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rch 25, 2026

《Money, Power》第12章 拿什么感谢你,我的爱人

秋妍以为新公司办得不错。就拿揭阳两次老区旧改来说,由于一把手沈书记事先跟下头打过招呼,项目顺利落到秋妍手中,其中之一转包给了张岷宏的长宏建设集团。对她来说,这次总算实打实地回馈张总多年来的提携了吧?没料到张总还满腹牢骚。

“秋妍啊,想盖楼的话我没得盖么?实话告诉你,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民用建筑我早干腻了。心量小的别出来干事业,咱俩辛苦经营了这么久,总算掌握了其他人做梦都不敢想的资源,就为了旧改那三瓜俩枣?之前我让你想办法拿到机场主干线的项目,赵青霄答应了没?既然是免标工程,他一人就能说了算的。”

赵青霄是揭阳市公路局局长。秋妍见过两次,对他印象不怎么好。关书记、沈书记甚至张总在某种程度上都可以算血性汉子。赵青霄更像一条黏黏糊糊的软体生物,不疾不徐没脾气,扒在你皮肤上让你浑身不舒服。你跟他说啥得到的都只是软体动物鼻腔里的一声“哼”,这声哼可以理解为同意也可解释为反对,理解权在你,解释权在他。从不开口提要求,不给你一个是与否,你所做的一切决定所犯的错都是你个人的领悟,你的一厢情愿,砸不到他头上。记得关书记早先就说过,这种人在官场有个称号叫不粘锅。

“我试过了,张总,沈书记也跟他打过招呼,”秋妍回道,“可那家伙就是不肯给个准信儿。”

秋妍说这话时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初夏的日光穿过办公楼的大玻璃窗,将室内空气照得暖洋洋还带点儿晒被子的香气。桌对面的张总看起来却有些激动,甚至可以用气急败坏来形容。

“秋妍,公路局那帮养肥了的老蛀虫,不是领导们打个招呼就肯乖乖让利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段日子你跟你那位前夫小白脸也捞了不少了吧?该打点的时候就得真金白银打点。总是扣扣索索,生意还怎么做大?”

秋妍沉默不语。她虽然只有初中学历,更不在编制内,基本法律规则还是懂的。在这之前两位高官给过她多少钱、那些钱怎么来的,都不妨碍她继续做个合法公民。至于沈书记跟下属打招呼,下属再把项目拨给她的公司,这些操作就算滥用职权违法违纪也是官员们的个人决定。可一旦她亲手送钱过去那就是行贿了。

“张总,不是我心疼钱。这事儿一旦有人查,搞不好要吃牢饭的。”

张总脸上的神情认定她就是心疼钱,掰着手指对她说:“你看进机场的这段公路,中标价是3600万。这条路的总预算我让底下人弄过,以我跟那几个材料供应商的关系,包括工人工资、税务和各种费用,加起来连2000万都用不了。一开工,就会有10%预付款过账,你360万马上到手。我让你现在拿200万出来打点一下赵局长,怎么就过分了呢?”

见秋妍不说话,张总急道:“你以为我怂恿你违法犯罪呢?整个基建领域的规则如此,大家都得这么操作明不明白?不这样你连渣都分不到。更何况赵局长要是心里不爽,就算把工程包给你,后期拖款拖上个5到10年那也是常有的事。到时候你不还是得给他送钱才能把欠款要回来,你以为跑得了么?”

“张总,我对公司目前的盈利状况很满意,咱们就此打住吧,”秋雅语气坚定地说。

张总后仰靠向椅背,空气中原本漂浮着的苦口婆心像支香烟一样被他捻灭。他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秋妍知道撕破脸的时候来了。

“还想着洁身自好是吧?呵呵,我这些年也是见得多了,女人总是喜欢做梦,既要又要的。无论高等教育还是社会阅历都治不好的毛病。”

这话说完,张总一边站起身,一边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甩到桌面上。那之后便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秋妍的办公室。信封是折叠的,里面的事物有巴掌大,半公分厚,秋妍伸手摸了下就猜到装的什么东西了。打开来看,果然,是几张新洗的照片。有她跟沈书记在一起的,二人刚从一间隐秘的民居里出来,还有一张是他帮她打开车门。有她几年前和关书记吃饭的照片,记得那是个建在番禺的庭院式饭店,拍摄者的藏身处应当是小桥流水的另一侧。

哈哈,秋妍乐得笑出了声。意外吗?不应当意外哈,一早就清楚张总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同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谁让她贪心了呢?照片里固然不存在实质性的暧昧,一朝公之于众,不需要纪检人员调查,吃瓜群众们就足以将他们几人的事翻个底儿朝天。她自己的名声微不足道,官员们的仕途不就走到尽头了?也许两个男人在外人眼中不算“好人”,但对她和她的家人真心不错,就算某天栽了也不能是栽在她手里。

“出什么事了?”上午去工地视察进度的柏渊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托着顶黄色安全帽,脸侧挂着汗珠。“我刚才在过道里遇上张总,叫他留下来吃午饭,他气呼呼的也没理我。”

秋妍简述了一下事情经过,但没给他看照片。虽然照片里没啥实质内容,但还是可能让他不舒服。

“张总……想让我们给赵青霄送多少?”

她说了个数。

“不急,咱们再考虑下,”柏渊说这话时站在窗前,背对着她。那之后的若干年,每每回忆起这个初夏的正午,他的背影嵌在明亮的玻璃窗前,秋妍的心里说不出是感动、悔恨,还是庆幸。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个男人,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多年,还有四个孩子。然而人的品质不到紧要关头难以检验,如同轿车里的安全气囊,大部分有车族终其一生也见不到自家车里的气囊长什么样。

******

两周后的一天下午,秋妍是在下班的路上接到公司秘书打来的电话,说机场路批给咱们公司了。秋妍愣了一下,立刻想到柏渊。不会吧,难道他偷偷给赵青霄送钱去了?偏巧头天柏渊回湛江看望父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些事又不方便在电话里问。一直等到晚上,大房子里的孩子们和保姆都睡下了。豪宅区的夜晚原本就安静,而对心事重重、惶恐不安的人来说最怕的就是安静。白天那些分散人注意力的噪音和柴米油盐对人的身心健康实则利大于弊。

在床上睁眼躺到11点,柏渊终于回来了,蹑手蹑脚地进她的卧室瞧她。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站到他面前,尽可能低地控制着音量。

“你给赵青霄送钱了是吧?怎么这么傻!我不是早跟你说好,不体面的都由我来做。咱家有那么多孩子要抚养成人,你还是你爸妈的独子,咱俩至少得保住一个。哪天我跟你都进去了,老的小的一大家子怎么办呀?”

当时屋里的光线很暗。柏渊静静地站在那里,可以说是面无表情,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世上的海誓山盟都有一定的“表演”成分在内。当你真的愿意为一个人牺牲时绝不会哭着喊着要那个人知道。

“有些事……不得不做的呀?孩子们总能长大,他们都是好孩子,会有光明的前途。我不能好处跟着你沾,倒头来让你一人承担所有后果。说到底还不是怪我没用?我要有张总一半的成功,也用不着你出去做那些不体面的事。”

“你比他强百倍!”她用双臂环绕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膛在黑暗中抽泣着。心痛,却又不全是心痛。也许他俩的人生轨迹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他们的真相如阴沟里的虫蚁无法暴露于阳光之下,但至少他们用心地活过了。

******

人总是存着侥幸心理。之后的那段日子,事情似乎没有朝坏方向发展的势头,秋柏二人的心情重又轻快起来。更何况一年后也就是2010的初冬,一件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事故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

“不会吧——”那天早上,洗手间里的秋妍望着手中的验孕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居然又怀孕了!这回是沈书记的孩子,怎么可能呢?自从跟他交往以来她可是万分小心,一直没断下避孕药。而她今年40,他都56了,按说没那么容易受精才对的啊?主要是这样一来她就有六个孩子了,而这六个孩子有三个不同的爸爸,老天爷是不是太喜欢开玩笑了?

闹完情绪后,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生养。现在她担心的不是怎么养大这个孩子,家里不缺钱也不缺经验,小菜一碟。她不能确定的是沈书记知道后会是个什么态度?他跟太太的女儿早就成年了,去年还给他生了个外孙,已经是爷爷辈的他能接受一个比外孙还小的亲儿子么?

沈书记在普宁有一套小民居,也就是照片里那间,几年前一个房地产商送他的。房产当然不能写他的名字,但他想什么时候去住都行,不去就空着,人家等于不要了。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秋妍在元旦前约书记出来,而他照例让她带上小松。小松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不仅学习成绩优秀,还不断被老师叫去参加讲故事比赛、数学竞赛。课间操站到主席台上领操,平日发现哪个同学迟到或忘戴红领巾可以直接训对方,甚至扣分。大概因为从小表现出来的领导才能,小松虽然不是沈书记骨肉,可甚得书记喜爱。经常让秋妍带上他一同前来,指导他写字、背唐诗。

其实秋妍看得出,书记跟她在一起还真不是贪恋她的美色和身体。纵然他太太的健康状况一直不是很好,老夫老妻平日也无甚交流,但他跟关书记不一样,对传宗接代和“那件事”并不格外感兴趣。他就是喜欢秋妍和小松的陪伴。也是因为差不多的原因,在她之外他没有别的女人也不想分神。

总之那天秋妍带着小松在小屋里做饭等他到来,心里一遍遍地演练着待会儿怎么开口。他来之后三人就坐下吃饭,期间主要是他跟小松交谈。

“小松真棒啊,比伯伯厉害。将来想去哪里读书?伯伯出钱送你去。小松要不要跟伯伯一样当官?不不,还是算了,太脏!进了染缸还想独善其身么?要不咱们当个科学家好不好?……”

秋妍本来插不进嘴,也没法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事。饭吃到一半,小松先饱了,自己去院子里玩。

“我看你,是不是被公司的事务累着了?” 沈书记关切地问。想起橱柜里还备了瓶红酒,起身取过来,打开。“来,咱们俩喝两口,有什么烦心事明天再想。”

这下秋妍没法再隐瞒了。走去一旁的沙发坐下,说已经看过医生,预产期是明年七月。真不是她处心积虑非要怀这个孩子的!完全想不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等孩子生下来可以领去做亲子鉴定,但他不想认也没关系,不要逼她把孩子打掉就好,反正都是她和柏渊养着。

坐在桌边的书记乍听到这个消息时,可以说被吓得面如土色。将手中的酒瓶搁进菜汤里,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最终神色肃穆地走到她面前,蹲下,用两只手握住她的一只手。

“秋妍,你说我怎么能这么幸运呢?我、居然能让你为我生个孩子,老天爷可是有多么眷顾我!就算明天坐牢或躺进棺材,我这辈子也没有遗憾了……唉,只可惜我什么名分都给不了你们母子,也没法每天看着宝宝长大。你说我还能怎么报答你们母子呢?告诉我,你还缺什么?”

啊?秋妍吃惊地打量着他双目中隐现的泪水,可以肯定他的激动不是装出来的。我的妈呀,这个男人可是真喜欢她,怎么会这样?她还缺什么,她什么都不缺。他那边一有点钱就给她送过来,好似在养一盆名贵的花卉,只要静静地看着她抽枝散叶他就无比高兴。而现在这盆花竟然结了他的果子!

所以,她还是不去多想了,健健康康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他们这辈人迟早要退出历史和生命舞台,树上的叶子还能常青不落么?重要的是孩子们好,对吧?后代们不用再受苦。这点她和柏渊以及面前的这个男人早就想通了。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Comments highly appreciated! - Fio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