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rch 7, 2026

《Money, Power》第7章 拳打市委书记

秋妍的服装店一向只卖女装。据她说女人了解女人,所以卖得好,其实她对男装怎么可能缺乏赏鉴力?只是卖女装都时不时有男顾客单独上门,借口给女友、家人看衣服,其实就是来找她搭讪的。这种情况在她婚后少了些,但也没完全杜绝。那些“心怀不轨”的男人身上往往有种特殊的信号——比平日略为呆滞几分的眼神,下意识放柔放缓的语速,不合常理的耐心,又或是身体分泌的无色无味的荷尔蒙,总之逃不过她的觉察。

此刻跟着秘书进了总裁办公室,一眼望见沙发上坐在张岷宏身边的关书记,秋妍便知道这个男人发情了,且冲着她来的。在外人眼中这位关书记也许还跟上次见面一样,从头到脚一把手干部叱刹风云干爽利落的做派。但在秋妍的感知里,处在发情状态下的男人都差不多,无论他是高高在上的市委书记还是赖在她店里不肯走的市井混混。

“秋妍,坐!”张总今日红光满面,不像是要借钱给人,倒像刚发了横财,指着拐角沙发的另一侧,“我跟书记原本约好三点见面。听说你要来,他就提前过来了,说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秋妍心道,正常情况不应当是你这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屁颠颠地跑去市府,哪有书记到你公司拜会你的道理?心里这么想,面上还得维持热情的笑容。入座后先就商城那件事向关书记诚挚地道谢。这期间张总被秘书叫走了,半晌也没回来。

“秋妍,我听张总说,最近你家里有困难,还离了婚,怎么回事啊?”

秋妍见他满脸真诚,也就如实回答:“是的,家里人在投资方面决策失误,遇上些麻烦。”

“唉,不容易啊!一个女人,既要忙事业还得照顾四个孩子。大女儿几岁了?”

“十一,”秋妍说这话的时候,心窝里一阵酸楚。大女儿和二女儿已经懂事了,见爸妈忽然分开两间屋睡,虽然没敢开口问大人,平日里总找借口让爸爸妈妈一起带她们出去玩。唉,女孩不都这样么?从小就知道察言观色。

“哦,是这么回事儿,”关书记倒没追问,“下月的八号不是妇女节么?市里今年主要是去南部各乡镇慰问先进集体、个人和女职工代表,还要在靖海湾开个座谈会。我想请秋妍过去讲个话,介绍一下女民营企业家的经验如何?”

这倒是出乎秋妍的意料,慌忙摆手说道:“书记,这我可做不来!从小到大就没上台讲过话,到时一定紧张得语无伦次,给您丢脸。再说了,我的店里也忙不过来。”

最后一句并非搪塞,是她实在走不开。要说新开张的商城里人来人往,秋妍的门面不同于那些千篇一律的品牌店,都是她精挑细选进的货,生意兴隆本是好事。然而单凭阿洁和她两个实在忙不过来,本打算再雇个店员,柏渊却又出了这种事等着用钱的时候,只好作罢,让自己辛苦些。

“行,我知道了,”关书记点了下头。这时张总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公文箱。也没说什么,将公文箱递给秋妍。

“太感谢了,张总!”秋妍起身致谢。“要不要给您写个借条?”

“不用,”张总若有深意地盯着她的眼睛,“关书记经常训导我们这些建筑商,不要光想着盖楼。有余力的情况下尽量多帮助小企业主们,先富的有义务带动后富嘛。钱不用急着还,要是还有困难,尽管开口啊?”

“谢谢张总,我会尽快还给您的!”秋妍说完,也没再多看关书记,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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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万现金帮柏渊暂时度过了难关。然而除非能把举家出逃的商会会长、副会长绳之以法,等三年延期到期后还要再还一笔大的。不过秋妍见目前店里生意不错,想着咬咬牙也能挺过去。就是太忙了!尤其是周末和节假日,彻底顾不上家人和孩子。

一周后的周六那天,阿洁请病假。店里就剩秋妍一人,又要拿货又要结账,真是忙得晕头转向,午饭都没空吃。不料正午一过,店里进来了俩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衣服干净朴素,一看就是劳动人民出身,不似店里寻常的客人。

果然,瞅准秋妍送走两位客人的空当,二女走上前来说:“秋妍姐,我俩是五华县人,关书记的同乡。最近也打算学人家开服装店来着,苦于缺乏经验,不知该从哪儿下手。所以关书记介绍我们过来,让我们问问,能不能在这里实习几个月,跟您学习一下怎么开店?”

啥?秋妍忙了半日,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实习?只听说大学生进大厂实习的,还有人肯来她这种小商贩的店里实习?“这个、你们想来我这里看看的话,当然欢迎!不过,我目前手头有点紧,给不了多少工资。”

二女粲然一笑,“都说是来向您学习的啦!还没交学费呢,怎么好伸手管您要钱?您要是觉得合适,不如咱们今天下午就开始吧?”

二女说到做到,等秋妍登记完身份证,也不用她仔细吩咐,转身就在店里帮起工来,眼里看到的都是活儿。秋妍暗暗观察了一阵儿,见她俩迎客送客,为顾客寻找合身的衣服号码,将试衣间里脱下的货品整理放回原处,包括结账时折叠衣服的手法,哪里是新手?至少也是在这行业干了三五年的熟手!记得当年刚招阿洁的时候可是培训了好长时间呢。好吧,秋妍这家新店开张之后的几个月,头一回感到肩上的重担卸下来了。望着店里络绎不绝的顾客,耳中听着收银台叮当噼啪作响,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所谓的实习当然不会是免费的,关书记那边也不知给了二女什么好处。要么替她发给她们工资,要么帮二女自己或她们的家人什么大忙。总之书记在她秋妍身上是用了心的,真心也有耐心。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书记的“对手”,力量悬殊太大了些,不可同日而语。如果他是棵大树,那她最多是树底下石头缝里的一只蚂蚁,可以借着他的绿荫乘凉,拿他来遮风挡雨。然而只需他甩甩叶子上的水珠就足以将她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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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到了三月初。这日下了一整天的细雨,才六点一过秋妍就离开商城,撑着雨伞步行回家。因为跟弟弟正兴约好了,来她家里取一盒给母亲准备的干海参,而柏渊今早说过,晚上不回家吃晚饭。所以秋妍先在路边的外卖店里买了些熟食,给保姆也置备了一份。往家走的时候心里还琢磨呢,店里多了两个免费帮手固然是好事,连阿洁都高兴得合不拢嘴。然而帮手也可以兼职做眼线,今后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都逃不脱书记的法眼了吧?

秋妍家所在的公寓楼位于一片楼群的深处,本来光线就不怎么明亮。傍晚时分,又赶上下雨,只能勉强看清路。然而刚一踏入楼群,她还是能直觉自己被人跟上了。是个身穿夹克外套、头戴鸭舌帽、身材孔武有力的男人,脸上还戴着只口罩。这显然不对劲儿啊,秋妍一颗心立即提到嗓子眼儿。怎么办怎么办?她家那栋楼位置偏,大门在楼的另一面,到达之前会有一段狭窄的小路,在两栋楼墙之间。而且大门是锁着的,还得先拿钥匙开锁。

秋妍于是收起雨伞,掏出电话打给弟弟,小声地问:“正兴,你到了没有?我快到家了,怎么感觉有人在跟踪我?”

“什么,有人敢跟踪你?别慌,我在你家楼下呢,我过去接你。”

秋妍心稍定,又走了几步,见弟弟出现在前方小路的尽头。正兴从初中起就跟社会上的人混,打架那是家常便饭,也多少懂点儿策略。此刻假装不认识秋妍,与她擦肩而过,一直走到跟踪者面前的时候才突然出拳,打在对方脸上。男人趔趄了两步,背靠到墙上才没摔倒。正兴顺势上前掐住他的脖子,另只手扯下他的帽子和口罩。

“死扑街,你哪里来的,敢打我姐姐的主意?叫什么名字?身份证拿出来看看,要不我送你去警局!”

男人左脸被打,脖子又给人掐住,呜呜噜噜地说不出话。秋妍将雨伞和盒饭的袋子搁到地上,壮着胆子往回走了几步,待看清那个倚墙而立的“坏蛋”竟然是关书记,大惊失色!赶紧冲过去,让正兴放人。

“哎呀不好意思,对不起啊!那个、正兴啊,你快放开他,是我搞错了。他他、他是那谁……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真是你朋友?”正兴没打痛快,意犹未尽地松开关书记的脖子。“是你朋友不能好好跟你说话,跟踪你干嘛?”

秋妍本来也纳闷,但很快想明白了,关书记这副打扮也是万不得已。像正兴和她这种出身阶层也许认不出市委书记,但随便去街上溜一圈儿,肯定有不少人能跟新闻联播上经常露脸的那位领导对上号。真那样就尴尬了!书记平时出行身边能少了跟班儿么?现在孤身一人走在这黑漆麻乌的小路上,冒雨跟踪一个少妇,给人认出来那可不成了全市人民的笑柄?

“是是,他真是我朋友,一场误会。那什么、正兴要不你先回家去?我跟朋友还有点事,”秋妍弯腰,把地上的帽子和口罩捡起来。

“回家,不是让我来拿海参?”正兴还有些将信将疑。

“不用了,改天我给妈送去。快快,你先回去吧!”

好不容易把正兴哄走,秋妍也不敢抬头看书记的脸。把帽子和口罩还给他,拎起一旁地上搁着的盒饭和雨伞,请他上楼说话。

开门进屋后,见保姆正在安抚几个嚷饿的孩子,说妈妈很快就会拿饭回来吃。秋妍对保姆说,有个朋友在外面摔跤了,来家涂点药水。给了保姆一个盒饭,让保姆回家。又请书记随便坐,她去饭厅安排三个大娃各自吃饭。最小的儿子一岁多大,已在婴儿椅中睡着了,似乎众人越吵他睡得越香,秋妍刚好不用理他。

回到客厅,秋妍这才有空细瞧书记脸上的伤势。妈呀!整只左眼被打得睁不开了,嘴角那里流过血,抹过后还能看到痕迹。虽然这时候淤青还未显现,但可以预想明早书记出现在市政府的时候,左半边脸将会酷似熊猫……

“实在是对不住,都怪我不好!”秋妍不停地鞠躬道歉。

坐在沙发上的书记摆摆手,甚至还笑了,“要怪怪我自己,活该。”

秋妍却在心里叫苦,这下闯大祸了!就算书记自己不介意,明天给政府部门的下属看到,大家能这么算完?到时正兴搞不好会被公安局、不对,好像牵扯到国家领导人的案件不归公安局管,是一个什么高级厉害的部门……国安!对,正兴要是真被国安带走那可受苦了,母亲知道了不得……

“喂,”沙发上的关书记等得不耐烦了,“你倒是帮我想想办法?”

哦对了,药水!秋妍醒过神来。外皮没流血,药水可能没用,这种情况下应当敷冰袋对吧?她家的冰箱里没有日常预备冰袋,但有几袋给孩子们买的冰镇豆奶。于是拿湿毛巾包了一袋豆奶,走到沙发前,蹲下,让男人自己按到脸上,同时近看他脸上的伤势。过后想要起身,却被男人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秋妍,我这几个月被你弄得神魂颠倒,工作都没法集中精力。你说、你说怎么办吧?”话到最后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地哀求。

秋妍试着抽回手,徒劳。好,那就继续查看他的伤势吧。这人脸真宽,鼻子也有点大,不过五官总体来说还挺周正的(如果左眼能正常睁开的话)。大脑门之上原本根根直竖的头发被帽子压过后有些东倒西歪,算是……挺可爱的一个大男孩呢,呵呵。也可以接受是吧?秋妍咧嘴笑了,至少不招人讨厌。

就在这时,家里的外门被打开了。柏渊乍进屋便看到这么副场景,登时火冒三丈。

“喂,你小子哪来的?敢跑到我家来,调戏我孩子的妈?”

说完也没等秋妍解释,几步冲过来揪住关书记的领子,一拳打到他原本就带伤的左脸上。

Thursday, March 5, 2026

《魅羽活佛》第406章 出家人的鄙视链

一众新人旧人、老朋友、半生不熟的同僚们寒暄完毕,已到就寝时分。仙鹫寺的长老们率先告辞,留下一路带过来的菜篮子和食盒。又承诺明日傍晚会再派人送食物过来,被鹤长老客气地拒绝了。

“出家人,入乡随俗便是。当年释迦佛祖在世之际,身边有千二百五十名信众追随。佛祖不还是捧着自己那只钵,每日正午入城乞食,挨家挨户不分贵贱。我等后辈又怎好挑粗拣细?”

这是活透了、看淡了,筑山在心中赞叹。来的路上作为本寺方丈的筑山就曾提议让出自己的禅房给特使们住。方丈禅房虽不在后山,却也是寺院中较为僻静的所在,同样被鹤长老婉拒了。

此刻见客人们离开,其余人准备回各自的禅房歇下。筑山刚转身,却听小羽在背后叫他:“筑长老等一下!我去你禅房玩一会儿。”

此话一处,筑山能感觉到不单他自己身姿僵硬,知客寮里的其他人也都屏住了呼吸。小羽则脚步轻快、若无其事地走过来,见他如此表现还冲他挥舞了下胳膊,“快走呀!”

筑山的两颊被众人的目光盯得发烫,当下目不斜视地冲着面前的空气说:“此刻天色已晚,卫姑娘若有事,明日……”

“哪里晚了?你不是挺能熬夜的吗?”小羽不耐烦地说,“年轻人哪有睡那么早的?何况你这间庙连电都没有,晚上无聊透顶。”

筑山用眼角余光瞥见鹤长老在偷笑。既然是亲戚,应当熟悉他那位小姨子是什么习性?筑山发觉自己很喜欢鹤琅这个人,正直大气又不失人情味,不像某些修道者成日端着一副谁开句玩笑就灭谁的岸然样儿。

源济叔也呵呵一乐,抱起地上的菜篮,朝院门口走去的路上自言自语道:“真修道者,得大自在。”

是,筑山朝他的背影行了个礼,一颗心随之安静下来。还纠结别人怎么看,也是种“我执”。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众口铄不了金,只要不入你的心。当下随小羽出了知客寮,二人于夜色中朝着寺庙深处行去。还好已过就寝时间,一路没遇上其他人。

方丈禅院位于一片树林前方,院子中央种着棵菩提树。这种树的特点是树冠巨大但低矮,粗壮的主干在不到一人高的地方就开始横生枝丫,像千手观音张开的臂膀。人在树下经过时得低着头。

“我小时候住在白鹅甸,院子里也有棵树,”小羽停步,抬头望着树冠,目光在细密的绿叶中搜寻着某种稍纵即逝的东西,“我管那叫筒子树。一根光溜溜的直筒,顶上的树冠也挺大,但没你这个大。我跟谦宝有时会爬上去玩。”

白鹅甸,那是什么地方?记得她说过生母早亡,父亲跟继母生了个儿子,也许就是她口中的谦宝?还听她提到过一个叫允佳的女孩,比她大两岁但不是姐姐。养女什么的。总之她家里的情况乱七八糟。

进屋后,筑山先把两盏油灯点燃,随手收拾着桌上的零散事物。小羽不拿自己当外人,在厅里随意走动,查看他书架上的摆设。看够了,坐到吃饭的圆桌旁,问:“你这里有没有零食,比如瓜子之类?”

筑山刚想说我从不吃零食,又意识到零食其实是有的。上次回家看母亲,后者非让他拿一袋松子回寺。于是打开靠门的矮橱,取出那袋松子,看商标还是有机的。搁到圆桌上时忍不住想——如果哪天给母亲见到小羽,她会喜欢她么?

“说吧,”她边剥松子边问,“白天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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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负固然谈不上,关于前半段众人质问小羽和他关系的那场闹剧,筑山略去不提。当时他留意到,在座的高僧们听闻小羽姑娘竟然是鹤长老的亲戚,表现不一而足。领头那几个出言不逊、泼污水的,此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像是恨不得抽自己俩耳光。再看桁栲和东道主仙鹫寺的两位护法长老(本来有三位的,怨憎会长老不是失踪了么?)以及十八寺其他修为高深的大德,面上神色岿然不动。无论小羽有多么复杂的背景或认识什么上位之人,对他们来说与凡间女子无异。

耐人寻味的是坐在筑山正对面的研磬。上山的路上研磬透露过,小羽很可能与特使们早就认识。他无疑是知道内情的,但从眼前的情况来看,鹤长老与研磬并非旧识。研磬自始至终给人一种超然物外的疏离感,似乎他自己并不与十八寺这群僧人们为伍,纵然已在此地待了十五年。

“关于辩论会一事,”鹤长老提醒众人翻篇,“天庭的意思是,这次可否不把盛会局限于佛门内部?整日说弘法、弘法的,真到了辩法之日却关起门。莫说普罗大众们接触不到,就连各寺没资格领门票的僧人们也无缘受教,有违菩萨道‘声闻觉’宗旨。不如就跟凡间一样,请各大媒体到场,搞个辩论赛现场直播如何?咱们佛门也要与时俱进嘛。”

“特使所言即是,”坐在鹤长老一侧的爱长老接过话头,“仙鹫寺自当遵照特使意愿,妥善安排。今日刚巧各寺长老都在,不如顺便替本寺参赛者报个名?照老规矩,每寺最多一人,可以不报。”

现场直播?筑山来的路上还在担心,届时搞不好会当着药师佛和其他同僚们的面出丑。这还不够啊?直播的话连他母亲和继父都能在电视上看到他,可以想象母亲更要劝他还俗了:“我早说了,你就不是那当和尚的料!趁着年轻赶紧回来相亲吧,娶个好姑娘,也让我早日抱孙!”

胡思乱想间,东道主已命人在大殿入口处摆了张桌子,上面铺好纸笔。为了照顾不同年龄段的长老,有毛笔和砚台,也有钢笔。筑山等别人写完后才走过去,他想看看都有谁报名。十八寺,共写了十一个名字。报名的都是各个寺的方丈,除了求长老的大徒弟等持长老——筑山还没见过面——据说深得三位护法长老的喜爱,有可能成为仙鹫寺下一任话事人。另一位非方丈的报名者是研磬,瞧那俩毛笔字写得!隽美不失豪放,细看似乎包含了物理数学的若干定理,能把人绕进去。筑山拾起一支钢笔,在最下方添上自己的名字。出丑就出丑吧,修行不只参禅打坐念经,此生经历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是通关。

然而他把人性想简单了。报名结束后,永净又起来挑事。这回虽与小羽无关,却显然还是冲着筑山等资历最浅的长老来的。

“鹤长老,上次佛会距今五百年,我等自是无缘亲睹。然据敝寺传下来的记载,不是谁都有资格报名。需证到斯陀含,也就是声闻四果中的第二果位。现如今就算放低标准,至少也得是初果才可以吧?总不能让外人说,什么小猫小狗动下嘴皮子就可以参赛,这还是次要。电视机前的广大信众真假难辨,受什么误导就不好了。”

台下稍有议论声。筑山暗笑,看来是想把他这只小猫小狗给除名。什么意思呢?声闻四果中的第一果叫须陀洹,得到果位后的修行者还需在六道中经历七次轮回生死才能入涅槃,也就是成佛。永净提到的斯陀含为第二果,此生结束之后还需“一往来”。记得三年前,来无量寺拜师的时候慧忍师父曾透露过,他自己是斯陀含果。虽然筑山当时就发愿——此生结束后,望“不再来”,也只是个愿望而已。他可不敢保证离世前证到第三果阿那含。

“莫名其妙嘛!”小羽听到这里时插嘴道。面前的桌上已经堆了一小把松子壳,那张嘴比鸟喙还利落。“谁规定的你得来几趟不来几趟?释迦佛祖都成佛了,现如今不是‘又来’了?我还知道……”

“释迦佛祖又降临人间了?”筑山探身问道,“在哪儿?你见过吗?”

小羽咽下口中那粒嚼碎的松子,罕见地抿着嘴唇不吭声,只是睁大她的眼睛,她在研究他。她的眼珠黑白分明没有杂色,却让人怀疑那里面装的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世界。筑山脑海中映出一片青翠的山水,当中行走着个身穿小花褂、脑后扎着孖辫的女孩。又恍惚在皑皑白雪覆盖的大地上方飞翔着一只火红色的小鸟。这让他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孩也许并非她表现的那样直来直去、口无遮拦。众人眼中看到的既是人设也有策略,一层涂抹了单纯与坚毅的保护色。脚步跨越的是比年龄还要漫长的岁月,身上背负着无可奈何与生离死别。

“先继续说你的,”她又开始剥松子,“讲故事切忌打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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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长老听了永净的提议,点头,“长老所言有理。只不过参赛者们的修为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外人来判定的话,未免大动干戈。”

永净笑眯眯地望着坐在鹤长老身边的求不得与爱别离两位长老,“听说贵寺有件宝物叫‘声闻石’,平时是暗青色。若被已证声闻四果的修行者握在手中,就会现出不同的颜色。红色为初果,橙色是二果,蓝、紫分别为阿那含与阿罗汉。总之只要报名之人握在手中变色,就算过关。不知长老们意下如何?”

“哼,”小羽听到这里,神色不屑地说,“上次佛会的参赛者不是要二果以上?我敢保证,这位永净长老自己只证到初果,才把初果定为参赛标准。否则他一定会要求跟上次一样。”

筑山莞尔,这丫头总是不怕把别人往坏处想么?

求长老开口了。筑山之前见过怨长老,一个普普通通、占地方不多的小老头。爱长老则是个圆眼睛圆鼻头的可爱老头,小羽背后给取名叫“猫头鹰”的。求长老比那两位更威严肃穆。眼睛不大,不说话时上眼皮像帐篷一样覆盖着眼珠,护着精光不外泄。僧袍内没有鼓起肌肉,但筑山相信如果谁不小心触碰到他,那种感觉定如撞上铁板一块。

只听求长老说:“若特使无异议,敝寺这就派人去取声闻石。只不过佛学辩论的目的并非高下输赢,是为了传播正信,驱除邪见。长老们当众展示自己的修为,难免滋生攀比竞技之心。我看不如就由永净长老为参赛者们依次测试,不测的算自动弃权。”

“那永净自己就不用测了?”小羽问。

筑山咯咯地笑了,“数你机灵……永净拿到石头后,先向大家展示,石头是红色。”

“果然!”

于是在报名的桌后又添了把椅子,永净坐过去。参赛者们挨个儿站到桌前,由于是背对在场的其他人,石头握在手中是否变色,只有永净一人看到。事实上,筑山不无嘲讽地想,其余人靠观察永净的神色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当等持和研磬分别握住鹅蛋大小的石头,永净露出“果不其然、失敬失敬”的神色。个别资历浅的没能让石头变色,永净就会满脸不屑。

筑山见报过名的长老们都测过了,自己才走过去。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目前的程度,大概率没到初果。本来入门时间就短,为了替寺庙还债,常去山下的赌场赢钱。然而还是验证一下吧,也好明确自己与别人的差距。

永净见筑山出现,像布好陷阱的猎人终于等到猎物,一瞬不瞬地盯着筑山的手。不料石头才被筑山的手指触碰到,就由暗青色变为通红。这还没完呢,等石头完全握在掌心,红色又变黄色、黄色变蓝色,最终停留在紫色。永净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脸上的颜色也跟着由白变红、由红变紫。

这、不可能吧?筑山将石头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倘若颜色停在红色,他也许就信了,紫色可是大罗汉才能到达的境界。难不成他们一帮和尚被人耍了?所谓的声闻石其实是恶作剧用的变脸石、整蛊石?

“哈哈哈……”对面笑的不是永净,是小羽,“看来那块石头不准的啦!你应该超出了声闻的几个小乘果位,至少是大乘菩萨位,所以什么颜色都显示不出来才对。又或者变为羽毛色。喂,研磬是什么颜色你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