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November 8,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42章 脱掉你的上衣

 “喂,你们知道吗?”吕家妍一进宿舍便迫不及待地转身关门,对室友们说,“真是太奇怪了!我今晚在图书馆坐靠窗的位子,无意间往外面那么一瞅,见一男一女在楼下花园里手挽手散步。你们猜那俩人是谁?”

邵艾当晚没去自修,在宿舍整理留学申请的资料,耳中听闺蜜声色并茂地讲着八卦,心中泛起浓浓的惆怅。记得刚入学军训时大家也经常在吃饭和睡前交换信息,那时相互之间还不太了解。怎么一晃眼竟到大四下学期了么?还有三个月,她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好姐妹就要各奔东西了?

“……蒋艳和袁老师?不可能吧,你肯定是看错了,”吴蕾将书搁到桌上,端起才买回宿舍作宵夜的热豆腐花。邵艾记得籍贯山东的吴蕾刚入学时抱怨过好一阵子,为啥广东的豆腐花是甜的,且少了榨菜、香菜等配料?现在不也吃得津津有味。

“怎么不可能?”吕家妍取下书包,坐到邵艾的床上,“上学期袁老师给咱们上药理学,蒋艳课前课后地公开在那里夸袁老师的学术成就多么了不起,你们没听见吗?”

“天这么黑,”抱着衣服准备去洗澡的谷欣有些手足无措地说,“我想你多半是看错了。袁老师有三十五六了吧?我听说太太是他同一大学的师妹,前年冬天我还见他领家人来校园玩,怀里抱着女儿。他怎么可能和、和那谁……”

邵艾没出声。很不幸,绯闻是真的,她亲眼见过一次。两周前她同方熠去天河城看电影《无间道》首映,演到一半的时候发现蒋艳和袁老师居然坐在同一间放映厅的前排。如果说一对男女在没有其他人陪伴的情况下外出吃个饭、甚至逛下街都可能是普通朋友,看电影可就非比寻常了。当时方邵二人是既惊讶又尴尬,搞得后半部电影都没能专心看,上厕所经过前排时还得偷偷摸摸,反倒成他俩做贼心虚一样。

散场后方熠把他的想法告诉邵艾——这俩人有暧昧关系那是跑不了的,不过还是别往外传了。毕竟大家即将毕业,蒋艳是否会留校还不好说。以后那俩当事人只要不再见面,这事儿也就过去了,毕竟袁老师的孩子还那么小,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邵艾同意。蒋艳是怎么计划的她不清楚,但袁老师估计也就是一时上头,偷偷到校外放纵一下,还不至于家庭事业名声都不顾了,跟个女学生来真格的吧?

说起他们药学系99级的这帮同学,头三年大家的人生轨迹都差不多。进入大四后大致分为这么几条路:考研的,出国的,找工作的,考公务员的。这一年最清闲的当数毕业后打算直接进药厂工作的那些同学,比如吕家妍和骆星宇。凭本科学历虽然进不了研发部门,去生产部门做工艺员或车间主任还是够格的嘛。质检员和临床检察员就算了,工资低还辛苦。至不济去搞营销喽,先弄个医药代表干干。

想要继续在本校或其他国内高校读研究生的,于上学期末也就是2002年底参加研究生统一考试。今年二三月份出成绩和国家线,正式的录取通知则要等到六月份。想留校读研的还不少,包括谷欣和蒋艳在内。

谷欣其实和邵艾、方熠一样也有出国的打算,只是第一次GRE考得不太理想,到现在还没递出留学申请,打算接下来的暑假再考一次。反正已被保送本校研究生,慢慢准备吧。而导师就是学院年轻有为的院长、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评委、广东省十大杰出青年的袁教授。

然而现在看来,蒋艳和袁教授的师生恋加婚外恋不仅没有无疾而终的迹象,反倒从校外搬到了校内,豁出去了这是?说到底,那俩人怎样与邵艾无关,她担心的是谷欣,可别叫这件事连累到谷欣的前程才好。

也是怕什么来什么,第二天谷欣就被叫去袁教授的办公室。

“坐吧……我说那什么,谷欣啊,我怎么听说你在考GRE准备出国,有这事吗?”

袁老师长得不算好看,三角眼上方是两朵短小的拱形眉。好在皮肤白而细嫩,且冻龄一般地全无皱纹,让教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同他实验室里那些苦大仇深一把年纪找不到教职的老博后们有质的区别。

谷欣是个老实孩子,而且这事儿既然都传出去了,也没法再否认。“是、是有这个打算。”

“唉,你看,你怎么不早点儿跟我说呢?”袁老师平摊双手。谷欣望着那双抱过他自己的宝宝也抱过蒋艳的手,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实话说,你这种情况吧,不会有导师愿意收你读研的,”袁老师为难地说,“我们当老师的培养个学生也不容易,头一两年就是纯奉献,学生基本上出不了任何成果。等好不容易领上道了,学生一甩手走了,你说说?唉,我看这样吧,你给我立个保证书,三年之内不出国,算是合理吧?”

谷欣低着头不吭声,心情沉到谷底。作为保研生,她已经错过了统一考试,要是没有老师肯要她,接下来的一年可不知该怎么好了。然而保证书?她不想再等上三年。

“嗐!好吧,那我就帮你去问问,看有没有别的老师收你,”袁老师脸上一副好人做到底的无奈,“好歹我是院长,我想不至于没人卖我这个面子吧?”

“保证书?”当晚邵艾听眼圈红红的谷欣说起事情的经过,在心里叹气。谷欣你可真实诚,人家就是笃定了你不会写什么保证书才这么说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怕是有人看上你的坑了吧?换成她邵艾,还真就答应写保证书了,纯为恶心那对奸夫淫妇,本来也不是什么具备法律效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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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邵艾自己,她和方熠在大二结束后的那个暑假一同去北京参加了新东方住宿班。计划留学的还有东方不败施祖,只是人家都不需要上什么新东方啦。甚至有同学调侃说,施祖的词汇量恐怕已超过北京那几位教GRE的老师,更不用提一路走来亮瞎人双眼的本科成绩单。

从新东方回来后准备了一年,方邵二人双双高分考过GRE,上学期便开始忙着申请美国高校。有眉目、对二人感兴趣的不止一家,只是还未最后决定。目前最理想的方案是让方熠去麻省理工生物工程系跟唐教授硕博连读,邵艾则去同城的波士顿大学医学院攻读药学硕士。

刚强那边,年初同牛珊珊一起考了公务员。当然人家珊珊只是走个形式,工作单位早就安排好了,是位于东风东路的广东省药监局。那是个权利相当大的机关,虽说需要跑腿的活也累,可珊珊肯定是坐办公室的。刚强自己也有几个选择,还在犹豫中。

吉吉呢,对外宣称要找公司的工作,实际上刚强清楚他一心想进演艺界。这两年和广告公司导演处得不错,对方给吉吉介绍了位经纪人。话说经纪人这个行业也是两极分化严重,位于金字塔底部的大批经纪人挣点儿辛苦钱并不容易,然而大牌经纪人在演艺圈里的地位与大牌明星们是相当的,如果不是更高。通常只签约那些已经展现出实力和业绩的潜力股明星,不会考虑新人。

这位圈里人称“文哥”的金牌经纪人、明港传媒公司副总裁廖文希,之所以肯给吉吉一个机会见面,首先是看在导演的面子上。此外正赶上千禧年初韩流兴起,比如2001年上映的《我的野蛮女友》就在中国大陆火得一塌糊涂。人家文哥能在这行混出头,靠的是眼光与品味。吉吉一个河北农村出来的男孩,偏偏长了副韩国明星的模样,文哥预计在今后的十年二十年内,会有一大批和吉吉风格类似的国产男星走红。

于是在广州春光和煦的一个四月初上午,吕家妍陪着吉吉前往中信大厦面试。中信大厦于六年前建成时曾是全国第一高楼,明港传媒坐落在第45层。吉吉进电梯前,留在大堂等候他的吕家妍又仔细审视了他的发型和衣装。这套月白色长袖衬衣、外罩蒲青色针织马甲是他俩两天前去广百买的,吕家妍认为很能衬显吉吉清雅翠空的气质。

“我的男朋友就要成为明星了,”在电梯门将吕家妍屏蔽在外的一瞬间,她的眼中有明星在闪烁。

吉吉的心也随着电梯上升。几年下来通过不间断的校内勤工俭学与广告接拍,吉吉已经还了柯阿姨四万块钱,预计年底之前应当就能把那五万块连本带息一同还清。

柯阿姨看样也一早对他和刚强死心,不再纠缠,所以吉吉终于能跟吕家妍光明正大地恋爱了。他已计划好,等领到第一份正式片酬的时候就向她求婚。没有什么要考虑的,他俩自打初次恋爱时就已互相明确,对方就是自己一生要陪伴的人。这点,从来都没有过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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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电梯,迎面便是公司正门,整一层都是明港传媒的办公室。前台秘书将吉吉一路领到套间尽头文哥的办公室,文哥还在讲电话,吉吉便先在门外的长椅上稍坐。

“少跟我装糊涂!”文哥低语了一会儿,忽然大声呵斥起来,“一夜情?你跟咪咪逛街买衫、去KTV唱歌、陪她母亲看病的照片本地娱乐周刊都登满了,还跟我说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你估摸你是谁啊,拍了几部青春偶像剧就成一线明星了?人家刘德华成名多少年了,到现在四十多岁还是零绯闻。这点儿苦都吃不了,想爆红就是做梦!马上和咪咪断掉,听见了吗?否则不必再来找我、浪费我时间……”

不知为何,吉吉总感觉文哥电话里骂的人是他。一股不祥的预感往他心头压下,让原本就紧张的他几乎想夺门而逃。

“吉吉啊,让你久等了,”文哥冷不丁出现在面前,态度倒是很客气。

吉吉慌忙起身,与文哥握手。心中叹道,这位文哥自己怎么不去做明星?个头儿看着和刚强差不多高,183左右,四十多岁的人了比刚强还瘦。虽说五官算不上秀气,可那副华贵锐利的气质很适合演电视剧里的商界精英。

关上门,二人隔着一张大办公桌坐定,文哥十分专业地翻开面前的一只文件夹,头也没抬地冲吉吉说:“脱掉上衣。”

“啊?”吉吉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

文哥抬起头来,神情严肃而专业。“我要看看你的身材。”

“哦,”吉吉从座位里站起身,抬臂脱下针织马甲,心知这是不够的。衬衣里面可是什么都没穿,还是不得不把今早仔细扣好的扣子一一解开。心道文哥好歹是男人,他在柯阿姨面前不都脱过好几回了,有什么?北方的澡堂和南方的桑拿室里,大家不也是坦诚相见吗?

按说办公室里的温度正好,但光着上身的吉吉只觉忽冷忽热。文哥盯了他几秒钟,“穿上吧,”随后低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三张赤膊男人的照片,像扑克牌一样推到吉吉面前。

“太瘦,需要练肌肉。从今天起,每天至少在健身房泡两个钟头。我是说今天,不是明天。全身的肌肉都要练,尤其是这里,”文哥用手掌划了下自己的脖子,“俗语说的脖子粗是伙夫过时了,现今刚出道的韩国男星们个个注意健身,脖颈强壮尤其增显男人的阳刚之气。”

“是是,”吉吉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有手机吗?签约后我需要能随时找到你。”

吉吉摇头。

“在你挣到第一笔片酬之前,可以先借公司的手机,你自己付话费。一个月后咱们再见面,让我看看你健身效果如何。这期间有什么问题,给我电话。”

“谢谢文哥,”吉吉站起身,离开座位打算出门,又被文哥叫住。

“差点儿忘了,想当青春偶像,至少三十岁之前不能交女朋友,不用我多说吧?”

吉吉被钉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文哥叹了口气,啪地将文件夹合上。“不是我不通情理啊,你可以换一家问问,看看有没有哪个经纪人准许才出道的新人拖家带口上任的。别跟我说什么偷偷摸摸,走红之后你每天穿什么裤衩粉丝们都一清二楚。我也是要挣钱养家的,我能耐再大,别人的注意力在你不在我,做不到的话趁早明说。”

吉吉勉强点了下头,拖着沉重的步伐出了明港传媒的大门,却没立刻按电梯。吕家妍还等在大堂里,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如何取舍。她已经等了他三年,他能再让一个刚过21岁生日的女孩等他到30岁吗?即便她愿意,他也不会答应。

深吸一口气,下电梯,门一打开就见吕家妍迎上来,“吉吉,谈得怎么样?那个文哥好说话吗,有没有戏?”

吉吉冲她咧嘴一笑,“不怎么样,人家看不上我。”

“啊?为啥呀?”

“嫌我太瘦。”

“太瘦?瘦不好吗?”

记得吕家妍刚入学时是小胖妞一个,现在比那时候瘦了十斤不止。而她的“减肥成功”,很大程度归功于他,和他那些屁事。每念及此,都想从自己心头挖块肉下来给她补上。

“没事没事,”她鼓励地冲他一笑,挽起他的胳膊朝外走,“这家不成再找别家呗,我相信总有人能看上俺家吉吉。走吧,吃午饭去,吃多点儿好尽快长胖。”

注:蒋艳与袁老师一事为事实改编,作者为剧中谷欣。

Monday, November 6, 2023

《魅羽活佛》第357章 贫民窟的女孩

 小羽的视野忽闪了一下,还未看清周围的景况,已从头到脚被瓢泼大雨浇了个通透。失策呀,既然不知道这边儿的天气,应当做最坏的打算,套上件雨衣再来啊。她自己是淋不坏的,只是可怜了左胳膊下夹着的大狗。怎么办,要不要先回家给大狗洗干烘干再来?

在雨帘中睁大眼睛,见自己站在马路的一侧。路面还算宽敞,能并行多辆汽车,但因年久失修坑洼不平,且随处散落着巨型螺丝和铁片等垃圾。虽是午后,头顶上天光黯淡,风烛残年的路灯在雨中散发着昏黄色的光。路两旁是高矮不一的钢铁建筑,铆足了劲儿脑补一下,此处几百年前也许是个美丽的超现代化城市。现如今只剩锈迹斑斑的断钢壁、残铁桓,随处可见原本内置的管道与电线开肠破肚地暴露于空气之中。

反正来都来了,先找个屋檐避下雨吧。小羽转身躲到一家杂货店门前,将手里捧的枯玉禅塞进行李包。两只手攥住大狗的头脚,像拧衣服那样把公仔体内的雨水挤出来大半。

“大狗,对不住了。”

这里的雨水极不干净,颜色像下水道的污水,闻起来也臭烘烘的。原本绒毛雪白的大狗变得又脏又臭,真后悔没听允佳的话把它留下,当然小羽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想起片刻前还在她身边喋喋不休的允佳,小羽的心罕有地被失落占据。从小便习惯做独行女侠的她,最近却是越来越放不开了,好事还是坏事?

大魅羽将枯玉禅送给她的时候交代过,在拨动指针的同时如果脑海中想着一个具体的地点,就能被送去那里。可小羽没来过这里,她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是三天前姚诚打来的那个电话。也试着在脑海中想象他打电话的场所,没用,还是被随机扔到贫民窟里来了。放眼望去,虽是穷地方,貌似还住了不少人,大楼一层叠一层歪扭破烂的门窗阳台中有灯光和人类活动的痕迹。

不是说这是个先进世界吗?想起陌岩曾说过:“科技再发达也医不好贫穷,”真是讽刺。

大约过了半小时,雨转弱,小羽来到马路中央抬头望天。方才雨太大,此刻才能看清那一条条划破半空的细长铁轨,也不知仍在使用还是早已废弃。再往高处瞧,一座城市大小的椭球型钢铁结构正朝着她的左前方缓慢移动。熟悉战舰飞行的小羽知道,看着慢只是因为位置太高、体积巨大,真实的速度应当十分可怖。

雨既停,行人陆续出现在街头。个子普遍比小羽高,或两米或三米。钢铸铁打的身子新旧不一,有的线条流畅些,还有的类似小羽在动画片里看过的那种方脑袋、走路滴滴答答闪灯泡的呆萌机器人。不过观察了一阵儿后,她认为他们都是活人,有人的灵魂在里面。

小羽七岁时随铮引和陌岩去夭兹人基地帮察雨亲王抵抗外侵,曾操纵过一台小机器人,还给它起名叫锤子。亲身经历告诉她,无论外形再仿真,那种被手动操纵的机器人一眼就能分辨。你可以精确地控制它抬步走路,左右旋转,但你很难实现人体的各种细微小动作,比如下意识地歪一下脑袋、拐一下肘、忽然想起一事时步伐停顿的时长。

不是曾有科学家做过实验吗?将仿真人做得同真人99%相似,结果是谁看了都毛骨悚然,因为就是差了那么1%,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还不如老式机器人看着舒服。而眼前这些机器生物则是另一码事,概括说来便是神似与形似的区别。外观虽同真人差了十万八千里,却让人毫不怀疑那里面承载的是和你我一般无二的真人灵魂。

记得陌岩在她小的时候就做过类似的预测:“人类会逐渐抛弃目前的肉身。现在不就有各种人机界面了吗?等科技再发达些,生物体与机器实现无缝对接,不仅任何肢体器官都可以用机器零件替换,还可将生物体从分子细胞层面进行机器化改造。终有一天,灵与识能被直接装进机器体内。”

“怪不得妈妈总说我是野狼的魂儿装在小女孩体内呢,”她插嘴道。

他笑了,“你比野狼厉害……可悲的是,越是富人,越能在长生不老的前提下尽可能保留自己的生物体,而穷人却不得不换成机器身,因为看不起病。吃药、手术、住院这些用来维护肉身的费用就像学区房的房价一样,永涨不跌。你看超市里卖的天然有机食品是不是比无土催熟转基因那些要贵?”

陌岩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中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面上神色悲天悯人,关键是长得还那么帅!在七岁的小羽心目中留下的光辉形象自是不用提,但即便如此,鬼精灵小羽也要照常挑战他一下。

“脑袋都装进机器里去了,生孩子怎么办?能直接生出带灵魂的机器孩子吗?一个个长生不老,只进不出,六道轮回机制被彻底打破。什么天道、人、阿修罗、地狱恶鬼,最后都变成机器人。只有畜生道还保留着,也是机器畜生。老虎兔子毛毛虫,大家一起喝机油为生,定期换电池,再也不用你吃我我吃你,倒也太平。”

“你考虑的这些问题都很关键,”他鼓励地说,“不过六道机制并未被打破,这原本就是其中的一项设定。《增益阿含经》,《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等都有对无性繁殖甚至化生的论述。”

“什么是无性繁殖?不无性繁殖还能怎么繁殖?”她问,他却不似平常那般有问必答。现在的她多少懂了一点,却也不是十分清楚。

******

行李中背来的那点儿米粮最多顶两个星期,抱着碰运气的想法转身推门进了杂货店。果不其然,本地的杂货店同五金店无异,都是零件。她的左侧墙壁有数不清的小抽屉,标签上写着名称与型号。右侧为尺寸较大的悬挂物件,有的套在塑料袋里,有的并无包装。

想不到人在脱离肉身之后生活竟是这般简单。除了米面油粮水果蔬菜肉蛋海鲜都被机油取代,西装礼服帽子沐浴露化妆品排毒养颜胶囊全无用处。夏季无需乘凉、冬季用不着取暖、秋天不用败火、春季不会犯困。

店主是个全身上下崭新的瘦小机器人,同小羽一样高。新,单指每一个部件来讲,花花绿绿不同风格地拼凑在一起。两只眼睛的颜色不同,肢体左右不对称,年龄性别更是无法判断。店主见到小羽这么个肉人进屋,怯懦地躲到货架之后。看来还真如陌岩所说,他们这里只有非富即贵的上等公民才有能力原封保留自己的生物体。

然而小羽的特长就是同各色陌生人搭讪。

“老板,帮我瞅瞅这只锤子,”她将行李包搁到柜台上,从包里掏出那只七年前从修罗虚空舰顺走的小锤,摆到柜台上,“有没有和这只差不多的?太大太沉可不行啊,带在身上赶路不方便。”

“仿古锤?”店家看到自己熟悉的事物,僵硬的身姿放松了些许。从货架后方移出,先朝小羽的方向行了个屈膝礼,走去一旁,伸手进一只铁箱里摸出把锤子,还真跟小羽那只形状大小差不多。只不过小羽的是木手柄,他那只是某种银色轻合金做的手柄。锤头是种沉甸甸的褐色合金。

“多少钱?”小羽问,从口袋里掏出几颗银币和铜币,是临行前去专门的商店换的。“这种钱你们收吗?”

“这是……”店家用右手精细的钢铁十指拈起一枚铜币放到眼前,蓝色的右眼精光大盛,两只铁片唇一开一合地念叨,“纯铜?这年头纯金属可不多见喽,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合金、合金。夫人这一个币能买小人一箱锤子。”又好奇地捏起一枚银币,“这能买下小人这家店。”

小羽咧嘴笑了,这个店员倒挺实诚。“我背一箱锤子、一家五金店还怎么赶路?一个铜币换你一把锤,权当交个朋友。我叫小羽。”

“不敢,不敢,折煞小人。”

“你们这儿附近有旅馆或者出租屋吗?不漏雨的。”

她带了帐篷来,但若是再来一场脏雨还是睡在室内比较好。目前她对姚诚和汤尼的任务一无所知,虽说再过二十来天她有办法确定汤尼的所在,但在那之前她自己要多获取一些信息,用她的双眼观察、双脚体验,才能避免落入其他人的摆布。因为才十几岁的她是天生的战士。不是没头脑的炮灰,是能左右战局的勇士加谋士。

店主抬起粗大的左胳膊指了下天,“什么雨啊?那是头顶有玻色城经过,往下倒的污水。”

“真缺德!”原来那些悬浮的城市叫玻色城。

“可不是嘛,”店主走到门口,指着一个方向说,“小羽夫人往那边走两个街区,看到‘4VX维修中心’的牌子就是了。老汤姆家有几间出租屋,二百年前才翻修过,在我们这里算新房。你一个月给他三个铜币就可以。”

店主后面的话被一阵“轰——砰——”的巨响打断,脚下的大地也随着节奏震颤起来。小羽将柜台上的新旧锤子一左一右插进裤子口袋,扛起行李,夹着大狗要出去探个究竟,被店主拦下。

“哎呦呦,这时候可不能出去!那些都是阿斯旺族人,从玻色城里被放逐到地面的罪犯,凶残成性,有的还有枪。我们这些钢胳膊铁腿儿的远远见了都得躲起来,夫人一个小姑娘家可别去招惹。只求赶紧离开,别到我这儿打劫搞破坏就万幸了。”

“放心好了,”小羽撇下店主,回到大街上,见不远处一前一后走来俩机器人。都有五六米高,打头的红目机器人上半身极为粗大,乍看像搬着一只装甲箱在行走。前胸心脏处受过重创,拿一块大铁皮糊了起来,除此之外做工比贫民的躯体要精致。扁平如蟑螂的头部相比身子要小得多,面上表情十分丰富,枣红色的右眼接触不良似的眨个不停。

后面的那位怀里抱着支激光枪,枪身大概跟小羽一样长。

果然如店主所说,街上的行人见到这俩凶神立刻东躲西藏,没来得及跑远的被揪着胳膊腿随意地摔到路旁的楼墙上。原本坑洼不平的路面在四条铁腿的蹂躏下更加惨不忍睹。

小羽正好奇这俩恶棍见到她会怎么样,也来个屈膝礼吗?却见红目满脸淫笑,低头盯着脚下丈远的地面。小羽这才发现地上半躺着一个残疾老机器人,两条腿于膝盖处断掉,露出里面的铁丝和电线。老人大概是在过马路,由于无法直立行走,只能双臂后撑着地,半躺着向后挪。老头全身的铁皮都很破旧,只有胸前镶着的一只圆勋章烁烁生辉,或许还是名退伍老兵。

眼见恶棍抬起一条打夯机般的粗腿就要朝着老头踩下。这一脚要是落下去,老头就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废铜烂铁了。一瞬间,小羽想起了白鹅甸卖鱼蛋的潘大爷。还以为一同喝机油就没有弱肉强食了?人性之恶真是没救了。

小羽本可以抢上前把老头救走,可觉得那样做不够解气。双臂一松将大狗和行李包卸到地上,整个人火箭一般地朝着恶棍飞过去。半空中身子后旋,抡起一条腿,于红目的左侧方踢到他脸上。这一腿使上了劲力,咔嚓嚓让红目的脑袋转了120度,身子向后仰倒。

背后的紫目机器人见同伴倒下,只是闪身让开,并未搀扶,抬起手中的巨型激光枪就要朝小羽射击。小羽只需再来个一飞冲天就能躲开,可她担心恶棍会拿老头和其他民众泄愤。

当下双腿微弓,稳站在路面上,上身前倾,双手于胸前拇指、食指、小指分别相对,中指与无名指交叉,使了个“地结印”。之前她和姚诚离开龙螈山时,头顶有飞行器追踪,姚诚就是教她使了这么一个手印,飞行器便被钳制得动也动不得。

此刻小羽将手印冲着紫目使出,同时将紧扣的双手向地面的方向下压。紫目手中的激光枪忽然变得千斤重,枪身下沉的同时,高大的机器人双腿也不堪重负地向前打弯,最终跪到地上。

还没完呢,小羽知道只要她手一松,对方就重获自由。想起裤兜里揣着的新旧两把锤子,骤然间松手,每只手抄起一把锤子,纵身上跃的同时将双锤朝前方掷出,迅疾准确地击碎了那对紫目。

机器人失去眼睛后自是无法再瞄准,仰天一声长啸,震耳欲聋。

“走吧,老兄,”先前被打倒在地的红目机器人将自己的脑袋扶正,拽着瞎同伴往回走,嘴里不住地嘀咕,“哪儿来的厉害小丫头?不会是凯瑟琳公主吧?我看是遇上了凯瑟琳公主……”

什么凯瑟琳公主?小羽还在纳闷,路旁看热闹的行人齐齐鼓掌欢呼,有的噗通跪下了,“凯瑟琳公主万岁——”

“不不,他是小羽夫人!”杂货店店主冲人群叫道,“是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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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贫民窟上空有支舰队飞过。多艘小型护卫舰中央包着一艘中型巡洋舰,姚诚和汤尼正站在巡洋舰的甲板上。按说这是高空,战舰又是超音速飞行,这么露天站着不是被疾风吹走就是被冷空气冻成冰人,姚诚却感觉如同站在自家后花园,心知战舰外包了一层看不见的防护膜。

“对这次行动,还有什么问题吗?”身边的汤尼问,“我们把你请来也是没办法。想来当前的六道中,也只有你能稳住你师兄。”

“我更关心的是小雨弥的安全,”姚诚冷冷地说。

汤尼所属的塔拉姆族这次请姚诚来并非破解什么基本量子的谐振频率。早在五百年前,阿斯旺族出了个能征善战的大领袖,塔拉姆族牺牲了数不清的将士才把那位魔王擒住,囚禁于某地下监狱中。也是因为那个原因,阿斯旺们才决定休战,集体迁移到空中玻色城里居住。

现在他们觉得时机成熟,打算倾全力救出大统领。然而这个地下监狱是为囚禁魔王专门打造的,机器人们再厉害也无法接近。想来想去,普天之下似乎只有本师释迦牟尼,也就是陌岩的师兄陇艮,才有这个能力。释迦当然不会助纣为虐,也是巧了,被他们打听到释迦当前正在人间娶妻生子,这不就把小雨弥给绑了来,作为要挟。

“这你尽管放心,”汤尼陪着笑脸对姚诚说,“我们一定会在你俩碰面前救出雨弥殿下,至不济也要查出他的关押地。我会随时和你无线通气……哎,这下面就是我们阿斯旺族最大的贫民窟了。”

姚诚闻言,低头瞅了眼大地,只看到一团模糊的暗影。由于战舰飞行需要巨大的能量,底部的空气被高温扭成一只只透明的麻花,看不真切。

“对了,”耳中听汤尼又说,“这次的对敌行动是由凯瑟琳公主指挥。你帮我们这个忙,完了公主会亲自接见你。”

姚诚没听见什么凯瑟琳公主,他心里想的是小羽。照理说这丫头是没办法自己跑过来的,可大魅羽那里不是还有枯玉禅吗?别人家的姐姐都不会让妹妹孤身出去冒险,这俩无法无天惯了,怕就怕……

Friday, November 3,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41章 谁是正宫娘娘

  

“记得我妈说过,”方熠说这话的时候已同几个师兄和魏蓝办好苏州一家酒店的入住手续,正在马路对面的餐厅里等着上菜。“起名最好别用‘国际’二字打头。她说目前除了个别例外,凡是含有international字样的杂志和会议基本上都是山寨。”

所谓的国际神经信息年会是由中国神经学会举办,每年在不同的一线城市召开。原则上,由于国外学者也会来参加,所有讲座和海报必须拿英语来做。实际操作起来,在提前大半年的时候,举办方会动用各种官方与私人的关系,邀请一些颇有名望的西方学者作为特邀嘉宾来给keynote speech,要不怎么和“国际”二字沾边呢?而普通与会者大部分还是国内、海外的华人,大家在口头交流的时候都是用中文。回来开会的海华有些会顺便看看父母、走亲访友什么的。

方熠说完这话后有些后悔。成天我妈说、我妈说的,虽然母亲是留过学的名校教授,还是给人一种妈宝男的印象,以后不如改成“我听说”吧?

“这你就不懂了,”一个门牙间缝隙很大的博后用手指点着桌子,说道,“大家找工作的时候,都喜欢吹‘在国际学术会议上做过报告’嘛。无需办护照就能参加国际会议,好事一桩,而且这个会算是正规的。真要说起来,我师兄那届好几人出国,去哪儿当教授的都有。人家干脆自己办起学术杂志来了,中国美国欧洲新加坡都弄个代表,其实全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华人。再找几个熟识的老外加入他们的编辑队伍,尤其是一些个挂着教授头衔实为高级博后的研究人员,老外也想简历好看不是?总之网站上打马虎眼一瞧,热热闹闹的有那么点儿意思了。”

席上唯一的女生魏蓝问:“投稿的人看不出来吗?”

“谁看不出来啊?现在干学术界的也都是人精。互利互惠呗,你到我的杂志发文章,我去你那儿写篇综述。我发文章时挂你的名,我哪天缺钱了你再帮我交出版费不就结了?反正评职称的时候就是数数,谁还一篇篇去查质量?名片一掏出来,个个都是杂志主编!”

方熠听得暗自皱眉,类似的事儿也听母亲说起过。当然华人组本来就大,底下除了一堆学生外,还有级别稍逊的教授和研究员为你服务,他们的成果都算你的。所以每每将简历投到西方去能把同行们惊个跟头——每年发两百篇论文,did he read all of them? 不光大陆,这方面据说香港的高校还要离谱。

“发奖金的时候还是要看杂志等级的吧?”一个才来魏教授组里一年的博士生问道,“哎对了,现在发一篇影响因子10分以上的文章大概给多少钱?”

“那得看你正式编制所在的单位是什么档次,富不富裕,”这时菜已上齐,头一位师兄边吃边说,“拿咱们中科院来说,NatureScience两个顶刊上发一篇文章,给15万。其他的好杂志五万以下吧。名不见经传的,也有两千多……”

后面的话方熠没有听进去,刚刚在他们这桌附近走过的女孩发型很像邵艾。来之前他一直不确定是否该往她家里去电话,现在忽然意识到——得打,必须打!否则万一在马路上碰到呢?哦,你人都来到我家门口了,还不告诉我一声,咱俩算怎么回事?那可就说不清了。

******

打定主意,饭后方熠没随其他人回酒店,独自去公共电话厅给邵艾家打电话。没响几下就通了,接电话的是个恭敬礼貌的女声:“您好,请问找哪位?……哦,大小姐出去了,请先生留下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好吗?”

方熠还没有手机,他也不喜欢那玩意儿。大学里有同学配了传呼机,方熠认为不但没必要,对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人打扰的这种状态避之唯恐不及。

既然没有手机,酒店房间号码又一时记不起来,正犹豫该如何作答,听电话那头快速说道:“太太下楼了,您跟她说话吧。”

太太?方熠急忙打起精神,说话之前先把笑容堆到脸上。“阿姨你好,我叫方熠,是邵艾的同学。”

“哦,是方熠啊,”电话里的中年女声如一袭泛着珠光的丝缎,可以给电视剧里的陈圆圆配音。陈圆圆是苏州人吧?还有什么赵飞燕侯慧卿刘嘉玲,好像都是苏州美女。

“邵艾跟我说起过你,你是她男朋友对吧?你这是……从广州还是北京打来的?”

啥?

在这一刻到来之前,方熠置身于八月初一个闷热的傍晚,天空像块饱含污水的灰色海绵,这头那头翻滚一下却迟迟不肯给个痛快。身边路过的都是陌生人。一大早赶去首都那家早已不堪重负的机场,过安检、经历飞机延误,到现在已是一身臭汗。却原来邵艾已经告诉她妈妈,他是她的男友?连他去北京实习的事都知道,那敢情不止讲了一句半句。这一下子便凉风袭面,城市变得熟悉起来,因为她的故乡也就是他的半个故乡嘛,目之所及处处展示着友好与亲切。

“呃,我,”演讲辩论冠军变得紧张起来,“我其实就在苏州呢。她既然不在家,我明天再打来。”

那头是安抚的笑声,“邵艾和同学去吃饭,应该就快回家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儿,我叫司机接你来我们家坐会儿吧?你在哪条街?”

司机?“不用,谢谢阿姨,我自己打车过去就好了。”

问清了地址,放下电话,方熠飞快地回酒店房间冲了个澡,用风筒吹干头,换上套干净衣服。也不知是洗澡水太热还是激动的,脸色一向有些苍白的他破天荒地长出了红脸蛋子,让整个人看起来傻乎乎的。奔下楼坐进旅馆门口的计程车里,汽车开动后有种置身梦中的不真实感,来苏州之前可全然没预料到会去见邵艾父母。

邵艾家位于姑苏区桐泾北路,中式风格的独门独院,西式的建材。两扇红木门左右各有一只白色的石雕鼓,倾斜的屋顶与小露台错落有致。庭院素雅清幽,似乎带日式情调。屋里的落地窗与家具摆设则较为现代。

果然便如邵母所说,邵艾与他前后脚到家。乍见之下她的样子有些陌生,直发比放假前长了,不知焗了什么油后沉甸甸的。脸蛋比在学校时圆鼓多了,大概是在家吃得好的缘故,填平了现代女性的一些英气。再配上一身白色蓬蓬连衣裙,年龄好似回缩了几岁,让方熠怀疑自己是在约会初中生。

见他出现在家里,她圆鼓的脸蛋抹了层红晕,这下俩人就有了四只红脸蛋子。

“坐吧,”邵母请方熠在客厅入座。方熠心道,这位丈母娘可真是美得让人不敢逼视。同女儿一样具有包邮区典型的白嫩水灵皮肤,但母亲的眼角眉梢带着上扬的妩媚。倒非曲雅蒙那般翘得近乎招摇,更像是伊人远去时的一拂红袖。

邵艾父亲呢?大概还在忙工作,记得她说过父亲总是很晚回家。也难怪,有那么大的家族生意要照料。

“你们俩人也是有意思,”邵母在他对面的沙发里坐下,邵艾则坐进一侧的单人沙发里。听邵母说道:“分开一个多月,平常也不通个电话,哪里像谈恋爱的样子?我问小艾,只说你忙。结果忽然就出现在面前了,呵呵。明天打算去哪儿玩?”

方熠这才意识到还没来得及讲清楚此行的目的,真应该早点儿讲,现在才开口就不是味儿了。明天他和魏蓝要给poster,还不能逃会。否则他就破天荒撒个谎,也不能实话实说。

“呃,我其实是来参加一个神经方面的会议,顺便……哦不,同时来拜访你们一家。”

短短两句话让洗过澡的他又出了一背的汗,然而还是能察觉到邵艾的坐姿下沉了几毫米。

邵母笑着点了下头,“那就是赶巧了,你要是早来一周也见不到我们。巧合都是缘分的外衣,我当年也是差那么一点点可能就不会嫁给她爸爸了。”

见两个年轻人尴尬,邵母转移话题,问:“听邵艾说你学习很好,杨教授当年也是斯坦福拿的学位。有没有计划出国读研究生?”

“是有这么计划,”方熠点头。又一次意识到,他和邵艾好像还从没认真讨论过毕业后的去向,看来真是同正式的情侣关系差得有点儿远呢。想到这里,不免有些灰心丧气。

“我们也打算送邵艾去留学,”邵母望着女儿,说,“到时你俩要是能做个伴儿,我们也就放心了。”

方熠的第一反应是,两人去同一学校留学,有难度,至少师兄们都是这么说的。转念一想,那是因为师兄和他都需要申请全额奖学金。邵艾家不在乎这点儿学费生活费,邵艾自己的成绩也在年级前十之内,那基本上就能够指哪儿打哪儿。真要是这样,那就完美了!

“妈,”邵艾这还是在他进门后第一次开口,语气不冷不热,“人家妈妈兴许有别的安排。”

这句话听得方熠如芒在背。这个暑假不就是吗?母亲一手安排他去娃娃亲父亲的实验室工作。这个秘密邵艾无论如何不可能知道,但又总觉得啥都瞒不过她。

邵母数落地瞅了女儿一眼,站起身,“你俩慢慢谈。她爸爸快回来了,我去给他备饭。”

方熠知道邵母只是找借口离开而已,家里有佣人,用不着太太动手。他其实希望多个长辈在一旁,邵母这一走,场间的气氛就凝重得推拨不动起来。你好吗?我很挂念你?嗯,我那么挂念你怎么一直都没联系过?其实不是我不想,而是……

“暑假除了旅行,还干什么了?”方熠听自己中规中矩地问了句。

“见同学,逛街,观星,”她盯着脚上的水晶凉鞋说,“不如你的实习有意义。”

越听越像讽刺。“观星,是去天文台吗?”

“家里有望远镜。”

他点头,“许刚强也说过,他在家自制过天文望远镜。”

这话说完,方熠真是后悔不迭。提谁不好,干嘛非提刚强?他方熠并非缺乏自信的男孩,唯独在刚强面前,不是比不过是没法做比较。如同老虎和狮子这俩不同种的百兽之王相遇了,谁能打过谁?不知道。最好别打。

果然,原本就在暗暗生他气的邵艾站起身来。“你明天还要开会,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还没等他答话,就自己上楼去了。

******

Posters是在一个比沃尔玛还大两三倍的巨型礼堂里展示。由于方熠和魏蓝这个课题赶上了国际前沿,第二天来他俩摊位的顾客络绎不绝,这当中居然包括了魏教授提到过的那篇“年初去美国开会时,类似的实验已有人在做”的论文主人。

实验当然不会是唐教授亲自动的手。唐教授是麻省理工的终身副教授,虽带个“副”字,要知道在麻省理工评终身难度是相当大的。唐教授国字脸,五官斯文清秀,眼镜因太过厚重,要时不时拿手推一下。背着黑色斜挎包,手里还拖着带轮子的小行李箱,看来是清早一下飞机就直接赶来会场。方熠翻看过会议日程,记得唐教授今晚七点要在大礼堂给一个keynote speech.

“嗯,不错,”唐教授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要他从头到尾讲一遍。人家就是做这个的,看两眼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我的组年初也做过差不多的课题,想不到你们这么快就重复出来了?还是在难度大许多的MSO.

其实不能叫“重复”,方熠心想。这个课题是他自己闷头想出来的,不过非要这么说就小气了。

“诶,这是什么?”唐教授指着当中的一幅图问。

果然是行家。方熠解释道:“我们读过您组里那篇论文,用的是常规的英语句子做声音刺激。为了提高新颖度,我在这里把声音进行了处理,拿通用的noise vocoding算法把它仿真成人工耳蜗的声音。”

“哦,这你都会?”唐教授高度近视的双目中闪着亮光,“仿真了几个频道?”

方熠用手指着那幅图,“红线是四个频道,最低数。蓝线是22个频道,是当前人工耳蜗的上限。”

“这个主意是你想出来的?”

“嗯,”方熠点头,“不过我只是负责算法方面,动物实验的主体是她做的。”唐教授到来时魏蓝去洗手间了,方熠便抬手指了下魏蓝的名字。

唐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将poster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问:“你还有多久博士毕业?”

“还在读本科,”方熠难为情地说。

“本科?”唐教授的眉毛在眼镜后方跳了一下,赞许地说,“比我那些博士生强多了……呃,毕业后要是有兴趣来MIT的话,给我发个邮件。”

******

等魏蓝回来后,方熠把方才的经历和她复述了一遍,当然没提什么去MIT的事。末了,嘱咐道:“回去后和你爸说,他的竞争对手已经知道咱们在拿人工耳蜗语言来做刺激了。请他尽快找人把实验做完,送去国外的杂志投稿。”

魏蓝听后倒吸了口气,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方熠!你也太可怕了。”

“可怕?”方熠挠挠头。心道学术界就该这样啊,做同一课题的不同研究团队争分夺秒地抢发论文是常事,母亲和他讲过……

“他确实挺可怕,”一个熟悉的女声在身边响起。

方熠抬头,见邵艾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脸蛋还是鼓鼓的,但不像是胖的,像气的。再加上白色蓬蓬裙被换为半正式的黑色职业裙,气场直逼方熠和他身边的“女搭档”。这回不是出一身汗,是背上汗毛倒竖。

“邵艾,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又是句秀智商找打的问话,同一时刻同一个城市,还能有几个神经大会?而入口处就摆着一册册的会议摘要,他的名字按拼音一查就能找到。

“怎么,也不替我介绍一下?”她扫了眼魏蓝,又抬头盯着poster标题下方的作者名字。要说方熠这个暑假的实习自认为问心无愧,除了一起做实验,并未和魏蓝私下接触过。可此时此刻面对邵艾明慧的双目,那感觉就像赤身露体被捉奸在床。与此同时又有些欣慰——她吃醋了,能不辞劳苦地找到这里来,她还是很在乎他的。

当下提心吊胆地给邵魏二女做了介绍,在说到邵艾名字的时候很清晰地加上“女朋友”三个字。魏蓝和邵艾招呼后就借故匆匆走开了,方熠暗自松口气,心道还好邵艾不知道娃娃亲那层关系。不料他又低估了女友的智商。

“并列一作,”她歪了下嘴,目光继续审视作者那行,“很浪漫啊,你们学术界开夫妻店不都是这么操作的吗?”

听者的双腿虚脱得快要坐地上了,但厄运还没完。

“还有,魏姑娘的姓和导师的一样,这是跑去老丈人实验室里实习去了?”

也没等他解释,她转身就朝门口的方向走去。方熠心里很清楚,这次要是就这么给她走掉,他俩就完了,凉凉的了,开学后再怎么补救也无济于事了。想明白了这一点,他离开空无一人的poster,小跑着穿过拥挤的人群,一不做二不休从背后将气哄哄的女友紧紧抱住。

这回终于做了件出乎她意料的事。“喂,干什么呀?你快放开!”她低声呵斥,但冰层的底部已开始融化。

“你答应不跑掉,我才放开,”他的下巴贴着她耳后温软的头发,口中赖赖唧唧地说着,眼见不远处的一家poster前站着唐教授。唐教授正和作者讨论问题,眼睛却带着笑意地朝他这边望过来。

唉,方熠在心里叹息,丢人就丢人吧。导师还有很多,女朋友难得碰上个合意的。见她还没出声,干脆豁出去这张老脸了,“你不给个说法,是逼着我下跪求婚吗?”

要不说人至贱无敌呢?冰山这回彻底融化,并约好了晚上一同吃饭。


 

Tuesday, October 31,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40章 杯子,碟子,和锅

 “北方人,”在等上菜的时候,牛太问刚强,“在你看来,南方人跟北方人差别在哪里?”

这个问题可不好答,刚强心道。并非他看不出差别,而是在比对的过程中很容易褒一个贬一个,造成地域伤害,这点要注意。另外,常说的北方人豪爽爱面子,善交朋友拉帮结派。南方人务实低调,斤斤计较,是讲信誉的合伙人而非两肋插刀的异姓兄弟。这些都有一定道理,但未免老生常谈,需换种新颖的说法。

“好比这只茶杯和碟子,”刚强指着面前的细白瓷器,说道,“装茶的杯就得密实稳当,不能摇晃。杯里藏了多少货,外人看不真切,不起眼的杯子也许装着家财万贯。而盛菜的碟是要给人看的,就不能不在乎形象,菜品要摆得漂亮才能引起食欲。每碟菜可以多人共享,洗干净后一个叠一个地挨着存放。杯子只能单人用,保持一点距离更不易损坏。”

“有意思!”牛太双掌合到一起,笑道,“算是我听过的最有趣的地域论。”

菜上来了,这速度显然是为书记一家人优先服务来着。关于杯盘的讨论多少冲淡了书记夫妇先前的龃龉,四人拿起筷子开吃。

“其实还有一条,”这是当晚入席后,珊珊头一回开口说话。同她平时一样,不轻易发言,但说出来的内容有见解、有条理,不像某些女生那样叽叽喳喳的。

“南北方人在酒文化上的差别也是很明显的。尤其是广东人,基本可用佛系形容。就算喝,也不会互相劝酒,只是为了佐饭意思意思。喝的种类还都比较廉价,像红米酒啊,玉冰烧,爸爸最喜欢的红米酒是红荔牌。大概也跟广东人节俭务实的传统有关。”

刚强点头,“在我们河北老家,重大节宴上把客人喝吐、喝倒是常有的事。我们家里嘛,都认为我三弟的酒量最好,四弟不爱喝酒……”

刚波就喜欢变形金刚,刚强在心里宠溺地补充了一句。

“我大哥为人持重,从不放开了喝,所以他的量我并不清楚。”

刚强没提父亲。在他的成长环境里,晚辈一般不对外人评论家里的长辈。不过他今天已经说了不少了,上次柯阿姨问起他的家人,他可是只字未提。

“那不知刚强毕业后打算入哪一行?”牛太放下筷子,像是吃得差不多了,用餐巾擦了擦手。

刚强是计划要考公务员的,担心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没考上呢?稳妥一些,便说:“我喜欢与人打交道的工作。”

“那就是管理层喽!”牛太眯起眼冲他笑了一下,随即招手叫来服务员,“再点一份网油猪肉卷,打包。”

待服务员离开后,牛太不咸不淡地说:“管理层,有前途啊。缺点就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人为了利益,都往你身边儿凑。日子久了,就容易自我膨胀,找不到北。”

刚强知道牛太又在挖苦老公和曲雅蒙一事。而牛书记大概是为了岔开话题,问刚强:“那你说管理层的人该怎么和周围人相处?”

刚强之前冒着得罪书记的风险也要插手信件一事,既是为了还珊珊的情,也是因为实在看不过眼。可现在人家夫妇同女儿坐在面前,总不能火上浇油吧?记得书记说过,网油猪肉卷是他的最爱,可见太太跟他的感情还是不错的。

于是先回复牛太,“您说得对,主要是社会的大环境如此。”

又对牛书记说:“在我看来,当领导是门艺术。一位好领导既会念旧,还懂得及时翻篇。”

牛书记冲他扬了下眉毛,“才说到杯子和碟子,刚强你自己呢?不锈钢锅,对吧?不怕磕碰不说,搞不好还能把其他人的杯子碟子统统装进去。”

这话让牛太和女儿捂嘴笑个不停,刚强自己也莞尔。人家牛书记才是不锈钢锅呢,他自己顶多算只钢杯。不过宴席总算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

******

魏教授的组会每周一次,他出差的时候便由滕老师负责。然而只要教授人在北京,没有任何其他的事情大得过开组会,哪怕和领导谈话都要改期。因为这是全组每个人科研顺利进行的首要保证。

都讲什么?也没啥,就是每人用几张幻灯片总结一下自己在过去一周内做过什么、或者没能做出来什么。可别小看了这几分钟的时间,在导师和同学面前汇报进度,既给了先进者机会来展示自己的才能,也能十分有效地防止浑水摸鱼。

你一周啥都没做出来?没问题。两周三周了依然成果为零,不用导师批评你,你看你平时在大家伙当中抬得起头来吗?用滕老师的话来说,这种peer pressure(由于发音不准,每每听到方熠耳朵里就成了“某眼儿的压力”)是至关重要嘀。

这天是魏教授出差回来的第三天,到了组会的日子。学生们在小会议室里坐好,轮流去台上讲,台下无论老师同学可以随便提问。方熠自然不在发言的名单里,他倒是对实验设计有些看法,一直等所有人都讲完了才举手,免得让人觉得他的意见是在针对具体某个人。

“方熠有什么要说的吗?”坐在讲桌旁的魏教授和蔼地问,大概以为他有没听懂的地方。毕竟,方熠到秋天开学也只是上大二,魏教授做的又都是前沿课题,随便去同楼的其他实验室叫个博士生来听也未必能跟得上。

魏教授年轻时候应当长得不错,双眼皮大眼睛带点儿女性的明媚。一对“学问眉”如毛笔写的两个劲挺的“一”字,这款眉型常见于爱穿传统中式大褂的文学家和曲艺表演大师。遗憾的是教授现如今头发已没剩几根了。

方熠在座位里起身,说道:“魏教授,你们给脑切片里的神经元加刺激电流的时候,用的都是直线电流对吧?这么做确实可以帮我们了解细胞的一些特性,但我想在活的生物体内,这些细胞从它们的下级接收到的信号应当都是由动作电位引起的突触跨膜电流,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直流电。”

“你这个问题很好,”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滕老师半扭着身子,说道,“确实是细胞的非自然状态,但大家也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就拿小姜同学研究的上橄榄核神经元来说吧,输入信号能一直追溯到我们耳朵听进来的声音。对于一种特定的声音,最终能在上橄榄核细胞里产生什么样的电位反应,首先要弄明白它在我们中耳、内耳、以及听觉神经里产生什么动作电位,再一步步地升到上橄榄核那层。”

方熠点头,“这我明白。不过我有次听我、呃……妈说起过,大约六七年前美国就有比较成熟的耳朵和听觉神经的电脑模型,可以用MATLAB进行仿真,其运算结果是听觉神经对任何声音,包括人类语言在内的电位反应。虽然从听觉神经到上橄榄核还差了一个耳蜗核,但对于你们研究的声音定位细胞来说,耳蜗核的作用并不明显,我想可以暂时忽略。”

说到这里,方熠注意到在座的博士博后们全都怔住了,像是在踅摸外星人。

“接着说,”台上的魏教授用那对明亮的眸子鼓励地望着他。

方熠咽了口唾沫,“如果在做实验之前,先提前将模型对各种声音的反应跑出来,写进硬盘里。等钳制住脑切片里的单个细胞之后,调出那些事先存储的动作电位序列,以电流的形式输送给这些细胞,就能大致模拟细胞在大脑中的正常状态。”

魏教授听后点头,“我今年初去美国开会时,有篇poster用的就是这种方法,不过是在外侧上橄榄核中实现的。”

“哦,原来已经有人做了,”方熠有些难为情地说。

“别泄气,”魏教授对方熠说,“外侧的LSO细胞是较容易钳制的,内侧的MSO就要难得多,这大概也是他们没顺手把后者做完的原因……这个模型的仿真程序你会跑吗?”

“我可以下载了试试。”

魏教授话至此,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台下的滕老师一个个地打量着组里的博士、博后们,“那就由方熠来负责仿真部分,你们谁有兴趣接手这个实验?”

遗憾的是,大家都表示自己手头的活儿已经忙不过来,滕老师的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我来做实验吧,”坐在角落一直没吭声的魏蓝说道。

“那就有劳魏蓝了,”滕老师笑眯眯地对老板这位心灵手巧的千金说道。随后板起脸数落组里的其他学生,“You see see you,还不如俩本科生!”

******

由于现有的三个电极记录台是轮着用的,且已经排得比较满,方熠和魏蓝只签到了周一、五的下午和周六早上。周一人多,周五大家通常都早早地溜了,剩滕老师在实验室里不住地抱怨。周六则只有方蓝二人在偌大的房间里,虽有些别扭,不过方熠难得在四周没人的时候做实验,可以静心思索一下每个步骤是否完善。让他欣慰的是,这个时候的魏蓝像懂得他的心思,定会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待着,绝不没话找话。

有那么一次意外。那天是周六早上,通常方熠来后便着手准备实验台,魏蓝则穿上白大褂,戴好手套和口罩,拿盒子去位于顶层的加密动物房里取一只沙鼠。说起来,这内侧上橄榄核的MSO是最难钳制的,出生二十天左右的沙鼠算相对容易些。这天早上方熠见她捧着盒子上楼去了,过了十来分钟回来时,盒子却是空的。

“出什么事了吗?”他问。不仅盒子是空的,她的脸色也不太正常。

魏蓝目光呆滞地望着手中的盒子。原来当她进动物房的时候,年龄合适的那箱小沙鼠正整整齐齐地排在母沙鼠身侧,欢快地吃奶。魏蓝无论如何也无法狠心伸手进箱,拎一只出来。

方熠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接过盒子,自己乘电梯上到顶层的动物房。进门后找到那箱沙鼠,也不往里瞅,伸手在箱壁上邦邦地拍了几下,随后将箱中散乱奔跑的小鼠取了一只出来。如果说科学研究中有他不喜欢的环节,那就是这一刻了。正因如此,在设计实验时才秉着严谨的态度仔细推敲每一步。同时告诫自己,将来绝不随大流,只为多发文章、多拿基金而做些无价值的实验来凑数。

那之后,也都是方熠主动去取沙鼠。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月后,俩本科实习生搭档果然收集到了新颖有趣的数据,让滕老师赞叹不已,魏教授不住地点头。

“方熠,”某天下午,魏教授将方熠叫到自己办公室,对他说,“你在我这里的出色表现我已告知你母亲,她听后十分高兴。我知道你原计划两星期后回广州,那时刚好有个领域年会,咱们组一共投了三篇摘要。当中那篇与上橄榄核有关的poster,我原本计划着让他们把之前的结果中规中矩地讲一番。现在看来,你和魏蓝的数据要有意思得多,与会者们一定会欣赏的。要不你俩跟着师兄们一起去开会,那篇poster就由你二人来present?交通和住宿的费用实验室出。”

哦?这样啊……方熠还没参加过正规的学术会议,只看过母亲带回来的一些照片,挺心痒的。“那就谢谢魏教授了!我今晚问下我妈,她同意的话我就修改回程。”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母亲绝无可能反对。又想起一事,“这个会是在哪里开?”

“苏州,”魏教授说。

苏州,那是邵艾的家乡啊。她分别前跟他提过,这个夏天要陪母亲去威尼斯度假。她家的电话也留给他了,但他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希望他打到家里去。两周后离开学没几天了,她那时应该已经回国了吧?

附本集人物剧照:


 

Sunday, October 29,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39章 唐玄奘与占士邦

 “更不用说,出去开学术会议的时候,你们代表的是咱们这个team,代表的是魏教授和整个儿中科院的形象!强调了多少遍,别人问你问题的时候,别慌别急,不是刀架脖子上枪指着头。实验是你做的,你不熟悉谁还能比你更熟悉吗?要沉着,egg 定!先花十几秒的时间好好组织一下思路。别一上来就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地我、我、我……”

站在实验室门口的方熠耳中还在听滕老师训学生,眼睛望着出现在走廊里的蓝裙女孩。他的这位娃娃亲叫魏蓝,人如其名,是个如蓝天一样纯净飘逸的女孩。平直的双眉不妖也不凌厉,眼神坦诚通透,如清澈无波的池水。一头黑柔的及肩发在七月酷热的北京室内却似被凉风向后吹拂着,让人看上几眼就能跟着“egg 定”下来。

“你是方熠吧?”女孩瞅了眼他的行李,态度轻快大方,举止并没有因二人那份在当今社会中罕见的历史关系而不自然。“在等滕老师呢?我是魏蓝,我带你进去找他吧。没人打断的话,他能一个人连讲几个钟头。”

实验室很大,看样子像将原先的两间屋打通了,每间横列着几排满载试剂、玻璃杯、酒精炉和显微镜的实验台。魏蓝领着方熠绕过试验台以及四处散坐的十来个学生,原本只有六七个,在方熠等候期间又陆续进来一堆。二人一直走到屋角一张大书桌前,滕老师是半坐在书桌上讲话的。这一路上方熠已注意到,有几个萎靡不振的男学生见魏蓝进来后,顷刻间精神抖擞地坐直了身子,浅笑挂到脸上。

“哦,方熠来了,”正在气头上训人的滕老师冷不丁见方熠出现,类似于在家打孩子的父母被前来串门的邻居撞见,尬笑一声,“呵呵,这个、魏教授出差前跟我提到过,说杨教授的儿子这几天就该到了。其实杨教授呢我也在神经学大会上见过多次,学术水平那是不用说,什么难啃、什么前沿做什么!关键是待人咋还那么谦彬有礼,叫人如沐春风呢……”

滕老师五十来岁的年纪,大热天穿一身长袖棉布的白大褂。留着短须,肤色较暗,不显老但显“劳”。作为魏教授大组里的二当家,从动物饲养、试剂购买,到学生的培训与管理、与合作者的交流、去国际会议上给poster,事无巨细统统需要他操心。

如果说滕老师是实验室这艘船全面负责日常工作的大副,那魏教授的职责无异于船长,四处旅行是这位船长工作的重要内容。去各种国际国内会议上了解行业的最新动向就如同船长们站在甲板上“观天、观云、观风”,才能及时调整船的航向,保证实验课题有足够的新颖度和影响力来申请到科研基金。方熠了解这些,是因为母亲的工作性质也差不离儿,虽然母亲的研究组要小得多。

******

当晚被安排在学生宿舍住下。第二天开始,每日来实验室做学徒,到点儿去食堂打饭。从小到大吃米饭和松软略甜的小馒头长大的方熠,对北方食堂的瓷实大馒头多少有些不适应,但除此之外基本上与他先前的大学生活无缝对接。

至于魏蓝,没几天方熠便明白母亲为何坚持要自己来魏教授这里实习了。虽然在演讲辩论方面拿过不少奖,方熠的理想便是同母亲一样做大学教授。这倒不是因为母亲对他施加过任何压力,是他自己天生喜爱科研与教学,认为将毕生精力投入其中是最有意义的职业选择,对商人那样以挣钱为终极目标或者时时需要与人周旋的政客生涯不感兴趣。

魏蓝虽然与方熠同为刚读完大一的本科生,动手做实验的能力却超过实验室里那些老资历的博士博后。举例来说,魏教授的主打实验之一是对脑切片里的神经元进行“膜片钳”,需要将尖端处有个小孔的玻璃电极与细胞膜进行紧密粘合,才能保证长时间的电信号记录。有些体积特别小、身上还长满毛刺的细胞是很难被钳制的,当别人都做不来的时候,就把手巧的魏蓝叫过来帮忙。从这点来讲,魏蓝和他确实合拍,虽然方熠的专长是动脑而不是动手。

要知道无论中国美国的科研界,尤其是生物医学口,“夫妻店”都是种常见的现象。有的二人均为同一学校的终身教授,更多的是类似魏教授和滕老师这种配置,只不过将“外人”换为“内人”。夫妻俩共同经营一间实验室,轮流指导学生,发的论文里名字都是出双入对的,也算是一种浪漫吧?总之无论何种形式都被传为佳话。

然而这回是母亲错了。一向听话自律、外表温尔文雅的儿子未必就会爱上志同道合、恬静有书卷气的绝配。他方熠也不是那些个老大不小了还没女朋友的博士、博后,人都没见着的时候听见“师妹”俩字就两眼冒光。对一个从小到大都不乏各类女孩青睐的全优特长生来说,恋爱,尤其是初恋时,首要考虑的并不是谁能辅助你的事业、谁做老婆这辈子矛盾最少等实际问题。

与魏蓝比起来,邵艾的长相更为现代,性格柔中带刺,心思多少有些难以捕捉。作为邵氏药业创建人的独女,最终要继承家族产业,也就是成为一个商人。这种女人在外面跑生意、男人在实验室跑胶的组合听起来不太和谐是吗?然而恋爱的魔力便在于那份捉摸不透的神秘,让人跃跃欲试的挑战,前一刻志得意满、后一刻自艾自怜的患得患失。

于是抱着“不娶何撩”的信条,方熠平时注意尽量让自己少去招惹魏蓝。当然他也没多少机会,本来就有那么两三个男博士总在魏蓝身边打转,方熠一靠近就能觉察到满满的敌意。也难怪,天儿那么热,楼里装的那几架空调已是爬泰山的拖拉机——它确实尽力了。不得不穿白大褂做实验的其他男生无论高矮胖瘦,流着汗喘着气猪八戒黑熊精鲶鱼怪啥样的都有,方熠则是咱们那位始终白玉一块的御弟哥哥,能不招人恨吗?

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魏教授出差回来后召开的第一次组会。

******

对刚强而言,周五晚同书记一家人的这顿饭不无尴尬。一般说来,女儿带男同学与父母一起吃饭,这是恋爱关系已成熟稳定时才可能出现的状况。而他与牛珊珊目前来说只能算普通同学,尽管有一点儿发展的迹象,还没单独约过一次会、说过任何超出朋友界限的话。

可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只得硬着头皮去赴宴了。刚强原本没有什么正式场合穿得出去的服装,刚好一周前下乡扶贫的时候陶市长送了他件衬衣。清早起来穿上后在浴室镜子前一照,忍不住感叹一分钱一分货。刚强先天条件好,个子高却非傻大个儿,健壮的身材被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包裹着,却因衣服全是便宜货而给人一种名贵花草养在厕所边、劳力士表装塑料袋里随便送人的遗憾。

这件浅青色衬衣叠起来看普通,一旦穿到身上才知钱都花在暗处,体现在了细节上。大热天凉飕飕的,不会因出汗而变色或贴身。浅淡的小格子纹路不仔细看辨不出来,只是为了给布料增加一种绸面金属的质感。让人怀疑刚强出了这间宿舍便会坐进一辆宾利,由司机开去名流富商云集的聚会场所,如占士邦那样肩负着不声不响阻止人类毁灭的特殊使命。

所以还是不要穿着去上班了。揣进背包里,五点多下班时再去公共洗手间换上。虽然牛书记请客不亚于上流聚会,可才给了吉吉两千块拿去还债的刚强还是要去挤公交车,没时间回家换衣服。

闲话少提,六点半来到增城有名的客家餐厅华记老字号时,一张张铺着白桌布的大圆桌几乎满客,还好书记一家事先订了位。大厅敞亮又喜庆,杯盘都是摸起来滑润的白瓷器,菜价比别处略高但实惠合理,不似开在东方城市里的西餐厅那样靠幽暗与高价来提升逼格。

牛书记还是平日上班的装束。珊珊穿了件丁香色连衣裙,上身是单色带珠光的质地,裙摆转为精细的非镂空蕾丝面料,虽是名牌货但并不比之前的学生会聚餐更为正式。人也和平常一样说话不多。刚强可以理解,除了少女的矜持,毕竟还不太熟,人家不想表现出刻意取悦你的意思。

书记太太则是个妙人,衣着发型虽是常见的阔太装扮,长相却不似广东本地人。鼻子和嘴巴圆润精致,细弯的眉毛与杏眼妩媚而机警,让刚强想起老电影里那些上海名媛。

寒暄过后商量点什么菜。既是这里的常客,牛太不看菜单,轻车熟路地报了三四样菜名,包括网油猪肉卷、猪肚包鸡在内的经典客家菜。牛太随后让刚强选。

“我是北方人,”刚强如实说,“除了学校饭堂常吃的那几样,别的都不太懂。”

“北方哪里?”牛太问。

“河北。”

“怪不得一表人才,”牛太用戴着大钻戒的手点了一下刚强,“河北可是赵云和刘备的故乡,还出过冯国璋。”

这位夫人倒挺懂历史。刚强正想着,听书记说:“怎么样?我太太可是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毕业的,学问比我厉害。”

刚强才来实习的时候就听宁科长说过,牛书记毕业后在老家茂名做过教师。既然没听人大吹特吹他的毕业学校,应当不如华东师范那么出名,也不知是怎么和太太相识的。

刚强不点菜,菜单就转到了书记手里。

“三及第汤是一定要尝下的啦,”书记对刚强说道,语气便如普通的长辈对晚辈,同昨日办公室里判若两人。“据说是一个清朝状元叫什么林召棠发明的,用猪肉啊、猪肝、猪肚比作三及第。那些客家人都说,早起一碗三及第,上山打虎有力气。”

“是该尝下,但也不能喝太多哦,”身边的太太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就是精力太过旺盛。打完公老虎打母老虎,打完老虎打狐狸精。话说一个忙得晕头转向的打虎英雄,迟早有天会掉进自己挖的坑里。”

牛书记脸色一僵,扫了太太一眼,低头看着菜单又小声咕噜了两个菜名,抬手叫服务员过来。服务员当然不会认不出这桌都坐了什么人,还没走近,脸就笑成一朵菊花。全程半躬着身子,赔着小心地记下菜名,末了说道:“书记和太太是小店常客了,多亏你们带来的福运,小店这才一直生意兴隆,食客如云。最近新增了一款台湾烤香肠,送来请书记、夫人和家人帮着品尝一下,看味道如何,提提意见可好?有你们给这款新菜‘开光’,日后一定卖得好!”

“那就多谢了,”牛太说着,瞟了老公一眼,“香肠他喜欢,记得给我切碎点儿。”


Friday, October 27, 2023

《魅羽活佛》第356章 往死里调参数

  

“这位是第六舰队的梅森中将……诺丁少将……”

姚诚通完电话,进会议室入座后,汤尼简要地将在场的主要人物向他一一介绍。从诸人望过来的眼光中姚诚可以察觉到,大家都在暗暗诧异他为何如此年轻,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佛陀,由于时间紧迫,”坐在长桌另一端的梅森中将说道。

“请叫我姚诚好了。”

姚诚打量着五十来岁的梅森,心道这位将军长得可真好看啊!要知帅和帅还不同,梅森的气质既不似陌岩的学院派也没有姚诚的贵族气,当然与粗狂肌肉男、美艳小娘炮、嘘寒问暖的中央空调等更沾不上边。梅森就是人们想象中军官应有的派头,具体说来,是海军舰队高层独具的英气。蔚蓝的眼睛海,挺拔的鼻梁礁石,振翅欲飞的海鸥眉。只不过现如今的舰队多数时候不在海面上航行,而是驰骋在蓝天和太空里。

“姚先生,时间紧迫我们也不跟您客套了,您自己看。”

大会议桌上每人的面前摆着副全息镜,同姚诚在飞行器里戴过的类似。姚诚见其他人都纷纷戴上全息镜,自己也拾起套到头上。视野中的与会者都还在场,一个个原封不动地坐在椅子里,举动与话语都是实时的。然而椅子是悬浮半空中的,会议桌、墙壁、整个基地都消失了。

能看到下方的大地上有山脉、海洋,但此外以荒漠为主,为数不多的绿地只位于大型城市附近。比起姚诚去过的其他世界,真的算不上宜居之地。而在头顶高空中伫立不动、藐视大陆的是一座座椭球型钢铁结构的悬浮城市。

“早在中古时代末,”梅森的声音继续说道,“阿斯旺族同我们塔拉姆族就斗得水火不容。大约五个世纪前,他们决定集体移居到空中城市,我们留在地面,平时尽量井水不犯河水,这才换来了多年的太平。不幸的是……接下来请少将接着讲吧。”

众人四周的影像变了,山河大地均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开环的、闭环的弹簧像蠕虫一样在黑暗中振动个不停。

“这些是已知超弦在基本粒子中的振动模式,”坐在梅森身边的副官诺丁少将朝姚诚望过来。诺丁梳着金黄的偏分头,褐黄色的两撇眉几乎是贴着睫毛而生的。不是不好看,姚诚不喜欢他的气质。如果梅森中将是偶尔降落在桅杆上的海鸥,那这位诺丁少将更像只大鹅,摇摇晃晃地跟在你后面,冷不丁便啄你一口。

“姚先生据说不仅是佛陀转世,还是大物理学家。超弦一定不用我解释了吧?否则……呵呵。”

否则就是白浪费了时间和精力把他弄过来吗?姚诚没搭话,听诺丁接着说:“我们都知道,特定的粒子是由特定的振动模式决定的。关于超弦的谐振频率,虽然物理学家们早在好多年前就提出过理论——与弦的张力,也就是每一小段所具备的能量有关。可构成每种粒子的弦,其精确的振动频率一直是未知数。现在阿斯旺族率先测出、或者算出了上夸克的频率,极大幅度地提升了上夸克粒子武器的杀伤力。”

姚诚暗自点头。这不稀奇,好多物体和封闭系统都有固定的谐振频率,这是个非常关键的参数,但往往被人忽略。一座坚固的大桥要是被踩着精确谐振频率行走的大群行人经过,很容易造成损害甚至坍塌。上夸克之所以是上夸克而不是光子或者下夸克,就是由内部的那个频率决定的。若是从外部再额外施加同样频率的振动,与内部超弦的振动步调一致,宏观与微观遥相呼应,那必然会导致粒子能量大爆发。

当然,难度在于对谐振频率的测量或预测必须十分精确。因为“弦”这玩意儿实在是太小了,差一点儿都不行。

“总言之,”诺丁叹了口气,“阿斯旺族认为势均力敌的状态已被打破,现如今他们具备在战场上全面碾压我们的实力。于是……”

诺丁抬手一挥,周围的影像又变了,正要接着往下讲,被姚诚叫停。“等一下,我想插句嘴。现有的十七种基本粒子的谐振频率,其实不是那么难计算的。”

“嗬,是吗?”诺丁阴阳怪气地问,“不知姚先生都算出了几种?”

“五六种吧,”姚诚淡淡地说,“我只有两台GPU,用来仿真这个实在是耗时太久,后来就放弃了。”

“那不知姚先生有没有‘碰巧’算出上夸克的频率?”

“我记得前几位大约是318.962 TeraHertz.

这个数字从姚诚口中吐出后,会场中的空气便凝滞不动了。半晌,军官们一个接一个地取下头上的全息镜,回到现实。

“姚先生能否告知,是怎么算出来的吗?”梅森问,“我们的人也在朝这方面努力,之前给出的大致范围是300330 THz 之间。”

这个嘛,姚诚不知该如何解释。像超弦这么精微的东西用法术很难摸到。靠科技,他以一己之力当然无法同整个阿斯旺族比。所以当年他的策略是将禅定与计算机仿真相结合。

那些年陌岩佛陀在兜率天租了间小公寓,花钱买了两台在那个年代算顶级速度的GPU。高僧、佛陀们要是入定,几年、几百年、几万亿劫都能眨眼过。所以陌岩将自己关在小屋里,不吃不喝,就那么面对着两台并排摆放的GPU,盘腿坐在地毯上。眼睛一直是闭着的,用灵识跟踪电脑仿真运行的情况,时不时伸手去修改一下某个参数。

其实这也多少借鉴了当代各大机器学习实验室的操作。这些实验室通常会雇一堆博士、博士后,反正总共也就那么几十种通用的深度学习算法。

“一人一台GPU,往死里调参数。”

******

“小羽,你在做什么?”

允佳走进小羽卧房的时候,发现她正将衣服装进一只大旅行包里。一同塞进去的有睡袋、手电筒、窃听装置、红外镜、匕首、零食和一小袋子米、能烧热水也能煮米饭的锅,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锤子。

“你这是要去哪儿,野营吗?就快开学了。”

“找你爸,”简单粗暴的三个字作为回答。

此刻距离姚诚来电话已过了三天。小羽原计划等足一个月,等确定了汤尼的具体方位后再想办法去非想天找人。不料昨天大魅羽来了,是同曼虹一起来的。大魅羽原本在玉清宫守着一堆漂亮礼服,等小羽和允佳前来赴年夜宴,见到曼虹后得知姚诚失踪一事,便随她一齐赶过来,并交给小羽一样事物。

“这是什么?”小羽同大魅羽并排坐在床沿上,从她手里接过来个圆盘型的东西。准确说,是吸附在一起的两个半圆,看外表像枯树的横截面,摸起来却如玉石般柔滑坚硬沁凉。圆周边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大部分是小羽听说过的六道中现存的世界,还有几个不知道是什么。

“这叫枯玉禅,”大魅羽说这话时眼睛望向窗外,“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属于你,和姚诚的。”

小羽点了下头,没吭声。两个半圆,互相之间如磁铁般有吸力,那多半是一人一片作为定情信物了?不消说,那自然是她和姚诚,或者说陌岩,上辈子的经历了。好多年以前,她是不是也曾像此刻这样抚摸过这件宝物?

“有道是怀璧其罪,”小羽捧着枯玉禅,扭头问大魅羽,“当年我和姚诚揣着这玩意儿,没被人家打破头?”

“还好吧,”大魅羽淡淡地哼了一声,“你俩也都不是好惹的。”

小羽站起身,将枯玉禅收进旅行包的内夹层。坐在床沿上的大魅羽皱眉,问她:“你就、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过去的那些事?”

小羽挠挠头。最近去龙螈寺和西蓬浮国的旅行让她对自己和姚诚的前世有了更多了解和推测。有时她很想一口气追问个明白,有时又只想逃避,刻意不去挖掘更多的真相细节。目前他俩不是挺好的吗?不需要磁石也吸在一起了。何必再去背负过去世的那些包袱,为记不起的错误懊悔,为陌生人的悲剧难过?

“还是算了,”她冲姐姐鬼祟地一笑,“万一发现我曾问人借过几百万块钱,那这辈子是还、还是不还呢?”

“哈哈,”大魅羽身子后仰,两手在背后撑着床,那感觉就像坐在草地上吹风晒太阳,“果然是我妹妹,思路就是与常人不同……借的钱当然不还了,生死轮回的意义不就在于重新洗牌吗?无论上一世是世界名画还是一张涂鸦,都给你换成雪白的新纸。难不成上辈子没逮住的逃犯还得拉回去蹲监狱啊?”

嗯,小羽心道,都说死亡对所有人是公平的,这句话真是细思极恐。总之,她小羽并非好奇心爆棚之人,她的信条一向是活在当下、放眼明天。怀旧,有这一世的白鹅甸足够了。

而无论枯玉禅是不是定情信物,对她来说,妙处便在于将盘上的指针拨到某个世界,人就能被瞬间搬运去那个世界。而小羽此行的目的世界刚好在其中,这及时雨下得!等去到后先适应一下环境,看那边是城市啊,山区还是沙漠。一个月期满再使出缚斯仙手印和一线牵咒语找出汤尼和姚诚的所在,就问是不是完美?

******

当晚大魅羽便告辞。第二天上午小羽外出购置了些必需品,准备行囊。这里是严冬腊月,那边儿是个什么天气也不清楚。不过小羽穿衣风格向来简单,没那些踢踢踏踏的裙子、披肩什么的。就是一身适合运动登山远行的长袖长裤,马尾在脑后扎得高高的。冷了外面套件短棉衣,热了脱掉拉链上衣穿里面的无袖衫,干脆利落。

“小羽,别急!”允佳一把拉住小羽的胳膊,那样子就像小羽随时都能在空气中消失,“还没摸清状况,可别冒冒失失落入危险中。要不你等等我,我也收拾一下,和你一起去?那个什么玉能同时带走两个人吧?”

带你?小羽心里说,这种行动可不同于正面战场作战,靠的不是修为而是鬼心眼子。如果情况需要,让你和我一起杀人放火、装痴卖傻,你演得来吗?然而小羽再鲁莽,也不至于当面对允佳说“你是累赘”。

“放心吧,允佳,你瞧,”她把枯玉禅掏出来,指着上面的三个小字,“咱们福爱天也在内。啥时候遇上危险或者吃饭少了酱油,我拨动一下指针就出现在你面前了。每晚回家洗澡睡觉都行。”

允佳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可还是有些不放心。“主要是人生地不熟的,谁知道那边儿是什么环境?再说了,你和姚诚都不去上学,学校问起来呢?尤其是那位常老师。”

小羽想起常泽,脸上泛起坏笑,之前在蓝箐寺没少戏弄他。“就跟他照实说,姚诚失踪了,我去找人。他要是不放心,欢迎他前去帮忙,嘿嘿。”

手捧枯玉禅,小羽右肩背起大旅行包。想了想,又去床上拎起她的公仔狗,夹到左腋下。枯玉禅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的定情信物就是大狗。

“还是别带大狗了吧,”允佳又焦虑起来。大狗有一人高,在小羽左侧垂着后腿、耷拉着脑袋。再加上右侧的旅行包,让小羽看起来拖家带口不利索。

 “万一丢了、脏了呢?还是搁家里,我会仔细照——。”

允佳话未说完,小羽连同她的定情信物已从面前消失不见。


 

Wednesday, October 25,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38章 出来混,迟早要还

为期四日的市长三镇扶贫行于周末结束,刚强回到增城的住所已是深夜。第二天周日,先去公共电话亭往吉吉在中大的宿舍打了个电话。说来也怪,刚强似乎能从电话筒里闻到吉吉头上被化妆师喷洒的摩斯香味。

“昨天这个是奶茶广告,”吉吉兴奋地说,“我跟暨大艺术系一个女生拍的。导演说了——帅,也是分年代的。如今不仅浓眉大眼军政委式的帅早已过时,连郑少秋的剑眉星目都不吃香了。当前流行的是韩国男星那种单眼皮、细长眼,白皙皮肤奶狗的气质,他说我算是条条符合!呵呵。据说这个奶茶客户是看了我之前的护肤品广告,跟导演说非找我拍不可。你想啊,拿穷学生的价格换韩国明星的效果,不值吗?可谓生得早不如生得巧!”

“嗯嗯,关键是生得要好,”刚强笑着说。

吉吉做为刚强发小,在老家的时候自然是许家的常客。记得有次吉吉前脚离开,才嫁过来不久的大嫂就惋惜地对刚强说:“这个吉吉人还不错,就是长得也太丑了!哪有人的头像他那么细长的?跟节瓜一样。眼睛还老是眯缝着睁不开,一副没睡醒的劲儿。再瞧你大哥,圆脑袋圆脸多周正!一对眼睛又大又精神,真是啥好事儿都给你大哥摊上了。”

嗯嗯,你喜欢就好,祝你们恩爱,刚强在心里笑着对大嫂说。

总之不得不承认,人要想上镜,靠得就是一个脸小身子瘦。吉吉这人平日里遇见了也许不觉惊艳,一旦框进屏幕里,再穿上一身儿韩式英伦学生服,蓝色针织马甲的V字领口镶一圈白边,红灰斜杠的领带掖进马甲里,只在白衬衣下露出一小截,那真是满满的明星范儿!之前那个护肤品的广告刚强在增城实习生宿舍的电视上都看过两回了。新广告里不知装扮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吉吉的皮肤会比一起搭档的女生还要细嫩……

“我刚还了五千给柯阿姨,”电话里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去银行买了支票再寄过去的。当中有两千是你给的,刚强。好兄弟不言谢,我会记住的。”

“嗯,”刚强应了一声。

支票的英文是check对吧?上学期在宿舍里跟方熠学了个新词,叫reality check,翻译过来就是“打回原形”的意思,呵。

******

暑期实习的好处就是周末可以实打实地休息、睡懒觉,不必再惦记着外出打工。刚强甚至破天荒地去游戏室打了一下午的游戏。

周一回到市府上班时发觉楼里异常安静。牛书记去泰国访问要下周才回来,楼道里自然是少了许多小碎步被他派出去办事、或者被叫去他办公室问话的下属。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刚强你是错过好戏了,”吃午饭时黄铂砷学长乐呵呵地说,“那位曲雅蒙主任因为护照的缘故没能赶上去泰国的飞机。说来也巧,周四一早的飞机,而护照是下午寄到的,就差那么一丁点儿!据说气得她哭了一天,从周五起就在家休起病假来了。”

“那很可惜啊,”刚强随意地说。

“可惜啥?据我观察,这栋楼里面幸灾乐祸的真不少,简直可以说大快人心。”

“我听说啊,”与周处长朝夕相处的通尼道,“书记每次有重要任务出差,回来后都要召开千人干部大会,给大家传达一下中央精神啊,讲讲旅行见闻什么的。去年从德国回来后就搞了个主题叫‘增城一天、德国一月’,目的是建设宜居宜业的新型城市。几百张照片都是他自己拍的。”

刚强挺想瞧瞧那些照片的。无论是真心喜爱摄影还是为了政绩,这位书记至少不像某些公款出差的干部那样,只会打着访问的名义游山玩水、吃吃喝喝。

******

就这么平静祥和地又过完一周,牛书记一行人终于从泰国归来了。不消说,整栋楼里连锅炉房烧开水的大爷都跟着忙碌起来。书记果然一天也没歇,就让秘书传达通知,准备下周在附近的大礼堂召开本市干部大会。除了市府办及下设的五十个办公室,还有三十多个常设局的主要领导都要来参加。照惯例,凡是被通知到的就不许无故缺席,请假的要把假条递到书记办公室才行。

到了周四午后,周处长忽然来杂务科找刚强,说书记叫他去趟办公室。刚强吃饭的时候才见过通尼,应该还在班上,没让通尼来叫他而是劳烦周处长亲自跑一趟,当然不是小事儿了。

出了楼梯间,来到顶层东头那间三面窗户的办公室。这是刚强第二次来书记办公室,现在他已知道,西端是二把手陶市长的办公室。要说级别这东西,在官场上可谓时时处处、大事小事都有体现。比如车牌号,本市的00001号永远是市委书记的,00002号是市长。接下来的号码按照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副书记等这么依次排下去,半点儿都乱不得。

刚强推门进入书记办公室,顷刻间被一湖秋水环绕。屋里正播放着著名广东音乐《平湖秋月》,刚强熟悉是因为在学校午睡时都是被广东音乐叫醒,这首比其他那几支闹腾腾的乐曲要柔和得多。

牛书记坐在窗边的办公椅中,后脑靠向椅背,微闭双目,陶醉在高胡悠扬婉转的演绎里。刚强猜,作为广东茂名生人,书记应当喜欢这类曲调的,大概是他平日工作中的减压方式。

刚强进屋后书记也没做何反应,但以他那么精明敏锐的人,刚强确信不会察觉不到。只得立在办公室中央等着,望着书记的侧影竟想起自己的父亲。刚强虽然上头有个大哥,农村人生娃早,估计书记和父亲差不多的年纪,父亲看肤色和皱纹却要老六七岁的样子。父亲有支竹笛,是喜欢乐器的大伯亲手打做的。大伯在后来搬去的赵家洼是有名的乐手,一曲河北民歌《小放牛》吹得臻微入妙。父亲只会吹曲调简单的《小白菜》,这大概也是他的解压……

“许刚强!”

刚强忽然意识到音乐声停了,牛书记的座椅已摆正,目光炯炯地从巨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望向自己。准确地说,是在观察研究刚强这个人,以尔虞我诈的官场为背景、以自己多少年来积累的经历为参照物来推测面前的实习生。

“书记,您找我?”

牛书记没说话也没露出任何表情。都管他叫“牛大炮”,因为那张嘴轰起人来毫不留情面,可刚强认为牛书记的眼睛比他的嘴更有杀伤力。还有那粗粝的皮肤,不动时让人怀疑他是用荒野的磐石雕成的。

当然他许刚强也绝非白瓷翠玉等易碎之物。即便算不上磐石,茅坑里的石头他是当仁不让的。此刻被牛书记核辐射般的沉默气场压制了好半天,刚强的神色依然如进门前那样坦然淡然。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审讯的口气。

“不知道。”

“曲主任的快递无缘无故被耽搁了两天,以至于没能赶上去泰国的飞机,这事儿你清楚吗?”

“上周听通尼说过,”这话是如实作答。

牛书记倏地从椅子里站起身,大步绕过办公桌,停在距离刚强不到二尺的前方,用低沉但不乏威胁的口吻问:“老实跟我说,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上午我跟陶市长聊起你,他说了你不少好话,是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刚强望着窗外。“我在杂务科实习,工作内容之一便是收发邮件。既然是邮件出了问题,我当然免不了干系。”

“别跟我耍滑头!”牛书记咆哮道,“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啊?是不是珊珊跟你通过气?”

“不在于我听过什么,”刚强的语气依然平静,然而相对于书记的火爆,这种平静便显得不无寒意,“而在于事实真相如何。书记您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必在乎外人怎么说。”

这话让牛书记后退一步,以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刚强。

“年轻人,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之前你遇上麻烦,珊珊找到我,是我一句话帮你解决了危机,这你不会不清楚吧?咱们姑且抛开上下级的关系,社会不同于象牙塔,谁都不是完人,你敬我一尺、我让你一丈。就算我今天放过你,就凭你这种性格和处事方式,毕业后真的成了我同行,你活不过一天!”

“活不过一天那就只能被淘汰了,”刚强也跟着抬高了嗓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心里却不由想起吉吉还柯阿姨钱的事。借钱要还,出来混,也迟早要还。

“书记您帮过我,我没有当面道谢也是不想此事落人话柄,但我是记在心里的。正因如此,珊珊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才不能置之不理,没有她先找到您、您知道我是谁吗?每人都有弱点不假,但我坚信一条——知恩图报是做人的根本,这点儿做不到其他的都免谈。在不能两全的前提下就只好跟着良心走了,最后若是掉进沟里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嘿呦,好,很好,”牛书记开始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要说我这么些年打过交道的厉害角色也不少,今天倒栽在你这么个小毛孩手里?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绕了一圈走回办公桌后方,坐下,书记脸上平静如初,丝毫看不出方才发过火。

“明晚六点,我太太请你去华记吃饭。老字号了,那家的网油猪肉卷是我最爱。怎么样,肯不肯赏这个脸?”

哦?这个转折让刚强始料未及。怪不得牛书记会怀疑他呢。自打上次和牛珊珊通过话之后,刚强并未和她有别的联系,邮件的事也没跟任何人提过。看来这位书记夫人在市府楼里也有眼线啊,当然这也没啥稀奇。

其实牛书记这次找他来的目的,刚强怎么会猜不到呢?在进门的那一刻他已经定好了应对的基调。更准确地说,当初对邮件动手脚的时候就得想好事发败露后如何应对才行。他知道牛书记此刻决定让步未必是迫于太太的压力,当然更不可能真的被刚强那番话唬住。

在官场上,大家不是朋友就是敌人。牛书记再强势,出了广东省不见得有能力全面阻挡刚强的职业生涯。仅仅为了个有暧昧关系的女人而多树一个政敌,牛书记不会是那种人,是的话他爬不到今日的高位。

正因如此,刚强才将他的应对基调定为——不刻意逞强,但也绝不示弱。事儿已经犯下了,冲突就摆在面前,别人拔剑后你再选择当脓包?晚了。只有自己也亮剑。栽,也要栽得有尊严。

“喂,给个话嘛!”书记不耐烦地嚷嚷起来,“我太太可不是轻易请人吃饭的,只有省里领导来访时破过两回例,你知道自己多大面子吗?……刚强,这次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我只希望你果真能如嘴上说得那样,知恩图报。”

刚强抿嘴笑了,“多谢书记和太太一番美意,我明晚一定准时到。”

Saturday, October 21,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37章 官场天花板

 或许是因为乡下招待所的夜晚无聊,下着大雨也无法四处走动,陶市长竟越说越起劲儿,接着方才的话题道:“咱们国家的公务员领导共分五个级别,你也是知道的。绝大部分人呐,能升到厅局级就算到顶了,再往上走是可遇不可求。厅局级以下的县处级和乡科级干部,在人数上是占主体的。我们内部将干部们按出身和管理风格分作两类,猜猜是哪两类?”

两类?前面说起给猪配种时,陶市长用了“接地气”三个字。“我猜,一类是叫草根型?”刚强问,他自己就是典型的草根出身。

陶市长眯起眼睛,满意地冲他点头,“没错。草根型,又叫经验型干部,都是从底层做上来的。这类官员最适合当乡镇或者县区一把手,也就是所谓的‘地方诸侯’,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很强。要说短板嘛,学历通常不超过本科,而由于注意力集中在具体事务上,较容易缺乏与时俱进的国际思维。”

还有的法治观念较弱,刚强想着牛书记,暗自补充了一句。

山区里的雨夜有些凉了,陶市长要起身关窗,刚强还不至于连这点儿眼色都没长。关窗时脑海中闪过年初在阳春实习结识的那些领导们,应当都算草根派吧?当然,除去那位与同事们格格不入的沈主任。

坐下后听陶市长接着说:“应当肯定的是,这类干部在国家由穷变富的过程中是不可或缺的,对社会的稳定也起到了至关……”

有人敲门,是招待所的人按照镇政府留下的指示来送宵夜。

“这也太破费了,”陶市长起身对服务员说。

“不不,这个凉粉草可是我们派潭镇的特产,”年轻男服务员笑得有些紧张,“您一定要尝尝。”

服务员将食物摆到靠窗的小桌上。除了黑色的凉粉糕还有一盘炒牛河,一盆炒田螺,都是经典宵夜菜。刚强捧起陶市长送的衬衣,跟着服务员一起告辞,被市长叫住。

“哎,话还没说完呢!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况且我这个年龄了晚上吃不多,浪费了不好。你大小伙子多吃点儿没事。”

刚强恭敬不如从命,便也坐到小桌旁。傍晚时的接风宴是在镇上最拿得出手的粤菜馆,不挑食的刚强已经吃了个饱。然而尖椒炒田螺?没有人不喜爱的。

二人吃了几口菜,陶市长接着方才的话题说:“这另一类干部呢,可以称之为‘专业型’,好多都有硕士博士学位。和前一种相反,学习能力强但缺乏基层工作经验,适合去各种委办局做机关干部。”

刚强思索了一会儿,问:“陶市长,您刚才说草根派擅长由穷变富的过程,这种过程在我国一二线城市已基本结束,随后会进入由富变更富的时期。从这个角度来说,与时俱进的专业型官员是不是更有前途?”

陶市长用没握筷子的那只手指了下刚强,“真是一点就透!从人才储备的角度上来说,高学历是未来的走向。不过现实中的杂事是永远也处理不完!尤其考虑到我国人口基数及庞大的农民群体,咱们的公务员制度不可能完全按照西方的来。”

原来如此。刚强给陶市长的空杯里添满茶,又问:“这两类干部既然有着截然不同的特质,在职务分配上一般不会交叉吧?”

 “非也,”陶市长扬了下眉毛,“机关和乡镇之间的切换时有发生,不过都是有考量的。我举个例子啊,某草根派干部,年富力强的时候在乡镇做一把手,如果业绩好、运气好也可能被提升到区县做负责人。可是等年龄大了总有干不动的那一天,到时候你总不能给功臣降职吧?这都是他的上级,具体说来就是管人事调动的常委和书记随时需要考虑的问题。”

刚强点头。

陶市长道:“所以呢,这样的人很可能就给送到工作性质稳定的机关部门,每天按部就班地处理一下局里的事务,不必再实地接触民众纠纷啊,上访啊,征地拆迁那类烫手山芋。看起来是从基层给‘升’上去了,实际上就是送去养老,呵呵。”

刚强动了下眼珠,“那更高级别的官员也是类似的路数吗?”

“都差不多!好比省委书记到了一定岁数,进中央提到副国级。实际上是由实职变为虚职,手里握的直接掌控权变为间接影响权,平时往他家‘跑’的人肯定不如原先多了。”

还有这么多门道啊,刚强在心里赞叹,以至于口中美味的宵夜都没尝出味道。陶市长看起来阳春白雪、洁身自爱的书生一个,其实心里门儿清。刚强还记得在阳春实习的时候,曹秘书曾传授过三条生存法则,相比之下,陶市长这些理论几乎可以自成体系了。“领导就是领导,”这话并不是吹的,他可要好好把握这次与市长独处的机会,多向人家请教。

与此同时刚强也忍不住在心里感慨——怪不得女性做领导的少呢,不见得就是女人能力不行或者被家庭所累。像今晚这种情形,换成个女大学生,陶市长这种爱惜羽毛的男领导为了避嫌肯定不会与她促膝长谈。而在这个书本里学不到秘诀的行业里,作为下级如果没机会与顶头上司建立亲密关系,更重要的是,不能像刚强这样在职业生涯刚开始时便从资深前辈那里获得宝贵的第一手资料来提高自己的能力、合理规划今后的发展,那此人上升的速度和空间必然会受限制。

而即便如曲雅蒙那般同牛书记建立了“亲密关系”,来自四面八方的都是鄙视,风光一时过后迟早有倒台的那天。甚至可以说,曲雅蒙的存在不仅不能帮助更多女人参政,起到的还是负面作用。这,也许才是男权社会难以被推翻的根本所在,并非给女性发几个“照顾名额”就能解决问题的。

******

“市长您看,如果我打算考公务员的话,是不是最好等读完研究生以后?”

刚强第一学年考试在年级排名第六,三年后保研是没问题的,但他真心不想继续读书了。没办法,老家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他接济呢!大哥大嫂既要赡养父亲还得照顾两个弟弟,现在有了宝宝,谁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受苦?所以刚强希望本科毕业后能立即参加工作。

陶市长往嘴里塞了口凉粉,目光忽明忽暗、若有深意地望着刚强。

“要慎重。所谓的官场天花板,很多人看到的只是能力和机遇,包括结识高层领导的机遇,而忽视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年龄。刚才说了,大部分人的终生目标也就是厅局级,而一旦超过45岁,副局级就不会再考虑你了。”

“嗯,”刚强点头,“我听说从科员干到副处级要十年的时间?”

“统计数据显示,平均要12年,那之后还要尽量争取小步快跑才能实现厅局目标。可你要是慢慢悠悠地读完博士呢?你算算,等考过公务员后,二十七八岁了吧?除非家里有背景的,起跑线就比别人靠前,又或者碰巧赶上有利的政策,刚好有个空缺需要你填什么的。总言之吧,到40岁基本上职业发展前景就能望到头了。唉,我自己当年怎么就没人和我说这话呢?我都算运气不错的了,同学里面大部分比我惨。”

刚强知道陶市长浙大本科毕业后又去华东政法大学拿了博士学位,心气自然是不低的。县级市的市长一般是正处级,然而增城作为GDP领先的卫星城市,40出头的陶市长应当是副局级,换做刚强已经很满意了。

“要想兼顾年龄和学历的话,”刚强问,“是不是应当先考公务员,在其后漫长的十年里再读个在职研究生?”

陶市长缓缓点头,“这个抉择不容易做,还是看个人追求吧,也要看上头碰巧是什么政策,真不好说。呵呵,我听朋友说起过,几年前中央有次决定提拔年轻干部,于是北京市在一次大规模晋升中就规定只提拔30岁以下的干部。30岁以下啊,你想想,一群刚毕业没几天的二十来岁基层青年干部,能看出什么来?”

陶市长吃好了,放下筷子,用湿纸巾擦净手。“后面发展好的据说没几个,白浪费了名额,还把40岁那批人耽误了。等上头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优秀的那群中年干部已经是厅局级无望,你说倒霉吧?所以我说,入行要趁早,不要忽视年龄因素!读研这事真的需要权衡利弊,即便在学历至上的学术界,现在看重的都是‘年轻有为’。”

确实如此,刚强在心里长舒了口气。有的人什么都想要、方方面面都要做到极致。这些人看似勤奋上进,实则未必是最成功的那类。正如方熠在刚入学那次中秋晚会上发言提到的——本质上是用战术的勤奋来掩盖战略上的懒惰。

******

将盘里剩下的牛河快速吃完,刚强又想起一事。“陶市长,刚才说的干部在地方与机关职位间调动,您认为基层锻炼对干部今后的升迁重要吗?”

陶市长抿起嘴,没有立即回答,一只手拨拉着碟中吃空的田螺壳。刚强直觉之前那些话都是可以公开拿出去说的,甚至写进报纸和论文里也无所谓。而陶市长接下来要讲的,恐怕就没那么冠冕堂皇了。

“要问基层经验,那自然是十分有必要了。甚至有种不成文的规律,当你看到某机关干部,或者某一把手的亲信忽然被下放到乡镇去做基层领导,通常都是种极好的征兆——这是打算要提拔此人。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镀金,比去国外留个学镀的金要纯。”

刚强问:“是随便调去一个地方?哪里有空位去哪里?”

“当然不是。通常会送你去某个经济重镇,历年来已被证实过、专门培养高层官员的宝地。当然也有可能把你送去省市辖区里最贫困的县,别灰心啊,只要领导心里惦记着你,时不时给你拨一些资源,有了钱还不好办事吗?”陶市长用手掌切着饭桌。

“等干出成绩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高升,不会让你一辈子窝在穷地方。好多秘书出身的官员走的就是类似的路线,这不叫小步快跑,这叫曲线救国、排水渠弯道超车。”

真是见识了!刚强之前也常听到秘书帮、秘书帮什么的,到此刻才知道具体该如何操作。

又听陶市长继续说:“相比之下,还有大批干部是从基层做起的,业绩也不错,结果一辈子都待在基层上不去。虽说跑一跑活动活动,机会能大些,但其实也没那么简单。你说你去送礼,送给谁、送什么?轻了拿不出手,重了人家大领导还怕被双规呢,人家又不差你这点儿东西!”

刚强点头称是。

“秘书们就不同了,除了能和领导建立亲密关系这种职务便利,日常工作中原本也需要他们与上上下下、社会各界人士联络,这本身就是在为他们自己积攒人脉。能力有了后,再送你去镀金,前程一片光明。只是要记住,无论怎么培养你都是领导的一片苦心,将来独当一面后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说到这里,陶市长脸上露出倦意。刚强真诚地道谢,起身告辞。今晚真的受益匪浅,回去后还得好好消化一下。只是原以为官场就是小马过河,现在才意识到横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汪洋大海。

Thursday, October 19, 2023

《魅羽活佛》第355章 电话报平安

  

“能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声平安吗?”

这是姚诚睁开眼后问的第一句话。他一向精神头好,多晚睡都能活蹦乱跳地早起,因为睡觉对他来说无异于打坐,所谓行立坐卧皆是修行。而此刻的他坐在飞艇后排,头昏脑涨地刚从瞌睡中转醒。身上固定着过山车那种安全压杠,倒不是怕他逃跑,他是被请来的,是客人,尽管心底不情不愿。

难受是因为乘坐的这款交通工具不是活人受得了的!从外面看酷似老式的铝制军用水壶,内部空间也比真的水壶大不了多少,最多只能像轿车那样前后两排坐四人。为安全起见驾驶舱不在飞行器前部而在后方水壶肚子的中央,深绿色厚达一尺的舱壁上没有一扇窗户,连驾驶员汤尼都无法直接看到前方的景象。水壶前嘴中应当配有武器,是啥不清楚,在过去的四个钟头汤尼还没开过火。

说是驾驶员,汤尼大部分时间并未进行操作,估计有自动驾驶装置在运行,只在必要的时候人为修改一下航程。头上戴着类似虚拟现实护目镜之类的装置,姚诚敢打赌他的视野比普通飞行员要开阔得多。然而姚诚自己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且不说飞行速度极快,冷不丁就来个大幅度摆动,比如往前开得好好的忽然间就朝斜后方跌落,相比之下蹦极过山车那些都成了小儿科。

他们这是在什么地方呢?真讨厌这种密闭狭小的空间,还没窗户,姚诚感觉自己如同被收进太上老君紫金葫芦里的妖怪,再过一时三刻就要化成脓水了。

“打电话?当然不行,”坐在前排驾驶飞艇的汤尼说,“用水壶把你接走已是权宜之计,一旦被阿斯旺一族检测到通讯信号你我都得玩完……哦不,只是我玩完哈。佛陀您灵魂不灭,转世换个肉身比换件衣服还轻松,是吧?”

“那能给我也戴副眼镜吗?”

假如姚诚还是陌岩的话,用探视法可以将外部空间一览无余。变为姚诚这个凡胎之后,他体内仅有的一点真气还是之前小羽和他演练手印时留下的一部分。

这次之所以答应跟着汤尼不声不响地离开,是因为陇艮和吴老师三岁的儿子雨弥被人绑架了,动手的便是汤尼才提到的阿斯旺族。姚诚起先一直怀疑汤尼是暗世界派来的智能人,和加藤、管倩都是八大杀手。实则汤尼的家乡是非想非非想天,他所属的塔拉姆族与阿斯旺族是非想天无法调和的两大主要势力。

作为六道中科技最为顶尖的世界,非想天一向对天庭和其他世界众生持藐视态度,极少与外界交流。陌岩成佛后曾借各种机会遍游四海八方各个世界,独独没去过这个世界。而无论用高科技还是法术从外部遥视,这个世界就像只巨无霸泡泡,其内部影像都被隐去了。

简言之阿斯旺族想要胁迫陇艮这位娑婆世界教主做一件对本族至关紧要但会“危害全人类”的事情,具体细节汤尼没来得及多谈。绑架一事则是明白无误的,有多副小雨弥被绑后的照片为证。当中有张小男孩的脖子里露出一条带“吉祥如意”牌的金链子,那还是宝宝过百日时陌岩送的。

无论如何,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小羽一定气坏了吧……

“相信我,不给你看是为了你好,”汤尼反手朝后方递过来一瓶纯净水。“先喝点儿水,忍忍吧。目前我们世界的出入口都被阿斯旺把持了,只能另辟蹊径。”

姚诚接过水但没开盖,上身前倾,将一只胳膊搭在汤尼肩头,用手缓慢地抚摸汤尼的右颊。这要是在外人看来或许会理解为爱抚,然而姚诚是当做科学研究来做的。从他微蹙的双眉判断,有些事情让他想不明白,而汤尼全神戒备中流露出倾佩。

“如果……我拿刀用力捅你,”过了半晌,姚诚试探地问,“以我的力气能刺伤你吗?”

“还是能损伤一些表皮细胞的,”汤尼如实作答,“不会捅破。”

姚诚点头,“我猜是在肌体细胞之间掺入了细细的金属支架,类似于钢筋混凝土之类的建筑结构?只不过将混凝土换为皮肉。”

汤尼面上浮现出笑意,“能想到这点就不简单了,但如果是你说的那样,我摸起来会比较硬。确实有金属原子在我体内,不是支架,是种特殊的结晶。这种晶体内部并非四面体或八面体,是呈弹簧状。”

“你是说,金属单原子做弹簧般排列?”姚诚眼中闪着光,给一个像他这样的物理爱好者听到这种新奇事,类似于棋迷遇上难解的棋局或者追逐时尚的阔太得知自己钟爱的品牌店里出了新货。

“怪不得韧性强,”姚诚抽回手,“还不影响生物体原有的机能,真是妙啊……小时候改造的吗?”

“要等成年后身体停止生长,用精准磁定位添加的。概括说来,我们世界的生命都是肉体与机器的结合,至于每样所占比重可以自行选择。”

姚诚若有所思地点头,打开瓶盖正要凑到嘴边,飞行器忽然翻了个身,水浇得他满头满脸。“喂,你故意的吧?”

“谁故意了?”汤尼一只手从身边的储物箱里取出一副护目镜,扔到后排座位上,“麻烦来了。你自己看吧,我们被细鳞盯上了。”

******

姚诚将护目镜套到头上,身边的飞行器和汤尼连同姚诚自己的肉体变为半透明状,飞行器外的景况一览无余。好家伙,方才他一直假定外面是虚空,却原来置身于一望无际的废旧钢铁森林中。各种板片的、条形的、筒状的巨型废钢铁堆成高不见顶的小山,这些废料可非来自锅碗瓢盆甚至高架桥铁路那种“小型”物体,姚诚在脑海中将它们还原为能载几万船员的航空母舰及城市般大小的空间站。而他和汤尼乘坐的飞行器便在这些废料的缝隙间穿梭着。如何行走是由电脑探测仿真后给出的路线,怪不得那么诡异呢。

而汤尼口中的“细鳞”是指什么?肯定不是鱼。姚诚在座位中转头,护目镜中的视野也跟着变换。是条机器蛇,跟在飞行器后方大约一千米左右的距离。三角形的脑袋上嵌着浅蓝色的眼睛,眼中变幻着各种图案。张开的口中有几十颗尖牙。蛇身大概有十几米长,布满细细的鳞片。叫“机器”并不准确,姚诚现在知道那里面是有生命存在的,无论人还是动物。

“这家伙很可怕吗?”他双手扒着汤尼的椅背,问,“好像追不上咱们。”

“你看到它那些牙没有?”汤尼由于肩脖僵硬,连带说话的嗓音都变了,“是一颗颗吸附式遥控炸弹。”

姚诚一琢磨,哦,大概是因为置身于钢铁森林中,开火必须掌握好分寸。“水壶”的舱壁那么厚,火力弱了造成不了多少威胁。火力太强万一打烂周围的废铁,容易造成大面积坍塌。

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护目镜里眼一花,飞行器舱体上方便多了条尖锥样的事物。大约二尺来长,颜色介于金属青与象牙白之间。牙齿末端有红黄绿三盏显示灯,在贴到飞行器的一刻由绿转黄。

XX!”汤尼骂了声姚诚听不懂的词语,伸手按了某个控制面板上的按钮,将姚诚身上的压杠打开。“弃船吧,没别的办法了。”

“炸弹大概还有多久会被引爆?”姚诚问。

“随时。”

“我来开,”恢复自由的姚诚伸腿迈进前排,“让开!”

汤尼听话地坐到副驾上,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姚诚,“你能行吗?”

姚诚哪有空理他?屁股还未坐下便一把拉起操纵杆,给了疾速前行中的飞行器一个后空翻,以仰卧的姿势朝着后方的巨蛇飞去。汤尼还未来得及合上自己的安全压杠,头冲下撞到舱顶上,好在内部空间小,能及时抓住一旁的扶手。

姚诚想的是,上下左右都是废铁,弃船的话随便抓住什么东西倒是不至于摔死。然而活下去容易,离开就难了。不是说炸弹随时可能被引爆吗?有胆儿就同归于尽。以他过往千百年的经历,不到万不得已很少有人愿与敌人同归于尽。巨蛇会作何选择不知道,他决定赌一把。

飞行器就这么肚皮朝上疾速冲向呆愣的巨蛇,只一刹那已到近前,但未撞向蛇头,而是擦着蛇的脊背向后方飞去。那些凸起的蛇鳞一片接一片地划在飞行器外壳上,到了蛇尾,原本吸附在舱顶的那颗炸弹牙早已脱落。姚诚再次反转飞行器上升,钻入顶部一只刚好能容身的孔洞,将敌人抛在下方。

“咯咯咯啊……”下方的巨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一旁的汤尼坐回副驾中,伸手抹去额头的汗,扭头对姚诚说:“你真是个疯子。”

很多人都这么认为,姚诚在心里说。方才的经历让他想起小羽,虽不希望她被牵扯进来,不过她若是也在,定会玩得很开心吧?一想起那丫头就止不住嘴角上扬。

******

离开废铁区,汤尼驾驶着水壶在杳无人烟的荒漠中又行驶了六七个钟头,前方大地上出现一片军事基地。从夜幕下的高空俯瞰,基地一边是三四座圆形方形的褐色建筑,每个都有购物中心那么大,当中混杂着尖塔。另一边被灯光照得彻如白昼的广场上停着大大小小的战舰和飞行器,有人在走动,也有比普通人高三四倍的机器人。基地上空悬浮着的那些小灯不知是有人机还是无人机。

水壶由紧急入口飞进当中的一栋楼里。姚诚双脚踩到实地上那一刻感觉真好,希望回家的时候可以换种交通工具。

跟着汤尼穿过两条走廊,坐电梯,期间碰到的军人都穿着咖啡色军服。出电梯后进入一个警备森严的会议室套间。外间有沙发、饮水机等供人歇息等候的装置,能从敞开的门里看到里间的椭圆桌旁坐了十来个军官,正在讨论什么。

汤尼冲姚诚做了个“请进”的手势。站到门口,见军官们齐刷刷地望过来,姚诚抬起胳膊冲他们招了招手,却并未入内。转身、扭腚,毫无征兆地坐到了外间的沙发上。

“哎,这是……”汤尼不解地站到他面前,“我说姚先生你怎么坐这儿了,是不是累了?咱们过会儿再休息,大家都等着你呢。”

姚诚低着头不看他,一只手抠着另只手的指甲。

“哦哦,明白了,”汤尼幡然醒悟,“这是还惦记着往家打电话吧?好,你跟我来。咱们可说好了啊,最多三分钟,报个平安就完,别提你在哪里、要办什么事。万一给敌人监听到,提前得知咱们计划着救人就不好了,是吧?”

姚诚这才站起身,跟着汤尼去了隔壁一间小屋,在桌边的椅子里坐下。汤尼从桌面上掀起一块平板屏幕,用手指在上面按了几下,再转交给姚诚,自己守在门口并未回避。姚诚输入小羽的手机号码后,电话很快接通了。她一直都在等他的电话吗?

“喂,小羽,我是姚诚,”几个字用光了全身的力气,比刚才被巨蛇追踪时还要紧张。

电话那头没有回音。换作其他人多半会怀疑信号不好,可他太了解她了,这时候应该是在快速地转着脑中的齿轮,思考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应对。

最终,一个甜得发腻任谁都无法同小羽那个母夜叉联系到一起的声音娇滴滴地答道:“哦——是姚诚啊——你什么时候回家?就快开学了哦,我最近在旧书市场淘到两本奇书,你猜猜是讲什么的?”

姚诚起了一身鸡皮。唉,她是什么样的人他还不清楚吗?小时候起就这么副德行,越是恨得牙根痒痒越会和颜悦色,因为怕把他吓跑了呗!先给好声好气地哄骗回家,一旦落到她手里,要打要罚再行定夺。

“对不起,小羽,”他诚恳地说,“我办点儿事,办完就回去。请你相信我一直都在想你,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

话到这里便没法再继续了,其他的都不能讲。电话那头若是别人,此刻定会问——你在哪里、要办什么事、需要多长时间。而姚诚接下来听到的却是一番快速的长篇大论:

“你想我、离不开我我当然知道啊,能让你不声不响走掉那这件事肯定不止关乎你个人,要么和天下苍生有关要么牵扯到弱势群体。带走你的人既然同意你打这个电话就证明对你还是以礼相待的,多半遇到了非你出面不能解决的疑难问题。而既是如此紧要的问题定然不会让你在电话里透露机密,所以你才只能不痛不痒地问候,对吧?且通话时间不能长,应该是给了你三五分钟而不是二四分钟,因为后者听起来很怪。”

丫头厉害!姚诚得意地望向门口,见汤尼脸上一副活见鬼的神情。

丫头还没完呢,“我说了这么多你没肯定,但也没否认,所以允许你打这个电话并在一旁监视你的那家伙真是笨蛋啊!非要开口说话才能泄露信息吗?沉默也是一种信号,尤其当对方是我这种聪明人。那人就是汤尼对吧?唉,有人看起来人模狗样儿,真是白干了几十年特工,还不如十来岁的女学生。喂——”

小羽抬高了嗓门,“汤尼你小子给我听着,好吃好喝款待我家帅哥,少根汗毛看我不扒了你的皮!怎么,以为我找不着你?佛道两家的话事人我都熟,修罗军主帅是我姐夫,所以你主子不是暗物质世界就是科技最领先的那四个天界。暗世界是敌人,不会同意打这个电话。四个天界中有三个已同我兮远伯伯建立了外交,出了大事天庭不会不知道,那你不就只能是非想非非想天的人吗?回见了您内!”

电话自己挂了,姚诚听到后来已经在椅子里笑弯了腰。汤尼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Saturday, October 14,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36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牛书记一行人出访泰国的飞机是在周四那天早上。周一中午时,三个实习大学生在食堂角落一张小桌上吃午饭。

“我是真受不了啦!”王通尼透过厚厚的镜片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其他人,才对刚强和黄铂砷细说,“那位曲什么、曲雅蒙主任,今天上午来跟牛书记抱怨,说原先出差都是坐商务舱,为啥这次只能坐经济舱?”

“为啥?”胖胖的黄铂砷问。刚强现在觉得,黄学长就是那种远离是非之人,顶多在安全距离以外八卦两句。

“我也是听周秘书后来跟我解释的,”通尼答道,“说中央最近下了规定,只有副部级及以上的领导才能坐商务舱或头等舱出差,否则不给报销。可人家曲雅蒙说了,中央怎么会管咱们这种小地方?一上午啊,就在那里嘟着嘴,撅着腚,哼唧了老半天。牛书记拗不过她,答应等上飞机后再给她升舱。”

什么玩意儿!刚强在心里暗骂。之前他帮着领导们整理过出差报销的收据,大致知道流程。机票都是用公费提前买的,这种临时升舱费只能自掏腰包。牛书记肯这么做,同这位曲小姐显然关系非同一般。

不要脸!想起上周在电话那头无声哭泣的牛珊珊以及她背后那位伤心的母亲,真替她们不值。最近这次若不是珊珊出手相助,刚强和吉吉眼下还在为柯阿姨的事焦头烂额呢。哼,如有机会替珊珊惩治一下曲雅蒙那个贱货,他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哦对了,”通尼吃饱后除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拭镜片时,想起一事,“宁科长今早不是问咱们么,关于陶市长这次的三镇扶贫行,有个随行人员病了,想换个实习生跟着去。帮忙拿下东西什么的,都是送给敬老院的礼物。可你们瞧,这周末是我姥姥65岁生日,我本来打算回家过的。”

刚强并不怀疑通尼的说法,不过也能理解那些习惯了美国文明生活的海归,去穷地方吃顿庄户饭搞不好都能拉肚子。而黄学长那么胖,在楼里多走几步路都会出汗,自然也不愿东奔西跑的。

“那我去吧,”刚强说。心道这次扶贫是要去派潭、小楼、正果这三个最穷的镇,然而好歹位于改革开放领头羊的广东,能差过他的河北老家吗?

******

饭后,刚强一个人回杂务科。

收发室和复印室在同一个大套间内,没有实习生的时候就是刘科员和一位刚强只见过一面的大叔共同负责。现今互联网和电子邮件算是开始普及了,可政府各部门之间以及与民众的联系大部分还是靠传统邮政系统。基本上每天都有一大摞信件被送来,同时有少量的寄出。大叔最近在休病假,刘科员也有不少别的事务要处理,多数时候是刚强一人留在杂务科接待前来的邮递员。

邮递员通常是每日下午三点钟前后来送信,今天两点半不到,曲雅蒙就派她那个可怜的女科员一次次来收发室查探。刚强猜,那封重要信件应当是换发的因公护照。拿因公护照去泰国短期访问,签证都不需要。

“怎么还没寄到啊?”到了下班前,女科员焦急对刚强抱怨,“应该就是今明这两天了,你可替我们留神着点儿啊!”

到了周二下午两点,邮递员比往日提早到来,从斜背的两只写着“中国邮政”的墨绿色包里依次取出信件,搁到收发室的大桌子上堆成高高的一摞。随后对刚强说去下厕所,要知道邮递员在外工作时也不是随处都有厕所可以上。政府部门本就是为群众服务的,每天又收发那么多信件,怎好不许人家用下厕所呢?

待邮递员前脚离开,刚强站到信堆前。先拾起面上的第一封信,又拾起第二封,第三封就写着曲雅蒙的名字。他于是用前两封信将第三封拨拉到一旁,再转身抱来今日要寄出的信,随意地压在曲雅蒙那封之上。邮递员回来后,抱起那叠外寄的信,塞进包里离开了。

没偷也没抢,刚强在心里暗笑,反正回邮局里转上一圈儿,最终还是会被送过来。今天是周二,能不能赶得及周四早晨的飞机就要看这位曲小姐的运气了。

******

当天下午曲雅蒙没等到信,少不了又是一番闹腾。好在周三刚强便跟着市长下乡扶贫去了,眼不见为净。

第一站是扶贫重点派潭镇,在增城最北部的山区,开车要一个钟头,返回途中再去另两个镇。市府所在地荔城是增城市发展领先的地区,市长扶贫队乘坐的大巴开离荔城没多久,周围的景象就由高楼马路换为山野绿树。穷不穷暂时还看不出来,但亚热带地区的山水颇为养眼,刚强认为适合发展旅游业。

派潭镇政府办公楼建得像八十年代的某些中小学。长方形的三层白色建筑,正面朝着停车场的露天走廊外墙上分散地用油漆写着“务实、创新、高效、廉洁”几个大字。镇领导见来访的是容易伺候的陶市长而非脾气火爆的牛书记,一个个喜笑颜开。

四十岁出头的陶市长去年才调来。老家是盛产文人的浙江,据说祖上也确为书香门第。卵圆型的白净脸,斯文恬静的眼神,框进黑白照里可以冒充民国进步青年,行事作风同大刀阔斧的牛书记是两个极端。

当然,也许淡泊行事只是在牛书记的强势政风下不得已的选择。刚强之前就听过传言,说牛书记“干市长的时候抢书记的活,干书记的时候抢市长的活”。精力旺盛的他曾在夜里十二点把电话打到陶市长家里,将对方从被窝里揪回办公室开了一个小时的会。

午饭后,开始下乡。派潭镇共有34个村,不可能挨个儿走访,只能挑几个有代表性的。陶市长表示这次走访只带自己的队伍,怕镇长跟在一旁村民们不敢说真话。先去了玉枕村、背阴村,随机到乡亲家里摸被褥、查米缸,都还顺利。谁料来到围园村时出了点意外。有两个村民也不知哪里听到的风声,说市长亲自来“解决群众的生活难题”了,守在村口把市长一行人拦住。

“俺们家的母猪叫圈了,”一位眼泡浮肿、穿粉红卫生纸颜色褂子的大婶指着身旁的大叔说,“已经隔奶一个月,牵了他们家的公猪来配种。结果人家公猪挺热情,俺家的死活不肯。市长您给解决难题呗!”

这话把陶市长说怔了,抬手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讪笑着冲大婶说:“大姐,这个配种的问题,我们可帮不上忙。”

“嘁!”大叔大婶一同表示不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啥实际问题都解决不了,光会动嘴皮子。人家牛书记要是来了,肯定比你管用。”

刚强闻言心中一动。能看得出,镇上的干部们都不喜欢牛书记,却不妨碍他受广大村民的欢迎。

“哎,你们等一下,”见俩村民扭头要走,陶市长急忙寻思计策,“把你们的姓名住址留给我,回头我派专业人士过来帮忙,怎么样?”

大婶摇头。

“我跟他们去瞅瞅,”刚强对陶市长说。

“你?”大婶斜睨了他一眼,“你是电影明星吧?这可不是拍电影,是真配种,将来要生小猪的!”

“配种又不是什么技术活,”刚强淡淡地说,“该使蛮力的时候使蛮力,走吧。”

见刚强跟着村民离开,陶市长对随行几人道,“走,咱们也跟去观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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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强这边儿跟着大婶去她家,大叔则先回自己家,将公猪装进带轮子的笼子里,再用三轮车蹬过去。大婶家有年轻的儿子和儿媳,都是黑瘦的本地人。儿子听母亲说来了“配种专家”,将母猪从猪圈里赶出来,再关到凉棚下的围栏里等着。刚强闲来无事,凑近了查看那口粉白色的肥母猪。得三百多斤、快上四百了吧?周身皮毛倒是挺干净。

不一会儿,公猪也来了。长度和母猪差不多,但身材要健壮瘦削些,毛粗黑,且明显比母猪要脏。站在一旁的陶市长见了,朝大叔打趣道:“你家这头喂得可不如人家的母猪肥啊。”

大叔笑了下没答话。刚强心道,种猪就得是这么个身材,不能太肥。就这,母猪还看不上它呢。另外,种猪的饮食要特别注意营养,否则会影响小猪们的健康。然而大家都没说出口,是怕不够接地气的陶市长再度难堪。

在众人的注视下,公猪被送进围栏,一刻不停地用长鼻子追着母猪的屁股在围栏里转圈。有几次公猪前肢抬起来,想要扑到母猪背上,都被母猪躲开了。就这么追了十来圈,公猪气急败坏地扯着嗓子大叫,母猪依然不给它扑,不发火但也不配合。

“这猪啊,就跟人一样呢,”大婶家的高颧骨儿媳在一旁说道,“公猪只要发情了,憋上几天见到母猪就上。母猪呢?看不上你就是看不上,你叫多少遍都没用。”

刚强此刻正抬腿迈进围栏,被她这番话给弄得哭笑不得。话是有一定道理,可这么一来他不就成助奸犯了吗?当下凝神静气,半躬下身子,待母猪经过面前时伸出双臂将母猪牢牢按住。一旁的公猪见来了机会,抬起上身伏到母猪背上。不过这家伙也够笨的,是从母猪头部扑上去的。

大婶儿子见状,也迈进围栏。“下来,下来,”他伸手去推公猪,还拉扯它的耳朵,可公猪就是不肯纠正错误。

刚强让那小伙子过来固定住母猪,自己转到公猪身后,双臂抱住公猪的两条后腿,腰部一使劲儿,将公猪硬生生地挪到母猪屁股上方。好家伙,这公猪的体味也真够难闻的。刚强今天还碰巧穿了件浅色衬衣,他都不敢低头看衣服脏成什么样了。

“成了,成了哎!”大婶开心地叫道。随后瞄着刚强说,“这小伙子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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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一行人入住镇政府招待所,每人分到个简易不带厕所的小单间。饭后,秘书把刚强叫去市长屋里。刚强进门后,见陶市长坐在床沿上,正从行李中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青格子衬衣。

“给你的,我只穿过一次,还挺新。”陶市长示意刚强坐到床对面的椅子上,并把衬衣递给刚强。

刚强接过衬衣,道谢。衬衣的牌子他不认识,然而既是市长出公差时穿的,想来不会差了。暗忖市长今晚叫他来,所为何事呢?如果只是送件衣服,没必要让他坐下。

“应当是我感谢你,”市长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刚强,神色复杂地望着窗外幽黑的树林。“我想问问,关于牛书记这个人,你怎么看?”

是个能干实事但无法无天的人,这是刚强心里想的,当然不能照实说出口。“是个优点缺点都很明显的人。”

陶市长冲他笑着点了点头,“这话没错。我现在总算明白书记为何要安排我来做这趟扶贫。记得当年在浙大读本科的时候,有位历史老师成天指着我们这些自我感觉良好的学生说——百无一用是书生。那时的我们都觉得他言过其实,现在我明白了,他是对的。”

“也不能那么说嘛。”不知为何,陶市长总让刚强想起方熠。同龄人中刚强佩服的不多,方熠是一个。“您身为市长就应当统筹规划,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

“我原先也是那么想的啊。但事实是如果在位者们不去亲力亲为,就不可能真正了解民众的疾苦和需求,所制定的政策方针便如同掉了链子的自行车,再使劲儿蹬也无法前行,是吧?拿猪配种这件事来说,现如今人工授精的技术早已成熟,听说还有那种让母猪动弹不得的笼子……”

刚强听到这里想笑,忍住了。

“……这种接地气的科技才是本县农民所需要的,而不是政府希望发展的大机器农业。”

刚强默默地点头。他现在明白陶市长今晚找他说这些话并不是询问他的意见,就是想有人听他抒发一下感慨。而这个人最好是陌生人、局外人,是利益无关者,才能让他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