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October 28,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60章 你是我的哥

当晚,闵康从下榻的酒店打回电话,说他这几日的行程已排满,周六一早乘飞机回深圳。只有后天下午有两三个钟头的空当,考虑到那时刚强还在班上,他可以来农业厅见面。

到了周五下午四点钟,刚强的同事们都已箭在弦上。资历老的不到四点就心安理得地下班了。新人们桌面上已收拾整洁,杯子里剩的茶水倒掉,倒扣在茶水盘里控干。四处是一片给公文包拉上拉链的滋啦声。刚强领着处里的两个年轻部下站到大楼外的台阶上迎接闵康(姬主任太太腿不好,每天都是四点不到就回家)。

到了4:15分,一辆计程车停到门口。刚强认准后排坐的人,趁前排坐的秘书还在付账,自己抢先几步走过去,打开后座的门。闵康上身穿件灰色衬衣,领带和行政夹克搁在一旁的座位上,出差在外难免有些倦意。看了刚强一眼后,拎着公文包准备下车。

刚强先伸手接过闵康的包拿着,另只手扶着他的胳膊下车,之后就这么一直亲密地挽着闵康进办公楼。迎面碰上提前下班的同事,大家都露出惊愕之色。大概因为刚强入职以来一直谦虚低调,开会时极少拍领导马屁,还没见过他对谁曲意逢迎的样子。闵康则一脸无奈。

一行人进了刚强的办公室。刚强请闵康和秘书坐到沙发上,有科员送上茶水。秘书当然是识相的,喝了口茶就主动起身,找刚强处里的其他人聊天去了。刚强从办公桌里取出一只扁平的大圆食盒,是别人送他的礼品。在闵康身边坐下,打开透明的塑料盖子,里面有六个分格,装着肉脯、蜜饯之类福建人喜欢吃的东西。

“哥,这些日子还好?”刚强亲昵地问,就差亲手喂闵康吃东西了。

正在喝茶的闵康差点儿被呛着!眯起眼睛打量刚强,那意思像是在说——邵艾怎么选了你这么个男人?

刚强低头望着食盒里的肉铺,笑了,“我记得在罗湖那时候,有人送给我一盒‘福建人肉干’。哈哈,我当时还想,该怎么断句呢?”

“我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个弟弟?”闵康将茶杯搁回面前的茶几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咱俩认识都快……13年了啊,”刚强回忆跟闵康在波士顿初次见面那时候,“又在同一职场里共事好几年,算‘事实兄弟’了吧。要不你上次会主动保荐我来江苏?”

十三年,老年人也许眨眼过,但对刚毕业的学生来说,那真是人生中最宝贵的一段时光。有梦想和激情,有爱恨也会被人爱或恨。还没整明白自己的时候,下一代又凭空出世了。

闵康大概也有同样的感慨。瞅了眼腕表,对刚强说:“本来应该长兄请弟弟出去吃顿饭。我这次出差,同行们的聚餐都推掉了,只跟亲友见。今晚是我表姑父一家请我,不能不去。唉,他那位山东女婿可贼能喝,我是真怕了。喂,你酒量怎样?”

“酒量?”刚强没料到突然问起这个,“马马虎虎吧,现在年龄大了。”

“马马虎虎……你知道我是那种两杯葡萄酒下肚就上头的。要不你跟我去蹭饭?除了家里人,表姑父说还叫了个福建老乡。跟你又是同事,认识一下没坏处。”

诶?正中刚强下怀啊!看来闵康这小子在官场混久了,好歹学会察言观色,跟刚从美国回来那几年不同了啊。

自打2012年中央下达了八项规定,不许官员尤其是上下级之间凑一起吃吃喝喝,并严禁有利益关系的官商私下来往。即便大家没有百分百遵守这些规定,明面上总归收敛了许多。亲友举办的家宴还是可以参加的,毕竟官员们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谁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只是,邵艾说她今晚会过来。她下午要跟几个药界同行见面,大约四点半也就是现在散会,然后马上过南京来。考虑到塞车,到他的公寓得七八点了。那就发条短信过去,让她自己在路上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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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康这位表姑父是安徽芜湖人,早几年在南京市江宁区干过区常委。现在年龄大了,调去市政协养老。表姑父话不多,性子温和,与伶牙俐齿的太太对比鲜明。

虽然号称家宴,在家里举行,当晚的酒菜是从梦都会订来的。说起位于建邺区奥体中心的梦都会,今年夏天,刚强岳父母来南京看望老友世交,邵艾建议一家人去梦都会吃传统徽菜。古香古色的园林设计,曲径幽深,一间间隐蔽的包厢不知接纳过多少官商密会。酒店招牌菜为“臭鳜鱼”,刚强真心欣赏不来,岳父母则大快朵颐。刚强还是更喜欢川菜那种豆瓣鱼,虽然卖相跟臭鳜鱼差不多。

今晚又有这道臭鳜鱼,席间备受本地人的欢迎。除了刚强,吃不惯这道菜的还有表姑父那位济南籍的女婿,叫永昌。大概比闵刚二人小两岁吧,茂盛的头发,茂盛的两撇胡子,吃别的都赞——leng好!独独对臭鳜鱼的评价是“丝孬”。确实能喝,口中说着你随意、你随意,一杯杯的高度白酒连着敬闵康。

酒是南京本地流行的洋河梦之蓝,据刚强品估只有42度,算中等偏温和吧。却见闵康小半杯下肚,两腮就开始泛红。那之后,永昌再敬酒都被刚强给挡了,“来,咱哥俩干。”

当晚还有位家族之外的客人,是江宁区现任区长,姓胡。胡区长可以说是刚强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苟言笑的男人。无论见面握手还是举杯致敬,甚至在永昌说了段让大家哈哈大笑的轶事之后,胡区长那张白净肃穆的细长脸依然如石刻的一般。怪不得40来岁皱纹几乎看不见呢。

酒过三巡,女眷们收拾了下饭桌,退下,留男人们喝酒聊天。表姑父问胡区长:“我前两天听说,黄部长他们想让你去纪委,你给回绝了?”

胡区长简短地点了下头,“我还想在江宁多干几年。摊子大,两年的时间弄不出什么来。”

江宁是南京面积最大的市辖区。刚强明白,胡区长这是打算顺序接班,做完区长再做区委书记。另外,官场里流行的说法“一入纪委,终生纪委”。你要是在纪委干过几年,姑且不提得罪多少人,你想了解同行们的隐私太容易了。就算某天离开纪委,别人对你都多少有些顾忌,会敬而远之,那多没意思?所以喜欢干纪检这行的,最好是一早准备干到退休。

当胡区长得知刚强原本和闵康同在深圳任职,去年调来省农业厅,摇了摇头。“许处,我看你还是干特区合适,农民的状况你了解么?”

刚强一拍大腿,“我就是河北农村出来的啊,哥嫂还在老家种地呢。”

胡区长又摇了下头,像是无法置信。

表姑父问刚强:“小许,依你看,国家到底要怎么帮助农民,才能让农民脱贫?”

此时此刻的刚强也不知是酒喝高了,还是想起大哥心有戚戚,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其实不需要帮扶。从国家到镇政府,只要大家都不欺负农民、不欺负乡镇企业,农民就能过得比现在好得多。”

此话一出,场间一片寂静。永昌为了活跃气氛,拿起酒瓶替刚强满上。“今晚高兴,来,咱不说那些膈应的。”

“哎,我还就喜欢听。”表姑父抬手指了下女婿,又对刚强说:“种地不挣钱,这我知道。大部分乡镇企业不是搞得还不错?”

刚强端起酒杯喝了口,原本绵柔浓香的本地酒忽然变得辛辣起来。“说到这个乡镇企业,八十年代刚起步的时候确实红火了一阵子。后来政府为了保国企,硬是要乡镇企业让出国内市场的利润,进军海外,结果撞得头破血流。雪上加霜的是,政府还不断甩锅给农民。农村的医疗、教育、福利不再归国家管。我中学上的重点学校,课堂和宿舍设施是乡里负责的。其他差一些的学校政府根本不管,桌椅都要农民自己买。”

“过分了,”闵康嘟哝一句。

“这还不算,因为乡镇企业是那什么……”刚强努力回忆着,“政企合一!镇政府啥时候没钱,就把原本拨给企业的贷款拿过来用。所以九十年代很多地方的乡企工资是越来越低,而不是越来越高。更有甚者,基层政府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就转嫁到农民头上。”

“你说的那叫‘三提五统’,”表姑父笑呵呵地说,“我那时在国企上班,听同事说过,他老家卖完粮食,粮款要在村委会门口先过四张桌子。交完了各种摊派,剩下的钱才能给农民领走……不过千禧年后取消了吧?有政策出台,粮款必须先交到农民手里才能收税。”

刚强点头,“我那时已经出来读大学。听大哥说,乡里有些基层政府收不齐税,雇黑社会去农民家里捣乱的都有。在偏远地区,死个把人、媳妇被婆家打死的,找地方一埋都没人查。”

“关键的问题还是增产不增收吧?”胡区长说,“农产品一丰收,价格就会跌下来,横竖挣不到钱。”

“西方没那么多农民,”在美国读完四年本科和两年硕士的闵康说道,“每个农场主耕地面积广,大机械作业。就这,也没有说多高的利润,但比中国农民强太多了。所以农民工进城是对的。”

嗯,刚强心说,你是深圳副市长,数你管着的农民工多。但你有没有像我,在三和人才市场干过日结?

当下对闵康说:“年轻力壮的农民工进城是不错的选择,即便工资低。但这些人的问题是,作为外来低端人口没有社会保障。老了干不动或者得了大病,只能回农村老家等死。”

说到这里,刚强又想起威武哥。他刚去三和的时候,威武哥还是双丰面馆里活蹦乱跳的小青年,到今天离世已满一年。

“唉,是啊,”永昌长叹一口气,“记得我在济南经七路纬九路的老家,街上有个卖炒嘎啦油子的。他是章丘人……”

“等等,什么油子?”闵康迷惑地问,“卖柚子的?”

“不是柚子,是嘎啦油子!你们管那个叫……”永昌一时没想起学名。

“就是田螺,”朋友遍布五湖四海的刚强说。其他人都跟着笑起来。

******

邵艾的会一直开到五点才结束。收到刚强的消息,恰好她也有点饿,跟司机在公司门口的饭馆里吃完饭才开过去。八点多来到刚强的公寓,他还没回家。邵艾自己先洗了个澡,换装。

这套“兔女郎”装扮还是母亲两周前送她的。那天母亲自己去逛街,没买到任何心仪的衣物有些不甘心。路过一家面向年轻人的party用品店时,在橱窗里看到这套粉色的裙装,就买回来给女儿。

“这什么玩意儿?我才不穿!”邵艾拨拉了几下就扔到一边去。

“喂,别傻了,”母亲像是在逗弄她,语调中却又裹着浓浓的伤感,“你跟刚强分开那么多年,现在终于凑合到一块儿,趁着还有青春的兔尾巴,抓一回少一回吧。你看我跟你爸,年轻的时候哪有这么多花样?现在……唉,没赶上好时候啊。”

妈您现在也没少搞花样,邵艾心里嘀咕着,将套装塞进包里。来南京的路上还没打算真穿。等洗完澡了,好奇心起,想套到身上试试看。粉色的裙子设计简单,露肩、及膝,裙摆处镶了一圈白毛毛。发卡戴到头上后会竖起两只兔耳朵,也是白毛毛的,中间有点粉色。黑色塑料项圈就算了吧,还坠着个铃铛,吵不啦叽的就不戴了。

这个毛球是什么东西?邵艾握在手心端详了半天。见球上有块Velcro贴,再转身看裙子后摆也有一块。哦,是兔尾巴,可以粘到屁股上去的。

穿戴完毕,在镜子面前转了两圈。哎你别说,自己在过去的大半年里身材日渐丰润,脸蛋鼓鼓、屁股鼓鼓,还真像只衣食无忧的兔子!邵艾踮脚蹦了两下,哈哈地乐着,脑子里设想刚强回来后看到她的场景。可惜剑剑不在这里。


本章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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