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式是5月13号,周三。周二那天上午刚强出门理发。自打红毅出事后他还没顾得上修整自己,而且不想在景乐新村这里的平价店理。明天就要见到邵艾了,他决定乘车去梅苑商业街那边找间像样的美发店。
理发师一边干活,一边恭维刚强头型好,说他平日里接待的客人以圆脑袋居多,还总是要求他把头型理得瘦长些,可谓相当考验技术。当然更难伺候的是那些地中海脱发客人,一个个都希望理发师通过发型的改变就能让他们的发量奇迹般地复苏。
“先生你看,”理发师放下剪刀后,指着刚强面前的大镜子对他说,“这个发型,是不是显得你目光锐利?”
发型还能让目光变锐利?刚强仔细瞧了瞧自己镜中的影像,还真是!
回到三和公寓附近,就快到午饭时分了。刚强在街上转了几分钟后,走进一家熟悉的肠粉店。桌子已经快坐满,都是清一色男性打工族。刚强去柜台排队点了份牛腩肠粉配鱼皮粥,自己找位子坐下。
柜台另一边的墙上嵌着台电视。起先是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广告,一阵音乐过后,画面变为中央财经台访谈节目,主题是《对话中国百杰女企业家》。银幕上除了端庄悦目的女主持人,还有三位中青年女嘉宾,各自坐在一张小方桌后。刚强一眼就认出最年轻那个是邵艾。记得三八妇女节前后她说过要去北京接受采访,没想到在这么个情况下被刚强撞见。银幕上的她穿了件纱坠感布料的象牙色短袖衫,前胸处掐起几个蝴蝶褶儿,当中是枚小圆胸针。微卷的披肩发,大概因为镜头走样的缘故,脸蛋比平时看着圆鼓。
怎么越长越像剑剑了?刚强忍不住嘀咕。
“无聊!”坐在隔壁桌等菜的一个微胖的男人站起身,看样子要去换台,被刚强跃上前,拦住。
“大哥,我觉得有意思,就看这个吧?”刚强劝道。
“你钟意睇八婆?”男人眯着眼睛问。
刚强呵呵笑着,答应请男人喝罐可乐,男人这才坐回桌去。与他同桌坐的伙伴颇为感慨地说:“人家是要睇富婆!人家靓仔,仲有希望,我哋个猪头样就唔好谂啦!”
这么一折腾,刚强再入座时就错过了主持人的开场白和关于三位女嘉宾的介绍。貌似这次的访谈将围绕女企业家的婚姻和家庭生活展开。
“您三位都是孩子的母亲,”主持人说道,“要管理一个企业,我想陪伴孩子的时间自然比普通女性要少一些。请问你们是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生活的?”
“我,是尽量把活儿带回家里做,”短发圆脸的大姐说道。听她说话的语调,刚强直觉是位国企领导人。“尤其是孩子小的时候,记不得有多少个夜晚,我在书房办公桌上处理公务、打电话,女儿在一旁的小圆桌上写作业。我问她,妈妈有没有吵着你啊?她说,我就喜欢和妈妈一起学习。”说到后来,大姐脸上的皮肤蒙上一层幸福的光泽。
轮到邵艾了,但听她说:“我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平衡的地方。”
嗯?刚强正打算伸筷子夹一条刚端上来的肠粉,又止住了。
“我自己小的时候,父亲忙,母亲也不怎么带我。我跟着保姆的时间最多……”
是了,刚强想起邵艾婚后曾跟他讲,邵母年轻时还有过一个男孩,后来死于意外。那之后的好多年,大概出于对男孩的愧疚,邵母总是不自觉地疏远女儿。还是邵艾成年后,母女俩的关系才开始亲密起来的。
电视里的邵艾接着说:“缺少父母的陪伴,不代表他们不存在于我的世界里。我认为父母是个什么样的人、怎样为人处世,直接影响到孩子的成长轨迹。很多道理用语言是教不会的,用行为一教就会。”
主持人听得不断点头,这种说法并不罕见。“也就是常说的‘赢在起跑线上’?”
邵艾抿了抿嘴,“像我这种二代家庭,外人见到的是父母为孩子提供的各种资源和机会,也就是最近流行的说法——托举。毋庸置疑,企业家背景出来的孩子对商业经营和财富积累的规律具备天然的直觉。其实更难得的是,他们对成功有种与生俱来的配得感。”
配得感……刚强叹了口气,可不就是那么回事么?之前他做公务员做到高层领导的职位,也许在外人眼中看着风光无限,他也尽量表现得自信满满。但总有地方感觉不对劲儿,让他心慌气短,似乎身边的一切只是暂时属于他,迟早会离他而去。就是这个配得感的缺失了!父母都是农民,他是家族里唯一的大学生,唯一实现财务自由和阶级跃迁的后代。这些好东西固然是每个贫寒学子都梦想拥有的,但这些家庭的孩子潜意识里其实不认为自己配得起。成功、财富,或者仅仅是体面的生活,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从小熟悉的事物,而人的大脑会本能地将陌生与风险连在一起。
为什么穷人总是想当然地以为——人有钱就会变坏,男人会出轨,子女会为了争财产而打得头破血流?其实是源于他们对从未接触过的生活那种难以消除的恐惧。而现实中更常见的是贫贱夫妻百事哀,最初的爱情在经年的物质窘迫与情绪鸡毛中磨灭殆尽。是含辛茹苦养大的子女反过来质问父母:“你俩那么穷为啥还要把我生出来?”
“再拿我女儿举例,”屏幕上的邵艾又说,“在幼儿园里,她会很自然地指挥别的小朋友做事。老师需要帮手的时候,她不怕担责任,上台讲话或唱歌没有怯场一说。因为她的爸妈和姥爷都是这样的人,她看在眼里,也会主动把自己摆到那个位置上。”
真的么?剑剑比爸爸有出息啊,刚强欣慰地想。然而就事论事而言,并非所有二代都能子承父业吧?也是邵艾母女俩天性好强而已。
“有意思!”女主持人点点头,问下一个问题,“在配偶的选择上,你们认为什么样的男性更适合自己?能够在事业上起到辅佐作用,还是甘愿做好后勤工作,把家庭照顾得井井有条?”
刚强一听这个问题关系到他,更没心思吃饭了,竖起耳朵听。这次是第三位女嘉宾率先发言。刚强见她四十出头,妆容艳丽发型洋气,盲猜是位外企女高管。
“首要条件是心胸开阔,能欣赏女人做事业的魄力。我不需要他辅佐我什么,我是绝对受不了那种ego很高的大老爷儿们,在家里还要夫为妻纲的。小肚鸡肠、自尊心脆弱的那些就更别提了。你想啊,我在grow的同时还要提心吊胆地哄他,怕他受不了。”
“我觉得,夫妻双方最好能一起成长,”国企大姐说,“有时候宁可放慢自己的脚步等一下对方。两个人平衡着往前走啊,这个家庭才能稳当。”
嗯,这是个有生活智慧的女人,刚强在心里赞道。
轮到邵艾了,她的目光望着斜下方,像是沉浸在回忆中。“对我来说,先看感情深浅吧,无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家这些年经历了不少事,大部分不是我能控制的,好像冥冥中有股力量在左右着我。虽然不都是好事,却客观地成全了我的情感和婚姻生活。”
确实,还都是些大事。在刚强的记忆中,上大学是他生命的一道分水岭。那之前,一切大致在可预期的范围内发生。而进了大学校园,先是吉吉和柯阿姨事件,他跟邵艾也被牵扯其中。后面的波士顿溺水、邵艾父亲和姑父被挟持、郭采丽失忆、自己被闵康陷害双规等可谓一发不可收拾。更不用提方熠病危、剑剑被绑、魏蓝病逝、父亲离世、自己落马现在服刑期间。至于穿插其中诸如红毅等其他人的悲剧,数都数不过来。
邵艾说得对,所谓的人生选择权基本是种假象,或者仅适用于日常无关紧要的小事中——这顿吃什么,明天去哪里玩。大事上看似可以选,其实都是命啊!一旦意识到这条难免让人产生悲观消极的情绪。某天老天爷如果不想让你们一家人相伴着走下去,只需伸手将你这枚棋子拈起,搁到另外一张棋盘上,任你能耐通天也回不去了。
“那么对你来说,”女主持人不确定地问,“什么类型的男人做老公,就无所谓么?”
“其实都差不多,”邵艾平淡的语气中裹着无奈,“无论面上热烈奔放还是情深款款,男人扒到芯儿里都是大猪蹄子。老婆要是先一步没了,一两年内肯定再娶个年轻的。”
主持人与另两位女嘉宾闻言,呵呵地笑起来。
大猪蹄子?刚强一口气憋在胸口,不见得吧?就拿方熠来说,魏蓝是……去年初去世的,这都一年半了人家不也没再找嘛?
******
第二天清早,六位老哥相约来到刚强的单人公寓,一进门就集体发出“噢——”的呼声。刚强今天穿得倒也不算正式,短袖衬衣,颜色听说是叫“苏打绿”,较浅的一种灰白绿。胸前的一颗颗圆扣子小得像黄豆,干脆懒得系,里面再衬一件白色恤衫打底便可。黑长裤黑运动鞋,黑色宽带抗摔电子腕表。这一身下来显得人纤瘦年轻,再加上昨天才理的发,乍看像刚毕业不久的。
“喂强哥你这样的人才还干什么日结?随便去哪个富婆会所就能钓名媛回家。”
“你以为强哥没有咩?”另一个老哥纠正他,“人家能跟咱们一样吗?”
刚强默不作声,一边让老哥们换鞋,一边挨个儿检查他们的仪容。人家会展中心说了,今天这种国际学术会议尽量穿体面些。你弄一群要饭的过去,以后谁找你?六个人里面五个看着还好,包括上回穿刚强袜子那位。最后一人穿了件棕色老头衫,不仅被汗渍得很脏,领子都快拉扯到肩膀了,着实不雅。
“没别的夏天衣服了?”刚强问。
“还、还不如这件,”老哥翘起一只眉毛,答道。
刚强没辙,只得又从自己衣柜里翻了件出来,让他换上。七人出门乘地铁,提前四十分钟到达会场,因为要先培训。
到了会场前方的广场上,除刚强这组还有二十来个雇来撑场面的日结工,包括五六个学生模样的女工。组织者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女人,先给每人发一张备忘录,然后开始讲解:“无论来的是什么人、讲的什么话,讲完之后都要热烈鼓掌。该举牌子举牌子,台上喊口号或问问题一定要大声跟着附和。比如台上说‘大力发展生物技术’,你们就跟着喊‘造福人类生命健康’,列表里都有,照着念就可以。列表里没有的除非你懂,不要自己发挥。记住,你们没有麦克风,一定要放开嗓子吼大家才能听见……”
刚强随后和六个老哥们领了两条横幅,去正门口站着。一条上写着“聚定量智变”,另一条是“燃创新之势”。八点半一到,会场门口的人忽然多起来,有的匆匆入内,还有的站在广场上看热闹。不是说有什么市级高层领导要来开幕式讲话么?
等了十五分钟,毗邻广场的大马路一头热闹起来。三辆警察摩托车闪着警灯开路,两辆警车殿后,中间是三辆黑色轿车。当其中一辆轿车在正门口停稳,刚强瞥了眼车牌,心里直叫“不妙”,这不是闵康的座驾么?也是啊,闵康现在是专管工业和科技信息化的常务副市长,所以上次不就是他去富士康访问?刚强将原本提在胸前的横幅往上举高少许,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其实这种情况下人家闵康也不可能注意到他,在前簇后拥中迈着矫健的步伐进了会展中心。
不管那家伙,刚强的心都系在自己媳妇身上。大门口陆陆续续有车开来,又等了六七分钟,终于见到邵艾公司的车。“给我大声叫欢迎,”刚强嘱咐同来的老哥们。
只见车门后座从里面打开。既然是参加学术会议还要给讲座,邵艾今天的装束比昨天电视上的访谈要正式,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刚强正琢磨着该怎么巧妙地引起婆娘注意,车副驾的门也开了,走出一个男人。刚强先是想当然地认为是她那位助理董辉,第二眼的时候却瞧出此人绝非助理可比。
是个气质非常独特的男人,跟刚强年纪不相上下。真瘦,而不是刚强通过衣着打扮出来的瘦,但又非弱不经风。深圳今天的气温能有32度,还挺湿闷,这个男人却似一整块冰玉雕刻而成。雕得不算华美却够精细,正如世界上任何一样价值连城的宝物,其贵重不在于哗众取宠的姿色而在于存在的稀缺与内里的纯净无杂质。在会展中心大门口这种纷嚷的街市上,在人们手机相机交错的拍摄和自拍当中,男人的世界依然是安静的,最多有那么一袭古典背景音乐衬托着他的一举一动。
方——熠——哎呀方熠你小子真不厚道啊!震惊过后的刚强在心里哭咧。瞧你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居然乘人之危?唉,真是世风日下呀,人心不古……你说你老婆没了还不到一年半,怎么就跟我老婆搞到一起了呢?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Comments highly appreciated! - Fio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