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强曾暗自期望红毅所作的那些“打工人诗词”能在社会上引起关注。电子厂的工作太枯燥了,每一个被安插在生产线上的工人同他们手中那一颗颗钉落的螺丝没有多少区别。这时来自外界的认可和鼓励也许能点燃红毅对生活的热情,若是再有女工们看上他的才华就更妙了。
刚强始料不及的是,就在曹经理跟他谈话的一周后,深圳当地的打工族们几乎是一夜之间都开始讨论红毅的作品。他们还打听到他在富士康上班。有些是单纯为欣赏作品的艺术价值而来,跟多的人似乎只关心富士康员工的福利待遇问题。
“不是叫养老康么?这么看也是很压抑的哦。12个小时的白班夜班,把人精力体力都榨干了,说好的员工免费健身房、兴趣班还能有劲头去么?还好我当年没报那里。”
“夸张的吧,文青的话也能当真?我就不信那么大的企业,有一层层政府部门盯着呢,还敢像那些黑心小作坊一样欺诈员工?”
“你忘了2010那一年就跳了十来个?上头派人来装模作样地调查了一番,结论说不存在超时工作的现象,都是员工私人原因。反正几十万人的分母平均下来,自杀率还低于社会平均值呢。”
“喂,现在还能拿到三十多万的抚恤金吗?听说已经取消了……”
网上一传开,厂里的人很快收到风声。某天的凌晨时分,刚强正打着哈欠给机器上料,脑海中猜测远在苏州的剑剑今晚睡觉前会不会又鬼鬼祟祟地将一把玩具枪塞到枕头底下,就像她前几天来深圳住旅馆时那样。却见一直看红毅不顺眼的邓线长黑眉乌嘴地踱进车间,站到红毅身旁,开口就是一顿挖苦。
“呦,没瞧出来啊,还是个读书人。年纪轻轻的多写点正能量励志文不好么?现在外面都在传咱们富士康是黑煤窑,老板周扒皮,我们这些基层领导在你笔下更是上蹿下跳狐假虎威的狗腿子。得亏老总们气量大,换成我,让你赔偿名誉损失费的!还什么‘人民向人民公仆下跪’,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写,你跪过么,跪给我瞧瞧?既然憎恶这里的工作就不要勉强嘛,觉得别处好大可以另谋高就。”
刚强听到这里,认为红毅已经不适合在富士康继续待下去了。当天下了夜班后,二人走去食堂吃饭。天色在转亮,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中国南方清晨特有的湿爽气息。刚强开门见山地问红毅:“既然喜欢写作,怎么不去杂志编辑社那些地方找工作?”
“试过了,很难。每年中大、暨大、华师的文学系毕业生成百上千,用人单位会先把简历上像我这样毕业院校的剔出去,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年初也给中心书城写了封自荐信,没收到回音。”
二人进食堂,各自打好饭,找了张桌子坐下。
“别灰心,”刚强安慰道,“我太太在福田有家子公司,佛山还有间药厂。你要是有兴趣,我问问他们有没有适合你做的职位?不是说这里不好,药企至少朝九晚五,你可以有更多时间坚持写作。等作品多起来,更多的人听到你的名字,自然会有机会找上门。”
“需要一个意义,”红毅望着大厅里一排排的员工食客。又或者他们都不在他的视野里,他看到的是这只蓝色星球之外那古老苍凉、浩瀚无边的宇宙。“好比起个大早去赶集市,总得有些让你想买的东西。”
意义?刚强不明觉厉,活下去需要什么意义?从小他跟老家几个兄弟们的人生追求都是很明确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后来去到发达地区接受高等教育,经历了高光荣耀与宦海沉浮,结识形形色色的人物并见证了他们宿命中的成住坏空。刚强终于深刻地意识到,人生最重要的还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是他庸俗了么?
“刚强哥,谢谢你啊,”红毅望着他的眼睛说:“咱们认识以来你一直在关心我、鼓励我。在这之前我遇上的其他人在乎的就是他们自己每个月领到手的那点工资。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整个社会还能有点希望。”说完,红毅低头认真吃饭。
刚强迷惑地望回他,这到底是要自己帮着介绍工作呢,还是不要?无论如何,瞧红毅吃饭的样子食欲像是恢复过来了,那就好。人要是缺营养,不光身体机能出问题,精神也容易萎靡不振。
那天回到宿舍,刚强给红袖发了条消息,问她那边怎么样。红袖说她很好,家人正在准备婚礼的各项事宜。拜托刚强留意弟弟的情绪,说红毅拒绝回来参加她的婚礼,父母怒不可遏却又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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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放假一天,对夜班工作者们来说就是周六的晚上不用上班。周六下午睡醒后,刚强发现上铺是空的,也不知红毅什么时候离开的。
当晚红毅没回宿舍。周日白天刚强睡觉,当中睁了几次眼,发现上铺一直是空的。直到下午三点半,红毅从外面回来了,也没补觉,坐在书桌前整理他的东西。毕竟都是成年人,刚强也不好追问他之前去了哪里,只是问了声:“你不困么?”没有得到回答。
五点半,二人坐班车去上夜班。来到园区后,照例先找合口味的食堂吃晚饭,再一同走去车间。经过厂房大楼前的花坛,红毅从口袋里翻出两张折叠好的信纸,交给刚强。
“这是我昨天新写的作品,你有空可以看。”红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西方天空地平线上那顶正在燃烧着陨落的太阳。
“哦?”刚强愣了一下,直觉哪里不对劲儿。不过还是接过来,揣进上衣口袋里。“好的,我下班仔细读。”
刚强想不明白,红毅为什么要选在这当口给他看作品。刚才他俩在宿舍以及等车的过程中有不少空闲,也许那时候没想起来吧。现在马上要进厂了,刚强不可能有时间读任何文字,为何不等下班或回到宿舍再给他?当然,也许是怕12个钟头一过又忘了。
二人各自找到存放衣物的储物柜,刚强将手机放进去之前接到曹经理打来的电话,请他来办公室一趟。电话里虽然没法多说,料想还是跟退货那件事有关。于是调头往外走,同时给自己流水线的线长发了条消息。曹经理是整个事业群的总经理,线长就算再不高兴也得自己兜着。
进了总经理办公室,见曹经理坐在吃饭的小圆桌旁,桌上摆着一只火锅炉和几盘荤素搭配的涮食,正在等开锅。“小许,过来一起吃点儿!”
“我刚吃完。”
“有象拔蚌和雪花肥牛,你在饭堂里吃不到什么好东西。”
刚强入座,见原本就摆着两幅碟筷。曹经理一边往锅里放菜,一边告诉刚强,他们照他的建议已物色到合适的人选。这位大领导与红二代一家关系密切,作为中间人调停再合适不过。问题是公司里的这些高层没有认识人家的,贸然上门请人家帮忙也太唐突了。
“小许,你跟这位广州的领导有交情么?”
“见过两回,”刚强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摇了摇头。“不熟,就算曾有过交情也别指望我啊!我现在这么个身份地位,办不成事只能徒添笑柄。”
“你瞧,这么大的人还闹情绪,”曹经理白了他一眼,“梁总这不也没辙了么?你要是能出上力,梁总不会亏待你的。”
听曹经理提到梁总,刚强连带着想起闵康,有了主意。“这件事也许可以请闵副市长牵线。他外公闵胜材退休前在惠州做了好些年的一把手。据我所知,广州那位领导曾是闵胜材的部下。”
“就知道!”曹经理拿筷子指了刚强一下,“没有你解决不了的难题。用现今流行的话说,小许是那种天生的男一号体质,又叫付费玩家。”
刚强自嘲地笑了,他不过是比多数农村孩子更幸运罢了。当初要不是大哥大嫂举全家之力送他去广州读大学,他拿着高中文凭南下闯荡,此刻不就跟红毅他们无二,过着望不到头、找不着意义的牛马生涯?又或者经不住大城市纸醉金迷的诱惑,最终成为三年前被人打断腿的那位“金牌鸭王”Tony的同行,靠取悦肥婆澜之类的女客户谋生,被邵艾鄙视。
曹经理接着说:“就是不知道闵老书记肯不肯帮忙,需要打点多少?小许你说,换成你当年在位的时候,我们得给你多少你才肯出面?无论此事成与不成,咱不能让人家白出力,总得表示一下心意。”
刚强夹起一片象拔蚌,心说我一分钱都不会收你们的。倒不是我有多清高,是我岳丈家有钱,犯不着冒这个风险。但这些话没必要跟曹经理讲。“闵家爷孙俩,据我所知都是两袖清风。至于广州那位领导……”刚强仔细回想着曾经听来的传闻。
“记得前妻没有孩子,女儿是跟第二任夫人生的。两年前从深大表演系毕业,要是现在还接剧的话,咱们公司也许可以赞助一下?”
曹经理恍然,二人话说到这里就可以打住了。影视剧的拍摄过程中常有自带资金进组的男女演员,即便长相和演技比其他人逊色也能分到重要角色。富士康财大气粗,赞助个把影视剧相当于做广告,谁敢说三道四?这样也省得给人家领导添麻烦。
“行,我这就跟梁总请示。”曹经理放下筷子,走回办公桌后,打电话给梁总。后者正在跟属下谈话,电话里的秘书请曹总等两分钟。
刚强将火炉关小,想起红毅给他的两张纸,从口袋里摸出来打开。最上面那张确实是首诗,但每读完一行,他的心便沉下去两分。
“我想再看一眼大海
“目睹我半生的泪水有多汪洋
“我想再爬一爬高高的山头
“试着把丢失的灵魂喊回来
“……
“不必为我的离开感到惊讶
“更不必叹息,或者悲伤
“我来时很好
“去时,也很好”
刚强匆忙地翻到第二页,是一段简短的留言,或者说遗言。
“明早,姐姐红袖就要迈进婚姻的殿堂。请她来为我收场,愿我的葬礼能让她嫁给自由。”
刚强一跃而起,夺门而出,听曹经理在背后喊他:“小许你去哪儿?梁总要跟你说两句。”
刚强止步,快速返回曹经理的书桌前,将第二张遗言搁到桌面上,对手里拿着话筒的曹经理说:“要出人命了,给我车间去个电话,让他们马上控制住韦红毅!”
出门,迎面撞上手里端着茶水盘的女秘书,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刚强绕过她下楼。办公楼离厂房并不远,不到半分钟就跑回自己的大楼。只是这半年来白天睡觉、上夜班站一整晚缺乏无氧运动,才跑这么几步路就上气不接下气。希望曹经理的电话比他先到。还好,至少看楼外的情形没有发生异样。
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快进车间时被一个保安发现,拦住他的去路。“站住!你怎么没穿防尘服就进车间?”
刚强一把将保安推个趔趄,冲了进去。远远看到红毅的流水线位子上空无一人,大叫:“红毅呢?韦红毅去了哪里?”
大家都在低头工作,发问的要是别人,可能根本不会有人理会。既然是刚强,立刻有几个女工争着对他说:“不知道啊,今晚就没有来上工。邓线长气坏了,可能正在跟组长打报告。”
没有来?刚强算了下时间,他在曹经理那里至少耽搁了半个钟头,红毅不应当还未出现。犹豫片刻,又原路跑了出去,站到大楼外面的广场上,目光四处搜寻着。掏出手机拨打红毅的号码,关机。
此刻是晚上八点多,天还没有黑透,园区里的一盏盏高杆照明灯已开始接管这个夜的世界。上夜班的员工包括迟到的都已各就各位,户外见不到几个人影,偶尔有运送电子零件的白色厢型车经过。四周很静,不是缺少噪音源的那种静谧。似乎原有的声音都被人为地抹去了,空气中充斥着静电和一种看不见的神秘物质。也许下一秒便会有来自地心的火焰喷涌而出,又或者头顶上空一艘巨大的外星飞船倾压而降。
刚强胸口一阵翻滚,扯开嗓子大喊:“红毅——”喊声还未散去,警笛便在不远处响起,园区内的专用急救车、保安巡逻车先后出现在视野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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