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y 6,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37章 不缺爱的人

“沿着流水线,笔直而下
“我看到了自己的青春
“汩汩流动,如血般地
“主板,弹片,铁盒,一一晃过。
“……
“我都不曾发现
“自己早站成了
“一座古老的雕塑。”

刚强读完红毅写的这首《流水线上的雕塑》,皱起眉头思索良久。这些日子二人每天上下班一同等车,无聊时红毅也会主动拿自己的作品给刚强读。诗作的水平是相当不错,然而内容通常与血啊,死亡、棺材有关。怎么会如此压抑和绝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不应当正在梦想与爱情的交织中横冲直撞么?

“喂,红毅,”那天早上下了夜班,二人坐在花坛的石沿上等班车,刚强问他,“有女朋友么?就一直打算在这儿干下去?”

看红毅的反应,似乎两个问题都还没有明确答案。“去哪儿干不都一样?当初选错专业,毕业后没法学以致用。当然也怪我自己水平不行,大专文凭想做中文系讲师,门儿都没有。那不就得干流水线了?别的厂还不如富士康。”

刚强听后暗暗摇头。红毅这孩子貌似心思单纯,实则凡事憋在心里,这样下去有抑郁症的风险。但毕竟是他自己的人生选择,刚强也不便多说。至于女友,红毅说读大学时有个女同学叫阿美,同他挺聊得来。毕业后女孩回湖南,在她父亲工作的单位里找了份文秘。俩人虽然一直有微信联系,但已三年没见过面,今后怎样还不好说。刚强立刻就想到吉吉和吕家妍,后者不也回了湖南老家?当然主要是为成全吉吉的演艺事业。

眼瞅着春节假期临近,员工们的情绪一天天高涨,平日少言寡语的都变得话多起来。公司一早通知过大家,除个别需要赶进度的部门,今年从15号周日起连放10日。红毅和红袖决定不回老家过年,各自给家里寄了点钱。红袖是因为父母催婚催得紧,怕一回去就被扣住,再也出不来。而红毅兴奋地告诉刚强,阿美请他去郴州做客,顺便见下她的父母。刚强真替红毅高兴,希望小伙子能借此机会从郁抑不申中走出。

周日与周一,刚强连睡两天,补觉并把昼伏夜出的时差给扭过来。周二年三十,乘班车回园区理发,在理发店碰上烫发蒸汽罩子下方坐着的红袖,二人随口聊了两句。

出理发店,刚强来到附近的周大福珠宝店买戒指。邵艾昨天从外地出差回苏州,今晚陪父母过年,明早带剑剑来深圳找他,会一直待到初六。刚强想在这期间将复婚一事敲定。本以为都是理所当然水到渠成的事,多亏上次闵康来视察的时候提醒他——劳改生涯还有年月,邵艾身边可是有“优质男”合作者在虎视眈眈,不可掉以轻心。

刚强之前给宝格丽带货,一晚上就挣了50万,一半自愿交党费,还有小部分交税。加上来富士康这三个半月的工资,也算小有积蓄。记得初次求婚那时候是在和平县当镇长,买了只勉强算得上珠宝的钻戒。十年过去,还那么寒碜就不像话了。至于为何选周大福而不去卡地亚等进口门店?实惠是一方面,对刚强来说婚姻追求的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世俗,洋人那些名堂他整不明白。

结账时店里一男一女两个员工像唱双簧一般恭维刚强。女人说一看就是做高科技生意的大老板,不知附近哪家公司是先生开的?男人则认为刚强的气质不似商贾,定为龙华区甚至深圳市高层领导无疑,这款戒指送给“心爱的人”最合适了。大概考虑到以刚强的岁数不应当未婚,而领导或者大老板们在外面有几个红颜知己也算稀松平常。

******

第二天睡到上午九点半。醒来见红袖一早发来消息,问他家里人今天几点到深圳。红袖说这两天闲着没事,给剑剑做了样礼物。照以往的经验,邵艾她们从机场赶到龙华最快也要下午一点。于是约了红袖十点半在园区西门口见面。洗漱穿戴完毕,将钻戒和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先下楼,去街对面的百货店买了份利口福产的广东手信四喜包,里面有腊肉腊肠、凤凰盏等干货。红袖虽也住园区宿舍,但自古女生与男生不同,宿舍里都备有电饭锅和米面。

今天是个日光和煦的新春,园区西门安检处进进出出的留守人员比平日要少,但个个看起来心情愉快。红袖穿着平日的休闲衣裤,刚电过的头发剪到肩膀的长度。五官原本精致小巧,这么一来倒有日韩女人的韵味了。她给剑剑做了双绣鞋,并非新娘那种款式,更像儿童常见的“娃娃鞋”。白绸底,左右脚的花丛中各探出一只小松鼠,一字扣带上镶着的白纱花边微微朝前翘起,真是可爱极了!

“多好啊,一家三口,”红袖羡慕地说,“再忍两年,等团聚就都好了。”

刚强将绣鞋握在手中一比量就知道,女儿穿不上。剑剑身材随他,脚则跟她妈妈一样,比同龄女孩大两个号。当然不必跟红袖实说,只夸赞感谢一番,再递上手中的礼品,红袖自然不肯接。二人还在原地拉扯,从大门里出来五个女人,都是与刚强同一车间的,打头的是组长石榴姐。石榴姐离异,女儿春节跟她爸回老家看爷爷奶奶。一个人节日寂寞,倒不如跟几个要好的单身姐妹一起过。

此刻几个女人正要去诺诚荟吃早茶。广东人的早茶本就属于社交活动,退休老人们三五个于清晨相约去餐厅边吃边聊,出来都快中午了。女人们见到刚强便嚷嚷着同去,让他请客。刚强琢磨着,入职以来石榴姐一直关照他,请她吃顿饭天经地义,单独请又怕误会。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虽然邵艾也在这附近订了餐厅,他可以先少吃两口。红袖因为不跟那几人同一车间,便要告辞。刚强说大年初一,人多一起凑个热闹。

十来分钟后到了诺诚荟。这顿饭吃得!全是本厂以及其他电子厂听来的奇葩事,外加吐槽大会。刚强和红袖从头到尾没插上几句。比如某车间女组长早会时集合,问一句:“大家早上好!”员工们必须集体回答:“好,很好,非常好!越来越好,好得不得了!”

那个谁真是有病哦,在宿舍拉屎不关厕所的门。谁谁一周洗一次澡,从来不洗衣服的,身上一股“臭狗”味,还就喜欢坐别人的床。还有谁一回宿舍先开灯,不管人家上铺夜班正在睡觉,好像宿舍是她家,她自己租的房子……最后由石榴姐做总结,“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领导不愧是领导,众乐翻。

只有红袖没笑。刚强留意到她在吃饭期间出门接了个很长的电话,回来后便郁郁不乐。

结账。刚强收好零钱,席面忽然安静下来,坐在他对面的石榴姐正色对他说:“我原以为会升你做线长。前两天跟课长聊起来,他说上面另有打算,可能会调你去曹总经理办公室。”

刚强才来富士康那时候,老底儿就被宿舍里的室友起出来了,不过大家心照不宣地没有外传。最近闵副市长前来视察,他的身份再也捂不住,好在平日与他无交集的员工们大都漠不关心。同车间的女工们自然少不了叽喳一番,但也不至于当面问他过去的事、你贪了多少钱什么的。

“唉,我就知道不会是普通人喽!”石榴姐曾这么跟课长说过。而邓线长最近照面时神色怪怪的,似乎刚强是黑熊堆里混进来的一只北极熊。

此刻刚强闻言一愣,无奈地笑了,“那还请组长替我带个话,我不想离开车间。”

“啊,为什么?”在座的女工纷纷表示不解,“坐办公室多好啊!是不是舍不得咱们组长,呵呵。”

刚强没解释。石榴姐低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知你仲係放唔低红毅。”

是的,如果贪图办公室,他大可以去邵艾在福田的子公司找间办公室来坐,日日吹空调喝茶,不干活还领工资。但今时今日的他不再是八个月前等宣判的那个落马官员。他的命运已同这帮流水线工人纠缠到一起,也还没忘了三和那帮做日结的老哥们。

******

一队人出了餐厅大堂,慢悠悠地往回溜达。期间红袖告知刚强,老家刚才打来电话说母亲病危,要她赶紧回去。目前还没能联系上外出旅行的弟弟,刚强要是见到,请及时告知。刚强听闻,宽慰了一番。

回到园区西门,意犹未尽的姐妹们见天气这么好,提议照个相再走。先来张集体照,完了你跟我照、我跟她照。最后为刚强和石榴姐拍照,石榴姐挽着刚强的胳膊。这期间有辆崭新的银灰色加长版豪华轿车停到路边,车牌以“粤B”开头,估计是园区某位高管的。刚强乃爱车之人,正常情况下会多瞧上两眼,但此刻忙着照相没空。倒是独立一旁的红袖时不时望过去,目标不是车,而是车里坐的人。

好不容易将一众姐妹打发走了。红袖也跟刚强告辞,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我……去车站了。你多保重。”

刚强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升起一个疑问——真有这么巧,一对儿女过节不肯回家,母亲就病危了?然而癌症毕竟也是事实,总不能叫红袖“别走了,爸妈可能是诳你回去结婚的。”非亲非故的,你一个大男人不让人家姑娘结婚,自己娶人家么?

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正要拨邵艾的电话,问问她和女儿到哪里了。手机自己响了,邵艾的号码,声音却是剑剑的,“爸爸——”

“剑剑,你跟妈妈在哪儿呢?”

“在、车——里,”剑剑用稚气的童声答道,“我们能看见你,爸爸。”

刚强手握手机,目光重又落到那辆迈巴赫的车身上。只觉背上汗毛根根直竖,原本挺直的双腿则开始泛软打圈儿。挂断手机走过去,先弯腰隔着玻璃窗跟车后排的母女俩笑着招了招手。随后打开前排的门,坐进副驾,再掏出预先封好的红包,塞给司机。

“爸爸!”剑剑坐在后排的垫高座椅上,两条小粗腿兴奋地上下踢动着。看不出长高了没有,脚丫反正是不小,身上那条白底小花裙倒是和红袖送的绣鞋很趁。

“喂,你俩这次来得早啊?”刚强问母女俩,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心虚,同时打量米黄色的车内装修。迈巴赫一向以超长车身和奢华的后排驾乘体验著称,看这布局,像是去年11月在洛杉矶和广州同时推出的S-600?刚强记得在富士康杂志架上见过广告,真想让司机下车,他来开。又问邵艾:“这谁的车?”

邵艾之前电过头发,现在拉直了,还焗了油,沉甸甸地垂下来,那股埃及艳后异域风让刚强觉得陌生。此刻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双目望向窗外,好几秒种后才吐出两个字:“买的。”

“邵总,”司机也转过身来,向邵艾确认,“现在去吃饭?”

车子只开了两分钟就到达目的地。刚强下车后望见“诺诚荟”那副招牌,头都快炸了!估计坐他们邻桌的一些老家伙还没走呢。

领着母女俩进门,迎面碰上一小时前接待过他的前台女服务员,真怕对方来一句:“先生您又吃一轮儿?”不得已,使出自己轻易不用的“魅功”,冲女服务员不无暧昧地挤了下眼睛。对方忍着笑,查到邵艾的名字后,领三人去包房。

入座,点菜。刚强知道邵艾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搭理他,只好跟女儿说话。又想起红袖送的那对绣鞋,取出来递给剑剑,“一个阿姨送给你的,是不是小了?”

剑剑接过来,先贴到鼻头上闻了下。“不小,给优米穿正好。”

优米,什么玩意儿?刚强还在纳闷儿,邵艾伸手拎过一只鞋细看。“手工做的吧?绣得不错嘛。”

刚强癞皮狗一样地笑着。经验教训告诉他,这时候辩解只能越描越黑。只得转移话题,改辩为舔。“还没恭喜老婆大人!我见年底的医药百强榜里,邵氏又爬高十来名?要么人家都说,钱总是流向不缺钱的人。”

“爱,也都留给了不缺爱的人。”这回,倒是马上收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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