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September 9, 2026

《魅羽活佛》第415章 斯文败类

他来了。

他来的时候,歆茹正独自在龟裕山上散步。不是旅游旺季,又早已过了午夜,山下仅有的几拨野营者都已在帐篷里睡下,这点她可以肯定。每天的这个时候来山上或湖边逛逛,不用担心吓到谁。若是雨天她会更早出门,躲到帐篷近旁偷听人们讲话,借以了解外面的世界。

其余的时间都是在回忆。其实也没多少值得重温的,她作为渔民的女儿,那十几年的生活只有劳作与匮乏。跟东华在一起的十八年原本平静而美好,他对她的感情也算真诚,但由于结尾那件悲剧——确切地说是他亲手杀死了她和她屋里的七个佣人——而蒙上一层虚伪的色彩,她现在只想淡忘。所以值得回忆的也只有陇艮出现后的两个月。每一天、每一句话,在过去的九百多年里被她反复咀嚼出新意,上演过无数集无人观赏的衍生连续剧。而这一切,她只告诉过一年前误闯她府邸的那个“小羽”姑娘一行四人。

说来也怪,自打小羽离去后,龟裕山里忽然多了成片的野花和蜜蜂。从来没见过那么乐观勇敢、不内耗的一个女孩,她要有她的性格多好!陇艮说得对,是她原先的生活范围太狭窄了,应当多接触人。所以她的悲剧有一半是她自己造成的,怨不得别人。

歆茹止步,目视着面前黑暗的树林里升起一团柔和的白光。她以为白光散去之后会是个乌丝流泻、翩若惊鸿的男人,竟然……剪了短发?一身熨帖的衬衣长裤,里面包裹的不似她熟悉的平滑肌肤,健身了呃!曾是仙界公认的第一美男,现在也懂得与时俱进。这么一来,又不知有多少凡间女子要为他颠倒痴狂。

“帝君,”歆茹对他早已失去爱意和尊重,但出于礼貌还是像过去一样躬身行了个万福,“今天怎么有空来荒山野岭,看望我这只孤魂野鬼了?”

东华为什么来?当然不会是恋旧,那天将她吊死之后他就没有再踏入这片山区。湖是陇艮为她造的,脚下的龟峪山也是他将西天灵龟搬来守护她的。并非因为她对陇艮有多重要,佛陀的博爱就像白日里她见不得的太阳,不会因为某处的污秽便吝惜照耀。

“请你,去为我们做一件事,”他直截了当地答道,连虚情假意的客套都免了,“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危险,条件随便你开。”

“呦,以帝君的能耐和人脉,还有用得着我的时候?伤天害理、密谋犯上的事我不做。”

早些年,东华对当时执掌天庭的玉帝张坚颇有不满。现在据说换老板了,以歆茹有限的信息渠道也不清楚是什么人,反正没有东华的份儿。寻常杀人放火、移山倒海,东华手下的人就能帮他搞定。需要用到她出场,定然与他的千秋大业有关。

“我可以保证,无需你伤人性命,”他朝她走近两步,这么说就证明确实与谋反有关。“再说一遍,条件随你开。”

“我要见两个孩子。”

“不可能。”

其实歆茹没指望他会答应。东华女人虽多,子嗣方面却非常谨慎。要是给一儿一女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定然会影响他们父子间的关系。

“那就安排我见陇艮一面。”

歆茹说这话的时候紧盯着东华的双目。其实她已经没法近距离接触陇艮了。陇艮不仅是佛陀,且是娑婆世界头号教主,一身浩然罡气,寻常鬼魅不得近身。况且她也不指望东华会答应。东华那么自负的人,当年仅仅是发现她和陇艮每日在一起闲聊就雷霆大怒地将她置于死地。

她提这个要求纯粹是想刺痛他,而她也如愿以偿地在那副清神秀骨之下看到凡夫才有的妒火。有那么一刻她几乎相信他要让她再死一次,这次形神俱灭。但他最终克制住了自己,因为他要她做的事非同小可吧?不错,今晚的遭遇又可以让她回味几百年的了。

“可以,”他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伸手从裤兜掏出一串冰绿色半透明的手链,递给她。“任务完成后就摘掉,戴久了对你没好处。”

歆茹将手链戴到左腕上,一股寒气沿着胳膊进入她的下丹田,让她打了个冷战。然而原本若隐若现的躯体立刻有了实形,看起来就跟阳间的人一样了,否则她也无法去外面光明正大地执行他交给她的任务。是不是这么一来,她也可以接近陇艮了?

“我明晚会派人过来,”他话还没说完便已准备离去。走了几步后却又转身,冰冷的面容上首次浮现一丝笑容,“你也许不知道,陇艮一家三口就住在平东省。离这里不算远,十年了。”

一家三口?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击中歆茹的心口。他、他不是佛陀么,出家人也能结婚生子?十年,他怎么也不来看她?而且上次闹的动静那么大,以陇艮的修为应当能感知到……

再抬头时,东华已不见踪影。

******

第二天,歆茹去集市上买了身衣服,又置备了少许化妆品。她知道陇艮不在乎她的外貌,但好歹要打扮得像个人才能出街,她目前的肤色太苍白了些。左腕上的手链只能充盈她的躯壳,内里还是个阴气极盛的千年女鬼。

当夜坐上派来接她的车,七个钟头后到达平东省的省城。以为还要开去一个叫“篦理县”的山区,被告知陇艮一家三口正在省城度假,今早已从酒店坐公车前往省城的游乐园。

歆茹在游乐园门口下车,跟着东华派来的助理买了票。今日风和日丽,拍张照就能当明信片寄出的天气。歆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暖风吹面,那是大地对它滋养的生命的一种爱抚。

助理进门后没有随着人流前行,领着她翻过一个小坡,上坡再下坡。就快抵达公园另一端的时候,助理让歆茹在绿荫下等候,自己暂避。不多时,就见一对夫妇领着个七八岁的男孩,随人群走在前方小路上。夫妇俩外观并不显眼,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山区里出来的。女人肤色白净,两条细弯眉和口红涂得有些生硬,显然是平日不怎么化妆的人为外出旅行特意化的。从气质判断是受过教育的,让歆茹猜的话,会首先想到乡村教师。

陇艮还是一头平淡无奇的短发。脸颊虽比记忆中胖了些,依然算不上白嫩。妥妥的中年人身材了。其实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变得和东华一样风华绝代,也能让世间任何资质的女子倾心。但那显然不是他的追求,他就是想过一个平凡人的生活。

“要坐那个!”男孩忽然抬起一只胳膊,指着右方不远处的海盗船,另只手里攥着的雪糕因为没能及时跟进,顺着手指流了几滴下来。

陇艮掏出一张纸巾,给儿子擦手。陪着老婆孩子踏上右边的人行道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脚底一顿。又像听到有人在背后唤他,头冲着歆茹的方向歪了一下。随后对太太说:“你们先过去,我去下厕所。”

歆茹的呼吸——如果有的话——立刻卡在嗓子眼儿了。两手捏在胸前,全身僵硬地立在那里,一身白裙酷似雪人。待陇艮站到她面前,她这只雪人便如男孩手中的雪糕,经不住日光照射而迅速融化。

“歆茹?”陇艮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左手腕的珠串上停留片刻,“你怎么在这里?”

歆茹吸了口气,“东华、安排我来这里见你。”每个字都是真实的,她在他面前无法扯谎。

陇艮点了点头,貌似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还是歆茹先问他:“你还好吗?听说你这些年住在篦理县,是不是在那儿当老师?”

娑婆世界的教主待在山区里教小孩子虽有些大材小用,却符合佛陀博爱平等的人设。

不料陇艮说道:“当老师的是我太太和师弟,我在那儿养蜜蜂。”

蜜蜂?歆茹想起龟裕山出了那件事后就忽然多起来的野花和蜜蜂。也许陇艮去看过她了,只是没让她知道。

“你、上次,”歆茹很怕面前的人因无话可说而离开,快速地搜索着九百年前的记忆,“说是要找你刚出生不久的师弟,就是这位么?”

“没错,”陇艮笑了,“说来话长,他后来跟一个小羽姑娘在一起,就是上次误闯你府邸的女孩。”

这么说的话,陇艮确实还在关注她,这让歆茹倍感欣慰。不再为自己难过之际,便也有心力谈论天下大事。“对了,我想提醒你,东华最近可能会有大动作。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希望你们其他人能对他稍加留意。”

陇艮点了下头,那一刻他脸上的神色绝非一名乡村养蜂人。“知道了,我会留意。他的事你不要插手,保护好你自己。”

毕竟有老婆孩子在近旁,陇艮不能久待,向歆茹告辞。后者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心知下次再见又不知何年何月,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却不料他没走多远便调头往回赶,同时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只淡绿色的圆球。走到她面前,合掌一搓。再打开时,圆球成了一串珠链,与歆茹左腕上那串很像。

“戴这个吧,”他递给她。

歆茹接过来,套到右手腕上,一股暖意沿着胳膊直抵下丹田,将左腕那串的寒冷驱散。她知道这应当是佛陀的舍利,而且绝非寻常佛陀的。释迦牟尼的舍利子,岂止价值连城?这下终于无憾了!她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过得比谁都值,哪怕下一刻形神俱灭。

那之后,歆茹跟着东华派来的助理走回游乐园大门。快到门口处搁着一排垃圾箱,歆茹走过去,撸下左手那串珠链,抬手丢了进去。

******

“长官,我请求以飞行员的身份出战!”小羽对战舰指挥官说。

就在筑山坐进茶水间里思索对策的同一时刻,小羽正在舰桥请求调换岗位。她本来是被分去做炮兵,任务不复杂,因为船舷两侧的导弹、激光、粒子炮都有电子追踪设备来锁定目标,人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决策,比如该不该发射、何时发射。然而,待埋伏在上空堙灭粒子通道里的敌舰现身,炮兵们很快意识到他们的武器对敌人的重装甲完全没用。干脆停止发射,节省弹药。

“你们看,那像赪上校的旗舰么?”身边的战友指着屏幕上的敌舰,问,“敌军中号称死神阿多尼斯的那位。真要这样咱们就完蛋了!一个个轮番下饺子,就跟上次MC-1军团的遭遇一样。”

小羽头一回听说什么鬼上校,只是“饺子”二字让她有些肚饿。然而谁都看得出来,头顶那艘装备精良的旗舰是来给他们这艘小驱逐舰送终的,只想吃饺子而不想当饺子被人吃的小羽决定做点什么。

“去去,没有飞机给你用!”指挥官听到她的请求后,抬手点了下墙上的某个屏幕。上面列着十来架战机的编号,绿色的表示有飞行员,红色的已连人带机阵亡。还有一架用灰色标注。

“没关系,坏了不能飞的也行,”小羽盯着灰色的编号说,“能开火就可以。”

指挥官的神色像见鬼了,“不能飞的飞机你要来做什么?”

“我自有办法。”

眼下战事告急,指挥官实在没空跟她啰嗦,派手下一名副官带小羽去看那架飞机。小羽离开前听指挥官在她背后嘟哝了一声:“一对奇葩。”

谁呀?另一个是说筑山么?

出了舰桥,连下三层楼梯,进入船腹空荡荡的机库。其他的战机要么早派出去了,要么再也回不来,所以偌大的机库中只剩角落里的一架。

副官领小羽走过去,指了指油箱处一个鸡蛋大小的孔洞。“喏,没法装燃料了。过两天要送去总部修的,还没来得及。”

“哦,”小羽一个蝴蝶翻,跃入敞开的机舱内坐好。先熟练地戴上氧气面罩,又拨弄几下控制面板,再合上机舱盖。之后,这架没装燃料的战机就这么晃啊晃地离开地面,略做调整后,从机库中央地面的洞口处一头钻了出去,留下瞠目结舌的副官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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