候还惦记着让小姜去酒楼里点菜,给她一大家子送过来吃。所以自打从靖海湾回家之后她就开始吃避孕药了,坏在之前和柏渊离婚分屋,药停了太久,药效一时没跟上来。

柏渊也很快注意到了,问她:“喂,不是吧,你又有了?这要是生下来算谁的?是让他带走还是由咱们来养?”

秋妍白了他一眼,“我生的孩子,怎么会给人家带走?再说了,他家忽然多个孩子,他的官还当不当了?你不想管你别理就是了,保姆的钱让他来出。”

“看你说的!不管男孩女孩,咱家里得衣服玩具都有,多一张嘴吃饭而已。小孩子又没犯什么错,我养着,我就是他爹。”

秋妍听了这番话,再一次确认她嫁的是个好男人。虽然在外人眼中柏渊这些年就是个游手好闲的“软饭男”,都说她命苦,可她觉得他比那些牛逼轰轰的张总李总的精英男们强十倍。

去医院检查确诊后,秋妍才把这个消息告诉小姜。关书记当时在新加坡考察,听到消息后乐坏了,让小姜送了一堆补品过来。书记出差回来后又打了一笔钱到秋妍的账上。他这些日子忙,暂时不能见她,让她在家好好养胎,有任何困难马上通知他。

某天晚上,书记在电话里说:“我也不方便见柏渊,替我好好谢谢他啊,真是个好男人!那天我和柏渊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啊,你看这事儿弄的,以后咱们的孩子还要全靠他照顾了,呵呵……哦,我说你们也该换一套大房子了,现在的三室一厅住不过来吧?你有空叫柏渊陪你四处瞅瞅,有没有喜欢的……”

到此为止,秋妍家的财务危机基本解决了,但办公司的事也只能暂时拖后,这让她松了口气。本来也不是她想办公司,是张岷宏在没经过她同意的前提下擅自向关书记提议的,请他帮秋妍成立一家建筑承包公司。2006年前后,这种公司在广东有不少,基本上都和市里的领导或者城建部门有铁关系的。公司本身并不具备任何建筑相关的器械或工程人员,虽然一个个也都有“资质”在手。说白了,这种公司就是靠关系拿下政府的大项目,之后转包给一个或多个大中小型建筑公司或工程队。至于抽成,15%到20%不等吧,妥妥的无本万利、空手套白狼。

关书记听了,认为这个主意好,项目给谁不是给呢?他要总是大笔小笔地给秋妍打钱,风险过高。开这么个公司,她所需要的投入不多,利润可都是合法的。另一面,对张总来说,油水大的项目秋妍肯定要包给他的工程队来做,这不就是一举多赢的好事么?没料到秋妍并不愿意。

“张总,你还是找别人吧。我没干过工程这行,两眼一抹黑,到时候指不定捅什么娄子出来。能把服装店做好我就满足了。”

“秋妍,不是我强人所难,我可是在为你们一家人打算。你以为关书记能在这个位子上一直干下去?他今年才42,已经换过几个地方了,每调一次高升一级,可谓前途无量。在揭阳做完书记后迟早还要调去级别更高的城市,甚至直接进省部、去中央都有可能。你不趁着他这棵大树还在身边的时候多为自己打算一下,等到他人走了,再有什么想法可就凉凉的喽!”

秋妍于是应允下来。她其实并没有更大的野心,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优渥了。但她明白张总这么说算客气的,恐怕心里憋着更难听的话。他这一路提携她、撮合她和书记,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多精力当然不会是学雷锋助人为乐。如果不给这家伙狠狠地捞点好处,那他在她身上的投入就等于赔本买卖,而她就是个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臭表子。

现在得知秋妍怀了孩子,公司一时办不成,张总可谓失望之至。但因为孩子是关书记的骨肉,他总不能逼着身怀龙种的秋妍出来工作,只得暂时搁置一旁。

******

到了这年国庆节长假,秋妍的肚子已经鼓得很明显了。外人都认定那是她和柏渊的孩子,每每还有人来劝,“瞧你俩,明明分不开嘛,感情比大部分婚内夫妻还强,离得什么婚?赶紧复合吧!”夫妻俩自然也不做辩解。

10月5号这天上午,秋妍接到小姜的电话,说书记到广州出差,想接她过去二沙岛幽会。揭阳离广州四个多钟头,有孕在身的秋妍不想来回折腾。但她可以想象自己如果拒绝的话,书记肯定会低声下气亲自打电话过来哀求。他是个情感丰富、精力又旺盛的男人,但他就快成为她孩子的父亲了,以后他俩的关系不再是露水夫妻。她没心思对他使什么心计和手腕,还是由她跑一趟好了。

于午后坐上他派来的车,前往广州。进了广州的地界正赶上下班高峰,车子开得很慢,停停走走地让秋妍又开始恶心难受。等坐进二沙岛一家餐厅的包厢里,外面天色已全黑。

“这几天,身体觉得还好?”书记为她盛了一碗燕窝鱼翅汤,问道。他的眼皮有些浮肿,国庆节别人放假,他这个父母官还得四处走访慰问。“我上次帮你联系的那个妇产科主任医生都打好招呼了,一感觉不对马上打他手机,啊……真想知道秋妍你为我怀的是儿子还是女儿,我可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啊。如果是女儿,长得像你就好了。别随我,尤其是我的鼻子,呵呵。总之无论男女,这个孩子要好好培养。当年我高考失利才去了嘉应师范,咱们的孩子是要送去欧洲的……怪我,对不起他,不能陪在他身边长大成人。”

这时书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秋妍知道,能直接打他手机的,要么是秘书或省里的领导,再就是老婆或者前面的几个情妇。只见他接通电话,问了句:“小姜,什么事?”脸色随即就变了,站起身来。

“秋妍,你……那什么,唉!这回是跑不掉了。你在这里等着,要不你去个洗手间?我、我很快就回来。”

书记说完,魂不守舍地离开了包厢。这是出什么大事了?秋妍愣在那里,认识他以来还没见他如此惊惶过。也怪她自己没有经验,就静静地等在包厢里,直到三分钟后包厢门再次打开。

站在门口处的是个40岁上下的女人,电了一头小卷发,发长及肩。女人穿着条长袖连衣裙,式样朴素,首饰只有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便如大街上这个年龄段的普通师奶一般打扮。面无表情地望着秋妍,一言不发。

秋妍这才醒过神来,缓缓站起身。这是关书记的发妻啊,曾在大学里比他小两岁的师妹。这一刹那间秋妍脑海中忆起看过的各种新闻报道,什么小三被大老婆掌掴的、殴打的、脱光衣服游街的。这、真要这样算她活该吧,谁让她不要廉耻在先,勾引人家老公了?只是担心肚子里的孩子,这时若被打,不知容易流产么?

然而关太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秋妍在开始的恐慌散去后才看清这个女人的眉眼。微弯的眉毛,双目细致但不妖。脸盘不算大也不是瓜子脸,其实以秋妍的审美品味来说,关太太不适合烫这种显脸宽的发型。她望过来的目光中有愤怒也有鄙视,但社会阅历丰富的秋妍直觉这是个本性善良的女人,有学识有地位,但从不拿身份欺压霸凌他人的贵妇。

再反观她自己,她都做了些什么?一早知道关太太的存在,但那对她来说只是背景中的一个若有若无的符号。她秋妍从小到大再苦再不易,至少脊梁骨挺得直,没做过亏心事。但这次是她亏欠了人家,是她不要脸了。作为一个怀着第五胎的女人来说,这还是头一次让她因肚里的小生命而感到羞愧。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抬头时关太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从秋妍所在的肮脏世界里体面地抽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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