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康与表姑父一家人告辞之际,还没意识到刚强喝多了。在他看来,刚强这个北方汉子从头到尾面色正常,言行举止得体,应对恰到好处,粗犷直率的风格下也没少了城府与心机。毕竟,他俩都在官场沉浮十几年了。
出了院门,酒酣耳热遇上深秋湿冷的夜风,让闵康打了个冷战。秘书已等在出租车副驾里,闵刚二人坐进后排。秘书转身,向领导请示接下来的行程。
“你住哪里?我叫司机先送你回家,”闵康问刚强。
“还是送我回单位拿车吧,”刚强说,“明天还要用。”
闵康斜眼打量着身边的刚强。这家伙是下班后跟他来表姑父家赴宴的,通常越是喝醉的人越要逞能,闵康决定不让刚强冒险酒后开车。反正车子在单位停放一夜没问题。
“不告诉我你家地址,我就只能把你带回旅馆,今晚跟我一起睡。”
闵康本想着挤兑刚强一下,没料到此人寡廉鲜耻的程度已超出他的想象。哈哈一乐过后,那家伙把脸凑过来,低声问:“现在这么离不开我了?”
闵康横他一眼,“我是不想剑剑这么小就没了父亲!”
还记得自己也曾坐过一次刚强的车,那时刚强是罗湖区发改局局长,闵康在福田区做副区长。时任市长肖宗玺器重闵康,而刚强是肖的对头,那次开车送闵康就是为了借机敲打他一下。后来刚强在他的大老板、省住建厅吴厅长的支持下,把染指深圳建筑业的肖市长给送进监狱里去了。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刚强竟沦落到三和打工、进厂做流水线工人。其实以闵康家族掌握的内部消息,某些落马官员即便被送去狱中服刑,执行方式与普通犯人也是不一样的。比如某中央政治局委员的机要秘书最近被发现“直接受贿3亿美金”,实际数目十倍都不止,判了无期。据说此人将被送去某偏远地区监狱里做狱警,只不过别的狱警下班后可以回家,他不能离开(注1)。
总之那日在富士康偶遇刚强,闵康回家后夜不能寐,不断设想如果倒霉的是他,该如何度过三年社区劳改的日子呢?他定会找份隐蔽的工作躲起来,不让任何旧识见到他落魄的样子,丢死人嘛!然而女人们也许就喜欢刚强这样的,“打不死的小强”让她们更有安全感。
“喂,在农业厅待得怎么样?”闵康问身边的男人。
表姑父一家住玄武区,靠近市政府。刚强在省政府上班,所以公寓选在鼓楼区,从这里去刚强的住所25分钟车程。闵康是见刚强半眯着眼睛,像是要睡过去。他知道白酒喝多了的人要是一旦睡着,再想叫醒可就不容易,这才故意引刚强说话。
“难呐!”刚强抬手搓着额头,“都认为娄厅长明年要高升,现有两名副厅长盯着他的椅子。一个是娄厅心腹,另一个听副省长指挥。俩人最近借着粮食产业园的事儿斗得不可开交,我夹在中间没法做人啊。”
闵康哼了一声,“大灰狼装小白兔!要我看鹬蚌相争,最后搞不好还给你捡个便宜。”
“都说你越来越喜欢我了!”
闵康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等车停到公寓楼下时,怎么叫刚强也不醒。快十一点了,本来也到了该休息的时候。闵康没辙,跟秘书下车,二人费了半天劲儿把刚强从后座里弄出来。开始是秘书自告奋勇地要把刚强送上楼,秘书身材细瘦矮小,没走两步就气喘吁吁了。闵康好歹常年健身,替下秘书,站到刚强左方。先将刚强左臂搭到自己肩上,自己右臂环绕刚强的腰,秘书在另一边搀着刚强的胳膊。
好家伙,怎么这么重,吃什么长大的?闵康心道,我也是自找的。这当口刚强打了个酒嗝。“喂,别呕我身上啊!”闵康警告他,“我是有洁癖的人。”
架着刚强走了几米便有些吃不消,幸好公寓楼离路边不远。三人站在锁着的大门前,秘书抬手打算按门铃,却不知刚强住几栋几号。而且闵康琢磨,邵艾不是在苏州?刚强家里应当没人。
“喂,你住几楼?”闵康又试着唤醒刚强。
“嗯、嗯……”刚强哼哼了两声,依然神志不清。
闵康没辙,伸手在他裤袋处拍了拍,取出一串钥匙,将当中的门禁卡在铁门外扫了一下,倒是打开了。二人搀着刚强入内,在电梯门口遇上一个刚走出来的中年男人。闵康赶紧问对方是否认识刚强。
“哦,这不是许处长?这是怎么了?”男人好奇地审视着刚强,“喝多了……应该是住九楼,9E。”
闵康松口气,进电梯将刚强送上九楼。家门不难找,只是钥匙串里除了汽车钥匙,还有四把外观差不多的。闵康让秘书扶着刚强,自己挨个儿试钥匙。
******
邵艾洗完澡换上兔女郎的装扮,厅里只开盏昏暗的台灯,坐到电视机对面的沙发上追剧。肚子有些饿,还好家里常备零食。撕开一包鱿鱼丝,边看边吃鱿鱼丝,等着刚强回家。先看了两集李易峰和赵丽颖主演的玄幻剧《青云志》。邵艾承认赵丽颖漂亮,但李易峰?比她家的刚强差远了。
追完连续剧,刚强还没回来。关了电视,在沙发上躺下看手机,一只腿抬起,搭到沙发背上。手机里的相亲节目挺搞笑的,都是有趣的大叔大妈,邵艾也就忘了时间。反正刚强迟早会回来,他还敢在外面过夜不成?问问他有没有那个胆儿……
有钥匙在锁眼儿里响起的声音,第一回邵艾没注意。第二回听到了,以为接下来刚强就会推门而入。嗯?又换了把钥匙,这家伙是不是喝多了,连自家门的钥匙都认不出来?
门终于开了,有人进来。当时节目里有位大叔坐在桌台后,正冲对面桌的一位大妈说:“好家伙,你的要求,比我家去年才过门的儿媳妇还高!”邵艾同视频里的观众一齐笑,眼角见有人进屋,但进来的不止一个。慌忙收腿起身,将手机和鱿鱼丝扔到一边。
但见客厅中央站着三个男人,刚强虽然神志迷糊,邵艾一眼就能认出来。另两个陌生人……不对,当中一个竟然是闵康!只见他双颊绯红,呼吸比平日急促,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扛醉汉累的。虽然刚强前两天问她要过闵康的手机号,说闵康要来南京出差,邵艾可没料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他。
邵艾愣住。闵康的目光将她从头扫到脚,也愣住了。直到秘书费力地将刚强弄去沙发坐下,另外二人才同时醒过神儿。
“这是怎么了,喝醉了?”邵艾打开头顶的吊灯,再去观察刚强的神色。担心他冷不丁呕一地,去厨房里取来只垃圾桶,放到沙发旁预备着。
“呃,在我表姑父家里时还好好的,”闵康抱歉地说。手里拿着串钥匙上下晃着,似乎不敢正视她,眼睫毛眨得比平日快。随后像是意识到什么,将钥匙搁到一旁的茶几上。“要不,你给他倒杯水?”
“哦,”邵艾转身,走去客厅角落的饮水机。这台不锈钢落地式冷热饮水机还是她亲自置办的,大几万块呢,带显示屏操作。刚强在家习惯烧热水冲茶,邵艾一个人嫌麻烦,更喜欢接点水了事。
给刚强装了一杯温水送去,坐在沙发上的秘书接过来,喂给他喝。邵艾又折回,给闵康和秘书各自倒了杯水,搁到茶几上,请闵康坐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再躬身查看刚强,见这家伙已在悠悠转醒,只是喝水时有两次要吐的迹象。吓得邵艾抓过垃圾桶,摆到刚强腿边。
好在刚强终究没呕,喝完水后清醒多了。抬头,用微红却又亮晶晶的双目疑惑地盯着自己的老婆,似乎认不出她是谁。片刻后抓着邵艾的胳膊把她拉过来,看完正面看背面,哈哈大笑着。
“哎呦喂,怎么穿成这么个样了?这是什么打扮?是个兔子啊,哈哈!家里头养了只兔宝宝哩……”
邵艾整个人如堕冰窖。糟了,刚才因为闵康一行人突然出现,又加上刚强醉酒,她居然忘记自己是兔女郎的打扮,还以为就是穿了条普通的裙子。妈呀,都怪妈妈,你可把我害惨了!这头顶上还有两只耳朵对吧?当着客人的面取下耳朵怪难为情的,想要走开却被刚强抓得紧紧的。
“嘿嘿,”那家伙虽然还在笑,目光很快集中到邵艾裙子后摆上。“哎,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毛毛球?”
刚强左手依然握着邵艾的左臂,右手抓住邵艾屁股上的尾巴,一把就给扯下来。凑到鼻子上闻了闻,又嘿嘿地笑,“哎呦喂,这里还有个尾巴涅!都说兔子尾巴长不了、长不了,这不给我揪下来了……”
可恶的家伙!邵艾敢保证,自己现在的脸色比醉汉还要红。更糟糕的是脖子也僵成一根棍儿,想转下头都困难。再偷看那边的两人,秘书早就溜到阳台附近,一只脚迈出去,另只脚留在厅里,仰头瞭望外面的星空。坐在另一边沙发上的闵康半低着头,像是在忍笑。发现邵艾注意他,便突兀地站起身,招呼秘书离开。
邵艾挺过意不去的,对两位客人说:“给你俩添麻烦了。哪天回深圳?明天要有空的话,来家吃顿饭吧?”
“我明早的飞机,”闵康点了下头,“这次来得匆忙,也没给剑剑捎什么礼物。”
“什么时候领太太和佑晖来苏州玩?剑剑还没见过佑晖……”
就在俩人交谈期间,还坐在沙发上的刚强将兔尾巴小心翼翼地粘回老婆的屁股上。贴完后似乎觉得不满意,一把扯下来,然后又贴回去,没完没了。邵艾恼了,夺过尾巴抬手一扬,毛球飞到饮水机的顶上。
******
好不容易送走客人,邵艾关好家门。回到客厅,见刚强鬼鬼祟祟地站在饮水机旁边。“你干什么呢?”她问。
“找尾巴。”
邵艾咬了下嘴唇,她可不想惹乎醉汉,甚至不敢把头顶的耳朵取下来,怕他又去找耳朵。当下如哄小孩一般把刚强推去浴室,“行行,不过黑漆麻乌地没法找东西。等明天天亮了咱们再一起找好吧?来,先洗澡吧。”
结婚的这些年,记忆中刚强没怎么喝醉过,当然夫妻俩原本也聚少离多。似乎有那么一次他喝多了,半夜偷偷爬起床,躲在卫生间里洗衣服,那次是怎么回事来着?想不起来了啊。只模糊记得那段日子他俩人心情都不太好,关系也不怎么稳定,好多抓马。
进浴室后打开热水器,调整水温。这期间刚强在背后轮流揪她的两只兔耳朵玩。
“别闹,”邵艾转过身去要帮醉汉脱衣,抬头,冷不丁望见正在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大概醉意是可以传染的,她仿佛透过玻璃窗看到两湾星夜。不是闹市中被车灯路灯污染过的那种,他的眼睛是旷野中、山顶上,亿万年前便已存在的浩瀚宇宙。里面有恒星,正以人类难以想象的高温亘古燃烧着,但更多的是虚空。因为空才不可测,才能孕育出万有并给予变化的可能。
“快洗澡吧。”
等邵艾出了浴室,坐回沙发上,听后方传来响亮的儿歌:“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唱到后面还拔高了音调,像剑剑那样尖声尖气地演绎着,“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
邵艾咧着嘴笑了,想起苏州那位擅作主张替她置办这身兔女郎裙装的母亲。怎么样,妈妈大人?衣服是你挑的,女婿也是你选的,但我料你猜得到开头却猜不到结尾呢!
她和刚强幼年时都曾喜欢过天文,那是在中大学生会第一次聚餐时互相透露的。嗯,也许她永远也及不上星空的高度,她也明白终有一日这个宇宙将会终结。而正因为那个终结的存在,才为眼前转瞬即逝的一切标上无法估量的价值,对吧?她今晚可真是喝多了。
注1:说的是今夏才落马的中央大员马某和他的机要秘书李某。俩人目前都还没判,但小道消息说李会去做无期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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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highly appreciated! - Fio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