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新人旧人、老朋友、半生不熟的同僚们寒暄完毕,已到就寝时分。仙鹫寺的长老们率先告辞,留下一路带过来的菜篮子和食盒。又承诺明日傍晚会再派人送食物过来,被鹤长老客气地拒绝了。
“出家人,入乡随俗便是。当年释迦佛祖在世之际,身边有千二百五十名信众追随。佛祖不还是捧着自己那只钵,每日正午入城乞食,挨家挨户不分贵贱。我等后辈又怎好挑粗拣细?”
这是活透了、看淡了,筑山在心中赞叹。来的路上作为本寺方丈的筑山就曾提议让出自己的禅房给特使们住。方丈禅房虽不在后山,却也是寺院中较为僻静的所在,同样被鹤长老婉拒了。
此刻见客人们离开,其余人准备回各自的禅房歇下。筑山刚转身,却听小羽在背后叫他:“筑长老等一下!我去你禅房玩一会儿。”
此话一处,筑山能感觉到不单他自己身姿僵硬,知客寮里的其他人也都屏住了呼吸。小羽则脚步轻快、若无其事地走过来,见他如此表现还冲他挥舞了下胳膊,“快走呀!”
筑山的两颊被众人的目光盯得发烫,当下目不斜视地冲着面前的空气说:“此刻天色已晚,卫姑娘若有事,明日……”
“哪里晚了?你不是挺能熬夜的吗?”小羽不耐烦地说,“年轻人哪有睡那么早的?何况你这间庙连电都没有,晚上无聊透顶。”
筑山用眼角余光瞥见鹤长老在偷笑。既然是亲戚,应当熟悉他那位小姨子是什么习性?筑山发觉自己很喜欢鹤琅这个人,正直大气又不失人情味,不像某些修道者成日端着一副谁开句玩笑就灭谁的岸然样儿。
源济叔也呵呵一乐,抱起地上的菜篮,朝院门口走去的路上自言自语道:“真修道者,得大自在。”
是,筑山朝他的背影行了个礼,一颗心随之安静下来。还纠结别人怎么看,也是种“我执”。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众口铄不了金,只要不入你的心。当下随小羽出了知客寮,二人于夜色中朝着寺庙深处行去。还好已过就寝时间,一路没遇上其他人。
方丈禅院位于一片树林前方,院子中央种着棵菩提树。这种树的特点是树冠巨大但低矮,粗壮的主干在不到一人高的地方就开始横生枝丫,像千手观音张开的臂膀。人在树下经过时得低着头。
“我小时候住在白鹅甸,院子里也有棵树,”小羽停步,抬头望着树冠,目光在细密的绿叶中搜寻着某种稍纵即逝的东西,“我管那叫筒子树。一根光溜溜的直筒,顶上的树冠也挺大,但没你这个大。我跟谦宝有时会爬上去玩。”
白鹅甸,那是什么地方?记得她说过生母早亡,父亲跟继母生了个儿子,也许就是她口中的谦宝?还听她提到过一个叫允佳的女孩,比她大两岁但不是姐姐。养女什么的。总之她家里的情况乱七八糟。
进屋后,筑山先把两盏油灯点燃,随手收拾着桌上的零散事物。小羽不拿自己当外人,在厅里随意走动,查看他书架上的摆设。看够了,坐到吃饭的圆桌旁,问:“你这里有没有零食,比如瓜子之类?”
筑山刚想说我从不吃零食,又意识到零食其实是有的。上次回家看母亲,后者非让他拿一袋松子回寺。于是打开靠门的矮橱,取出那袋松子,看商标还是有机的。搁到圆桌上时忍不住想——如果哪天给母亲见到小羽,她会喜欢她么?
“说吧,”她边剥松子边问,“白天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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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负固然谈不上,关于前半段众人质问小羽和他关系的那场闹剧,筑山略去不提。当时他留意到,在座的高僧们听闻小羽姑娘竟然是鹤长老的亲戚,表现不一而足。领头那几个出言不逊、泼污水的,此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像是恨不得抽自己俩耳光。再看桁栲和东道主仙鹫寺的两位护法长老(本来有三位的,怨憎会长老不是失踪了么?)以及十八寺其他修为高深的大德,面上神色岿然不动。无论小羽有多么复杂的背景或认识什么上位之人,对他们来说与凡间女子无异。
耐人寻味的是坐在筑山正对面的研磬。上山的路上研磬透露过,小羽很可能与特使们早就认识。他无疑是知道内情的,但从眼前的情况来看,鹤长老与研磬并非旧识。研磬自始至终给人一种超然物外的疏离感,似乎他自己并不与十八寺这群僧人们为伍,纵然已在此地待了十五年。
“关于辩论会一事,”鹤长老提醒众人翻篇,“天庭的意思是,这次可否不把盛会局限于佛门内部?整日说弘法、弘法的,真到了辩法之日却关起门。莫说普罗大众们接触不到,就连各寺没资格领门票的僧人们也无缘受教,有违菩萨道‘声闻觉’宗旨。不如就跟凡间一样,请各大媒体到场,搞个辩论赛现场直播如何?咱们佛门也要与时俱进嘛。”
“特使所言即是,”坐在鹤长老一侧的爱长老接过话头,“仙鹫寺自当遵照特使意愿,妥善安排。今日刚巧各寺长老都在,不如顺便替本寺参赛者报个名?照老规矩,每寺最多一人,可以不报。”
现场直播?筑山来的路上还在担心,届时搞不好会当着药师佛和其他同僚们的面出丑。这还不够啊?直播的话连他母亲和继父都能在电视上看到他,可以想象母亲更要劝他还俗了:“我早说了,你就不是那当和尚的料!趁着年轻赶紧回来相亲吧,娶个好姑娘,也让我早日抱孙!”
胡思乱想间,东道主已命人在大殿入口处摆了张桌子,上面铺好纸笔。为了照顾不同年龄段的长老,有毛笔和砚台,也有钢笔。筑山等别人写完后才走过去,他想看看都有谁报名。十八寺,共写了十一个名字。报名的都是各个寺的方丈,除了求长老的大徒弟等持长老——筑山还没见过面——据说深得三位护法长老的喜爱,有可能成为仙鹫寺下一任话事人。另一位非方丈的报名者是研磬,瞧那俩毛笔字写得!隽美不失豪放,细看似乎包含了物理数学的若干定理,能把人绕进去。筑山拾起一支钢笔,在最下方添上自己的名字。出丑就出丑吧,修行不只参禅打坐念经,此生经历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是通关。
然而他把人性想简单了。报名结束后,永净又起来挑事。这回虽与小羽无关,却显然还是冲着筑山等资历最浅的长老来的。
“鹤长老,上次佛会距今五百年,我等自是无缘亲睹。然据敝寺传下来的记载,不是谁都有资格报名。需证到斯陀含,也就是声闻四果中的第二果位。现如今就算放低标准,至少也得是初果才可以吧?总不能让外人说,什么小猫小狗动下嘴皮子就可以参赛,这还是次要。电视机前的广大信众真假难辨,受什么误导就不好了。”
台下稍有议论声。筑山暗笑,看来是想把他这只小猫小狗给除名。什么意思呢?声闻四果中的第一果叫须陀洹,得到果位后的修行者还需在六道中经历七次轮回生死才能入涅槃,也就是成佛。永净提到的斯陀含为第二果,此生结束之后还需“一往来”。记得三年前,来无量寺拜师的时候慧忍师父曾透露过,他自己是斯陀含果。虽然筑山当时就发愿——此生结束后,望“不再来”,也只是个愿望而已。他可不敢保证离世前证到第三果阿那含。
“莫名其妙嘛!”小羽听到这里时插嘴道。面前的桌上已经堆了一小把松子壳,那张嘴比鸟喙还利落。“谁规定的你得来几趟不来几趟?释迦佛祖都成佛了,现如今不是‘又来’了?我还知道……”
“释迦佛祖又降临人间了?”筑山探身问道,“在哪儿?你见过吗?”
小羽咽下口中那粒嚼碎的松子,罕见地抿着嘴唇不吭声,只是睁大她的眼睛,她在研究他。她的眼珠黑白分明没有杂色,却让人怀疑那里面装的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世界。筑山脑海中映出一片青翠的山水,当中行走着个身穿小花褂、脑后扎着孖辫的女孩。又恍惚在皑皑白雪覆盖的大地上方飞翔着一只火红色的小鸟。这让他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孩也许并非她表现的那样直来直去、口无遮拦。众人眼中看到的既是人设也有策略,一层涂抹了单纯与坚毅的保护色。脚步跨越的是比年龄还要漫长的岁月,身上背负着无可奈何与生离死别。
“先继续说你的,”她又开始剥松子,“讲故事切忌打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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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长老听了永净的提议,点头,“长老所言有理。只不过参赛者们的修为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外人来判定的话,未免大动干戈。”
永净笑眯眯地望着坐在鹤长老身边的求不得与爱别离两位长老,“听说贵寺有件宝物叫‘声闻石’,平时是暗青色。若被已证声闻四果的修行者握在手中,就会现出不同的颜色。红色为初果,橙色是二果,蓝、紫分别为阿那含与阿罗汉。总之只要报名之人握在手中变色,就算过关。不知长老们意下如何?”
“哼,”小羽听到这里,神色不屑地说,“上次佛会的参赛者不是要二果以上?我敢保证,这位永净长老自己只证到初果,才把初果定为参赛标准。否则他一定会要求跟上次一样。”
筑山莞尔,这丫头总是不怕把别人往坏处想么?
求长老开口了。筑山之前见过怨长老,一个普普通通、占地方不多的小老头。爱长老则是个圆眼睛圆鼻头的可爱老头,小羽背后给取名叫“猫头鹰”的。求长老比那两位更威严肃穆。眼睛不大,不说话时上眼皮像帐篷一样覆盖着眼珠,护着精光不外泄。僧袍内没有鼓起肌肉,但筑山相信如果谁不小心触碰到他,那种感觉定如撞上铁板一块。
只听求长老说:“若特使无异议,敝寺这就派人去取声闻石。只不过佛学辩论的目的并非高下输赢,是为了传播正信,驱除邪见。长老们当众展示自己的修为,难免滋生攀比竞技之心。我看不如就由永净长老为参赛者们依次测试,不测的算自动弃权。”
“那永净自己就不用测了?”小羽问。
筑山咯咯地笑了,“数你机灵……永净拿到石头后,先向大家展示,石头是红色。”
“果然!”
于是在报名的桌后又添了把椅子,永净坐过去。参赛者们挨个儿站到桌前,由于是背对在场的其他人,石头握在手中是否变色,只有永净一人看到。事实上,筑山不无嘲讽地想,其余人靠观察永净的神色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当等持和研磬分别握住鹅蛋大小的石头,永净露出“果不其然、失敬失敬”的神色。个别资历浅的没能让石头变色,永净就会满脸不屑。
筑山见报过名的长老们都测过了,自己才走过去。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目前的程度,大概率没到初果。本来入门时间就短,为了替寺庙还债,常去山下的赌场赢钱。然而还是验证一下吧,也好明确自己与别人的差距。
永净见筑山出现,像布好陷阱的猎人终于等到猎物,一瞬不瞬地盯着筑山的手。不料石头才被筑山的手指触碰到,就由暗青色变为通红。这还没完呢,等石头完全握在掌心,红色又变黄色、黄色变蓝色,最终停留在紫色。永净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脸上的颜色也跟着由白变红、由红变紫。
这、不可能吧?筑山将石头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倘若颜色停在红色,他也许就信了,紫色可是大罗汉才能到达的境界。难不成他们一帮和尚被人耍了?所谓的声闻石其实是恶作剧用的变脸石、整蛊石?
“哈哈哈……”对面笑的不是永净,是小羽,“看来那块石头不准的啦!你应该超出了声闻的几个小乘果位,至少是大乘菩萨位,所以什么颜色都显示不出来才对。又或者变为羽毛色。喂,研磬是什么颜色你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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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highly appreciated! - Fio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