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12,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54章 消失的案底

相较前一年,2015对邵刚夫妇来说依然是大起大落的一年。7月22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发布《关于开展药物数据自查核查》的公告,对已申报或待审的1622个临床项目要求自查。其实公告刚发出的时候大部分药企没怎么当回事儿。谁也没料到,这件事最终被后世称为中国医药史上最严重的“722惨案”。

“以前也不是没查过啊,”邵艾公司的研发人员闲聊时说,“过不了审核或者材料不完整的,补交数据就好了,至于嘛!”

当时邵氏有一款原研药待审,因为牵扯到大家都不太熟悉的新机制,邵艾请方熠查看临床数据。后者认为这款药容易激活青年男性的某种免疫细胞,在能否导致心肌炎方面的临床数据不够完善,建议主动撤回申请。邵艾起先还犹豫了半天,因为是抢先同行们做出来的新东西,延迟申请可能就失去优势了。

“你以为方教授是普通教授,他……原先差点就跟咱邵总结婚了。现在花钱请他来一趟,总要挑个毛病才能证明自己厉害噢。”

“真的?那这俩人后来怎么掰的?我看平时说起话来,关系还挺亲密。”

“还不是因为方教授得了急性白血病,需要骨髓配型?也是巧了,那个许、老板爷,也就是当年的情敌喽,刚好跟方教授match,就发过来话了——问你要命还是要老婆?要命,你就给我主动退出!”

“不会吧,这么狗血?”

这个八卦最终没能传到邵艾耳朵里,被二当家董辉给截住了,直接找到散步谣言的几人。“给我听着,总裁的私事不是你们用来消遣的。公司少了她,全部人喝西北风。少了你们几个照转。听明白了?”

事实又一次证明,方熠是正确的。到了年底12月份的某天,邵艾在办公室吃午饭,董辉在一旁做简要统计报告。“总共1622个临床项目,包括公开确认数据造假的30多个申请,共有1277个不予批准或者主动撤回。”

“有咱的老熟人吗?”邵艾问。

“很多熟人啊。海源中化被发现原始记录大量缺失,后来补填的。西南恩茨修改系统时间,删除不良记录。康薪药业有位患者已死亡,仍在继续提供后续视频采访。这三家都已被立案调查,不过主要问题在医院的临床试验机构。”

邵艾点头,“通知各大报社和杂志社,请他们务必详细如实地向公众披露这类恶性事件。”

“好的,”董辉转身,打算离去,又被邵艾叫住。

“等明年药监局处理完毕,你联系一下海源中化的孙总,说我愿意收购他们。”

董辉琢磨了片刻,问:“打算开价多少?”

“开6个半亿吧,争取8个半成交。”

******

同一时候,也是2015年的12月,刚强这个日结包工头没有揽新活。窝在家写年底总结报告,要交给社区矫正中心的,同时等邵艾来深圳陪他迎新年。剑剑自打今年秋天开始上小学,已经不能随便外出旅行,要等到一月中旬放寒假。刚强还没去她的学校看过,只能想象她放学后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样子。然而出了校门就要被家里的保姆车接走,而不是像刚强小时候那样跟小伙伴们出去疯,这让刚强替女儿感到遗憾。

总结报告写了一半,接到赵警官的电话,要他三天后去龙华公安分局开个会。记得带上目前正在写的报告,写完多少是多少。刚强就纳闷了,上周才开的会,被告知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不需要见面。因为专门的矫正中心已经建好,位于富康行政服务办公区,新年后就要转去新地方办公。原先的矫正中心只是公安分局的一个部门,现在有了专门的场所和设施,能更有效地帮扶犯罪服刑者再就业和融入社会。看来社区矫正将成为中国执法系统今后的发展重点之一。

总之刚强猜不透啊,难道是因为上次偷渡事件余波未了,又或者豹哥那边有了新的进展?打电话给小罗想提前打探消息,对方没接也没回。

就这么心神不宁地在家憋了三天,把总结写完。第四日一早打车来到公安局,发现原矫正中心办公室的门牌都被撤掉了,改成“反电信诈骗办”这种新事物。刚强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面有赵警官和一个陌生人,后者经介绍为深圳市委组织部委员,刘冰。因为只有三人,就围着小圆桌入座,每人面前一杯茶。

刚强记得上次在钦州见面的时候,赵警官还是像抹了金鸡牌鞋油一样,皮肤黝黑光滑。最近半年大概日日坐办公室,脸捂白了,肚子开始前凸,发际线则有退潮的趋势。说起来初识赵警官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为了殷厅长儿子、吴厅长儿子和那位叫什么“霜”来的中葡混血儿……倪霜!刚强和他保着各自的主子在桌球室里打过架的,真是恍若隔世啊。

再瞧另一位从未谋过面的组织部委员,斯斯文文戴副眼镜,应当是最近几年南部沿海地区盛行的“专业型官员”。刘委员来做什么?难道此次会谈与偷渡案无关?

待上茶的科员一走开,赵警官就迫不及待地问刘委员:“喂,老田那事儿怎么样了?怎么处理的?”

刘委员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这事儿吧,本来也没有明文条例,最后给了通报批评。部长是挺气愤的,因为上新闻了嘛,《官娇不除,车改难成》,给咱市公务员丢脸了。但田是民盟的人,后台也挺强,我瞧对他不会有什么麻烦。”

手拿五页总结报告的刚强已有两年不在官场,完全不知道曾经的同行们说些什么。赵警官见他一脸茫然,简要概述了下事情经过。人都是天生有“八卦科普欲”的,不能忍受同座的人不了解某个八卦。说这位老田是龙华城建副局长,某天出去开会开着自己的私家车,却要单位里的下属给他当了一天司机。深圳一向有“10人开会带8个司机”的名声,此事曝光让市委组织部再次陷入尴尬。

车改,刚强是熟悉的,去年他还没被规的时候,广东省机关公务用车全部被封,改为每月按级别发放交通补贴。刚强当时作为罗湖区长,级别为副厅,出车自然不受影响。级别稍低的官员们其实也没几个严格执行,各种花样名堂,包括老田的这种做法,没人管就无所谓。只是刚强想不明白,同座的二人在他面前谈论八卦而迟迟不切入正题是个什么情况?

“小许,听说你太太在苏州开公司?”终于,刘委员将注意力转移到刚强身上。

“对,总公司是在那边。”

刘委员伸手,接过刚强的总结开始阅读,每段都看了,但也不算格外仔细。随后将报告塞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又抽出两张纸递给刚强。第一份是官方文件,刚强好久没摸过了,标题是《江苏省农业农村厅文件,苏农党组(2015)42号,中共江苏省农业农村厅党组关于许刚强同志任职的通知》。

“厅机关各处室、厅各直属单位:

“经研究决定,自2016年1月1日起,许刚强同志任江苏省农业农村厅发展规划处处长。希望任职后,认真贯彻落实党中央、国务院关于三农工作的决策部署和省委、省政府工作要求,紧紧围绕农业农村现代化和全面推进乡村振兴中心任务,认真履行岗位职责……”

刚强读完后有点犯迷糊,或者说犯晕乎,回开头检索自己的名字。“许刚强”,这是他的名字对吧?同名同姓的概率有多大?抬头,见同桌二人均面无表情。想起下面还有一张,翻开来,这张是手写的便笺,字迹刚遒有力但略嫌潦草。

“许刚强同志,在深入基层参与城市建设的过程中,牢记共产党员的责任与使命,始终将人民群众的利益放在心头,见义勇为,关心工人疾苦。经闵副市长推荐,现调你去江苏省农业厅。你是农民的儿子,希望你能为当地的农村建设做点实事。”

居然是闵康推荐的他!这可大大出乎刚强的意料。另外,信的口气显然是某位高层领导,且这些年一直在关注他的职业生涯。谁呀?落款……没有落款啊,只有一个手画的小图案。是个圆环,或者说一个圆的中心有个小洞,某一边坑坑洼洼地凹进去,像狗啃的一样。什么意思啊?调刚强去农业厅做处长,是降级不假,可他已经有了案底,按说根本就不可能再被续用公务员的。还专程把他派去江苏跟太太会和。省厅所在的南京离苏州只有两个半钟头车程,谁这么贴心?

“嗯——”刚强的鼻子里刚发出这个声音,刘委员就站起身,“我还有个会,先回去了。”

刘委员走后,赵警官喝光杯里的茶,也站起身,对刚强说:“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我回答不了。”

刚强哪能让他也溜了,连忙抢先一步挡住出口。“赵警官,意思是说我被减刑了是吧?法院的刑事裁定书能一并给我么?没有官方文件,我不敢离开深圳啊。”

“你手里拿的不就是官方文件?”赵警官轻描淡写地说。

“我这、这是任命书,”刚强不相信赵警官作为资深公检法人员,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在法律层面上,不该还有其他的手续?”

“不知道。手续,去到南京再办吧。”

刚强心知,从赵警官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小罗……我能见见罗警官吗?我这两天没能联系上他。”

“小罗现在应该到北京了,”这回赵警官倒是回答得很爽快,“人家小罗是什么人,能在咱们这种犄角旮旯糗一辈子?只不过刚毕业不久先来基层锻炼一下,履历上好看。”

犄角旮旯?深圳什么时候成犄角旮旯了?刚强现在有十成的把握自己是在做梦。又或者有人想跟他开个玩笑、整他一把,等他真的擅自离开深圳,拿着这份任命书前去江苏农业厅报到的时候,再把他捉拿归案?

还在思索间,赵警官已绕过他,打开会议室的门。离开之前又转身,抬起一只胳膊指着刚强说:“你吧,有时候挺聪明。还有的时候比猪都笨!”

******

比猪还笨的刚强懵懵懂懂地离开龙华区公安分局。他现在自由了,原本三年半的社区矫正,只过去一年半。更神奇的是这还不算减刑,似乎他在公安局压根就没留下案底,过去的这段日子是他自己主动离的职,来龙华区“深入基层参与城市建设”,是这个意思?去年将他从双规所带走的两位知情人士,赵警官号称“啥都不知道”。而小罗,貌似已经去了寻常人等想见、都见不到面的地方。

要说广东这边的官场,自然还有不少人记得他的事,但他接下来是去江苏任职,全新的环境全新的同事。农业厅……国家一早出台过规定,官员家属不得在官员职责范围管辖内经商。农业厅管不到邵艾的制药公司,而且也非建设厅交通厅那种油水大、贪腐盛行的部门,各方面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啊!

想通的、想不通的暂时都抛到脑后,刚强接下来肯定要先通知邵艾。掏出半年前买的新手机——之前那两台不是被雷哥给处理了么?打邵艾手机,没接通。又打她办公室电话,秘书说在开会,问刚强是否有话转告。

刚强灵机一动,算了,不说啥了,我人都自由了还打什么电话?现在就飞过去,要是能赶上剑剑放学就去接她,算是尽一回父亲的义务。赶不上就直接去母女俩的新家,他还从来没去过,给她们一个惊喜。至于三和那些个跟着他工作的老哥,没想到相识一场,缘分说尽就尽了。等过两天,他要专程回来跟他们道别,还得好好感谢闵康。

当下打车去宝安机场,买到下午四点飞无锡的机票。候机期间意识到自己还没吃午饭,忽然间好饿,那种饥饿就像才空腹完成游泳、单车和跑步的铁人三项,又像终于从蛮荒地区回到文明世界。在机场内的餐饮区逛了一圈,发现什么都想吃啊!自由真好。

买了碗牛肉拉面,一份豉油鸡饭,吃完后又买了四只肉包和一张葱油饼。等吃到葱油饼的时候是真饱了。一口咬下去,圆形的饼子坑坑洼洼地缺了一块,像狗啃的。刚强惊得张大嘴巴!慌忙从包里掏出那张便笺,又仔细盯了一会儿落款处的那只小图标。

他现在知道是谁写的这封信了。


注:田某的原型,仕途没受影响啊,现在是福田区政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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