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December 7, 2021

《魅羽活佛》188 扫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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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羽听到背后的声音,并没有即刻转身。在一刹那的功夫里连转几个念头,最后凭直觉选了她认为正确的做法。

她先是将手中的电子板搁到面前的桌上,起身离座,站到一旁。跟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将头磕在地板上。身子依旧匍匐在地,口中说道:“晚辈魅羽拜见大师伯。”

直到此刻,她也没看清此人的长相,不过看不看有什么关系?反正这人她肯定没见过,单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判断,其修为可谓名副其实地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倘若她对此人的身份没有估错,那磕个头真的不算什么。即便她的兮远师父在此,也只能以晚辈自居。

“师伯……”来人缓缓踱了两步,并没叫魅羽起身。“要说我们兄弟三人中,我一向不怎么露面。风头最胜,活得快意恩仇、至情至性的,要属二弟。三弟为人随和,沉迷丹药,有时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迂腐,其实他才是智慧超然、洞察世事的那个。只是这次为何要收你这个挂名徒弟,倒是让我想不明白了……起来吧。”

这番话,等于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不用说,以元始天尊的修为,若是不想别人捕捉到他的气息,像魅羽这种级别的修行者是不可能感知的。即便陌岩和荒神,也只是隐约察觉到此处有个令人敬畏的存在。

魅羽暗暗舒了口气,还好刚才及时行了大礼。她年纪轻轻却已出生入死无数回,靠的并不全是智慧武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对“人”的一种直觉上的把握。这种素质既是天生的,也会通过一次次的磨练得已加强。

站起身,见天尊已经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她便也坐回刚才那把椅子里。终于有机会看清对面的人,不会吧,这个人她居然见过?这不是大半月前随她和境初一同坐火车前来西蓬佛国的那个老头子吗?要说人的相貌五官,也真是神奇。同样的鼻子眼儿,在火车上是个风烛残年的糟老头子,此刻却威严得让人不可逼视。

魅羽不由想起三清中的另二尊。同风流倜傥的玉帝,以及仙风道骨的兮远师父比起来,这三兄弟都不算美男。灵宝的样子几乎是按照相书里至福至寿的标准长的,什么天庭饱满啊,下巴圆润啊,反正你能想到的他都符合尺寸。

太上老君则是寒谷道长那种类型的。这二人都是目光清澈,笑容温和,智慧又不失朴实。有道是相由心生,这几人的性情同外貌基本一致吧,确实是道家至尊的样子。

元始天尊则与那几人完全不是一类。他的样子怎么说呢?更像魅羽在科技与商业发达的高阶天界里见过的那些社会名流。头型较长,脸颊削瘦,无论哪方面都与“圆润”不沾边。两个兄弟是大而明亮的眼睛,灵宝单眼皮,老君双眼皮。元始天尊的眼睛要细长些,单眼皮,外眼角处微微下弯,透着坚毅和老辣。没有挽髻,脑后扎着个马尾,体型健硕。虽然穿着绅士风格的白衬衣灰长裤,抿嘴一笑时颇带攻击性。

“师伯您想必误会了,”魅羽收起先前与松尼谈话时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变得老实乖巧起来。“老君师父人好,被我软磨硬泡一番,就收为徒了。反正也只是挂个名,没认真学过几天,还不如我从您二弟那里偷学来的东西管用。”这倒是实话,阴阳鱼和移山术算是魅羽看家法宝里最有威力的两招。

元始天尊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丫头可真是小看我三弟了。他好歹位列三清,若是随便什么人拜师他就肯收的话,兜率宫早被挤爆了。他肯给白送你个名分,我猜,要么是看兮远的面子,要么与你那位佛陀男友以及他的师父有关。”

是吗?魅羽眨着眼睛想了想。若说是看在燃灯佛祖的面子上,倒有这个可能。可她的鬼道授业恩师兮远,一向被那些自命不凡的天官们瞧不起,为何老君反倒会给他面子?

耳中听天尊问道:“你袖子里藏了个指南针,是打算使天星术逃跑的?”

魅羽一愣,这都给他猜到了?没错,她原本计划着用翼宿诀由南方天空取火下来。先前用灵识探过,研究中心上空虽然罩了个结实的大玻璃罩子,上面有不少碗大的孔洞用来透气的。

先将火种引下来把湖边的花园和草地给点着。那些楼里当然有自动灭火装置,但她原本也不志在烧楼。在这种封边的空间内,一旦起了烟火,人的呼吸便有困难,气温也会迅速升高。到时肯定会将罩子打开一部分,她便一跃而出。现在计划被元始天尊识破,恐怕要另谋他策了。

“我不在乎的,”天尊说道,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

“什么?”魅羽没反应过来。

“我不在乎由谁来做下一任玉帝。”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她,“现任玉帝生日宴上的那坛醉仙酒,是你兮远师父酿的吧?”

******

下沉。

陌岩的法身盘着腿,在自己的思海中不断下坠。白日里纷繁的念头越来越稀疏,如同夜幕下不断离他远去的灯火。然而总有几个念头挥之不去,如缠人的萤火虫在他身边飞舞着,与他一同下坠。

——魅羽在哪里?

——那个人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师兄目前被困在兜率天,有否感知到我的存在?

灵识清楚地看着这几个念头,这就叫“观”,又叫“照”。有道是止观不二,对这些力量大的念力,既不能跟着它们走,也不能刻意去驱赶,两者都是着了道、起了分别心。若要“止”,内心须一片空明,流云瞬息万变,而昊天如如不动。只要心不随念头跑,念头也就拿自己没办法。

就这么在夜幕中匀速下落。过了会儿,身下的大地缓缓亮了起来。此处并非人道中真实存在的国家或地区,大地便是注册表。从高空望下去,能看到百千万亿条发着暗绿色荧光的细线,如同一大条复杂的线路板。线中偶尔会出现亮点,每个亮点对应当前生活在人道中的一个人。

随后下降之势便止住了。从下方大地升起一股看不见的张力,将他托在半空。此刻的陌岩若是有“重量”的话,大概相当于一只瓷脸盆。这已经不错了,换成修为普通之人,会如一片羽毛般轻盈,终其一生也无法下落到此处。然而若要成功降落到注册表上,重量至少得翻倍。这怎么办?他此刻的修为比佛陀时大打折扣,要如何来增大重量?

陌岩睁开眼睛,扭头望了望裹着毯子、睡在软草丛中的小女娃。还好有允佳在,他的运气可真不错。依旧盘着腿,朝她那边挪了挪,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她额上,带着允佳一同入定。

再次进入思海后,允佳在他灵识中变成一团柔和的亮光。婴儿还未修行,谈不上法身,但他俩的下降速度却比刚才快了一倍。入定这玩意儿,心思越单纯、涉事越浅,做起来就越容易。允佳才出生一年多,原本就离天然质朴的状态不远。现处在睡梦中,其内心空明的程度同高僧大德相差无几。

没过多久便回到刚才被阻的那个地方。这次大地的张力没能将他二人挡住,速度虽放缓,但终究在下降。脚下绿线遍布的大地越来越近了,离地还有几丈的时候,斜里一股力量将他倏地吸过去,双脚踩到一个亮点上。这个亮点代表的便是人道中的陌岩,同时也是境初,因为境初本就是他的分身。

至于允佳,已被她自己的亮点吸了过去。这倒不用担心,陌岩只须将真实世界里搭在允佳额头上的那只手移开,他二人便会瞬间出定。

陌岩这时转身四顾,发现连着自己的有三四十条绿线。他猜这些线大部分是境初的,是境初在人道同龙螈寺、蓝菁寺那些僧人的联系。任何相识过的人之间,都可能有这么一条线连着。按照六道中的因果关系,有连线的,代表缘分未尽。若是再也不会往来,线便会断掉。

还有少部分线是属于陌岩自己的吧?除了魅羽和荒神,应该都是来西蓬浮国后结识的。至于他在上一世——在龙螈寺做堪布那时候——曾有过的联系都已断掉了,因为那个陌岩已经不在世上,便不可能再和谁有来往。幸亏如此,否则得成千上万条吧?

但即便只有三四十条,挨个儿找下去,既费工夫,也耗内力。这还没开始呢,一种疲惫感便占据了陌岩的心头,更准确地说,是厌烦。本来他想处理完眼前的事就去找师父和师兄,现在却只想带魅羽回佛国的家,再也不理这些麻烦事。

******

玉帝……魅羽明白了。怎么,难道兮远师父竟然想做玉帝?再一琢磨,那些曾有过的疑问好像一下子都能解释通了。

在陌岩下凡前,元始天尊和燃灯打了个赌,倘若陌岩能在这次渡劫期间成功找到“老婆”,那下一个千年就还由佛门来决定六道中的大事。兮远明知魅羽上一世是陌岩的宠物鸟,二人的情侣关系曾在佛国闹得沸沸扬扬,还偏要把魅羽送去龙螈寺。明面上是为了什么曼珠沙华宝花,又或者与殁天枢有关的那句话,以及让魅羽显露实力才能成功嫁入张家,等等。

后来事实证明,这些都不是兮远所关心的。他就是故意要让道门输给佛国,把灵宝给逼出来。而魅羽又刚好配合地拿什么“不恋爱、就变态”等话来刺激灵宝,让他重历当年王母被玉帝夺走之痛。

玉帝上次过生日,王母给他喝了“醉仙酒”,导致他当晚修为暂失,才在睡梦中把当年用下三滥手段拆散王母与灵宝之事给漏了出来。王母不是说这酒是大梵天人送吗?怎么竟然是兮远师父酿的?

魅羽仔细搜索记忆,貌似最后一次回鹤虚山居住,确实见师父在学酿酒。当时问他,他只说寒谷道长喜欢美酒,是用来招待他的。恰好当时寒谷真的千里迢迢赶来鹤虚山替钱筠提亲,所以魅羽也就没有多想。

这么说来,玉帝和王母竟是兮远拆散的?王母同灵宝私奔后,玉帝几近崩溃,这才将嚷嚷了很久的退位一事摆到台面上。至于那几位玉帝候选人,无涧虽然有能耐,但大家认为他“长得太差”,无法代表天庭的颜面。乾筠本是张家后代中公认的玉帝继承人,谁知夭玆人入侵六道后天官们惶惶不可终日,乾筠这种老实巴交的君子便不再被看好。

还有谁?接下来要属境初了吧?貌似灵宝十分欣赏境初,甚至主动提出收境初为徒。原因嘛,灵宝自然知道他是陌岩的转世,再加上境初自己作为空处天皇帝的亲信,能调动高阶天界的军事和科技力量来保卫六道。这么一看,境初还真是最有希望的那个。

可境初是她魅羽的未婚夫啊,他敢跟岳丈大人争吗?而且以魅羽对他的了解,他压根儿也不会稀罕这个角色。六道至尊是不假,可境初向来不追求这些。让他成日家杵在九重天上的凌霄宝殿里批改奏折,没几天就得撂担子。

不仅如此,当初兮远同灵宝和普仞王共同策划了鬼道叛乱,打上天庭,魅羽和姐妹们只道那是灵宝仇恨玉帝所为。但若是没有那次叛乱,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七仙女选拔赛。明面上的七仙女是王母的使女,实则是交际花,专为天庭笼络六道中各个天界的势力。现如今的七姐妹都是兮远的嫡亲弟子,这对兮远的竞选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想到这里,魅羽冲天尊明媚地一笑。“师伯是说,您会支持我兮远师父竞选玉帝?”

就算一切都是兮远的谋划吧,她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那又怎样?倘若没有兮远,她魅羽这辈子都是鬼道中一个没读过书、更不知修行为何物的贱女子。命好的话嫁去同样贫苦的人家,命差被卖去做鬼妓。或许魅羽没有多少忧国忧民之情怀,但知恩图报(当然有仇也必报),是她做人不可动摇的准则。既然兮远有这种抱负,她巴不得能为他多做点事,助他早日得偿所愿。

“师伯,客观来说啊,我师父无论心智、眼光、气度、决断力,比不上您哥仨,还比不上那些白拿俸禄的天官们?不比现任那位风流成性的绣花枕头强多了?当下六道正值用人之际,出身低微些有什么关系?都说事在人为,师父他若不自己谋划,难道还会有谁帮他不成?”

“丫头可真会顺杆儿爬,”天尊一边说着,一边拍了下面前的办公桌面,一块尺宽的内嵌触屏亮了起来。“六道里面随便你们怎么闹腾,谁做老板我不管。当初燃灯与我打赌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定有后招。这家伙看似嘻嘻哈哈、为老不尊,实则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是吗?魅羽忽然有了个念头,莫非她和陌岩的关系是燃灯透露给兮远的?

“只不过我并不在乎六道中是什么秩序。我的职责,是要保证这个大轮子年复一年地转下去。修为高的可以自己蹦出来,但若有谁吃碗面反碗底,要毁了六道,那就是自己作死。”

******

“职责,谁给您的职责?”魅羽装作不经意地问。

一道精光从天尊的眼睛里射过来。“丫头,你大概是跟着那帮男人混久了。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一点就透。你虽时不时说些狂妄大不敬的话,我不跟你计较,因为你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能力。”

这话说得魅羽心中一凛。她没那个能力,可陌岩有,荒神可能也有。“师伯,有那能力的,也未必一定会去做。”

天尊哼了一声。“亏他们当你做红颜知己,你还是不够了解男人。你认识的这些正人君子,包括乾筠在内,连同长你一辈的寒谷、鹭灵等人,都不贪图富贵功名,不欺凌弱小、攀附权势,但有一点——他们都很骄傲。骄傲到无法容忍任何人神来左右他们的意志,决定他们的命运。这些人若是有机会挑战‘上苍’,是定然不会放过的。”

魅羽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天尊又接着道:“我原本在犹豫如何处置你。来这里的火车上,见我被荒人迫害时你能挺身而出,证明你是个侠义之士,只是嘴上不认罢了。这才决定把你弄到这里来。”

说着,他背后墙上的那块屏幕又亮了。这次显现的是些绿线,当中夹杂着白色的亮点。伸手抹了下触屏,有一个亮点被迅速放大。这个点连着几十条绿线,当中有一部分在微微颤动。

“我说什么来着?”天尊语带讥讽地说,“这就是你家那位佛陀,居然钻进人道的注册表中找你来了。”

又敲了几下触屏,那组绿线中有四五条变成红色。

“正常情况下,每条线的另端连着个人。现在有几条被我换成一种毁灭装置。”

“类似地雷是吧?”魅羽问,“如果引爆,真实世界里的肉身也会跟着死吗?”

“岂止肉身?会形神俱灭,从此六道中、六道外再无此人。至于是先找到你,还是先引爆当中某颗雷,这就要看他的造化了。不过谁让他跑进注册表里来了呢?自找的,怨不了别人。”

“你他妈才自找的呢!”魅羽尖声叫道,目光如剑般射向对面坐的六道至尊,“把我从紫洇湖绑到这里来的,也不知是哪个孙子?”


 

Friday, December 3, 2021

《魅羽活佛》第187章 只能当保安

 

“双星?”陌岩小声嘀咕着,示意荒神离开湖岸,同他回到树下。怀里的允佳刚刚还很活跃,此刻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你说的是开阳星和它的伴星,开阳增一?也就是说,梦六谷也有个伴谷……把毯子给我。”

陌岩说这话的时候,瞅了眼搁在树下的行李包。荒神会意地蹲下身,从行李外层翻出一条二尺见方的小毯子,笨手笨脚地给允佳盖上。一个是嗜血王国荒人们敬若神明的首领,一个是六道之外不染尘俗的佛陀,两人都是破天荒头一回照顾婴儿。

“瞿少校同我提过,”荒神明亮的眼睛望着远方,陌岩相信他此刻正在用灵识观察瞿少校同他那支装备精良的部队。“他们这次来西蓬浮国的主要目的是救人。无所有处天政府多年来一直瞒着自己的民众,进行一项计划,最近有几个关键人物却忽然失踪了。”

陌岩点了下头。“我听魅羽说过,他们在搞什么集体越境。之前在皇家宴会上,你好像也提出过质疑。所以瞿少校认为那些失踪的人是被绑到梦谷来了?连贵国君主都支持他,谁敢这么做?”

荒神的眼睛眯了一下,低声道:“自然是个外来客,一个让我都感到害怕的人。”

“你认为魅羽同那些失踪的人一样,也是被此人绑走了,而他们就在梦六谷的这个伴谷中?”

据荒神说,紫洇湖历史上从未出过意外,所以不是魅羽碰巧掉进了什么通道,这就是针对她的一次绑架。

荒神道:“如果魅羽还在这个国度的话,这是唯一的解释。只有那个地方是我的灵识探测不到的。”

陌岩想起在火车上同坐的那两个女人,说是去给梦七谷一个有钱人打工,此人最近才搬来西蓬浮国。又想起自己来到梦谷后两次无缘无故感到恐慌,莫非都和荒神口中之人有关?能让荒神畏惧的人物,六道之中数得过来。

又听荒神征求意见似地问他:“有共同的敌人便有可能成为朋友,不如我们同瞿少校联手?他们毕竟人多,科技先进,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肯定也做了不少准备。”

“说得没错,不过……”陌岩先前为了保护朗顿家人,折了瞿少校不少兵。对方若是救人已有胜算,未必肯同他俩合作。

“我自己去找他们就行了,”荒神拍了下陌岩的肩膀,识趣地说,“你带着允佳,万一有个闪失就不好了。不如去附近找个地方歇脚,我有消息即刻赶回来同你们会合。”

“也好,那就有劳荒神兄了。”陌岩说这话的时候,面色有些阴沉。

“怎么,还真生气了?”荒神笑了两声,“放心吧,那个丫头也不是好惹的。”话音未落,已不见了踪迹。

******

“啊?这样啊……”松尼望着面前的桌子,犹疑地说,“之前几次测试貌似都挺靠谱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情况?我会跟项目负责人汇报的。”

魅羽同情地看着他。“还汇报啥?纯粹是骗你们玩儿的。未来当然是不可预测的,别说五年了,五个钟头后会发生什么都难说。”

“真的?”松尼将信将疑地望着她,“你又是如何确定未来无法预知?”

“嗨嗨,我打个比方啊,比如再过五个钟头,我就把你们这个中心给炸了呢?若是能预测到中心被炸,还花这么多功夫建来干什么?若是能算到罪魁祸首是我,又何必八抬大轿把我请来呢?”

松尼闻言退后一步,咽了口唾沫,大气也不敢出,仿佛她整个人便是颗一触即爆的炸弹。

魅羽接着说:“反过来,即便你们真的预测到了,能够趋吉避凶,于是便不建这个中心了,你今天也没见到我。那又何来‘胡姑娘炸中心’这一说呢?看,是不是自相矛盾?所以啊……哎,别紧张啊,我都说只是打个比方了。”

魅羽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内心对这个问题实则全无把握。道家常说“天机不可泄露”,是不是暗指,只要不把预测到的东西说出来、不干扰事物的既定发展轨迹,那就不存在她上面指出的悖论了呢?

当然眼下不是想这些终极问题的时候,单是摆在面前的疑点就够伤脑筋的了。倘若只是要糊弄她,随便抓一个她此生经历过的场景不是更可信些?为何要退回到三四十年前、她的上一世去?莫非这背后有人在操控,想要向她传递什么信息,又或者要误导她?

“嗨,总之不用当真啦。”魅羽环顾四周,问:“对了,你们有服务儿童的项目吗,例如教孩子一些基本的天文地理知识、求生技能之类的用具?”

“有,当然有,请跟我来。”

松尼的神态恢复自然,领着她朝展厅另一头走去。儿童展区有四五张桌子,第一张上面摆着个碗柜大小的微缩玩具屋。里面便如现实中的住家户一样,应有尽有。松尼告诉她那些小炉子是真的可以点燃后用来烧开水的,微型冰箱里也有冷气,楼上楼下的电话之间还可以通话。

“是不是能玩一天?”松尼俏皮地问。

“也只能玩一天,”魅羽答,“想更好玩的话,给玩具屋的桌子上再做个按比例缩放的玩具屋,里面也有小炉子和电话,办得到吗?”

松尼没有答话。

玩具屋旁边堆着些野外用的“探索盒”。魅羽装作不经意地拎起一个,打开盒盖。耳中听松尼介绍道,这个强光手电筒能照亮一整个山谷,那个万能军刀可以根据切割物的软硬自动变换锋利的程度。魅羽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在盒子里搜索,当终于找到那个不起眼的小圆指南针的时候,微微松了口气。手一抖,将指南针收入袖中。

天星术还是她两三年前从寒谷道长那里学来的,打那儿以后多次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梦谷的一大问题是,头顶经久不散的厚云层遮住了太阳和星空,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有了这个指南针,她便能继续使用天星术。

心定了些,装模作样地看下一样展示。是座木制的大转轮,六边形,类似在雾陇山见过的镇坤轮,只不过眼前的转轮要精致复杂得多。里面一格格的,装有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球。不用问,这是六道的模型,当中有不少世界她都去过。

最大的球是修罗界,那个灰蒙蒙的小球是她的鬼道老家。十九个小球串成的糖葫芦,是十八层地狱外加灵宝老家。松尼告诉她,若是用手轻触任何一个球,轮子中央的小镜头便会射出一束光,将对面墙映出这个世界的动态影像。

“这些影像可都是实时的哦,”松尼不无得意地说,“神奇吧?”

实时的?魅羽心中一动,伸手碰了下地狱道里最后那个小球。对面墙上立刻现出七个大湖,每个湖都是不同的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这儿的金沙滩上是真的铺有金沙,仙山里住着名副其实的神仙。

“咦?”一旁的松尼奇道,“原来地狱道里竟有如此美轮美奂的景色?什么时候能去玩玩就好了。”

魅羽呆立在原地。倘若这真是实时影像,那这件物品便不可能是高科技产物,而且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个中心的幕后操作者是个什么级别的人物了。

她可是在灵宝老家住过的,还同王母聊过当地的安全与隐私问题。那个地方岂是高科技便能随便窥视的?就算是法器,其制作者的修为也要同灵宝天尊不相上下。唉,倘若真是她能想到的那几人中的任何一个,她和陌岩、荒神三人就死定了。

******

荒神离开后,陌岩并没有找地方歇脚。在附近挑了处厚软的草丛,将睡熟的允佳安置好,自己在一旁盘腿坐下。他决定仔细搜一下魅羽。连荒神都探不到她的去向,他能行吗?不好说。在没有尝试着去做一件事之前,他很少给自己下定论。

是的,便如荒神所说,陌岩这次是真的有点儿火了。有什么问题,尽管冲他来好了,他的魅羽鸟招谁惹谁了?真以为此刻的他没有还手之力?

陌岩的师父燃灯古佛曾自创过一套搜寻法,叫“三界儃地术”。后来被大徒弟释迦牟尼几番研习改善,成为师门绝技。这套法术同世间普通搜寻法的最大区别在于,不是由具体的物理方位入手。梦谷说大不大,若是找得太细,也得找到猴年马月。粗粗地寻,又容易漏掉线索,毕竟此刻的魅羽不可能大活人一个在街上瞎逛。

三界儃地术,这个“三界”,指的是要从大处入手。要多大呢?至少得把整个人道包含在内。即便能确定魅羽就在附近,也不能只搜寻梦谷。施展这套法术必须由一个完整的世界开始,因为六道的创建有点儿类似于计算机,每个世界有一个“注册表”。这套法术是直接从注册表里搜寻这个人或物的踪迹。

一旦在注册表中找到目标,他就能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接触到魅羽当下的“内在状态”,有点儿类似于附体。然后便能慢慢看清其周遭的环境,借以推测其所在地。也就是说,别人找人是由大到小,逐渐缩小范围,此法找人则是由内向外进行。

至于“儃”,同“禅”,指的是正定,止观。既然目的不是搜寻物理世界,而是去连接那个“注册表”,就是要向内求。因为陌岩自己此刻也是这个注册表中的一员,所以入定后,灵识要不断内缩、下沉。一旦成功进入表中,便可以开始搜寻魅羽那条记录了。

这套法术他在佛国的时候练过几次,知道一步步该怎么操作。原则上说,只要人还在这个世界里,注册表中就一定会有其信息。现在麻烦的是,自己还处在下凡渡劫期间,体内又少了一个魂,修为和真气大打折扣,能进行到哪一步就不好说了。

******

“呃,胡姑娘,”松尼瞅了眼腕上的手表,道,“时候也不早了。其他厅里的展示较为专业化,我们可以改天再来看。现在中心的负责人正等着和你见面呢。”

“还是别见负责人了吧,”魅羽似笑非笑地说,“他反正也做不了主。直接带我去见你们老板吧。他最近才从外面回来,是吧?”

“老板?”松尼一副迷惑的样子。但魅羽敢肯定,从自己进入这个中心的那一刻起,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那位老板的密切注视之下。她还相信松尼身上肯定带了什么隐蔽的通讯装置,能接收老板的命令。

果然,片刻后松尼便爽快地说:“好吧,请随我来。”

展厅原本在地下室,不料松尼又带着她下了一层楼梯。楼梯出来后是个长长的地道,地上铺着光滑的瓷砖,墙壁泛着柔和的亮光。没走多久,视野豁然开朗,地下通道变做一个大型车库,也许叫“豪华车展”更为合适。

魅羽是旧世界里长大的,虽然在兜率天和空处天两处见过各种各样的汽车,毕竟对品牌这些无甚研究。然而单看那些光亮的材料、流线型的设计、令人目眩神迷的颜色,便能断定这些车无论任何一辆,都够买一个魅羽的了。

“这栋楼是中心管理层和研发人员的宿舍,”松尼领她进电梯时说,“到时你也能在这儿有个车位。”

电梯四壁是透明的,能直接看到大楼内部的情形。每层里只有几户,大门互相间隔很远,屋顶很高,装修华贵,隔音效果自是不用问。电梯一侧的玻璃墙里嵌有液晶显示,不断变换着主管及研究员的姓名与照片。

魅羽明白了,怪不得能网罗六道中的能人异士。只是硬绑了来,别人也不会给你卖命啊。再淡泊明志的人,也没有嫌钱多的。每人高薪聘请,来这儿干上几年就能攒够一辈子花不完的积蓄。从事的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行业,是推动科学进步、造福全人类的项目。充足的资金与资源,让你得以实现领域内多年无法实现的梦想,这不就是天堂吗?

只不过,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这种强大到令人发指的实力?此人的目的,就是展厅摆着的那些玩意儿?

“你们老板不错啊,”魅羽说,“同员工住在一起。”

“这只是老板在中心的临时住所,”松尼说,“府邸建在梦谷其他地方。”

“梦七谷?”魅羽想起火车上两位大姐说起的那个有钱人。

松尼似乎吃了一惊,但没接话。

上到二十几层后,电梯玻璃变为不透明,上升之势也很快止住。二人出了电梯间,跃入眼帘的是个室内喷水池,以及背景墙壁上的巨幅山水画。这是间厅堂,左右两端分别有长排的沙发,沙发背后的楼梯口处站着几个仆人。

松尼不再前行,留在厅里等她。魅羽跟在仆人后上楼,来到二楼一间宽敞的会客室。奇怪的是,尽管家具、灯饰、地板墙壁都是现代化智能产物,却让人有种年代极其久远的感觉。多远?至少得回到洪荒时期,真是不可思议。

此刻那张深红色的大办公桌后没有坐人。仆人请魅羽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坐下,并递给她一块电子板和一支没有墨水的笔。“先生马上就来,请您先填一下这个问卷。”

魅羽低头看电子板,上面列了些选择题,看内容是用来决定将她分去哪个部门工作的。与此同时,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有个几尺宽的屏幕亮了,屏幕上的显示同电子板是一样的。

“第一题,”魅羽默念道,“下面哪项是你最擅长的——理论研究、动手实验、编程、创造性构思、其它。”

魅羽想了下,选了“其它”后,又冒出一堆条目。最擅长的……她本来想选“跳舞”,后来看到“打架”的选项,便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下。

“第二题,怎样度过的人生才是最有意义的——活到老学到老、挣很多的钱、不间断地去帮助别人、自由自在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这道题魅羽想都没想,就选了最后一项。

“第三项,这个世界中,苦难的根源是——资源太少、资源分配不公、民众太自私、老有人去管别人的闲事。”

这道题,魅羽倒是思考了一会儿。毋庸置疑,若是世界上的资源再多些、贫富差距再小些,民众的生活定会比现在好。然而她记得在龙螈寺那段日子,曾和陌岩讨论过“解救六道众生”的问题。

陌岩一向看不惯那些有点儿本事就自封救世主、成天去管别人闲事的家伙。他认为众生并没有你我想象的那般凄苦,也不需要谁去打救。事实上,天灾从来都不是最可怕的,祸事常源自于那些没事找事、硬要把自己的理念灌输给别人的人。所以最好不要自作聪明去干扰别人的生活。

想到这里,魅羽的笔就要点中最后一项,却听到背后有个低沉的男声说道:“唉,还是打住吧。再选下去,就只能干保安了。”


 

Monday, November 29, 2021

第186章 胡远山姑娘

魅羽活佛第186章 胡远山姑娘

 “姑娘,贵姓?”一个穿米色羊毛衫、深灰西装裙的中年女士问道。女士已经自我介绍过,姓杨,在这个名为“开阳增一科技中心”的人事处工作。相貌如细炭笔在白纸上勾勒的肖像画,睫毛清晰,眼珠黑白分明,细弯的眉毛同细弯的眼镜框几乎重合在一起,是种关爱又知性的新女性类型。

贵姓?魅羽愣住了,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又尴尬的问题。她今年二十一岁半,自打八岁拜在兮远门下,人人叫她“魅羽”,既是名字也算法号,还从未考虑过“姓”这个问题。出生在鬼道贫苦人家,父母想必也是有姓的吧?可那时候饭都吃不饱,谁有心情跟孩子说这些?都是拿小名唤她,小名叫什么也早忘了。

“我姓胡,叫胡远山,”魅羽落落大方地说。

方才她湿漉漉地从湖里爬上岸,穿过湖边的花园没走几步便遇到这个姓杨的女士。杨女士一见之下并没有惊诧地问:“你是从哪儿进来的?怎么浑身是水?”由此可见,对方要么知道自己会来,要么见惯了陌生人从水中冒出来的场景。

而魅羽的天性是谁整蛊了她,她也不能让对方舒坦了,能扳回一点儿是一点儿。“胡远山”显然是个男人名,然而对方又能拿她怎么样呢?她为啥就不能取个男人名?他们又如何断定这个名字是编的?除非一早知道她是谁。

果不其然,杨女士听到这个名字时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了温雅有礼的姿态。“胡姑娘,请随我到这边来。”

魅羽边走边四处打量。这个所谓的科技中心是个什么性质目前还不好判断,建筑物像她在空处天高能物理研究所里见过的那些新式玻璃大厦。从外面只能看到窗户里透出的亮光,看不清细节,而屋里的人却能将户外一览无余。

至于身后那个小湖,不知是不是人造的,湖岸铺了一圈平整的砖石路,让魅羽首先想到围湖跑步。湖边花园里的亭台楼阁估计是用那叫什么来着——魅羽狠狠地搜索了一下记忆,才想起“电脑程序仿真”这个说法——事先模拟过了,以达到每个角度看起来都错落有致的效果。

抬头望天,乍一看是片晴朗的星空,原来她已经不在梦谷了吗?用灵识一测,才发现这个科技中心上空被扣了个厚玻璃罩子。星空是模拟的,不知白天还会不会蹦出个模拟太阳。此处离紫洇湖远吗?“开阳增一”,那不是北斗七星中开阳星的伴星吗?她为何会瞬间从对应开阳星的梦六谷来到这么个地方?

更想不通的是,有能力将她转移到此处的个人或者团体,要想灭掉她只能更容易,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不过眼下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自忖以目前的功力,想打破罩子硬闯出去是不现实的,得想点儿策略。

******

二人来到一栋天蓝色的五层楼入口处。楼虽不高,但占地较广,形状弯曲不规则,有点儿像只躺着的带壳花生。室内温暖干燥,光线柔和,却看不到光源内置在何处。

杨女士先领魅羽来到一间更衣室,大镜子两侧挂着一排排同款衬衣长裤,什么号码的都有。杨女士请魅羽挑身衣服换上,魅羽问她:“要给钱的吗?我可没带啊。”

“当然不用了。”

“你们平均每天接待多少来访者?”

“哪有那么多?一年也没几个。”

话刚出口,杨女士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有些尴尬地补充道:“这个、不好意思,因为我们中心的所在位置是严格保密的,无论乘什么交通工具、从哪个方位进来,都可能被人看到。将通道建在湖水中,隐蔽是隐蔽了,就是委屈了客人们。”

魅羽没再说话,进屋关门换衣服。她虽然还有诸多疑问,但若是一股脑问出来,对方多半早有准备好的答案。她更喜欢像刚才那样,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至于用不用拿钱买衣服那句,纯粹是出拳之前先做点小动作,分散对方注意力。

换了身干净衣服,在穿衣镜前仔细照了照。自从皮肤被烧伤以来,手脸一直是包着的,也不知自己都丑成了什么样。还好先前在紫洇湖里修复了一下,皮肤基本光滑了,只是颜色还深一块、浅一块。又张嘴看了看那对比往常要大的小虎牙,倒是没有继续长。

出了更衣室,杨女士带她去隔壁一间半边墙都是玻璃窗的圆形会议室。这次没等魅羽提问,杨女士先开口了:“胡姑娘,我猜你肯定有很多问题要问。事实上,还没见过哪个客人像你一样,初来乍到便如此镇定的。是这么回事,目前我们这个科技中心,汇总了原本分散在六道各处的能人异士。中心虽然有很多项目,但目标只有一个——建设更美好的六道。”

“你结婚了吗?”魅羽问。

“什么?”杨女士整个懵住了,“我、呃,呵呵,这个……”

照常理来说,魅羽此刻最关心的问题应当是——我为何会在这里?谁送我来的?可她偏不按套路出牌。

“别在意,请继续。”魅羽轻快地摆了下手。

杨女士深吸一口气,像是忘记刚刚说到哪里了。

“你们的目标是要建设更好的六道?”魅羽提醒道。

“对,”杨女士松了口气,“我们中心共有十几个项目,地下室便有这些项目的展览厅。魅……胡姑娘有没有兴趣参观一下?”

“当然,有劳杨女士了。”

二人走出会议室,迎头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堵在走廊里。男人身材微丰,五官平平,整体倒似个有格调的人。深蓝色西装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有一半灰白,在脑后扎了个兔子尾巴样的马尾。男人先示意杨女士退下,又冲魅羽自我介绍是人事部主管,叫松尼。

“不知道胡姑娘平日有什么兴趣爱好?”男人边走边问,大概是想借此打开话匣。

魅羽在心中冷哼一声。瞧瞧,已经知道她姓“胡”了,消息可真灵通。刚开始派个女下属来,以为同为女人容易亲近。现在发现狼入羊群了,得亲自上场才行,是吗?不过她已用探视法摸过二人的底细,都没有内力修为,也没带武器。不怕她挟持他们么?貌似这个机构对她也并无太强的敌意。

“购物,”魅羽清脆地说。

松尼不置可否,谁也不能质疑一个年轻女子对购物的热爱。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想知道你为何会被送到这里来吗?”

“因为我对你们很重要,”魅羽半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们每个人都日思夜想盼着我来,对吧?呵呵。”

松尼的表情僵了一下,跟着也笑起来。

******

展厅很大,有多个套间,分十来个区。每区有靠墙的桌台,上面摆着展示品,墙上嵌着图画或电子屏幕。靠入口处的第一个区里堆着一排乳白色的铁盒子,每个比手提箱略大,盒盖上画着个微笑着的女医生。

“这叫智能医疗盒,”松尼边说边打开当中的一个盒子,现出盒盖内的小屏幕、一些电子元件和传感器等。当然下方还有夹层。

“这个医疗盒是为医疗条件极差的贫困地区设计的。那里的穷人病了没钱看医生,更买不起药。这个盒子可以根据用户的血压、脉搏、脑电波,甚至血样等一系列参数进行简单的诊断。盒子里配有四五十种常见病的药片,屏幕上还能显示某些疾病的草药图片,方便去野外采摘。”

“不错,”魅羽点点头。刚巧她出身于鬼道贫民家庭,算潜在用户之一,是吧?抱起一个盒子,仔细查看了下外观,问:“太阳能充电器在哪里?”

“嗯?”松尼一愣。

“既然是送去极度贫困的地区,总不能指望家家通电,或者买得起电池吧?”

“问得好!”松尼反应倒是挺快,冲她竖起大拇指。“果然,我们这里就需要你这种思维严谨的人。”

来到第二个展区,这里摆放的东西个头儿更大些,有点儿像兜率天度假村赌场里那些落地式老虎机。

“这叫智能农家助手,”松尼介绍道,“可以根据当地的气温、湿度、日晒时间,及土壤成分等综合条件,制定一份详细到每日的耕种计划,以保证在现有条件下达到最大的农产量。”

魅羽心道,很好,能把看病和吃饭这两样大事替民众解决了,确实称得上造福六道。不过……

“你们中心靠什么赢利呢?”她问。

“赢利?”松尼像是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挣钱。”

魅羽想翻个白眼儿,不过忍住了。她是旧世界里长大的人,对这些新型企业的运作并不熟悉。但她深信一条基本规律——有利润,才有动力。从大道理上说,造福全六道的好事,人人都会支持,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但实际上呢?打死她也不信这种事会发生。无论科技高低,她所熟知的人类社会还远没有进化到这种文明的程度。事物的表象通常是美好的,仔细挖一挖,总会有“惊喜”。

所以这个造福六道的机构,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投资、操作?能网罗六道能人异士,这可不是盖几栋楼造几个电子设备那么简单。

******

来到第三个展区,这里只有张方桌子摆在场地中央。桌子非金非木,是种新式合成材料,看着很重。桌面是一整个显示屏,下方用作支撑的方柱截面比桌面小不了多少。

“这叫时空捕捉仪,”松尼不无兴奋地说,“我个人最喜欢的发明。无论你是谁,把手放到屏上,它就能显示你前五十年、后五年的经历,够炫酷吧?”

“这么神奇?”魅羽是发自内心地赞叹。这若是件法器,她倒不太会惊讶。事实上,当年她和陌岩各自附体在灵宝学徒班成员的身上时,就在第十九层地狱的一个山洞里见过类似的法器。

松尼自豪地点点头。“这项发明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无所有处天的一个研究组从六十多年前就开始致力于这项研究了。桌子重两千多斤呢,所以只能放在地下室,从未被移动过。至于桌子底下都有什么,除了设计者,就没人知道了,呵呵。”

魅羽伸手托住桌面,调天地之气微一用力,将桌子抬起几寸,见方方的桌腿下面露出几条粗细不一的电线光缆线什么的。放下桌子,见松尼半张着嘴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阵儿才回过神来,吐了口气,伸手触了下桌面。屏幕亮了,白色的背景上只有一左一右两块图案。左边是个按钮般的方块,右边是虚拟的两位数转轴。

松尼道:“左手按住这个方块,右手拨动转轴。转轴上面的数字代表距离目前的年份,反向转是回到过去,正向是去到未来。目前项目还在初级阶段,系统只能随机捕捉到这一年中某一时刻的影像,如同你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样。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精确到每日的每个时刻。来,试试吧。”说完,有礼貌地走到一旁看不到桌面影像的地方。

魅羽将信将疑地贴近桌子,将左手按在方块上。右手……嗯,她最想看什么呢?若是一个月前,她可能会跳回三年前看看陌岩,不过现在他回来了,即便是暂时的。对了,不如回到小时候,看下亲生父母的家吧。

于是将虚拟转轴倒着拨了二十年,那时的她应当一岁多一点。没多久,屏幕的白色背景像被一杯打翻的茶水浸染了一样,开始呈现出不规则的花纹。渐渐地,可以看清斑驳的泥墙,有些地方还糊着纸,可能烂得实在没法看了。此刻的婴孩魅羽应当是躺在大土炕上,除了墙,还能看到一只木头的衣柜。衣柜上多处有小木片钉的补丁,柜顶放着两只黑瓷罐,里面不知装的什么。

她伸手摸了下屏幕,发现竟然是全息影像,可以转动。于是轻轻地望右转了下,看到厨房的入口。漆黑的灶台面前有一个背影,是个衣衫褴褛、戴着脏围裙的年轻女人,大概同魅羽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女人虽看不到正面,身形却是苗条优雅的。

一阵酸酸的感觉填满了魅羽的胸腔——这是她的母亲啊!她自打八岁入了兮远门下,那之后的十年同师姐妹们一起过得很快乐。很少想起原来的家、她的父母,所以没过多久就都忘了。因为她魅羽从来都是个向前看的人。若说怀旧,大概也就是陌岩转世后能让她偶尔想起过。

她伸手继续拨动影像。她已经将母亲的背影印在脑海中,不需要再看了。因为再看下去她怕被影响情绪,而此时此地的她决不能露半点破绽出来。现在她看到的是一扇窗户。窗外是白昼,当然不会有花园之类的东西。堆在院子里的草垛子,一棵还算挺拔的树……

等等,她俯身细看。这是什么?在破旧的窗框边,怎么透出一条白色的东西?像是质地上乘、不,顶级的衣料。有人躲在窗后,这人是谁?在她认识的人中,除了天庭和皇室那些贵人,对衣着如此考究的人并不多,而首当其冲的要数她的兮远师父。难道师父在她出生后不久便已找到了她,只是那时她还太小,不方便将她带走?想起陌岩刚醒来后同她谈起过兮远,陌岩认为兮远知道他二人上一世在佛国的关系,是故意将她派去龙螈寺的。

魅羽移开双手,影像消失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随后再次将双手放回桌面,把转轴正向拨了两格。还是看看未来吧,两年后的她在干什么。

******

这是间简洁、雅致的屋子,看布置像是书房。房里的事物乍一看都是寻常之物,仔细瞧,很多都不是人间买得到的。比如书桌上插的那支羽毛笔,是九重天上才有的延母凤凰尾巴上的羽毛,有火焰的颜色和形状。一旁的书架中,摆着人间久已失传的上古文集与高僧名著,以及六道各地收集来的知识类书籍。茶几上的油灯是叫“舍利灯”吗?魅羽曾在兮远收藏的一本书里见过图片。

两年后的自己,这是在哪里呢?她伸手拨动了下影像,发现视角是从一张棋桌的上方、半尺左右高的地方展开的。桌上除了棋盘,还有一碗松子和几张纸稿。仔细辨认了下纸稿上手写的字——物理公式。再将影像下调,看到自己红色的羽毛和细细的脚爪。明白了,这是陌岩在佛国的住处吧,她怎么会跑到那里去了?她的上辈子是只鸟,在他下凡渡劫后的若干年,她也被燃灯弄进了六道。这是说,两年后她又会重新变做鸟,回到他俩在佛国的住处,对吗?

拨动影像,去看书桌上的砚台,里面的墨已干。他是个每天都要读书动笔的人,看样子是好久没回来过了。未来这两年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她的心沉到谷底,右手漫无目的地拨动着影像。不用说,此世的她定然已死。她其实不在乎回到前世,只要她的生命中继续有他存在。然而,看样子她的好运已经用光了……

“呃、胡姑娘,”松尼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魅羽说着,咧嘴一笑。

“如何?”松尼似乎有些紧张。

“过去的经历嘛,好像挺准的。可这未来的事……”

“怎么了?”松尼皱眉问道。

“你自己过来看吧,”魅羽左手依然按在方块上,右手冲他招了招。待他走近,用右手指了指影像中一面墙上的挂历。

“你们这样子不行的啊,”魅羽抱歉地说,就像不得不当着一个骗子的面戳破他的骗局,怪难为情的。“这个挂历上显示的明明是三十八年前的日期。也就是说,这不是我两年后的遭遇,这是我上辈子的事啊。虽然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不过搞科学还是要严谨的嘛!糊弄人就不好了啊,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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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November 25, 2021

185 喝酒、洗澡

 《魅羽活佛》第185章  喝酒、洗澡

 

梦谷住人的地方主要集中在七个县。看地图,这七个县的分布类似北斗七星,只是由于梦谷上方常年有大片密云层存在,不仅太阳,连星空都见不到。梦人们并不知道北斗七星是什么,因此县的名字是按编号起的。

火车的终点站在南部的梦二谷,对应北斗七星中天璇星的方位。而紫洇湖地处北部的梦六谷,相当于开阳星。下火车后,原本只要乘马车,未时便能到达梦六谷。不料走到一半,荒神和陌岩却突然嘱咐车夫,尽量避开大路。

“怎么,出什么事了?”魅羽问二人。

“瞿少校的部队来梦谷了,”陌岩答,跟着问荒神,“他来这里的目的同你说过吗?”

荒神点点头,没有吭声。他在皇宫同瞿少校谈过话,对方显然已将此行告知了他,但具体内容不方便在旅途中透露。

如此避开主干线兜兜转转,来到梦六谷一个中等规模的小镇时已是傍晚。梦谷的天空永无光亮,但还是分得清昼夜,全靠植物周而复始的变化。在白天,植物发出的荧光明亮而稳定,夜晚则幽暗闪烁,且亮度大致对应月盈月缺。起居倒是比西蓬浮国其他地区要正常,梦人虽是嗜血族的一支,但既然不必担心日晒,便无需昼伏夜出。

四人走在街上,在熙熙攘攘的梦人中偶尔能见到几个眼睛没那么大的外地人。魅羽虽然也急着去紫洇湖洗澡,让皮肤早点痊愈。不过考虑到允佳已舟车劳顿两三日了,决定先在镇上找间客栈住下。

“要不这样?”荒神同陌岩提议,“你和小允佳先住下,我带魅羽去紫洇湖就可以了。我俩瞬间就能搬移过去,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省得四个人坐车折腾半天。”

“不行,”陌岩生硬地说,“你偷看她洗澡怎么办?”

啥?抱着允佳的魅羽打了个激灵,感觉便如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扒光一样。身为佛陀,说话能含蓄些吗?

再看荒神,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老兄,你怎么把人想得这么坏?再说了,我要是想偷看,便是足不出户也办得到。”

“不急这一时,”陌岩的语气中带着不可违逆的权威。魅羽心道,当真是和龙螈寺那个人一样,天生就是个发号施令的主儿。无论对方是谁、什么身份、修为高低,都得听他的,就是这么霸气。

“先在这儿休息一晚,明早再去,”陌岩说完抬步,沿着客栈正门口的台阶不疾不徐地走上去。此刻的他虽是一身衬衣长裤的现代装,上台阶的身姿却优雅如手摇折扇的翩翩公子应邀参加宴会,神气似新甲状元入宫在文武百官面前朝圣,庄重若高僧大德登台辩法妙口生花——哦,当然他原本就是高僧大德。只把背后的魅羽和荒神看得云里雾里。待陌岩消失在客栈中,二人才互望一眼,一个咧了下嘴,一个扬了扬眉毛,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

晚上,四人在客房套间的厅里摆了桌简单的酒席。小允佳胡乱吃了些,魅羽以为她肯定困得睁不开眼了。谁知婴儿累过了头反而容易亢奋,手里举着咏徽给她的飞机在屋里连走带爬,嘴里发出各种怪声。

魅羽带小孩的风格一向是不闹便不理,皮过头了就连吼带吓唬几句,极少有耐心哄孩子。这倒不是因为小川和允佳不是她生的,将来她自己有了孩子多半也一样。眼下允佳既然玩得开心,便不管她,同另二人一起吃席。

席是素席,但酒还是要喝的。

“咦,陌岩兄不是出家人吗?”荒神一手端着酒盅,问。

见陌岩没回答,魅羽替他说:“修为不到家、喝过酒就会乱性的修行者才要戒酒。”

她记得还是肥果的时候,同陌岩和五个师兄去蓝菁寺参加珈宝的寿宴,当时就问过同样的问题,而陌岩就是这么说的。那时的她涉世还不深,之后屡经波折,对这个问题又有了更深的理解。

“酒并不能改变一个人的习性,”她若有所思地说,“只是把人平日羞于见人、刻意隐藏的那部分自己释放出来而已。醉了的人,仍然是同一个人,甚至可以说,是比平日更为真实的那个自我。而修道的目的,并非压制天性、将棱角都磨平,把自己变成毫无特色的一个人,混吃等死。”

说到这里,她瞅了眼陌岩,有点像孩子在父母面前卖乖,又如学生复述一个概念时期望通过老师的神情来确认对错。“佛说‘无我’,并非我不存在,而是‘无常我’——没有一成不变的众生,万事万物都在不停歇地发生变化。修行,说到底,是要在坚持本我的前提下不断做更好、更完整的自己。即便醉了,展现出来的也应该是与平日一般无二的那个人。”

陌岩赞许地望回她。“变化确实是宇宙中唯一不变的真理。若要跳出六道,需认清它的虚幻本质,然而众生在六道中打滚多世,便如喝酒太多会上瘾一样,哪天不喝就浑身难受。依靠断、舍、离悟道,同戒酒的过程是差不多的。然而若是已经得道的人必须再返回尘世生活呢?”

魅羽觉得他就是在说当下的他自己,接口道:“那不就和曾经戒酒的人重新喝回酒一样吗?”

他点点头。“世人都以为成佛得道后一了百了,圆寂了便永世圆满寂静,再无回头路。若果真如此,佛说众生无始劫前本已成佛,又如何会迷失本性,堕入六道?因为个体只要存在,无论得道与否,都在不断变化,修行原本是生生不息、永无止境的。”

荒神听到这里,笑了。“陌岩兄果然与众不同。我见过的其他佛门中人,都在时刻小心维护已有的修为,生怕走了回头路,结果就是越活越拘谨、不洒脱。这种对失去道行的担忧,其实也是一种执念。所以我一直以来的态度是,做神可以,做佛就免了。只有陌岩兄,戒酒之后也不怕饮酒。”

魅羽总觉得荒神话里有话。想起在旱舸寺曾碰见燃灯那个帅老头,当时他怎么说来着?“不恋爱,就变态。”还让她好好把握陌岩,真是一对亲师徒!

正暗自窘迫,发觉耳中已听不到允佳的声音,四顾,见她坐在地上,抱着只椅子腿睡着了。于是将她抱进卧室的床上,脱去外衣,盖好被子。回席后问荒神:“这个紫洇湖的水为何能疗伤生肌?究竟有何玄机?”

荒神道:“紫洇湖被群山环绕,无论山峰的方位还是林木的分布,都暗合道家对天地阴阳五行的理解。”

魅羽问:“那这个湖究竟是天然的,还是人造的呢?”

“怎么说好呢?”荒神挠挠头,“即便是所谓的天生天养、天地之作,也不见得其背后就没有人力的因素。”

“嗯?”魅羽听得一头雾水。

“这么说吧,”陌岩解释道。他喝了七八盅酒,没见脸上有红晕,眼睛倒是比方才还亮了。“我们肉眼见到的那些自然现象,也许不是被单个设计出来的。但掌控这一切的机制,却有可能是某种智能的产物。”

“明白了。”魅羽能这么快明白,因为她自己也常做这方面的思考。例如来时的路上她才问过荒神“反客为主”的意思,二男均认为此事说不得。想了这一路,她倒自觉已有些眉目了。

“客”,指的就是她和其他的六道中人。以荒神的修为自是能随意跳离六道。陌岩原本是佛陀,身在六道外,然而下凡渡劫时能力大打折扣。无论如何,这一神一佛也还是在某种大机制的范围内。“主”们就不同了,这里说的是设计和控制六道运行的那个存在。具体是种什么形式的存在,和六道人是否形似,就不得而知了。

按照这种假设,瞿少校等无所有处天人的目标是将六道现有的机制彻底推翻,也就是他们口中的“集体越境”。这么做的风险是显然的,不成功的话,对六道现有众生来说无异于一场集体灭绝的大灾难。而反客为主,应当是在不影响六道运行的前提下,想办法把手伸出六道,以某种方式去控制“剧外”之人。

当想明白这层之后,魅羽的第一反应便是,能想到这个主意的都是疯子!现在问题就来了,如果“主”们是无所不知的,那有这种想法的人就危险了。尤其是,当这些人同时又具备实现这一目标的能力,包括修为以及对这个物理世界规律的足够了解——二者缺一不可。所以此事还真的是“不可说、不可说”。即便三人很想将之摆到台面上讨论,也只得作罢。

******

“不知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饭吃得差不多时,荒神问。

魅羽一时没吭声。她是个泼辣外向的女人,然而在陌岩面前她一向不是拿主意那个,更不用说,一个半月后会发生些什么,她还真不清楚。原本带境初来西蓬浮国,是为了帮他解开被锁住的魂。现在阿赖耶识已被成功激活,用不了多久魂也会自由了吧?到时会是种什么情况,陌岩又会死吗?话说她已经失去过一次了,要是再来一回那她也不想活了。

陌岩见没人回话,道:“我们打算去梦七谷某位有钱人家里打工。”

“抹脖子!”魅羽冷不丁地蹦出这三个字,随后便从二男望过来的眼神中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可也懒得解释了。什么叫生无可恋?真正生无可恋的人是不会抱怨的,多说一个字都没有力气。

“我跟你们去,”荒神舔着脸冲陌岩说,“别误会啊,我可不是为了追她。看出来了,世界之大,她眼中只有陌岩兄你。”

换做平日魅羽早就坐不住了,只是此刻,实在是郁闷到家。她一把抓起盘子里剩下的面包,赌气似地往嘴里塞,像是要把自己噎死。

陌岩无可奈何地放下筷子,冲荒神说:“知道知道,你是看上我了,对吧?至于某人,别担心,她才舍不得死呢。”

最后一句说得魅羽脸上一红。又想起荒神前几天说过的话,最近在西蓬浮国境内来了个比他还厉害的人物。荒神这次来梦谷,除了领她去紫洇湖,会不会也与此人有关?所以真的不见得是为了她,或许强敌的到来让他不得不依靠陌岩的帮助。没错,陌岩此刻的修为比做佛陀时大打折扣,然而他的智慧、见识、心性,笼统说来就是人格魅力,依然能给朋友带来安全感、让敌人产生敬畏。

另外,原先在龙螈寺的时候,喜欢陌岩的人可大多数是男性。便是女人,也不见得都与男女之情有关。他就是个让人不由自主产生好感和依赖性的人,谁都想与之亲近。所以荒神若是真的看上了陌岩,她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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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在傍晚时分离开客栈,坐马车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到达紫洇山入口处。

“花、花……”陌岩怀里的允佳叫道,一只小胳膊伸直,指向路旁一棵颜色不断变幻的花树,脸上露出痴迷的神色,看样子是不想继续往前走了。此处离紫洇湖岸只有十几丈远。陌岩想了下,把允佳塞进荒神的怀里。“允佳,让舅舅抱你在这里看花,行吗?”

“舅舅?”荒神哭笑不得地接过女婴,“为何不是叔叔?你这家伙一肚子心眼儿。”

陌岩神色严肃地问他:“这个湖到底安不安全?为何我用灵识完全探视不到湖里的景况?”

“别说你了,我都探不到啊,”荒神抱着允佳来到树下,将她举高,“这个湖自上古时期便已存在,嗜血国人但凡有被日光灼伤者,都来这里修复,还没听说出过什么意外。”

陌岩神色稍缓,领着魅羽来到湖岸。这个紫洇湖大概有一百亩大小,水看着很清冽,却全然不透明。水面上泛着细小的波浪,漂着一片片紫色的荧光浮游生物,岸边的石头如紫水晶般晶莹剔透,大概湖名便由此而来。远近还有袅袅热气从水面不断升空,难不成竟是个温水湖?这大冬天的,要是水能热乎点儿就太棒了。

“还是有些不放心,”陌岩在湖边站了一会儿,说道,“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会有事的,我又不是普通人,”魅羽说。六道中,她没去过的地方不多。可谓一出山便和灵宝天尊为敌,连夭玆人的战舰、无所有处天人的导弹她都空手对付过,现今天下能让她畏惧的人或物并不多。

陌岩替她除掉脸上的绷带。“一有异常就出声,我就在附近。”说完走远几步,背对湖岸盘腿坐下。

魅羽面对湖水深吸一口气,正要脱掉外衣,又觉得不妥。湖水内部虽然屏蔽灵识的探测,可站在湖岸上脱衣服的她,对附近的一神一佛来说就跟睁眼看到差别不大。想来那两人都是君子,应当知道避嫌、会主动关闭灵识的吧?念及至此,可以放心脱掉外衣了……还是不行!

唉,干脆穿着衣服下水吧。她倒是不在乎把衣服搞湿,可待会儿出来呢?虽然随身带了换洗的衣服,可要换上套干的,不也得先把湿的除下来吗?那跟现在脱有什么分别呢?左思右想,魅羽只觉脑袋有平日的三个大,急得不停地抓耳挠腮……

“你怎么了?”陌岩依然背对着她坐在那里,问道。

“哦,没事,”魅羽话音刚落,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转身,大踏步走到他身边。“喂,你怎么知道我有事的?你、你该不是……”

他依然盘腿坐在地上,不以为然地抬头看着她。“这么诡异的地方,我当然得时刻留意着你。”

魅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我打算洗澡哎。”

“我又没仔细看,”他不耐烦地说,“只是泛泛地那么留意一下。”

泛泛地……魅羽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想再追加两句,又怕他说出“你有啥好看”这样的话来,那就尴尬了。

于是再次回到岸边,深吸一口气,噗通跳入湖中。水温比体温还要高一点儿,水质比较粘稠,像掉进浓浓的牛奶缸里。湖里总得来说还算干净,摸不到游鱼或水草之类的生物。没过多久便能感到脖子上、手上的肌肤在迅速愈合,说不定出来后比原先还白了呢。心中一阵窃喜,是时候将整个人浸在水中了。

魅羽低头下潜,想探探水有多深,沉了两丈后没碰到湖底。等她再次浮到水面上时,周围的景象已变了。她还是在湖里,只不过这个湖并不在山谷中,她甚至不知道这里还是不是西蓬浮国——环绕这个小湖的,是一片灯火通明的现代化钢筋水泥建筑群。

******

“唉,真是不让人省心,”陌岩恨恨地说着,站起身走到湖边。起先以为她只是潜水玩,现在半炷香的功夫都过去了,还没从水中冒出来。

“死丫头,赶快给我出来!”

这话是用上了内力的,就算她在水底也应该听见了,可湖面上依旧一片沉寂。陌岩意识到出事了,想跳入水中找她,但湖虽不大,这么漫无目的地乱摸也得猴年马月才能摸个遍。身子一晃,来到荒神和允佳身边。

“喂,她不见了!你不是说这个湖没有蹊跷吗?”

“什么,不见了?不可能啊。”

荒神把允佳塞回给陌岩,瞬间来到湖边,一抬手臂,面前的湖水便如滚开了般躁动起来,一条条淡紫色的水柱如游龙般窜入高空,不多时整个湖的水都被移到了天上,煞为壮观。湖床已暴露无遗,但哪里有魅羽的踪迹?

“这你怎么解释?”陌岩冷冷地问荒神,“不是说整个西蓬浮国都在你视野之内吗?她现在去了何处?”

荒神将水归位后,背着手思考了一会儿,才说:“我一直怀疑,梦谷中有这么一个地方。”

说完盯着陌岩,低声问:“你知道天上的北斗七星里,有一颗是双星吗?”


 

Saturday, November 20, 2021

魅羽活佛184 阴魂不散

 初冬的傍晚,修罗军在前庭地的总基地上空飘着毛毛细雨。一队褐色紧身军服的兵士约五十人,在环绕操场跑步。这些人不是像锻炼身体那般闲适地慢跑,而是如同赶赴前线救急,或逃离敌人追杀时的大跨步奋力跑。没有人会怀疑,此刻若是有只兔子或山羊之类的动物不幸窜入跑道,结局比冲到那些高阶天界车来车往的公路上好不了多少。

跑在最前方的是几个高大魁梧的修罗男兵,当中夹着个女兵,头顶还不到其余人的肩膀。女兵的步子比同伴们要小,但换腿的速度飞快,所以毫不落后。这并不是因为女兵用上了真气。大魅羽日常训练的准则是——练内功时不使蛮力,练外力时不动真气。此刻她将长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结实的髻,不断有汗滴从头发和脸颊上滚落。肩膀与胳膊上的肌肉平日并不明显,一旦用上劲儿了却饱含力量。

“还剩五圈!”来到操场东头的时候,大魅羽叫道。前方便是战舰停泊处。一艘艘庞然大物安静地屹立在缓缓降临的夜幕下,灯火通明的甲板上有来回走动的士兵在巡逻。

待行至操场另一头,大魅羽朝不远处炊烟冉冉的统帅府方向忧虑地望了一眼。半月前她在蓝菁寺同小魅羽分别,后随紫面鹰裘护法一同前往雪绒山。雪绒山是鹭灵上人的所在处,之前好多年因为上人思念虞兰师太,改名为“等虞山”。两年前魅羽将虞兰从灵宝手中救回,等虞山才又改回雪绒山。

佛道双修的鹭灵果然知道解开被枯玉禅封掉的天界的方法,虽然实施起来颇有难度。离开雪绒山,魅羽同鹰裘兴高采烈地赶回前庭地,却发现铮引染病在床。

“怎么又病了呢?”魅羽不解地问鹰裘。

铮引从小携带曜武智菩萨的阿赖耶识,几个月前为此才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是大魅羽冒着生命危险从四天王天弄回了通世谷的水,把他救活。那之后铮引的身体眼瞅着一天天强健起来,气色是从未有过的红润。当然,这与苦尽甘来、抱得美人归也有关。

鹰裘给铮引把过脉后,一副困惑的样子。“不应该啊。铮将军此刻无论气血还是脉络都畅通无阻,魂魄饱满,体格强健,各方面均可以说是处在巅峰时期,没理由卧床不起啊。”

一旁的军医们也是类似的看法。

“不知法王最近在忙什么,”魅羽冲于副官说,“若是不忙,请他来一趟吧。”

涅道并不比鹰裘更精通医术,然而他对魅羽来说,是亲人般的存在。上次就是他口对口喂铮引通世水、将之救活的。他若在一旁,她心里至少踏实些。

******

跑完步,大魅羽在食堂里同其他士兵一起随意吃了些晚饭。她虽贵为法王的干妹妹、天庭册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又是前庭地统帅的准太太,却平易近人、能说会道。往常在食堂吃饭,总会有一堆有军衔没军衔的围过来,听她说评书一般将修罗之外的各种新鲜事讲给大伙儿听。可这几天大家都能看出来,魅羽中将心情不好,不想被人打扰。

饭后,魅羽代表铮引参加军事会议。目前大小事宜都由基地的于副官负责,她只是偶尔给些意见。今天不知为何,于副官没有出席。

散会后,魅羽除下一身汗的军服,换了套红色休闲裤褂,解开发髻。来到铮引房中,惊喜地发现他的精神状态还不错。之前几天都是时醒时迷糊,同他总共没说过几句话。既然是莫名其妙地病了,也会莫名其妙地好起来,对吧?

“你感觉怎么样?吃东西了吗?”她坐到床边,替他在脑后加多了个枕头。又摸了摸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好像还有点儿低烧。现在回想起来,半月前他们四人在兜率天度假的经历真像是一场梦,也不知分别后,小魅羽和境初二人怎样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话,望向她的目光像是舍不得移开。他从九岁起高度近视,还好有天眼视物,可此刻的魅羽有种感觉,他是在用他爹娘给他的肉眼在看她,而且看得很真切。

“别太辛苦了,”半晌他才开口,“你这样年纪的女孩应当在兜率天吃喝玩乐、逛街购物。跟着我待在这么个鬼地方,要什么没什么,还得时不时上战场出生入死,真是委屈你了。”

“购物?”她眨着眼道,“没钱购什么物啊?话说你是不是该给我涨工资了?”

他浅浅地笑了一会儿,突然抬高嗓门冲门外喊:“来人!”

一个属下应声而入,穿过厅堂,来到卧室门口。

“去通知于副官,给魅羽中将涨一级工资。”

属下瞅了眼魅羽,道:“是。”

魅羽笑弯了腰,冲属下摆摆手,“开玩笑的,别当真。”

再回过头来看铮引时,却见他神色严肃。“怎么了?”

“你听好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刚才叫于副官来,已同他立好军令状。今后一段日子里,主帅处在修养期,你是前庭地代理主帅。”

“你在说什么?你、你别吓我。”魅羽有种不祥的预感,去年秋天那个可怕的噩梦又要重现。

“你所做的每一个决定,于副官会全力支持并执行,你的意见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注意,我说的是所有人,包括我。如果我要做什么荒唐事的话,你可以命人把我关起来。魅羽,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

“不可以!”她厉声道,双手握紧他的手,目光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挖出另一个人,将之口诛笔伐、生吞活剥。“铮引你给我听着,你是我魅羽的人,我不允许你输给任何人,无论他是谁,知道吗?不要理会别人是怎么说的,也不要信那个无赖的花言巧语。叫他滚开,叫他去死!铮……”

她倏地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喘息着后退两步,离开床边。真是想不通,她魅羽究竟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这种万年不遇的恶心事发生在陌岩身上不说,现在她好不容易从上一次的创痛中走出来,又要再经历一遍?

她从一旁的桌上抓起一个花瓶举过头顶,在花瓶离手之前又偏移了方向,摔到床脚的木板上。唉,这终归是铮引的身体,她能感应到他的灵识还在里面,并不是像陌岩那般投胎转世去了。不怕,她会把铮引救回来的,现在的她可不是一两年前了。

花瓶虽在床脚摔碎,床上的人却神色平和,嘴角似乎还挂着丝笑意。那对原本近视的双目明亮异常,扫了下周遭,有点像多年前离家、如今终于回到故乡的游子,感慨万千。

随后坐起身,两脚搁到地上,就这么在床边坐着,略带歉意地望着她。“我——”

“曜武智,”魅羽不客气地打断他,“你要是还稍微有点儿羞耻心的话,马上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死并不可怕,就怕本该死了却还死不干净,这跟上完大厕没擦屁股一样你知道吗?走哪儿臭倒一片。”

曜武智莞尔,“你这张嘴我是一早领教了。哦,别误会,我在铮引体内大部分时候都在沉睡,并没有刻意偷窥过你们二人。我现在只是不得不暂借一下他的身体,因为六道已到了危急时刻,有些事——”

“大菩萨呦!”魅羽夸张地叫道,“一举一动无不是为了众生的安危,连偷鸡摸狗都偷得理直气壮。敢情六道这个轮子若是少了您,再转几圈就得散架了是吧?没错,现在是到了紧要关头,全指望我们家铮引力挽狂澜了,偏有些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家伙非要窜出来丢人现眼。”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说——”

“没人关心你怎么说,好吧?真够自恋的!当初也不知道燃灯佛祖同他那位人送外号‘一个顶一车曜武智’的二徒弟是种了什么邪,非要把你的阿赖耶识当成宝贝一样养着。陌岩先前遇害就是因为你,这还不够,这么些年来又躲在铮引体内霍霍他的健康。”

曜武智依然未动怒,只是耐心地解释道:“我在铮引体内,对他也并非全无好处嘛。若不是我给了他天眼——”

“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不用交房租啊?”魅羽走上前两步,那样子活脱脱一个正在驱赶房客的包租婆。

其实在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做得过分。她曾读过他的传记,知道曜武智是大智慧大慈悲之人,在千万年前与通族人生活在夜摩天海底的时候,便已开悟。然而只有事不关己,才能高高挂起。

曜武智从床边站起身,诚恳地说:“给你二人带来不便,实在是事出紧急,抱歉得很。等我办完事自会完璧归赵,不再打扰。”

魅羽已经气得浑身哆嗦。“办完事?谁知道你要几天还是几十年,办事的过程中要是再挂了呢?真有本事之前就别死嘛!我现在明白无误地告诉你,没有人需要你。六道中有那么多能人,少了你也就少份污染。你最好现在就乖乖地睡回去再也别醒来。”

说到这里,面上忽然换了副温柔的神色,低头冲曜武智的心口部位说道:“铮引,你别急,先忍着臭歇上几天。这家伙要是赖着不走,我就去请涅道,请太上老君、灵宝天尊,我不信就没人治得了他。”

说完也不再看曜武智,甩头转身,自顾自走出了卧房。

******

当晚二更时分,和衣而卧的魅羽从床上一跃而起,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出了房间,穿过走廊,来到铮引门外。虽是深夜,守门的见是她,当然不会说啥。

进门,见厅里一如既往点着盏小油灯,卧房里漆黑一片。她泰然自若地走进卧室,也没有刻意避免发出响声,将桌上的油灯点燃。曜武智面朝里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

魅羽在桌边的椅子里坐下,捧着书冲他的背影说:“铮引,你没睡着是吧?来,我读故事给你听啊。”

将手中介绍箭弩制作的书胡乱翻到某页,接着道:“咱们先读个短的故事,读完了你要是还睡不着,就再读个长的,好不好?这第一个故事的名字嘛,就叫,”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说:“《肮脏的寄居蟹》。”

她能察觉到曜武智的气息停滞了一下,暗暗忍住笑,开始瞎编:“话说在夜摩天海底,有这么一群寄居蟹。要知道,寄居蟹都是自己没啥能力,专等别人造了壳,再拿来用的。有偷的抢的,有跪地自挖双目博同情让人施舍的,还有做鸡做鸭挣钱买来的……总之吧,有这么一群寄居蟹,日子嘛也就那么凑合着过。

“有一天,外面有只龙虾来做客,冲大伙说,我可是听说了,你们寄居蟹的壳里面都很脏。为什么呢?因为你们胆儿小,不敢离开这个壳,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能不脏吗?不信的话,你们都暂且移步,让我进去验证一下。”

说到这里,魅羽用灵识探了探,曜武智果然在凝神倾听。心道,我看你能忍多久。

“结果看了一圈,发现大部分的寄居蟹,壳里面果然很脏。但有这么一只啊,干净异常。龙虾就奇怪了,问,你的粪便都去哪儿了呢?寄居蟹伸出一只钳子,朝上指了指,在那儿呢。龙虾又说,不可能啊,你的屁股在壳里,粪便是怎么上去的呢?寄居蟹说,这你就不明白了,这是因为我与众不同——我有天眼。”

噗嗤!曜武智一边笑着,一边在床上转过身来。“你说你这个丫头,还能再贫点儿吗?”

“还没睡着啊?”魅羽合上书,眼睛直直地望着对面墙上的暗影,道,“没睡着的话,我就再讲个长的故事——曜武智传奇。”

******

同一时刻,西蓬浮国。

“停车,”小魅羽突然冲车夫说,“孩子拉了,我带她下去换个尿布,行吗?”

此刻马车正沿着一条小河朝上游的方向行驶。车停下,小魅羽抱着允佳下车,朝河岸走去。陌岩知道她是因为刚才的话接不下去了,故意找借口走开一会儿。待她走远了,转身冲后座的荒神说:“喂,你让我带她来这儿见你,到底有什么事?”

陌岩先前见过荒神两次,一次穿着黑袍,一次是平民装束,长发喜欢披散在背后。眼前这身打扮明显是花了心思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了髻,像个温尔文雅的书生,剪裁得体的铜色长袍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矫健的身材,那副眼神则是锐利与浪漫的糅合。好小子,这是豁出去了,要来真格的?

“当然是重要的事了,”荒神笑眯眯地说,“先前她的皮肤被烧伤,刚好梦谷某处有个紫洇湖,去里面泡一泡,可大大加快皮肤恢复的速度。”

“多谢,”陌岩面无表情地说,“湖在哪里告诉我就行了,再见。”

“哎——你这人!你同我就没什么话说吗?”

“我同你能有什么好说的?”陌岩不耐烦起来,“你死皮赖脸的,不是看上她了吧?”

荒神咬了下嘴唇,“是又如何?不行吗?”

“行,后面排队去,”见魅羽抱着允佳往回走,陌岩压低了声音,“我估摸着,你前面至少还有五个。”

荒神白了他一眼。

魅羽归座,马车继续前行。陌岩忽然又有了那种恐慌的感觉,回头看荒神,见他眯着眼睛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莫非他也感应到了什么?

过了会儿,魅羽侧转身子,冲荒神说:“我在瞿少校的住处听过你和他的谈话。他当时转述了你说的四个字,好像是什么——反客为主?到底什么意思啊?”

她这话还没说完,陌岩与荒神同时伸手朝她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魅羽吐了下舌头,回转身去。一行人随后便不再出声,各自想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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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November 16, 2021

第183章 喜当爹

 《魅羽活佛》全书链接: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48800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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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陌岩原本是挽着魅羽的胳膊升空的,听她管自己叫师父,便讪讪地把手松开了,问她:“你打算如何安置允佳?”

他怀里抱着的女婴本来有些困意了,这时也不知是否听懂了大人们的话,费力地把头抬起来,那对大眼睛警醒地四处张望,粉嫩的双唇在长时间未进食后已开始干裂。

都说幼年经历变故的孩子懂事早,陌岩在心里哀叹着,将婴儿竖抱,让那张眼泪与鼻涕风干后的小脸贴到自己的脖颈处。婴儿的尖牙刺破他的皮肤,小嘴如吸盘一般吸了他几口血,惊恐和不安这才消退,静静地重又在他怀里躺下。跟着一阵咕噜噜冒泡的声音从尿布处传出,酸味扑鼻而来,格外提神。

“当然是带在身边,抚养成人啦,”魅羽毫不犹豫地说。

陌岩点点头。先前他护着朗顿家族出逃,接连几场混战后,只有一半的人成功离开首府,同前来接应的蓝军会合。在当前动荡的局势下,这些人前途未明。也许不用几年就卷土重来,将白家人赶出自己的家园,又或者被穷追不舍的缪亲王斩草除了根。总之,将没了爹娘的允佳交给落难的亲戚,实在无法让人放心。

“不过,”他扭头看着她问:“你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吗?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带着个孩子,不怕人闲言碎语?”

“闲言碎语?”她吃吃地笑了,“反正都有小川了,该听的也听过了,破罐破摔吧。”

小川?他这才记起来,她曾提过还有个养子,而且很可能就是他师父燃灯的转世。好吧,这丫头做事不受常理束缚,确实是他养的宠物鸟,随他。

抬眼望了下明亮的天空,太阳就快在山顶显现。他二人自从那晚到芙玲家做客,之后就没睡过囫囵觉。以他的修为都快挺不住了,她看着还精神抖擞,果然是在修罗军中磨练过的。

“先去吴橘镇找个地方住下,明日再去梦谷。”

******

来到吴橘镇,找了家中等规模的店入住。陌岩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当前形势下,缪亲王如果想找到他们并不难。只不过几次交锋后,亲王也应当明白,若要除掉他和魅羽,自己先得做好大出血的准备。事实上,就算没他在身边,她一个人也能把首府掀个底儿朝天。对付他二人只有请荒神出面才有胜算。可陌岩看得出,这位大神已经深陷爱河,真动起手来,多半会为了魅羽同白家甚至皇室翻脸。

三人进客房后,第一件事是给允佳脱掉惨不忍睹的尿布,洗了个热水澡。再让店家送了些适合婴儿吃的食物上来,两个大人只是随便吃了两口。他俩都是随遇而安、去到哪儿都不会跟人客气的类型,先前在亲王生日宴上已经把肚子填饱了。

饭后陌岩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血酒,喝了一盅。这不是什么珍贵的收藏,他要来的目的只是不想魅羽在疗伤期间还得喂血给他。

小允佳吃饱喝足,两天来经历了父母双亡、死里逃生,此刻终于回到可靠又强悍的熟人怀抱,神色安详地呼呼睡了。这第二件事,便是给不久前才被烧伤的魅羽换药。

“你说接下来去梦谷,”她一边由着他把头上的绷带解下来,一边问,“为何要去那个鬼地方?”

西蓬浮国中,人数最多的是住在城镇中的米高贝人,其次是西北部的荒人和东北部的梦人。西蓬浮国乃六道至阴之地,而梦谷常年不见阳光也不点灯,算是极阴的那个点。

至于为何要去梦谷?原因有多个,但他不打算全盘托出。“荒神同我分别的时候,约好了在那里碰面,还嘱咐我一定要带你去,不知有什么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屏气留意她的神情。如果她对荒神也有意思的话,听到他的名字会多少有些反应。她的无动于衷让他不厚道地放宽了心。

“这第二个原因嘛,”他接着说,“昨晚瞿少校来宴会上认人,没认出我来。在他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他与缪亲王在大门口的谈话。他这次带兵来西蓬浮国的一个重要目的,是要去梦谷办一件事。至于是什么事,没有细说。”

魅羽听后露出恍然的神色,“我就知道,那帮贪得无厌的家伙若是没有好处,才不会替别人打仗。我猜多半还是同无所有处天‘集体破境’那件事有关。”

他此时已将她头脸和脖子处的绷带扯了下来,绷带里面沾满血、汗,还有黄脓与残存的烧伤药。这么一撕扯她定然很疼吧?按说人的脸部和脖子上的皮肤是极为敏感的,她却跟没事人似的谈笑风生,跟上辈子那只魅羽鸟一模一样。

他端起桌上的一瓶烧伤药,用小刷子抹在她面部凹凸不平、红泡遍布的皮肤上。她还是只鸟的时候,他曾想象过变成人后的她会是什么样。以她的性格,不应该是那种清丽寡淡的长相。

后来燃灯有次派他携魅羽鸟一同去空处天参加慈善晚会,并把她下世的人身借过来用两天。果然貌如其人,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妩媚喜庆。尤其是笑的时候,两只眼睛下弯的弧度刚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跟着心生喜乐,比听佛陀们讲经还要欢喜。

而眼前她的这幅惨样,同样勾起他的回忆。“你知不知道,在佛国的时候,有次你私闯药师佛的后院,飞过药炉上方烧伤了?”

“有点儿印象,”她说,“我昨天快被烧死的时候,似乎梦到过这么个片段。话说我去药师佛那里做什么?”

“去……要回一样东西,”他含糊地说。

******

真实情况是在那之前,他曾亲手做了串小珠链给她绑在脚上。那串链子可真是精细,每粒珍珠和玉石上的孔都是他自己钻的,不是他这么巧的手可做不来。结果某天她在树上午睡,链子被药师佛养的那只暗恋她的鹦鹉给叼走了。

“总之你那次伤得不轻,”他一句话带过所有羞于启齿的细节。

她醒来后发现不见了链子,急忙飞回来问他。身为佛陀的他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答应过几天去拜访药师佛,看能不能要回来。他本该料到,以她的急性子是等不了那么久的。

当他在灵识中发现她飞到药炉上方时,已经晚了。那叫一个惨啊!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丑的鸟。原本丰满的彩翼焦得一片狼藉,靠近皮肤处的羽根如胡子茬一样扎煞着。绿豆大的眼睛凸在没毛的脸上,让人看一眼起一身鸡皮。

“当时我和师父都以为你会羞于见人,”他边说边拿新的纱布给她缠上,“佛国头号霸王鸟终于能在家老实待几天了。没料到第二天从窝里爬起来,就跟没事人一样飞出去,该干啥干啥。凡是嘲笑你的都少不了被你一顿胖揍。”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咯咯笑了两声。她却目光灼灼地盯了过来,“你和你师父好像很纵容我嘛。”

他攥着纱布的手顿了一下。是啊,有些宠得不像话了。周围的流言蜚语自是少不了,但那时的他只有一个心思——不能让她给人欺负了。这么个性情活泼、言谈有趣的小生灵,欺负她的人可真是坏透了!那若是她欺负别人呢?他会说,不过是只动物嘛,怎么能同动物一般计较呢?

后来他就下凡渡劫了。过去的这三十多年对他来说是一场记不起来的梦。他想知道他二人相识的那几年都发生了什么事,他死之后她又有什么样的遭遇。几天前隐身跟在她身后到瞿少校的住处,当时她忽然在院子里驻足,环顾四周时慌张无助,像个同父母一道兴高采烈地出游、却发现父母只是要把自己弃于荒野的可怜虫。

在她翻出瞿少校早年去世的妻子的照片时,她说什么来着?她那番话是在质问,问苍穹之上操纵人类渺小命运的那个神灵,或者什么智能存在。那番话只有经历过生离死别、刻骨铭心,只有被命运死死踩在泥里还不肯低头的人才说得出来。

他当时恨不得立即现身,揪住她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谁让她伤心成这样?伤她心的人知道她是他的人吗,好大的胆儿啊。他在佛国不算个霸道的主儿,更不敢妄称修为天下无敌,但要护住他所在意的一只鸟、一个人,自忖还是办得到的。岂料还是高估了自己。六道这部机器以及推动它运转的那股天力,是身在其中的任何人都无法违抗的,是吗?

这便是他要去梦谷的第三个原因。他目前还在境初的身体内,再过一个半月境初的魂就会被解锁。理论上说他与境初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代的转世和分身,然而经历不同,性格就会有差异。到时会是种什么样的情形?他不知道,也许他又会退回到沉睡的状态。可在这之前,他必须搞清楚一些事。

******

换完伤药,二人各自睡了大半日,午夜时才起床。从南阎带来的行李以及在首府买的那些书,都丢在芙玲夫妇借给他们的住处里了。出了客栈,他在附近重新制备了些必需品,依照魅羽的嘱咐买齐婴儿日用品和尿布。办这些事的时候他有些乐,这是还没结婚就先有孩子了吗?

回客栈后同店主打听了一番,得知西蓬浮国以火车为主要长途交通工具,从南部的吴橘镇到东北部的梦谷,要坐一天一夜,中间还要转趟车。

这头趟车的人不算多,三人半天后在东部某县下车,吃了顿饭。第二趟车明显比第一趟拥挤,令人不解的是整节车厢中有一大半的旅客像是往同一个目的地去的。这些人中有的原本就认识,有的是陌生人结伴同行,看身份大多是中下层平民,以服务行业的人居多。

反常及妖,梦谷一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也不知是不是与荒神之约有关。不过陌岩不急,知道自己身边有个“包打听”,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把状况搞清楚。上车后他坐在靠窗的位子,只顾看窗外的光景。身边的魅羽则向坐在对面的两个中年妇女请教育儿经。

“这么大已经可以自己睡了哦,”微胖的女人说道,“夜哭很正常的,不要一哭就去抱,有时候没哭两下自己会睡回去的。”

魅羽装模作样地说:“想一哭就哄也做不到啊,神仙也没有那个精力。”

另一个妇女瞅了眼陌岩,说:“还可以叫她爸爸起夜嘛,做妈妈的已经累了一天了。我家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陌岩忍着笑,心道他这种情况算不算“喜当爹”?几乎能感觉到身旁面纱之下那双脸颊上的红热,不过这时由他俩谁来澄清都只能徒添尴尬。

“大姐的孩子多大了?”魅羽问,陌岩知道她已经在接近正题了。

“我有仨,头两个都结婚了。”

“真的?看着不像啊,”魅羽并不着急推进,俯身将允佳丢到地上的一只袜子捡起来,掸了掸灰尘,给她穿好。

女人道:“现在剩小女儿在家,她懂事早,平时和她爹在家都是她照顾爹。所以我这次出远门,不担心。”

“真有福,”魅羽说着,压低了声音,“现在这兵荒马乱的,出门可得小心啊。我俩本来在首府找了份工,给那谁家打工来的——你们知道我说的谁吧?本以为傍上大树了,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谁料没干两天,哎呦,工作没了。”说到这里又指指自己的面纱,“连命都差点儿搭进去呢!”

陌岩心道,这丫头也真豁得出去。想套别人的话,自己就得先露露底儿。

对面两个妇女互望一眼,均是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钱没摸着几个吧,”魅羽接着诉苦,“还落下这么个黑底儿,别人家都不敢收。这不是想着走远些,去外地碰碰运气?不是我俩矫情啊,他——”说了指了下陌岩,“是动笔头的人,我也没干过粗活。听说梦谷的条件不比南面,我们俩大人受苦就罢了,就怕委屈了孩子。”

陌岩和魅羽就算不看衣着,气质上也不像干杂役的。经她这么一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较瘦的中年妇女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道:“你俩真想找工的话,可以去梦七谷的醉枯园找秦管事。他知道某户新搬来的人家在招人,像我们这种下等奴仆要多少有多少,还就缺你俩这种做精细活的。”

魅羽皱眉问道:“为啥不招本地人?听说梦谷里漆黑一片,土生土长的梦人们应当更熟手吧?”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瘦女人有些不耐烦起来,“反正你记住——醉枯园,秦管事。”

说完这番话,两女便住嘴,靠着座椅眯眼打起盹来。陌岩同魅羽飞快交换了眼色,从行李中取出食物,喂给允佳吃。

什么有钱人家,一下子雇这么多人?陌岩心道,既是刚搬来的,为何不挑个好地方落脚,非要将家园建在梦谷那种常年不见亮光的犄角旮旯?本来平静无波的西蓬浮国,两大家族冲突骤起,他和魅羽来了,瞿少校来了,荒神来了,这个有钱人也来了,都是巧合吗?陌岩决定,见过荒神后,定要去打探一番。

******

梦谷的面积大约同南阎的喇嘛国差不多,常年不见日光,陌岩猜也是有玄黄山之类的高峰挡住的缘故。去到才发现,梦谷虽然在玄黄山西侧,地势略低,但其他三面并没有高耸的遮挡物。不知什么缘故,梦谷上空是一望无际的大片密云。云层并不厚,但经年不散,密实得几乎可以在上面走路跑马。

他一向对这类奇特的地理自然现象很感兴趣,准确地说是对任何奇怪或者不奇怪的事物都感兴趣,打算找机会到云层之上看个究竟。嗯,到时还可以把允佳也抱上去,她一定很兴奋。

下火车后,三人雇了辆敞篷马车。梦谷内部并不是真的漆黑一片,无论建筑、土地,还是植被,都隐隐发着一层荧光,颜色各异,煞是好看。虽然他和魅羽可用灵识探测周遭,还是庆幸能用肉眼视物。梦人们普遍较瘦,铜铃大的双目因为习惯了夜视,像猫一样在黑暗中发着淡黄淡绿的光,除此之外和其他地方的人长得差不多。坐在他腿上的允佳心情大好,大概是觉得进了童话世界,屁股一蹬一蹬的,嘴里发出各种怪声。

然而马车开动后不久,陌岩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像是大敌压境,又像厄运将至。这种感觉一闪而过,但他并未掉以轻心。六道运作的首要规则是因果报应,擅长推物理公式的他从不怀疑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有其原因,那些看似偶然的事件不过是因为原因不明显或者参数太多的缘故……

“哎,你看,”身旁的魅羽拉了下他的胳膊,指着路边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太太说,“她像不像你皇祖母?”

“皇祖母?”他在龙螈寺不是和尚吗?难道有家、有祖母,还……皇?

另外,作为他的徒弟,她是怎么认识他的家人的?这是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带回家去见长辈了吗?

“呃……”魅羽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向伶牙俐齿的她居然语塞了。

打蛇随棍上,他凑近她的脸,又问:“跟我说说,我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你都见过吗?”

“还有老婆啊,”马车后排突然多了个声音。陌岩回头——除了本事大又自来熟的荒神,还能有谁?

“我听说你家里有三个正宫娘娘和十个妃子,”荒神不怀好意地说,那样子像是迫不及待要将陌岩一把揪起,从车上扔下去。“都等着你呢,快回你的家吧。”


 

Thursday, November 11, 2021

第182章 家有悍妇

《魅羽活佛》第182章 家有悍妇

 “要我说,凡事不好做得太绝,”一个温婉的声音劝道,“朗顿家被赶出首府,折兵损将,已经翻不了身了。那个孩子就让他们带走吧,不带走又能怎么样呢?我虽然一直想要个女儿,想给咏徽添个妹妹,可这个女娃,我……每次见到她,我会心中有愧的。”

“妇人之仁,”缪亲王说道,“这掉脑袋的事,要么不做,一旦开始就要干脆利落、永绝后患。那一男一女也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修为何其了得!趁我们现在借了瞿少校的外天兵和先进武器,赶紧除掉他们。一旦外援离开,这俩人何时想要取你我的首级,便如探囊取物。至于那个女娃,自然是……会给她安排个好去处。”

趴在窗外的魅羽听到这里,暗哼了一声。她可不是缪王妃这种养尊处优的良善女子,缪亲王是什么打算,她清楚得很。作为诱饵的小允佳其利用价值一旦不复存在,就会被斩草除根。只是怕夫人听了伤心,才没说实话罢了。

接下来,缪亲王的语调变得兴奋起来,“对了,我派去清理朗顿庄园的人传回话来,说已经找到龙辛草,等开花后就可以摘了给你治眼睛。这帮卑鄙小人,先前我求了他们那么多次,愿出任何价钱买来给你治病,就是不卖。哼,所以说,他们活该有今天!”

先前魅羽暂别老亲王和荒神,闪进洗手间。虽有银蟾蜍在身,但要从五楼的东翼穿过中部,再去到关押允佳的西翼,得经过两扇锁着的大铁门,门前还有警卫把守。这时候若是硬闯,必然会打草惊蛇。她的计划是隐身后从洗手间的窗户里出去,一直飞到大楼西面,再找扇窗户入内。

来到户外,天色已微明。当她飞过一间亮着灯的窗户时,灵识中探得缪亲王在里面。于是停到窗外,刚巧听到他同夫人的这段谈话。原来这个缪王妃眼睛不好,怪不得昨晚没在公公的生日宴上出现。唉,要说这两家人斗了那么些年,新仇叠旧恨,朗顿家不愿给药也在情理之中。

正暗自思量接下来的策略,屋里有敲门声,缪亲王被叫走了。魅羽登时有了主意,一只手从屋外贴住窗户,调天地之气,拨开里面的窗闩,再将一扇窗打开。缪王妃察觉到有风吹进屋,从椅子里起身,朝这边走来。从她走路的姿势上可以判断,她的眼睛多少能看到一些光亮,但高度近视的程度同铮引在没有天眼的情况下差不多。

魅羽待缪王妃靠近时念了句老君的咒语,将她软倒在地。跳进屋后再点了她的睡穴,抱进卧室里间的床上,盖好被子,伪装成睡着了的样子。这才捏了个摄心术,顶着缪王妃的容貌,气定神闲地从正门走了出去。

来到通往西翼的铁门处,警卫冲她行礼,开门放行。西翼走廊两侧隔几步就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怀里抱着的新式枪支应当是从瞿少校处借来的。囚禁允佳的小屋在走廊尽头左手第一间,魅羽来到门口,冲守门警卫说:“把门打开,我想看看那个小女娃。”

警卫向她敬礼,却并不开门。“夫人,少殿下有令,无论谁都不能入内,包括您和老殿下。”

魅羽点点头,“既是这样,我就不进去了。咏徽有个飞机玩具落在里面了,你们谁进去给我找找?”

她昨晚刚进宴会厅时用探视法找到允佳,曾见一个小男孩将自己的飞机模型留给放声大哭的小女娃。男孩多半是缪王妃口中的咏徽。

两个警卫闻言互望一眼。发话的毕竟是王妃,再说这个要求也不过分。于是一个警卫从腰间取出钥匙,转身开门。魅羽预备着门一开就放倒二人,冲进屋内。只要允佳到了她怀里,再怎么同外面的人干仗她都不怕了。至于陌岩,此刻应当在藏酒阁同昭亲王、郡主和荒神在一起。藏酒阁门口虽然也有人把守,但他一个人无负担,想脱身还是办得到的。

然而就在她要出手的时候,附近一间屋的门开了。缪亲王走出来,诧异地望向这边。“夫人,你怎么过到这边来了?”

魅羽扭头冲他笑笑,“才想起来,先前咏徽的飞机忘在里面了,他让我有空回来帮他取。”

话音刚落,警卫已返回,将手中的飞机递给魅羽。这样一来,魅羽只得接过飞机,转身朝卧房的方向走去。既已得知钥匙就在其中一人身上,待会儿再找借口回来一趟,制住警卫便可。却不料被缪亲王拽住手腕。

“来我书房坐坐,喝口茶吧。”

******

魅羽没辙,随他同去书房。心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小子绑了,叫拿允佳来换,还省事了呢。

书房不大,布置得很温馨。想起四楼那间被她破坏通缉犯画像的屋子,也是类似书房的摆设,门口有守卫。看来四楼那间是缪亲王处理公事和见客的地方。这间离卧房近,是他的私人活动场所。

缪亲王同她在一张圆桌旁坐下后,长舒了口气,替她斟了杯热茶,道:“那些糟心事你就不要理了。我知道你嫌这里吵,再忍忍,等我处理完朗顿家的事,我们就回墨湖过新年。”

魅羽貌似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实则在偷偷观察缪亲王的面部表情。脸同身子都很瘦,精致的双眼皮大眼睛带着些许孩子气,只是眉毛过于细弯了些,要是再粗点直点就好了。

先前她在屋外偷听夫妻二人对话时,无法确定这个男人对妻子的关爱是否真诚。妻子重度近视,男人若是表里不一,只需甜言蜜语,脸上的神情不必做足。然而此刻缪亲王望过来的眼神,像在看一样珍贵又易碎的心爱之物。这家伙做起事来心狠手辣,待老婆倒是真不错。

算了,还是想想接下来如何下手吧。要放倒眼前这个凡人并不难,但之后还得带他走路,总不能背着他。最好是先点他的穴,想办法弄把枪啊、利刃什么的架到他脖子上,再解了他的穴道让他跟着走……

正想着,见缪亲王的右手搭到自己左肩上揉着,像是有些肌肉酸痛的样子。魅羽心道机会来了,起身走到他背后,将飞机玩具收入怀中,开始装模作样地给他捏肩膀。话说她手上的皮肤不久前才被灼伤过,这么一活动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干什么?”缪亲王转身,惊恐地望着她,“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魅羽也愣了。“怎么了?我不是你老婆吗?”老婆给老公按摩,或者反过来,不都是天经地义的吗?

缪亲王有些难为情地说:“可是……这种事让下人做就好了。”

魅羽两眼一眯。“谁敢碰我老公,剁了她的手!”

见面前的男人打了个冷颤,魅羽这才意识到,人家缪王妃肯定是大家闺秀出身,不比自己这种悍妇,估计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狠戾的话。正琢磨该如何收场,听见有人敲门,心里不由得可怜起这对亲王夫妇来。这种大家族的夫妻是不是随时都会被人打扰,想关起门来独处一会儿都不行?

缪亲王起身开门,见一个属下神色慌张地站在门口。“启禀少殿下,藏酒阁那个男客人和荒神大人,刚刚一人拿着一瓶血酒走了。到了楼下大门,荒神大人却偷偷让下官转告少殿下,说另外那个客人就是您要找的通缉犯。”

缪亲王一怔,“果然是他,那还不赶紧去追?不必捉活的,提人头回来见我即可。”

属下面露难色,“可是……郡主也跟着他走了。”

“郡主?”

属下的嘴唇动了动,估计是想说“私奔”二字,但又不敢。

“混账!”缪亲王一拳捶在大腿上,“这个不省心的贱妇,就会在节骨眼上添乱。”一边骂,一边随属下快步冲向楼梯。

魅羽强忍住笑。刚开始听到荒神告密的时候她还奇怪,不至于吧?荒神虽说不能确定是敌是友,但若看她或陌岩不顺眼,抬抬手就能毙了他俩,哪里用得着向缪亲王告密?

跟着才想明白,自己在这边的一举一动,荒神和陌岩自是了如指掌。荒神不愿与白家撕破脸,而以他的修为,没理由看不破陌岩使的障眼法。现在这么一告密,撇清了自己不说,缪亲王得知目标拐了他妹妹跑了,肯定会追出去。这样一来岂不是为魅羽创造救允佳的机会?可谓一石二鸟。

令她想不通的是,老亲王此刻又在何处呢?这老头虽然正直和蔼,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不糊涂。怎么可能眼看着女儿同陌岩私奔?除非是想帮着他们救走允佳。

总之眼下顾不上想这么多。缪亲王已带人离开,她可以放手干了。先用咒语将走廊和允佳门口的警卫迷晕,钥匙到手后打开门,将熟睡中的小女婴抱出屋。再闪身回到刚才的书房,带着允佳从窗户飞出去,前后不过眨眼的功夫。

******

楼外天色已大亮,只是太阳还被挡在玄黄山之后。魅羽身在半空,遥遥见一队骑兵出了树林,在大路上朝南方行进。于是也抱着允佳追过去,发现骑兵前方的街上还有三辆军车在追一辆敞篷车。看来陌岩出门后已料到身份会暴露,便带着郡主抢了辆车。追他的士兵骑兵手里都拿着枪,却没人开火,大概是怕误伤他身边的郡主,或一枪打不死他,导致郡主被报复。

这家伙居然会开车?魅羽觉得不可思议。佛国里有汽车吗?他平时都在哪儿练的?还开得挺快的嘛。

低头瞅了眼怀里的小允佳。女娃不知何时已醒了,昨晚手里一直攥着的白布条没了,可能是睡着后丢在床上了。此刻正吮吸着手指,用红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魅羽,目光中带着惊疑不定。荒神离开首府后,给魅羽施的障眼法便消失了,不知允佳能否认出脸上缠着纱布又戴着面罩的她。

“允佳忍忍啊,”魅羽以少有的温和语气冲她说。从气味上判断,婴儿尿了又拉了,她目前抱着的是团小屎包。“等出了城就给你换尿布。你妈妈没有了,可你还有我这个小姨,你姨可厉害着呢!谁也欺负不了你。”

世事难料啊,同这个非亲非故的小娃总共见过两次,现在却成了她最亲的人。又想起怀中还揣着个小飞机,是那个叫咏徽的小男孩留给允佳的,便取出来塞给她。允佳将飞机握在手中仔细打量着。魅羽忍不住感慨,白家和朗顿家原本算是门当户对的两个家族,要是不这么打打杀杀,结个亲家多好呢?

一边胡思乱想,已追上了头里那辆车。魅羽抱着允佳一个猛子从半空扎下去,坐到陌岩和郡主的后排。郡主还穿着她那身华贵的粉色礼服,发髻有些凌乱,脸上的妆也花了。听到背后有动静,不悦地回头瞅了魅羽一眼。

陌岩则像完全没注意到后排多了人。静静地开了会儿车,却又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叫道:“哎呦,我的左肩膀好酸痛!”

“怎么了?你没事吧?”坐在他右边的郡主关切地问,“待会儿停车,我帮你捏捏?”

魅羽的脸若不是被层层包裹着,此刻早就红成猴屁股了。显然,她在王府的一举一动都没能逃过他的灵识,这是在揶揄她给缪亲王捏肩膀那件事呢。

“郡主请回吧,”陌岩说着,一个急刹车。

魅羽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前方设了重重路障,站满荷枪实弹、虎视眈眈的几十个白家兵和外天兵,连轻型坦克都开来了。再转身查看后方的车马队,也都停止前行,估计是要陌岩放了郡主才给通行。

郡主噘起嘴,“不嘛,我不要回那个破地方,一群无聊透顶的人。你去哪儿我就跟去哪儿。”

“下车吧,我不会带你走的,”陌岩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说。

“你们就算过了这一关,前面肯定还有别的卡。有我在路上做人质,才有可能出城啊。”

这倒是真的,坐在后排的魅羽心道。这时怀中的允佳已坐起身,一只手握着飞机,另只胳膊前伸指着陌岩的侧脸,口中唔唔地哼哼,看来已认出了他。

“我本来确实计划绑个人质,”陌岩自己下车,绕到车子右边,替郡主打开门。“但现在这种情况,我……反而不能这么做了。”

魅羽自顾自地翻了个大白眼。是吧,对陌生人怎么都成,对喜欢或崇拜自己的女人就得手下留情。男人们都这么个德行。

“识相的赶紧放了郡主!”有声音被后方的大喇叭送来,“放了郡主殿下就让你们过去。”

郡主坐着不动,绝望地看着陌岩。“值此性命攸关的紧要时刻,都不肯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如今像你这样的男人真是太少了。我跟定你了!”

“姑奶奶,快下车吧,”陌岩哀求道。接着压低声音,有些不怀好意地说:“家中已有悍妇一枚,不留神会被剁掉双手的。”

嗯?什么?魅羽想起她之前同缪亲王的对话,知道陌岩又在揶揄她,只觉面上的绷带火烧火燎的。太过分了,欺负人!

郡主不情愿地下了车,前方的路障随即开了道口子。陌岩坐回驾驶位,一踩油门冲了过去。

******

敞篷车一路向南疾驰,没有人再追上来。周围的民居少了,树林和空地却多了起来。快出城了吧,坐在后排的魅羽刚想松口气,见允佳抬手指向天空。她抬头一看,太阳虽然还未跃出玄黄山,头顶及远方的天空却已和方才不同,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光网将整个首府罩了起来。光网上流光溢彩,时不时有电龙划过。

转身,见城中央一处发出耀眼的亮光,方位大致在前日被她破坏过的那个军事基地附近。这个光网显然不是用法术造的结界,而是什么高科技产物,目的自然是要困住他们三人。一团怒火从她心头直烧到天灵盖。这还有完没完?真以为她治不了那帮混蛋?

车停了,陌岩回头冲她说:“下车吧。要毁掉这玩意儿,得找源头下手。”

魅羽抱着允佳,边下车边劝道:“还是别回去了,他们肯定正等着你呢。首府这么大,咱们先找地方躲躲,过了这阵风头再出城便是。”

“我没说要回去,”他淡淡地说。下车后站到车头旁,一只手搭在发动机处。双目微闭,像是在调集内力,又像在确定什么方位或等待时机。蓦地一抬手,整辆车便被一股大力抛入半空,如同被大风刮走的一只木箱,很快变成远方的一个小点。

“轰——”爆炸声从基地方向传来。首府上方的光网闪了两下,消失不见。

“走,我来抱吧,”他说着,一手接过允佳,另只手挽住她的胳膊,二人腾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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