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uly 16, 2023

创作源泉的再次激活——听听唯识宗名师的建议

 基本上任何一个从事文艺创作行业的人(包括作家、画家、舞蹈家、音乐家)都有过“灵感枯竭”的经历。幸运的一闪而过,还有的就此一蹶不振,永远陷在"Writer's Block"里了,就此封笔。也许你们觉得这跟佛教半点关系沾不上,那你就听我说说看,有没有道理?

首先,如果我问你——你的创作灵感都是哪里来的?不不,咱们这里不讨论外界因素,你(大作家大画家……)到底知不知道,灵感在你体内,来自何处?

唯识宗把人的感知分为了八种,实际上吧,从事神经学研究的我认为,大致分为四种也行,下面这张图是我画的:

头五个不用说,就是人的sensory system. 咱们从第六个开始讲,这里的“意识”是你的“明意识”,就是能主动被你调遣的那个。

第七个“末那识”是什么?我先卖个关子,咱们跳过去,先说第八个阿赖耶识。为什么有的小孩生下来就有艺术天赋,为啥霍金、爱因斯坦的思想咱们一辈子也追不上?因为这个阿赖耶识不是随着你每一世的性命而生灭的,它是从很久以前,你的好多世以前就存在。每次人一死,它会和其他(左边)那些玩意儿断开,但是它自己没有消失。

阿赖耶识里面有很多“种子”,是你生生世世的积累,决定了你的善恶和天赋。虽然我们不能主动接触它(除非我们是高僧大德),但是我们的创作灵感就是来自那里!我们此刻做的一切,也在反过来影响它里面的种子。

而第七识叫“末那识”,佛教里说的(最坏的那个东西)“我执”就在这里。什么意思?当人刚生下来后,小婴儿一个,本来不知道它自己是谁,呵呵。慢慢意识到“我”的存在,我喜欢这个,我不喜欢那个。你应该这样,你不要那样,都是这个东西决定的。

而随着人年龄增大,地位增高,随着那些艺术家得到世界的认可,这个“末那识——我”就不断膨胀。结果是啥呢?结果就是下面这个图:

你呀,因为自我膨胀太厉害,你就接触不到自己阿赖耶识里面那些创作的种子喽!

所以呢,唯识宗“大信”法师告诉我们:重获灵感的方法,就是不要膨胀,要“歇”,要把自己倒空。他举了某个大诗人的例子,说晚年怎么也写不出年轻时候的意境来了,就是因为被自己的名声、身份地位,被自己越来越膨胀的“我见”,给蒙蔽了。

让自己倒空,让自己“复归于婴儿”。名利、赞美,这些东西有好也有坏,在鼓励我们的同时,让我们被原先那个自己、以及别人对我们的设定给局限住了。

所以创作的时候,要有意识地放松自己,就像一个玩泥巴的儿童,哪管都有谁在看?哪里需要去刻意捏什么艺术品?自己先“玩”,自己先高兴了,才能接触到生命本源里的那些种子。

Saturday, July 15, 2023

《魅羽活佛》第339章 高僧与丫头片子

 陆锦瞅了一圈儿,目之所及都是光脑袋的本地僧人,没见有外人在场啊,莫非景萧师叔祖真是老糊涂了?唉,昨日来这里的路上还期盼着天降高人、出手相助,现在看来只能在其他寺长老们沆瀣一气的形势下孤军作战,能挺多久挺多久罢了。

“阿弥陀佛,”坐在首位的曲莲长老冲其余五位长老合十行礼。曲莲是已故珈宝上师的徒弟,今年六十五岁,双目清明中正不斜视,就是苹果肌松塌,嘴又有些内凹,乍看像老太。人品还过得去吧,管理蓝菁寺的俗务也没出过什么差错。然而同为名寺堪布的陆锦明白,坐这个位子的人只知与人为善、洁身自爱是不够的。当然他陆锦也好不到哪儿去。

耳中听曲莲接着说:“各位长老事务繁忙,老衲也不兜圈子了。自打老衲十来岁出家,拜在珈宝上师他老人家门下……”

听曲莲提到珈宝,陆锦下意识地瞅了眼曲莲头上那顶梵天七宝法冠。回想珈宝声名显赫的一生,最终栽在自己心术不正的私生子梓溪手里,让人无法不唏嘘。

“……这几十年来眼见咱们六寺纷争不断,内耗惊人,将佛门清静之地搞得剑拔弩张,实在有违出家人本分。现如今,便是江湖门派都能和睦相处,身为寺院长老,我等一面教导弟子名利皆为镜花水月,一面指挥他们抢地盘、四处巴结有钱的香主,实乃误人修行,百年后又有何颜面去见列位尊师和佛祖?”

这番话说完,在座的长老以及站在后方的随行者都纷纷点头,除了陆锦和他龙螈寺的弟子们。陆锦禁不住又一次想起陌岩。师父,徒儿要是弄丢了您辛苦经营多年的家业,将来可确实没有颜面再见到您。

“所以老衲赞同常树长老的提议,将六寺合为一寺,成立联合长老会作为主管部门。无论每寺原有库藏、封地和僧众人口是多是少,一律统一口粮,每人每月的单金按照职务和级别发放。谁都可以去其他寺里的藏书阁借书,有香主请做法事,去哪个寺做都是一样的,捐款归公,再由联合长老会平均到每个寺。

“最妙的是,各寺可大幅削减武僧人数。本来嘛,寺庙又不是武馆,将大量人力物力投入到习武中,还能剩下多少时间和精力来修行?人生苦短,每日勤劳精进还未必能悟道呢。”

听完这番话,陆锦一颗心凉凉的了。他不相信口才平庸的曲莲自己能想出这么些道道儿,还不都是常树背地里给他吹的风?眼见其他人都在频繁点头,陆锦连忙将自己一路上想好的论据和盘托出。

“曲莲长老的话有道理,贫僧也感谢长老为佛门和僧众所做的考量。然而六寺虽同属喇嘛国,各寺的历史、宗派、教务多有不同,想要统一管理实不可行。举例说来,我们龙螈寺以唯识宗为主,僧众多是善于思辨,注重逻辑推理之士。尊卑辈分不甚严明,晚辈们可以自由挑战长辈的理论。寺里鼓励外出云游,与外寺甚至民间多做交流。

“印光寺为律宗,从上至下谨守清规戒律,僧众私人物品极少,以消除欲望为终极目标。贵蓝菁寺为净土宗,终日香火法事不断。而白驹寺修禅,需远离纷扰。瑟塔寺则以习武为传统。这种情况下,整齐划一的管理实难进行。”

陆锦说完他的反对理由后,似有不少听众对他的意见也表示支持。

“陆长老此话差矣!”对面的常树扬了一下那对金刚眼上方的粗眉,声如洪钟地说,“具体事务,还是由各寺自己说了算嘛,外人又不干涉。只有关乎所有人的大事才由联合长老会决定。”

你现在说得好听!陆锦在心里嘀咕,等钱财和封地都上交了,那还不是任人拿捏?但这话要是公开来说,就等于撕破脸了。

“合为一体也没用啊!”忽然间,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殿内响起。和尚庙里怎么会有女人?众人自是一齐循声望去,见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站在入门处,一身运动装,梳着高高的马尾。女孩的相貌嘛,陆锦一个出家人不好多做美丑方面的评论,只能说在周围一圈光头的簇拥下,如鹅卵石堆里冒出朵兰花。

那对线条明晰的眼睛怎么能如此灵动呢?看人时全无这个年龄的女孩应有的羞怯,几乎是一把将对方从人堆里提溜出来,转一个圈,从外到内看个通透再给扔回去。两条细长的眉毛各自有着鲜活的生命,粉嫩没涂唇膏的小嘴没来由地让人心生畏惧。

“没听过老话吗?”女孩接着说,“天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离婚。”

“啥?”从女孩背后蓦地窜出来个男孩,貌似被最后那两字惊到了,紧张地盯着女孩的脸。从陆锦坐的方位只能看到男孩后脑,据衣着和背包判断也是先进世界来的游客,且家境相当不错的。

场中几位长老交换了眼神。六寺讨论内部事务本不该有外人在场,然而长老们自恃身份,不至于亲口出言驱赶。曲莲遥望了一眼站在女孩附近的一名杂务僧,对方会意,正要做声。不料女孩机灵得很,不给那人开口的机会,自己就连珠炮般地开讲了。

“头些年争来争去的,为了什么?地盘、香主、谁当老大哥、自家佛堂里的金身是18K还是24K的。合着突然之间这些就都不重要了,一个个由仇人变亲家、俗人变圣人?比谁的拳头硬,至少还光明磊落。直接把对方家里的封地加自己的名,积蓄装自己腰包里,这不是耍无赖吗?话说都几十岁的高僧大德了,要点儿脸行不行?”

“噗——”她身边的男孩笑喷了。依旧是眼中只有她一人,在场的其他人对他来说形同不存在。

“卫小羽!”一直站在常树身后的那个外来年轻男人朝门口的方向训斥道,“不是告诉你们别来掺和的吗?”

陆锦见女孩双目半眯,预知接下来有人要倒霉了。

“常老师,我们学生出来游山玩水,遇上不讲理的事在一旁说句公道话,就成了‘瞎掺和’。您作为全职高中老师,假期不备课跑去乌烟瘴气的寺庙里挂单,与和尚们烧黄纸拜兄弟算计同行,这难道算为人师表?学生看不懂了。”

“哪来的目无尊长的野丫头片子?”常树火了,于座位中站起,一身武僧服的袖口和腰带束得紧紧的,僧袍被自身散发出来的罡气鼓胀,像是随时会爆开,将在场僧众炸个血肉横飞。“给我轰出去!”

“瞧瞧,瞧瞧,”女孩佯装委屈地冲身边众人说,“他仗着年长、比我力气大,就敢公然欺负我。我好办呀,随时拍屁股走人。你们大家可是要跟他相伴到老的,合并之后还不得被他按到地上蹂躏?好日无边呀,真是想想就酸爽。”

随后冲身边的男孩说:“把你手机拿出来,将这位德高望重老前辈接下来暴打小姑娘的全过程录成视频,到山下广为传播,我看以后谁还敢去他庙里烧香?”

见场面快要失控,曲莲长老于座位中起身,平摊双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常树也坐回原位。

“双方均有道理,然而你我空门遇上难决之事,不妨请求佛祖指点……请‘世尊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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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的几个僧人似乎早就在等这句了,立即转身朝偏殿走去。片刻后抬出一张长桌,桌上有个红木雕花的罩子。僧人将桌子摆到大殿正中央,罩子取走,露出一块二尺来长、三寸来厚的青石板。

曲莲步态庄重地走到桌前,双膝跪地,朝桌子顶礼膜拜,其余长老们于座位中肃立。曲莲起身后朗声说道:“我等喇嘛国六大寺弟子,不知应否将六寺归一管理,今日诚请本师释迦牟尼佛祖指点。”

场中先是鸦雀无声,随后有僧人开始窃窃私语:“诶?好像有字了?”

“真的有字,是、是个六字……还有一个字,六合!”

陆锦伸着脑袋望向石板,果然是“六合”二字,当下在众人的叫好声中万念俱灰。莫非佛祖也认为他陆锦不配做一寺之主,倒不如将龙螈寺拱手让人,方不糟蹋了祖宗基业吗?

“哎,等等!”有人叫道,“后面还有一个字,是、怎么竟是个‘彩’字?什么意思啊?”

人影一晃,常树身后那个常老师蹬蹬几步走到大殿门口,指着那对男女学生道:“卫小羽,姚诚,是不是你俩捣的鬼?这里的人根本不知道有六合彩这种彩票存在。卫小羽你昨晚深更半夜外出,那三个字是你写的吧?竟敢假传佛祖旨意,这是活腻歪了吗?”

女孩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正中下怀”的坏笑,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片薄薄的长方形平板,伸手将晶晶亮的一面呈现到老师面前。“常老师,这俩人你认识吗?就算不认识,也该知道我和姚诚都不是光头吧?”

常老师望着女孩手中的平板,整个人被钉在原地。怎么?陆锦心想,莫非宝物还真被人动了手脚?女孩这时已将平板递给一个僧人,僧人一溜儿碎步来到曲莲面前。曲莲仔细审视罪证后,和善的面孔泛红,气得打颤的双唇里吐出一句命令:“把欧玉擎和富鸣忻二人叫来问话!”

陆锦觉得曲莲的愤怒不像是装的,所以欧富二人的把戏多半是常树指使的。

“回堪布,”立在曲莲身后的一名寺中长老探出一步,道,“那二人今早去各个田庄收租去了。”

常树呵呵一笑,“对这种舞弊的小人,回来后定要严加审问。只是眼下长老们难得聚到一处,合并一事还是应尽快有个决断。”

“这不很简单的事儿吗?”门口的女孩收回平板时说,“喜欢睡在一起的,就让睡一起报团取暖呗。不愿意的,还硬把人绑到炕上来吗?你们五个寺合并,叫他们龙什么寺来的单过就是了。将来你们一帮人的日子越过越红火,馋死他们不好吗?呵呵。”

常树这回当没听见,正色冲陆锦说道:“我这人说话直,陆长老莫怪。若是陌岩长老或者鹤琅还在贵寺,合并一事不提也罢。只是自打陆长老上任以来,龙螈寺的光彩便大不如前啊!我也是替你们千年古寺忧心,莫要毁了祖宗基业,误人子弟。”

陆锦明知常树刻意污蔑,被他当众这么一番羞辱,却也少不得面红耳赤,几乎就要夺门而出。

常树坐回座位,却还没完,“陆长老的佛学修为我是信得过的。然而身为一寺堪布,首当其冲是佛学的传承。不才手下有名俗家弟子,想向陆长老的高徒请教佛学,不知陆长老肯否赐教?”

不用问,常树口中的这名俗家弟子,便是他身后当了老师的养子无疑。陆锦见那人天生一副咄咄逼人的精英模样,又是常树从小培养大的,佛学功底不可能差。自己这次带来的几个徒弟虽然也都是勤奋正直的好孩子,口才上怕是敌不过那些能言善辩的外来人。

“不公平啊!”与女孩同来的男孩这还是首次公开发话,“俗家弟子就该与俗家弟子较量才合适。巧了,不才我正是龙螈寺俗家弟子,要不然怎么会大老远跑这儿来呢?常老师,咱俩今日就当着诸位长老的面探讨一下佛学,好吗?”

“姚诚!真以为我治不了你了?”

“师父,这……”陆锦身后的大徒弟凑到他耳边,问。

陆锦打量着正迈步走向佛堂中央的男孩。蓬松的短发下是洋气的眉眼,一身松柏叶色的新式服装陆锦叫不上名堂,依稀听人说过,男孩手上缠的物件叫“手表”。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看似与佛门毫不沾边的公子哥儿,却让陆锦没来由地想起了师父。

那一世的陌岩六岁出家,八岁时没去其他佛门新秀争相加入的昊渊佛学院,而是执意要去民办学堂,学那些俗世的知识。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五年后通过佛学院会试,一个人辩八位考官也没落了下风。

陆锦自打跟了师父后,但凡师父在公众场合亮相,哪次不是气压全场、风华绝代?眼前这个俗世少年乍看养尊处优,一心系在小女友身上,于众位佛门大德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佛堂中央,却为何让陆锦悬着的一颗心踏实下来,胸中重拾旧日那份高山仰止的崇敬感?

“姚诚,”他假装熟稔地冲少年说,“那你就跟常老师和各位师伯们好好讨教吧。”

坐下后,待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场中两个青年男子的身上,陆锦脸一歪,两股热泪夺眶而出。

Thursday, July 13,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7章 刚强与小强

 邵艾后来才意识到,从计程车里走出的不是个成年男人,是同她差不多年龄的学生。起先背对着她,看不到脸,由于个子高,筋骨矫健却又不嫌粗壮,没有邵艾身边大多数男生的那种“发育滞后感”,以至于一瞥之下让她误认为是个成年人。

男生背着书包,手里捏着个白色饭盒,站在近旁的邵艾能隐约闻到米饭和炒菜的香味,也不知是没吃晚饭还是买的夜宵——本地人叫宵夜。男生下车后便朝校门走去,背后的出租车后排窗玻璃旋即被打开,一个嗲萌的女声叫道:“刚强——”

本来不关邵艾的事,由于听到这个名字,好奇会不会就是昨晚因勤工俭学没能来参加晚会的那个许刚强。毕竟在广东这样的身高不多,又叫同一个名字,多半就是他了吧?邵艾这才仔细瞅了一眼男生的长相。

这个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当你初次遇见一个人,如果还能冷静地分析他是单双眼皮、长脸还是圆脸、鼻子是否挺拔,那这个人最多只能算中上之姿。真正能称得上帅哥美女的,其能量可谓铺天盖地,能瞬间转换时空,与普通的“漂亮”完全不是一码事。便如同东方不败施祖与年级第二名之间在学习方面,不是分数的差别,而是质的不同。又好像谈恋爱时犹豫究竟应不应该同某个人结婚,那答案肯定是不要,你也并没有真的陷入爱河。

简言之,一样事物若是不能彻底碾压你的理智,它就算不上登峰造极。

“下周末我还来给你送饭,好不好?”车里女生的喊话将邵艾拉回现实,黯淡的街灯下只见一对卡通女主般的大眼睛在忽闪。邵艾心下明瞭,外出勤工俭学者哪舍得坐出租车?八成是女生执意要送他回来,还买了盒饭给没空吃晚饭的他,真够体贴的。

刚强没有说话,抬臂挥了下手,目送着出租车离开。这时邵艾正好从他身边经过,不经意间扫了眼他肩上的背包,驻足。

“别动!”邵艾低声警告他。

刚强愣了一下,望向她的目光里带着狐疑,不过选择了听话。邵艾暗暗吸了口气,抬起左臂朝他的背包处抓去,动作迅疾凌厉,一抓便将目标握在手掌心。

“美洲大蠊,”她咕哝了一句。

是只四五公分长的成年大蟑螂,通体为油亮饱满的红褐色,翅膀坚挺有力,腿上细毛清晰可辨。这种美洲大蠊多分布在广东、海南等气候湿热地带,可谓蟑螂中的“肌肉男”、“摄魂怪”、“战螂”,关键是张开了翅膀还能飞。当然不是昆虫那种飞法,更类似于家里养的鸡扑腾着翅膀飞到屋顶或树上。一般不主动扑人,大概先前停趴在校园围墙上,闻到饭盒里的肉香味一时兴起才行动的。

站在邵艾对面的刚强眯起眼睛,微微躬身,待看清楚她手里握的是什么东西后,像是自己也被人掐住了脖子,蹬蹬连退两步,“啊——”女人一样尖叫起来,引来周围路人的目光。

邵艾见他的反应,忍不住笑了一下。刚强怕小强?有一刹那她几乎想把蟑螂扔回他身上,不过想起一种说法——吓哭南方妹子的是北方人的大澡堂,而吓哭北方大汉的是南方的大蟑螂。因为北方多以不起眼的德国小蠊为主,据说北方男人要是娶了南方女人,多少年也过不去蟑螂这一关。

邵艾是苏州人,并非如广东人一样对蟑螂见怪不怪。只不过父亲是做保健品起家,后来名下的药厂也生产一些西药,但主要是中药材和中成药。美洲大蠊这种蟑螂是种重要的药材,具有解毒和活血化瘀的功效,能治疗各种胃病、溃疡病,效果相当不错。邵艾小时候会去父亲的养殖园参观,除了蟑螂还有蜈蚣、蚂蟥什么的,从小见得多了也就不怕了,相比那些个毒物,蟑螂算无害的了。

有次去正赶上一箱子二百多只蟑螂集体越狱,顷刻间占领了整个室内养殖房的地板、墙壁和铁架。这种情况一旦发生,想再活捉回来是没可能了,管理员只能关紧大门,以防蟑螂们逃出去祸害附近的居民。在关门之前请大小姐离开,邵艾不肯走,九岁的她固然紧张,可也觉得好玩,同管理员一起举着拍子打蟑螂。基本上是闭着眼睛乱拍也能弹无虚发,像武侠书里说的“剑一旦出鞘必沾血方能收回”。

那晚回家后,邵艾美丽的母亲听闻整件事差点晕过去。捂着心口在沙发上半躺下,叫保姆领邵艾去院子里,将她头发和衣缝里藏着的蟑螂腿一根根摘出来。

后来国家鼓励制药厂养殖蟑螂,著名的康复新液主要成分就是美洲大蠊,年销售额二十亿都卖到加拿大去了。邵艾还听父亲说,位于四川某处的蟑螂养殖场每年生产六十亿只成年大蠊,破了世界纪录。这要是因天灾人祸发生蟑螂逃逸,对整片区域都将是一场生态灾难。

此刻邵艾打量手中的野生大蠊,瞧这成色,就是跟养殖的不一样啊!方才这一抓之下蟑螂的翅膀已经有展开的趋势,被她硬生生地给攥了回去。现如今整只被捏在她手掌心动弹不得,只有两条长须露在外面,像京剧武生头上的翎子一样左摇右摆。

再看两米开外瑟瑟发抖的帅哥,歪着脑袋,嘴咧向左边,拿右眼角望过来,也不知害怕的是蟑螂还是她这个怪人。“女、女侠打算怎么处置它?”他试探地问。

“放生吧,”邵艾走到一旁的墙根,将蟑螂甩了出去。倒不是她发善心,若是室内发现的肯定要毙掉。然而这玩意儿搞不好装了满肚子的虫卵,一捏爆她一身,还是算了。

处理完蟑螂后,听校园里自习楼的铃声一个接一个响起,是在提醒学生们是时候回宿舍了。

“你也是药学专业的新生吧?”邵艾用消毒纸巾擦干净手,在离开之前冲刚强说,“再过两周的生物实验课就要用到活的蟑螂,到时看你怎么办。”

“啥?现在换专业还来不来得及?”怕小强的刚强在她背后说道,语气像被判了死刑。

******

接下来的一周正式开课。大一新生们早上有无机化学、中国近现代史、药学导论、高数、英语和体育。下午和晚上有马列原理、实验动物学、药用植物学,以及政治军事学。相比化学和药学,邵艾其实对生物更感兴趣。然而她是个自律的女孩,知道父母寄希望于她这个独生女将来接管家族产业,所以在报志愿时主动填了药学专业。

“顶三个儿子,”有次她偷偷听到父亲在电话里对朋友这么说。

至于学生会招新一事,邵艾听说同学中有二十来人报名了,大多数是男生,仅有的几个女生在高中都是舞蹈队的,集中报了文艺部和宣传部。正当邵艾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连她在内的六个女生被孙老师叫去谈话。

“就我做辅导员的这几年来说哈,”孙老师用那对满载少林武僧精神的圆目轮流望向小会议桌旁的六个女生,“你们这届的女生啊,觉悟实在有待提高。比你们高一级的学姐里有好几个可圈可点的,各方面那都是巾帼不让须眉。我知道学生会的工作会占用一定的业余时间,但其实呢,这些时间你就是不拿来干正事,也都在闲聊中浪费掉了。”

这一番话下来,六个女生的眼神都整齐一致地望着面前桌上一尺见方的空间,跟老僧入定了一样。

孙老师叹了口气,大概意识到广撒网的策略不管用,改为集中火力各个击破,将注意力对准邵艾。“比如咱们的外联部,是学院与外界联系的一座桥梁。通过与各种企业、公司建立合作,为学院拉赞助,同时加强我们与外校的联络,组织校际之间的交流活动。这个吧,类似于国家的外交部,固然要求口才好,个人形象也是很重要的,哪里不是以貌取人呢?”

邵艾的脸颊在孙老师的注视下迅速升温,自忖开学以来还没怎么在公众场合显露过什么口才,论相貌也不及某些舞蹈队的活跃分子。孙老师这么看好她是出于本意呢,还是受了赵正豪的委托?

“我的建议是,”孙老师收回他的定向目光,放缓语气说,“大家不妨去试试,如果干了一阵儿后实在认为自己不合适,随时都可以请退嘛!都是些来去自由的学生组织。”

赵正豪无疑了,邵艾在心里下了结论。孙老师受赵的委托来请她入会,但又不想勉强她,所以才暗暗塞给她这么个建议——你不加入,就老有人来烦你;等你进去后再退出来,别人就拿你没辙了,不是吗?这样一来,孙老师也算对双方都有个交代。她邵艾今后四年都要与孙老师共事,不妨卖他这个面子。只要不去秘书部,估计同赵正豪也没有太多交集。

“孙老师,我愿意申请外联部。”


Tuesday, July 11,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6章 做我的秘书

 “尊敬的辅导员孙老师,尊敬的人民解放军教官们,各位新同学,你们好!”赵正豪一本正经地称呼完毕后先来了个大停顿,台下听众在短暂的莫名其妙后意识到“此处应有掌声”,连忙响亮地鼓掌。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和你们一样,也是个懵懵懂懂的新生,”赵正豪字正腔圆地说,像是给口中的每个字都单刻一个印章,蘸满红色油墨后一一扣到台下新生们的脑皮层上。“一心扑在学习上,眼睛里只有书本上的那点儿知识,把一个原本应当朝气蓬勃、与时代同脉搏的大好青年变为一台小霸王学习机。”

如果是台安安静静的学习机也没啥不好,邵艾在心里忖道。

“是学生会让我拓宽了视野,提升了境界,为我狭隘的世界打开一扇门。我一瞧,嗬!原来大学生活还可以如此丰富多彩,原来在我的同龄人中,已经有那么多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同辈们比我先行一步了。当时的我,心里那个急呀!每天都在思索该如何锻炼自己的综合能力,冲破大学这座象牙塔的局限,在踏入社会这个大熔炉前的最后几年……”

“给我那盘花生,”邵艾小声冲身边的吕家妍说。声音不大,但由于离讲台近,孙老师和教官们都听到了,冲她投来复杂的目光。复杂,并不全是斥责。

“……然而今天的你们要比我幸运得多,至少可以借鉴我这个老学长的经验教训,呵呵。待会儿散会时,你们每人可以来讲桌上取一张我的名片,今后无论在学习和生活中碰到疑难问题,或者仅仅是想找个信得过的朋友询问建议啊,倾诉衷肠啊,都可以来找我,或者我们学生会的任何一位干部。我们当然也不是万能的,饭卡上没钱了我可没辙啊,呵呵。”

台下那些有志于去学生会任职的学生都“识做地”附和着干笑了几声。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快,虽然我还有很多心得想跟你们分享,但我也明白,你们!才是今晚上的主角。在此,我要借机会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学生会即将面向大一学生招新生力量了!基本上所有的部门,宣传部啊,外联部,文艺部,卫生部,都在招新。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认真思考一下——你的长处是什么,你的志向又在哪里,通过加入学生会你都能为学校和同学们做些什么。我要讲的就这么多了,现在我想听听你们大家的感想。”

今天不是给教官们开欢送会吗?邵艾心道,这还没完没了了?

赵正豪那对小而有神眼睛透过黑边眼睛在观众中搜寻了一番,停在一个男生脸上,“方熠,你代表大家来说两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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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熠?邵艾想起前几天听到的八卦。广东实验中学毕业的方熠,母亲为本校教授,据说读中学期间斩获数不清的辩论、演讲和知识竞赛奖项,是中大学生会的重点发展对象,怪不得赵正豪点名让他上台发言。

台下一个男生闻言起身,大方地朝主席台走去。男生个子在175上下,气质阳光。长相嘛,是邵艾姑妈口中典型的潮汕风格。潮汕男人在广东人中基本算颜值天花板了,瘦长的脸型,两条剑眉不似武侠片里那般夸张的细长,而是粗细均匀地向鬓角微微翘起。颧骨稍高,由于笔挺的鼻梁同眉骨连成T字型,倒不显得颧骨突兀,反而呈现出精干洋气的美感。

方熠上台后先向孙老师和教官们点头致意,又主动和赵正豪握手,才站到麦克风后方。“感谢赵学长将如此宝贵的经验分享给我们大家。每个人都不一样,我无法代表大家发言,只说一点个人的感悟。”

要说方熠的普通话发音比大多数广东人要标准,可能是受了教授母亲的影响。邵艾忍不住想,要是明早的校报拿此刻的讲台照片做头条的话,题目应当叫《清新脱俗的后起新秀将老气横秋的学生官赶下台》。

“我上初中时学习成绩并不理想,不是不用功,恰恰相反,每天都起早贪黑,把自己搞得很忙。后来母亲同我说,你这叫‘用战术的勤奋来掩盖战略上的懒惰’。”

方熠说到这里也来了个停顿,但显然不是等大家鼓掌。什么叫“战术的勤奋、战略的懒惰”?听众们需要转转脑子。

“母亲说,表面上看我很能吃苦,跟‘懒’字不沾边。实际上明知自己那套学习方法行不通,还闭着眼和老牛拉破车一样使蛮劲儿,这是种逃避行为。没有勇气正视自己在战略方针上的错误,不想做原则上的转变,只好用忙碌来为自己开脱。”

听到这里,邵艾想起父亲曾对她说过一番类似的话。邵艾的父亲年轻时在国营药店工作,每天工作清闲但挣不了几个钱。后来他看好新兴的保健品市场,那个年代还没有多少人信这个。顶着来自父母和亲朋的压力辞去药店的铁饭碗,转行做保健品生意。

最开始当然是各种艰辛,未婚妻离他而去,濒临倒闭几乎要露宿街头什么的,总之后来是被他做活了。当然眼光长远的父亲在保健品行业风头正盛的时候也预见了可能诱发的危机,拿保健品挣到的利润反过来开发传统药品,用他的话这叫“以战养战”。

抛开生意经不提,邵艾从父亲那里学到了至关重要的一条——人生要及时做战略上的思考与调整,不能总是自欺欺人地一条路走到黑。后者看似辛苦实则容易,前者则需要勇于否定自己,走出自己的舒适圈,既要敢冒险,还要有及时止损的狠劲儿。能做到这点的人是大才,与学问和读书的年头关系不大。

回到当前,在台下听众的嗡嗡称赞中,方熠接着说:“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是因为听赵学长提到开拓视野、不能只专注于细节方面的学习。这就是在告诫我们,切忌满足于战术上的技能,而忽略战略上的规划。我想说的就这么多,希望今后有更多机会同大家一起探讨。”

在热烈的掌声中,方熠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回自己台下的位子。不简单啊,邵艾在心里琢磨,这番简短的发言比赵正豪的长篇大论更加生动具体,当中蕴含的道理能扩展到人生的方方面面,这还只是其一。倘若自顾自地另起炉灶,那就不叫“谈感想”了,这个方熠绕来绕去竟然还能回到学长空泛的高论上,算是给足了赵正豪面子。既非老油条,也不是二愣子。

赵正豪离开后,晚会终于恢复常态,军民师生在节日的喜庆中度过了愉快的一晚,依依不舍地道别。那个叫许刚强的最终也没出现,不知副业太辛苦还是借口不来参加活动。以邵艾对自尊心敏感的孙老师的了解,这次许刚强算是给孙老师留下了一个坏印象,而方熠无疑是给全体师生们挣脸了。

******

晚会的第二天是周日,新生正式上课前的最后一天。邵艾白天去自习楼预习了一下课本,吃完晚饭后就想着早些上床休息,养精蓄锐。到了晚上九点,邵艾拎着睡衣打算去洗澡——本地人叫“冲凉”,传达室的阿姨通知她,有个老乡来找她。邵艾出门前从窗户里往外瞄了一眼——赵正豪?真想一头钻进被窝里装病。

转念一想,今天见不着改天他还会再来,还是去见一见吧。从书桌上拾起防蚊子水往身上悠长地喷了一圈,暗暗希望能把赵学长也给熏走。跨上随身携带的小坤包,里面除了钱包还有擦汗的纸巾等物品。出了宿舍楼,见赵正豪依然穿着长裤皮鞋,不过上衣换成半休闲的短袖衫。可能还洗过澡了,看着、闻着比昨日要清新一些。

“学长好,”邵艾恭敬地点头鞠躬,“上次让你白跑一趟,实在抱歉。”

找我有什么事吗?明早第一次上课有些紧张,不想聊太久。后面这些话当然没能说出口。

“不用抱歉,”赵正豪大气地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女生宿舍楼,示意邵艾同他朝校门口的方向溜达。“怪我实在是太忙,明知和自己同一高中的学妹考来了,也没能多加照顾。”

邵艾不情不愿地笑了一下,当然在外人看来也可以理解为少女的羞涩,跟着赵正豪朝校门口的方向踱步。听他问自己“适不适应啊”,“有没有水土不服”,只答一切都好。五分钟后,赵正豪切入正题。

“学妹,那天晚会上我提到学生会招新的事,不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明白,新生呢都比较紧张,没什么自信,总觉得干部啊那些很高大上,离自己太远。其实呢,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更何况你还有我这个学长。我虽然不能明着帮你——让人知道终归不太好——但请你相信,我的决策是会起到决定性作用的。”

赵正豪说到这里便不再吭声,似乎是在等邵艾表个态。邵艾知道正常情况下女生在这时候的表现是拖着长腔,话不成句地说“还——没——想好啦,学——长——好厉害哦”之类的。然而关于学生会,邵艾在入学前还挺憧憬的,也确实是抱着锻炼自己综合能力的想法,打算等安顿下来后试上一试。结果昨晚听了赵正豪的高论,对这个组织已经全无兴趣。

而赵却将她的沉默当成不自信,语气诚恳地鼓励道:“不需要担心自己不胜任,反正大一新生进来后都是打杂,要到大二才会考虑竞选部长级别的职位。当然,你要是不想打杂也可以。我的秘书部里刚毕业了一个学生,通常会从资深干部里再选一个上来。你要是有兴趣,那我也就不用再选了,叫他们直接认命你!这个面子还是要给我的嘛,呵呵。”

赵正豪口中的香饽饽秘书职位算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邵艾深吸一口气,停步,转身对他抱歉却又坚决地说:“对不起学长,我明天开课,眼下十分紧张学业能否跟得上。我是个没啥能力的人,自忖光忙学习便已捉襟见肘了,请您去发展比我更适合学生工作的同学吧。”

说完不再看赵正豪,裹紧肩上的小挎包朝校门口的方向快步行去。没立刻回宿舍是担心自己这种状态被室友们看出异样,毕竟,夜晚被分会主席亲自叫出去散步,肯定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在校门口的饮品店里买了瓶罗汉果凉茶喝下,心情平复了些。转身要进校门的时候,见一辆计程车停到路边。车后门随即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男人。

本集剧照:赵正豪


Monday, July 10, 2023

《魅羽活佛》第338章 六合彩

  

出了知客寮,小羽将脑后披散的秀发高高地捆成马尾,脚蹬轻便的旅行鞋踏上一条山路,身上的深色紧身远足装有股子盗墓夜行衣的劲儿。兜里揣着没信号的手机看时间用的,钱包匕首都没带。当修行者炼至飞花摘叶均可伤人的程度,东西带多了反而是累赘。

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带着种莫名的使命感在夜色下朝前走着。路的左侧是一座接一座的殿宇,这些白日里金顶蓝墙的彩色照片因天色幽暗蜕变为黑白照片。右侧是沿路而建的一排槐树,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又上来了——槐树在多年前是不存在的吧?路的右边本应连接陡峭的山壁,后来被改造过了。由于是冬季,槐树的叶子都掉光了,一棵棵于夜色之下朝小羽姿态各异地伸出胳膊,如索命的冤鬼。

小羽忽闪着猫头鹰般的双目,冲它们撇了下嘴,“我这条命送给你们,你们也受不起。”

和尚们睡得早,这个点儿路上见不到人。然而经过一座屋顶中央穹起的大殿时,小羽眼角见殿门处人影晃动,有两个僧人像是正在开锁。心中冷笑,明日六大寺的代表们要在这里召开什么重要会议,这俩人不睡觉跑进大殿里,多半是在提前使诈,想要左右会议的结果吧?她小羽最喜欢帮助那些搞阴谋的人获得失败了,等那二人进殿后,几个起落便追至门口。

无声地穿过门廊。殿中央宽敞的佛堂中只点了两盏香灯,昏暗的光线下也瞧不清前方供着的是哪尊佛菩萨,反正方才那二人不在里面。小羽见右手边的偏殿里透出烛光,估摸着是去那儿了。双脚离地,身子缓缓浮至屋顶之下,再横着朝偏殿飘去。屋顶有七八米高,除非下方的人刻意抬头望,否则发现不了她。

偏殿里的二僧大概四五十岁年纪,背对着入口处在躬身查看桌上的一样事物。白色僧衣那位背影孤高冷峻,正用手掀开一只雕花红木的精致盖子,搁到一旁的地上。身边的红衣僧人年龄应当比他大,身形宽实臃肿,手里不知握着什么东西在胸前。小羽赌他长了张大方脸。

“欧兄,要、要不你来写?我不知道世尊的笔迹是什么样的。”

白衣僧人嗤笑一声,“富兄既然不知,别人又如何知道?再说世尊未必会亲自动手,叫门下弟子来写不成吗?”

“呵呵,说得也是。”

世尊?世尊不就是释迦牟尼、小羽的师伯陇艮吗?俺认识他的笔迹,小羽在心里说。缓缓飘至二人头顶,见下方的富姓僧人手中提着支寸粗的毛笔,面前的长桌上铺着一条二尺来长的石板,石板一侧摆着蜡烛和一罐无色透明的液体。富姓僧用颤抖的手将毛笔在液体中蘸了一下,看得出还是有些紧张,提笔开始在石板上写字。

一旁的欧姓僧忽然叹了口气,“富兄还记不记得,早些年咱俩只要一有行动,准被那小妖女给破坏掉,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现在总算摆脱她了。”

“怎么,欧兄莫非还想她了?”富姓僧打趣道。

小妖女?小羽虽不知二人说的是谁,下方的事见不得光,这条已是板上钉钉。嗬,居然还敢假传她陇艮师伯的旨意?瞧她怎么收拾这对活宝!

当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关掉音量,先给下方的二人拍了张罪证。等揣好手机后再看,“墨汁”固然是水一样的无色液体,刚写完还是能在烛光下映出亮晶晶的“六合”两个字,等干了估计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富姓僧松了口气,将毛笔和罐子收入靠墙的一只放杂物的落地柜里。欧姓僧则拾起地上的盖子将石板罩住,二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偏殿,将大门从外面锁好。小羽不怕他锁门,还有窗户呢,从里面拔开插销就可以跳出去。待二人走远才从屋顶一跃而下,将柜子里的毛笔和罐子取出放回桌上,再打开石板的盖子。

六合,六合是什么意思?不管了,小羽将毛笔蘸饱了液体,在两个字后面又加了个“彩”字。一边呵呵笑着一边物归原处,从窗户里跃出大殿。

******

做了这么一件刺激又好玩的事,想象着明日欧富二人阴谋当众败露的情形,小羽开心得不得了。今晚真是没白出来,现在可以回客房睡个好觉了。姚诚和允佳他们应该早睡熟了吧?

不料一脚踏入知客寮的大院,迎面一人挡住她的去路。此人穿着小羽世界里的西装长裤,虽是半夜,喷了摩丝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冰雕的五官冰雕的神情,眼睛是专门用来检查学生大脑异常的X光机。那一刹那小羽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居然会在这么个地方、这么个时间碰上她和姚诚在莱瑞公学的班主任,常泽?

“这么晚出去做什么?”常泽粉薄的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确定该不该问接下来的这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常老师好,”小羽镇定自若地说,“原来常老师假期还要外出兼职,来古寺里当客房管理员啊,辛苦辛苦。我是来这里旅游的,我这么晚出门是睡不着出去散步的。现在困了,想睡觉所以就回来了,常老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是不是也睡不着,想找人聊会儿天?呵呵……”

“你一个姑娘家能不能别这么皮糙肉厚?”常泽脸上那副不可救药的神色小羽已经见识过多次,蛮不在乎了。“每次我一句你十句……旅游也不找个安全的地方?”

最后这句话被小羽逮住了尾巴。“咦?怎么常老师认为此地不安全,所以就跑来维持秩序了是吧?不过既然有您在,学生们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晚安。”

常泽又一次拦住她,“你跟谁一起来的,不会就你自己吧?”

小羽不回答他的问题,“现在学生我要回房睡觉了,请常老师不要阻拦女学生回房睡觉。”话说到后来已经近乎无耻了,还特意加重了“女”字的发音。不过小羽就是喜欢看这家伙哑口无言的吃瘪样,今晚上可真是双重痛快呀!

常泽只得放她通过。岂料没走几步,小羽隔壁那间客房的门被推开,姚诚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上穿的不是白天那件被汗水浸透的松木色针织衫,改为一身栗色软绒长袖衣裤,既可出门见客也能回屋睡觉。头发比白天要整齐,眼神儿更是没有丝毫困意。小羽心下着恼,这小子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挑这时候露面,这不是给她找麻烦吗?

姚诚无视一旁的常泽,先冲她满满一笑。是那种能让人记一辈子的笑,有始有终,专注不敷衍,带着明白无误的欣赏与宠溺。还没正式谈过恋爱的小羽从这个笑里可以体会到——姚诚是真的很喜欢她。

他随后才走到常泽面前打招呼。常泽也不说话,大概是不想深更半夜在院子里同学生理论,迈步朝姚诚的客房走去,两个年轻人急忙跟在后方。小羽今年十四岁半,姚诚明年年初就十六岁了,二人的个子比起刚开学时都窜了两公分,不过还是不及常泽高。

“你们俩怎么又混在一起?”进屋后关上门,常泽居高临下地问,“不是警告过你们,要注意保持距离的吗?”

那次在常泽的办公室里,小羽着实被他的警告吓着了。现在过去这么久,常泽那番话早被她拆开了揉碎了琢磨透了。当下在心里哼了一声,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冲常泽说:

“常老师,寒暑假学生们一同外出旅游不算违规吧?又不是只有我俩,还有允佳师姐和我家的阿姨。常老师是偷听到我俩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是亲眼撞见我们住同一个房间?话说老师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没带个伴儿,男朋友什么的?可别老顾着帮别人减肥,再把自己给饿着喽,呵呵。”

“卫小羽!”常泽这回是真火了,“别不识好歹,你们两个小毛孩净喜欢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又不是第一次了。上回你们一帮人去龟峪山野营,没过几天警察就追到学校来了解情况,还是我给挡下的。此处不是你们待的地方,明早赶紧下山吧。”

哦?小羽心道,上次在歆茹的鬼屋闹出那么大动静儿,虽然没被逮个正着,出山的一路上可是有不少目击证人。她也曾担心警察最终会锁定他们几个学生身上,毕竟都有野营登记。

“常老师,”姚诚面无表情但语带真诚地说,“你信命吗?或者说,三世因果?”

小羽和常泽都被姚诚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懵了,不知所以地望着他。

“我和小羽是要护送允佳师姐回老家探亲,路过喇嘛国,顺便来六大寺最出名的蓝菁寺逛逛。既然不在一个世界,无论如何不可能提前探知这里会发生什么事。如果真是该着我俩被卷进什么乱子,那也是宿命、老天爷的安排。只不过,”

姚诚说到这里一瞬不瞬地盯着常泽的眼睛,那副神情不像学生应对老师,倒像长辈指点晚辈。“老天爷偶尔也会使坏。常老师,身为凡人固然要顺应天意,还需睁大眼睛、开动脑筋,选对队伍才能避免成为老天爷的炮灰。”

“你都知道些什么?”常泽压低声音问。

姚诚却半眯着眼低下头,像是打定主意不再吭声。

小羽走上前去,站到二男中间。“我知道他困了,我也困了。常老师若是不困,可以在他床边坐着看他睡觉,他蹬被子了还可以顺便给他盖被子。”

小羽说完便一人朝屋门走去。门打开时,听背后气急败坏的脚步声跟上来。

******

第二日清晨,小羽等人吃过早饭便有两个知客僧前来,领四人外出观光上香。这个蓝菁寺看来是时常接待香客的,站在知客寮大门口,僧人递过来一本本子,上面有画好的四种路线图给客人挑选,同那些先进世界的职业导游差不多。

姚诚不看图,抬起胳膊指着其他外来僧人都在赶过去的一个地方,“要、要去那边玩,那边瞧着热闹。”

“小施主,实在抱歉,”知客僧冲他合十,“彼为空门内部议事,外人不便在场。”

“那就第二种路线吧,”小羽豁达地说。第二种路线离昨晚的大殿最远。允佳和曼虹原本也是随和没啥主意的人,当下便一同随两个知客僧出发了。

一众人朝集会的反方向走了一阵子,来到一座尖高的佛塔前方,姚诚表示想爬到顶瞅瞅。佛塔内的旋转木楼梯较窄,只能供一人行走,两个知客僧一人在最前方领路,另一人殿后。等上到塔尖上才发现,二人中间只剩下允佳和曼虹,年龄小的一男一女不见了。

由于佛塔每层都有阳台,二僧估摸着是落在某处阳台了,倒也不着急,下塔时一层层出来找,却哪有人影?出了佛塔后四处张望,天上地下都不见两个年轻人。“乖乖,这可怎生是好?”

允佳温润大方地一笑,“长老们不必焦急,他们都是叛逆期的孩子,出来玩不喜欢被人盯着。等疯够了自己会回客房的。”

两个知客僧无法不急,然而事到如今又能怎样?难不成跑去六寺长老大会上嚷嚷自己弄丢了人?也只能先按下,期待两个年轻人玩够后自己出现了。

******

“龙螈寺堪布,陆锦长老到——”

随着大殿门口的朗声通报,陆锦身着祥麟瑞凤妙华法袍,头戴砗磲玛瑙法冠,步态庄严地迈入世尊殿。通常释迦牟尼的金身是摆在大雄宝殿正中央的,两侧是阿难与迦叶两位尊者,供信众们膜拜。而这座世尊殿更像释迦的内事殿,平日不对外开放,是弟子们有心事同佛祖汇报、请示的场所,犯了错的也要在这里罚跪、忏悔。

每到这种重要场合,陆锦总是在心中默默回忆二十年前师父的庄严法相。最多也就学个皮毛吧!陌岩那时只有二十六七岁,比此刻的陆锦还年轻,然而师父是什么样的人?是面前这尊释迦佛唯一的师弟降世,陆锦又怎敢指望能效仿师父的神韵?

待六大寺的堪布连同随行者几十号人在世尊像前站好,殿外塔楼传来钟声,众人伏地顶礼膜拜。礼毕,六位长老分座于大殿中的六把太师椅内,随行者立于身后,靠殿门口处还站了蓝菁寺的一些辈分较高的长老及待命的杂物僧。

陆锦入座后扫了一圈其余五寺的代表。东道主蓝菁寺堪布、慈眉善目的曲莲长老坐在首位,他的下方一侧坐着陆锦,另一侧是瑟塔寺的常树。六大寺都有各自的修行与武学法门,瑟塔寺向来以外家硬功夫见长。常树今年快七十了吧?魁梧的身形依然铁板一块,不似高僧更似金刚,只是茂盛的眉毛和胡须里杂了些霜色。

常树身后站着个异装男子,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帅,但是那种扎人心、凉人肺的“冰帅”,陆锦惊讶于自己居然即兴发明了这么个词汇。他一早听说过常树早些年曾收养过一个男婴,这在喇嘛国都不是什么秘密了。男孩后来在别处养大的,估计就是眼前这个男人了吧?

想到这里,又记起昨日景萧师叔祖说过的话——来了,那俩人已经回来了。陆锦禁不住用目光在大殿里的人群中搜寻,在哪儿呢?

 

Saturday, July 8,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5章 教官与东方不败

“完蛋了!”吕家妍手拿一罐纸盒装的维他奶,大叫着冲进宿舍,“你们听说了吗?原来巩晴昨晚已经跟教官表白了。”

吕家妍个子不高,有点婴儿肥,还偏喜欢穿筒状的长百褶裙。其实五官挺清秀的,邵艾初次见她时就觉得要是瘦下来或者改变一下穿衣风格,会是个耐看的女孩。

“真的?”宿舍里立刻炸了锅,“然后呢然后呢?教官什么反应?”

“不知道细节,反正巩晴回来后哭得稀里哗啦的,今天请了一天假。”

邵艾当时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午饭吃到尾声。见大家都那么激动,为免被认作不合群,也就象征性地转身朝吕家妍咧了下嘴,心里却着实犯糊涂——和军训的教官谈恋爱?仔细回想了一下几个训练女生的教官们,长得算中规中矩吧,然而身板儿硬朗不肥腻,确实是加分项。

可终究是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的半新兵而已,军训再过几天就结束了,她的这些女同学们都是怎么想的呢?不可思议。

要说邵艾自己算不上乖乖女,前几年逆反心理强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同父母吵翻天。唯独在恋爱方面,迄今为止也只是在心里偷偷对某些个男同学产生过短暂好感而已。言情小说和电视剧是没少看,夜不能寐时也曾假想过自己同故事男主角们的艳遇。正因如此,那些现实中接触的小男生相比之下就有些幼稚,缺乏绅士风度,还……脏兮兮、软塌塌的,像没完全煮熟的鸡蛋就被人剥去壳。

对她这种情况,母亲曾担心过一阵子。据说邵艾母亲年轻时绰约如仙子,举手投足极有女人味,熟悉希腊神话的人甚至管她叫“海伦”,在嫁给邵艾父亲前有过数不清的追求者。邵艾不及母亲美丽,但大家都说她的长相更港味更知性,也不知是真是假。

姨妈和姑妈们则认为没啥可担心的,“还没碰上真命天子而已。咱家邵艾眼光高是好事,等上了大学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邵艾现在已经上了大学,怎么样呢?言之尚早吧。新生们都忙于军训,除了同宿舍的还没怎么有机会接触过。当然并非所有女生都像邵艾这么实心眼儿,已经有不少找机会同男生们打成一片了。据传回来的情报,本年级可圈可点的男生有以下这么几位。

先说学习。闹半天著名的华师附中状元郎“东方不败”竟然没去北京上海读书,而是加入了咱们中大药学院!关于这个华师附中,初来乍到的邵艾并不熟悉,只是每每见本地学生提起时都是一脸崇敬之色,估摸着相当于人大附中在北京的地位?

至于东方不败这人,姓施名祖,当年父母给起名时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初次听到他姓名的老师同学没有不乐的。各科总成绩可不仅是年级第一那么简单,是远远将第二名甩在后面,比第二名距第十名的差距还大,果然是“师祖”。

为何会有这种能力呢?认识的人是这么评价的——此人貌似已将男人与女人的优点都集于一身了,阴阳互补,先天自成,这也是“东方不败”这个名号的第二层含义。具体是怎么个阴阳互补法?自己体会。

第二位可圈可点的是本校生物医学工程某女教授的公子,方熠。也是省重点广东实验中学的尖子生,学习成绩优秀不假,名声在外的是其多才多艺及领导天赋。集邮一样参加过各种比赛、拿了数不清的奖状,人还没来呢中大校学生会就先收到风声了,打算发展他。

“关键是人家一点儿都不摆架子,”睡邵艾上铺的谷欣说道。谷欣是江西人,一米七二的个子,瘦得锁骨突出,但漂亮的双眼皮让她有点梁咏琪的感觉。说这话的时候,两眼更是直冒节日烟花。

“口才好的男生我也见过不少啦,有的颐指气使咄咄逼人,有的天南地北侃起来没完没了,贫。这个方熠呢说话得体,让人听着舒服,不知不觉中就把要讲的道理塞给你了。”

这么厉害?邵艾心道,看来好大学果然能网罗十方神圣,让人提升眼界。

等聊到这第三位名人,女室友们的神色忽然变得靡靡的。

“我觉得他长得像刘恺威。”

“开什么玩笑?刘恺威还不到174。”

“不是官方公布的178吗?”

“哪有啦?我表姐见过他真人,当时我表姐穿了高跟鞋,和他一样高。”

“真的?要这样的话,咱班那位要比刘高一个头,还比他结实。”

“嘿嘿,你怎么知道人家结实?你摸过?”

接下来是一串汩汩的笑声,像是用腹肌发出来的。后知后觉的邵艾搞了半天才弄明白大家说的那个人叫许刚强。是吗?没什么印象,还有别的特长吗?听起来像个绣花枕头。

“我倒觉得他那只小奶狗叫什么吉吉的,挺、挺有趣,”吕家妍期期艾艾地跟了一句,没人附和她。

******

不料几天后军训结束时,邵艾就得以一一见识这几个人物了。那天是周六也是中秋节,当晚要为教官们举办欢送会。午饭后女生宿舍窗外有几个男生来找,由于宿舍是在一楼,也就没让管理宿舍的大妈来通报,直接隔着窗户喊话。

“辅导员孙老师让你们去帮着搬桌子,”一个广东口音很重的男生用普通话慢条斯理地说,“晚上的欢送会需要布置一下的啦。”

“喂,我没听错吧?”睡邵艾对面下铺的山东大妞吴蕾走到窗边,质问站在窗外的信使们。吴蕾是烟台女孩,两只苹果肌便如烟台出名的苹果一样健康红润。“搬个桌子还要动用女生?你们男生自己搞不定吗?这要是在我们山东,别说桌子,男生们连坐在桌上的女生一起搬喽。”

“话不能这么说哎,”一个声调婉转的男生从信使们的后方绕到前排。此男衣着同其他人差不多,胸前两条横杠的短袖衫和过膝短裤。然而步伐不紧不慢,行走时身体各部分的动作柔和连贯,让邵艾生平第一回在影视外感受到武林高手的气场。

“这位就是东方不败了,”谷欣在邵艾背后小声说道。看施祖的长相,邵艾怀疑他是客家人。还没来广东之前姑妈曾给邵艾介绍过,广东人的长相有广府、客家和潮汕三种特色。客家人的长相圆润平稳,产出的帅哥以张国荣为代表,不过大部分人没有哥哥那么精致的五官啦。

“读大学并不只是为了学知识啊,”施祖一边说,一边在胸前用十个指头编着只看不见的篮子,“培养自己团体协作的能力也是很重要的。你们女生有女生的优点,我们男生有男生的优点……”

“不不,”谷欣又小声说道,“你谁的优点都有。”

“……爱德华·希尔曾经说过,凑到一起是开始,绑在一起是进程,工作在一起才是成功。原本来自五湖四海的我们一起劳动,为了共同的目标努力,可以取长补短,增进相互之间的了解和信任。我的成功依赖于你的付出,你的收获里也有我的汗水——”

“篮子就编成了!”邵艾忍不住抢白了他一句,几间女生宿舍敞开的窗户里均传出咯咯的笑声。

施祖也不恼,笑眯眯地歪着头朝窗户里瞧,大概是想看看谁在说话。女生们却一拥而出,宁可去搬桌子也不想再听他叨叨了。当然,因为要与心仪的教官分别而心情不好的巩晴兀自留在隔壁宿舍里抹眼泪。

******

当晚的欢送会在一间大教室里举行。正前方的讲台上并排支着三张铺了桌布的长桌,桌上有饮料、糖果和花生。领导阶层除了几个一身军装的教官和辅导员孙老师之外,据说药学院学生会主席、大四学长赵正豪承诺会在欢送会刚开始时代表团组织来讲句话。这个赵正豪还是邵艾的苏州老乡,同一高中的毕业生,曾在某天晚饭后来宿舍找过邵艾一次,赶巧了邵艾不在,所以俩人还没见过面。

讲台下方的桌椅沿着墙壁做U型排列。邵艾和吕家妍坐在靠门的位置,离主席台较近。孙老师还是上次那身打扮,入座后朝邵艾笑着点了下头。其实已经到七点钟了,现在全部人都在等赵学长来讲话。这时一个皮肤白皙、眉眼细长的男生借机匆匆走到主席台,对孙老师低声说:“老师,许刚强周末要勤工俭学,会晚一点来。”

孙老师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扫了一眼同台坐的教官们,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许刚强?邵艾回想下午搬桌子时的情形,似乎没见到室友们口中那个“高个儿版刘恺威”出现,原来是打工去了,家里很穷吗?目送着给许刚强请假的男生走回座位,心道这位应该就是谣传中的小奶狗傅吉吉了吧?扭头,见身边的吕家妍望着傅吉吉的背影咧嘴笑。

教室里忽然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邵艾随同学们一同朝入口处望去,看见一个戴着黑框眼睛、穿长袖白衬衣和蓝色长裤的男生,皮带扣与皮鞋锃亮。眉眼周正的长方脸,平头理得很整齐,只是那副神情过于严肃,几乎可以称得上老气横秋。

赵正豪同孙老师和教官们泛泛打了个招呼,那副派头不像学生见尊长,倒像“上头”派的代表来群众中视察一样。也不啰嗦,站到麦克风后就开始讲话。他这一张口,邵艾真是宁可继续听白天那位东方不败瞎掰掰还有趣些。这便是她的高中师兄?邵艾忍不住失望。


Friday, July 7,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4章 过期的牛奶

 “周六周日,早班是7点到下午3点,”老板娘冯姨向刚强介绍,“晚班是下午3点到晚上11点。”

“对不起,晚班我上不了,”刚强抱歉地说,“宿舍晚上11点关门,我还要坐公交回去。”

冯姨犹豫地望着刚强,大概觉得让他上早班“曝光率”不够高,可惜了。

“那这样吧,反正你只是负责货架,太早太晚也没多少客人,你就下午1点来,晚上9点走,怎么样?”

“多谢冯姨通融。”

刚强其实更喜欢早班,无非是早点儿起床,下午3点收工后还可以去打打球,吃过晚饭再去教学楼自修。冯姨给他调整后的时间固然可以睡懒觉,可晚上回校后就真的是什么都做不了了。宿舍平日11点统一熄灯,周五周六延迟半小时,少不得还是要早起。

给人打工不就是这样的吗?想要时间自由,要么有家族产业给你继承,要么毕业后自己当老板。前者靠命,后者靠自己的能力。然而正如吉吉所说,当前的问题是能人太多,哪行哪业都一样。

比你聪明的人还比你用功,出身好的人也没断下拼搏,你能想到的点子基本上都有人在做了。谁都能吼两句歌、做几句诗,多媒体的发展给普通民众提供了展示才华的机会,一夜成名的故事如雨后春笋,却终究逃不脱昙花一现的命运。不甘心过气的网红们如同风口上的烛火,舞得越狂放离熄灭就越近。

定好工作时间,冯姨领着刚强在店里四处走动着,讲解他的日常工作内容。“你是午后来上班,先大致检查一下货架上有没有商品缺货,需要补货的。晚上离开前要提前换价签,我们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促销商品,每个月底有次大范围打折,要做好加班的准备。”

刚强点头。

“最重要的当然是检查保质期。保质期一年的,提前两个月下架。半年的,提前一个月,这样比较保险。但凡被发现有过了期还在销售的商品,你自己可是要全款赔偿的,知道吗?”

刚强打了个激灵,暗暗告诫自己一定不能有漏网之鱼。

“大部分商品都还好啦,”冯姨宽慰他,“我们店也不大。需要时刻注意的是牛奶面包这种短保食品,每天都要检查。新鲜的本地牛奶保质期只有一星期到十天,过了一半时间就要拿买一送一的胶纸两瓶两瓶捆在一起。还差两天到期的牛奶就必须下架,厂家会来收走。不过……”

说到这里二人刚好走到冷藏柜前,冯姨抬手指着一种叫“悦牧”的塑料瓶牛奶,冲刚强眨眨眼睛,不无讨好地说:“这个牌子的过期厂家不回收,就是给员工自己喝的。到期了无论剩下几瓶都可以拿走,算是员工的福利哦。”

真的?刚强心下窃喜。吉吉最喜欢喝牛奶了,每次还要剩一小口往脸上涂,说那是保证他皮肤白皙柔滑的秘诀。

******

十来天后,99级的新生们兴奋又紧张地迎来了军训。这之前早有高年级的学长警告过他们——你们想象不到的辛苦。没人当回事。我们都是体格健壮的男生,是篮球新星是长跑健将是圣斗士星矢,不就是唱几句军歌走个正步吗?那些娇生惯养的女生们才需要担心。

凡是有这种想法的男生一个接一个被打脸。早上起来还好,军装穿得板板正正,小皮带扎得紧紧的,无论高矮胖瘦长脸方脸圆脸看着都倍儿精神。等下午从操练场上遣散回来再看?活脱脱一群抗日神剧里被我英勇的八路军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型的鬼子伪军山贼土匪。

想想也是,三十五六度的高温,长袖长裤站在大太阳下晒一天,最后可不是一个个被自己的汗水浸成落汤鸡?挽着袖子敞着扣子,帽沿歪到一边,走路罗圈腿。脏成这样当然是先冲凉再打饭,吃饱后刷个牙便放下蚊帐匆匆上床歇着了。有的还有精力聊天,有的只能听音乐看会儿书,没多久鼾声如雷。

刚强算是为数不多还能正常运作的新生,毕竟在家乡时没少干体力活,军训对他倒不算什么。既然还没开课也就无需做作业,周末可以睡下懒觉,在杂货店的兼职也慢慢上手了。每晚累了一天后洗干净躺进蚊帐里,看着四周穷凶极恶的吸管兵们千方百计地想要钻进来吸他的血、偷走他的营养而徒劳无功,也挺惬意的。

吉吉可就不同了,军训前原本在校园附近一家黄振龙凉茶找到份小时工,每晚五点到七点半。结果军训一开始整个人都瘫了,别说出去打工,有事找刚强都是躺在床上隔空喊话,叫刚强到他的宿舍去。再加上刚强经常送牛奶给吉吉喝,同学们都戏称傅吉吉为“许刚强养的小奶狗”。

唯一让刚强懊恼的是,每天这么个消耗法,他的饭量比军训前涨了一倍。要说食堂的伙食比高中在老家时要好很多,可价钱也摆在那儿呀。刚开始为了省钱就多买米饭,后来发现脑力劳动才会消耗碳水化合物,体力劳动消耗的是蛋白质。肉若是没吃足的话,纵然填饱肚子很快就饿了。

所以还是要吃肉,所以每次去食堂都免不了算计一下:冬菇鸡两块五,白切鸡三块五,那就冬菇鸡吧。同样是蒸鱼,鱼头比鱼身和鱼尾便宜,就鱼头吧。晚上宿舍门口会有大爷大妈来卖宵夜,茶叶蛋炒米粉糯米鸡,比食堂同类食品稍贵一些,当然味道要好得多。正在长身体的小伙子,肚子饿会睡不着觉,索性晚饭时多买一样,留到九点以后再吃。

******

而刚强在杂货店工作还不到一个月,冯姨就给涨了工资,从每小时12块提到13块。本来嘛,位于大学校门口的日用品和食品商店生意都不会差,可自打刚强周末兼职的消息传出去后,从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这段的营业额几乎翻倍。客人是清一色的女学生,有二人作伴,有三五成群的,也有大方外向的自己一人来。

反正刚强无论是在给货架添商品还是检查保质期,总能用眼角余光捕捉到几个推推搡搡、指指点点的影子。最后免不了会有人来找他说话,刚强既非收银员,那就只能来问商品了。你们这里有眼药水卖吗?去年用得不错的驱蚊液怎么找不见了?这袋面包明天会不会打折?你是这里的学生吧,不像普通的打工仔哦。有没有电话?QQ号?电子邮箱总有吧……

刚强的应对策略是,与工作有关的有问必答,谨守职业规范。他的宿舍虽然有公用电话,可不敢把号码告诉这些花痴顾客,那会把室友们烦死。电脑?刚强上大学前没碰过,据说等开课后会有上机时间,反正现在的他没法弄。而且也没那个时间,一旦开课了,作业都忙不过来。听说能考到年级前几名的有望拿到奖学金,一整年的学费就抵免了。

这天是周日晚上,刚强将第二天的特价商品标签都换过,需要冷藏的食品放回冰柜,给自己的书包里装上两瓶快要过期的牛奶。刚强爱吃花生,店员买本店的零食可以打折,抄起一袋南乳花生想了想又放回去。一脚踏出店门打算坐车回中大了,被一个女孩在门外拦住。

女孩梳着长及肘部的直发,门帘一样的刘海之下是一把能握在手心的小脸,眼睛却比店里卖的核桃还大。这黑漆麻乌地打眼一看,真以为是日本动漫书里的女主角聊斋了。

“你叫许刚强,对不对?”女孩操着台湾腔的普通话问,不等回答又自我介绍,“我叫李舒涵,国际关系学二年级,要不要交个朋友?”

暨大有不少类似风格的台湾女生,刚强已见过不少了,这么大方直接的还是头一回遇上。当下尬笑着点了下头,说:“你好。”

女孩冲街角一指,“那边新开的奶茶店你试过没有?我请你喝奶茶好不好?”

刚强午后坐车来杂货铺,八个钟头站下来腿都软了,现在就想跳上车回宿舍休息。

女孩见他迟疑,也没再提奶茶的事,问:“你像是北方人哦,我爸爸和叔叔这些年经常去北方,呃……是在石家庄?对,在那里做生意。石家庄你去过没有?我还没去过。”

刚强闻言心中一动。石家庄离寨西店坐汽车两个小时就到了,他和高中同学去玩过两次,清楚记得曾路过一个挂着“台商企业协会”牌子的大楼。刚强家的两个弟弟还在读高中,但成绩一般般,将来就业怎么办,一辈子种地吗?媳妇谁给娶?全家的重担不能都压在大哥一个人肩上。要是能帮弟弟们在省城找到工作就好了。

“我请你去喝奶茶,”刚强冲女孩眯着眼一笑。他知道自己眯眼笑的能量,装甲车也抵挡不住,更不用说本来也是女孩先约的他。

“你也喜欢奶茶,太棒了,”女孩兴奋地同他朝街角走去。

刚强不喜欢奶茶那种甜腻的味道,也不喜欢牛奶,尽管此刻他的书包里就装着两瓶。只是他深知自己就像这两瓶即将过期的牛奶,营养价值未必比别人少,拿出去卖,却是一文不值。


Wednesday, July 5, 2023

《魅羽活佛》第337章 千年古刹的来客

 “炉香乍热,法界蒙薰,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

随着早课开头的这一段《炉香赞》,龙螈山上的万物于晨雾中吱鸣着苏醒,位于山顶的千年古寺在下方大地还是一片漆黑时被旭日镀上一层金光。当中有一缕日光平直地穿过坐落于寺中央的大雄宝殿那敞开的殿门,掠过盘坐在殿内众僧光秃的头顶,在触到佛祖释迦牟尼金像之前骤然柔顺,并朝下方散开。老僧们会说,这是太阳在向佛祖行屈膝礼,不信你看,佛祖那张阔脸上的笑意是不是比平时要浓些?

同一时刻,龙螈寺的西院,一个三十来岁的僧人正离开层叠的宝殿群,穿过僧众居住的禅房区,朝一片杏树林走去。从青色玄边僧袍的质地与式样判断,僧人在寺中地位不低,多半是执事或以上的职位。虽剃了光头,饱满莹润的五官和皮肤却如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小儿子。也不知是不是这副长相的缘故,十来岁他上山拜在师父门下时,师父便给他起了“陆锦”这个法号。

师父……

距陌岩被害也快二十年了,陆锦和四个师兄弟每每想及他,胸口处仍免不了一阵酸痛,以至于走在路上需要脚步微停、喘上一口气才能继续行进。那之后虽也听闻陌岩曾于其他世界转世,然而并未继承龙螈寺这一世的记忆。否则为何从不见他找回这里,来看看这几个思念他的徒弟,这些僧众,以及他那位九十多岁高龄的师叔、喇嘛国里目前唯一一位金刚上师——景萧长老?

至于那对师妹,听闻大魅羽这些年一直在修罗军中任职,每年陌岩忌日前后会派人过来送一批捐赠,顺便给景萧长老带些特产或补品什么的。她自己有了孩子,也抽不出身来看望大家。妹妹呢?就不清楚了。

来到杏树林一旁的禅院外,陆锦中规中矩地扣了下门。片刻后,木门被一个十来岁虎头虎脑的小和尚打开,见是陆锦连忙合十行礼,叫了声“堪布”。

陆锦入院后并未进屋,径直奔屋子后方。这么些年来除了西院和中央宝殿群被外敌焚毁、大家伙儿一齐搬去蓝菁寺暂住那回,他这位师叔祖每日清晨起床后会穿上一件脏兮兮的布袍,到禅房后园里打理菜地,喂野生的小动物。其实种的这些菜主要就是拿来喂动物的,然而他老人家若不亲自动手,小动物们都乖乖地等在外围,不会自行进园放肆。

眼下正值岁末,景萧的户外园子却不受四季影响,一年到头满满的蔬菜与果实。只是今日这位老人家有些反常,竟然罕有地批上本寺都监那套红色镶金边的僧袍,脚蹬黑金色慈航宝靴,立在园子边上一动不动地眺望远方,陆锦向他请安他也毫无反应。

“师叔祖,”陆锦惊疑不定地走上前去,站到景萧一侧,打量他的脸。景萧原本就长了两副大眼袋,再配以松弛的皮肤和耸拉的两道白眉,称得上“老态龙钟”四个字。

“来了,”半晌,景萧才吐出两个字。

“谁、谁来了?”

“俩人都来了,早就该回家的,呵呵……”

俩人,哪两个人?师叔祖这是老年痴呆了吗?陆锦心下有些焦急,也不管老人家有没有在听,倒葫芦一样报出龙螈寺正面临的危机。

“今早寺门还没开,瑟塔寺又派人来了,说明日就要开会决定六寺合并一事,叫每寺的堪布或者派代表连夜赶去蓝菁寺。师叔祖,您说,这可怎么办呢?”

要说喇嘛国这几百年来的空门都由六大寺占主导,风头无两。论资历以龙螈寺最老,然而蓝菁寺一直以来有皇室的支持,无论人力财力都堪称六寺的老大哥。大约十九年前,龙螈寺堪布陌岩与蓝菁寺堪布珈宝相继离世,印光寺堪布梓溪阴谋败露后不知所踪。因种种际由,陌岩大徒弟,也就是陆锦的大师兄鹤琅接任了蓝菁寺堪布一职。

然而鹤琅最终决定去天庭任职,并与魅羽的大师姐、七仙女中的青衣仙女喜结连理,看样子是不打算再回来了。那之后蓝菁寺的堪布又换过两任。

而瑟塔斯在六大寺中原本是说不上话的,近些年却又不知从哪里攀上高科技大财团的靠山。这次六大寺合并一事就是瑟塔寺挑起的,将六寺合为一寺,“总部”还设在蓝菁寺,其余五寺为分院。

“这样一来,”瑟塔寺堪布常树说,“六寺就是一家人,有困难互相帮忙,再也不会像原先那样你争我抢了。”

常树的私心昭然若揭。作为老大哥的蓝菁寺当前人才凋零,空余一副基业。“常”、“乐”、“我”、“净”四位长老先后圆寂了三位,现任堪布曲莲长老又不够强势,合并后一应大事定然是常树说了算。上个月陆锦已经被请去商讨过两次,发觉除了他自己的龙螈寺,其他几寺已经被常树重金收买得差不离儿了。

而且蓝菁寺有件代代相传的宝贝,叫“世尊意”。二尺来长的一块小石板,据说是释迦牟尼留下来的。空门若是遇到难以决断的大事,诚心请教世尊,石板上就会显示出答案。陆锦私下里不认为身居佛国的释迦佛祖会有工夫管这些闲事,可他担心那帮始作俑者们会搬出宝物,再使些小伎俩逼他就范。世尊的旨意都不听?那他这位现任龙螈寺堪布今后也别想在喇嘛国混了。

“你就放心地去开会吧,”景萧忽然转身面对陆锦,昏花的老眼中精光闪烁,“他俩就快回来了。有他俩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景萧说完就不再理陆锦,走去园子里摘菜喂动物,剩下一头雾水的陆锦原地发愣。

“谁呀?这是,谁要回来?”

******

“喂,你们走慢点呀!”

一身天蓝色冬季远足装的小羽正兴致勃勃地跟在允佳和曼虹姐身后上山,听落在下方的姚诚叫道。

转身,目光沿着蜿蜒陡峭的山路搜寻,在一溜儿攒动的光头中找到姚诚毛茸茸的头顶和背后的旅行包,从身子晃动的幅度判断,这家伙离扑倒在地不远了。也难怪,她和允佳都是修行之人,曼虹姐来自天庭,道行更是深不可测。若不是因为山路上满是和尚,三女直接飞上山顶都行。姚诚一个凡人,再健美也不可能追得上她们。

当下叹了口气,沿着石阶蹬蹬地下山,灵活地穿过爬山的人群。话说哪儿来这么多的和尚?看僧袍式样还不是一个庙的,莫非今日山顶上的蓝菁寺有什么法会节日?

到了姚诚身边正要接过他背上的行李,这小子屁股一扭,坐到路旁一块大青石上。平日炯炯有神的双目已开始散光,风衣里的针织衫领口早被汗水打湿,看来是真累坏了。小羽哪肯让他在这儿休息?走到他面前后转身、半蹲,揪起他的胳膊,连人带行李拽到自己背上,三步并做两步地再爬一遍山路。

“呦,瞧那对小情侣,”同路的和尚们啧啧称奇,“女人背男人,还是头一遭见。”

姚诚在小羽背上自是得意至极,嘴巴贴在她耳边上说:“人家是八戒背媳妇,咱们是媳妇背八戒。”

“是背猪,不是背八戒,”小羽生硬地说,“八戒会三十六变,你行吗?”

冬日的蓝菁山景色算不得秀丽,然而枯木与怪石交错林立,倒是别有一番苍凉原始的美。更不用提远方山巅那一栋栋直插云霄的金顶蓝墙楼宇,让人禁不住就要双膝跪地、一步一膜拜。

要问这几人如何会跑到蓝菁山来?考完期末,距兮远的年夜宴还有二十来天。允佳说很想回家乡看看,她自从一岁多随陌岩离开西蓬浮国后还没回去过。咏徽虽然也要回家,可目前白家和朗顿家明面上势同水火,两个年轻人便无法结伴同行。

于是曼虹去请示兮远,要求派人派船送允佳和小羽过去。兮远大概是意识到孩子们终究年龄大了,有曼虹和汤琥二人陪同,问题不大,便同意了。而西蓬浮国与喇嘛国同位于人道、也就是南阎浮提,当中隔着座将世界一分为二的玄黄山。小羽听说大魅羽姐姐当年在喇嘛国的六大寺出过家,便提议顺路去那里瞅瞅,权当旅游了。等去完西蓬浮国,几人就直奔玉清宫找兮远。

而小羽去哪里,姚诚也会跟去哪儿,这几乎已成了天经地义,认识的人谁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离开西蓬浮国后姚诚也要跟去见兮远吗?这个,还没考虑,到时再说吧。

背着姚诚快到半山腰时,上升之势放缓,山路也渐渐宽阔起来。小羽二人追上了放慢步伐等他俩的允佳和曼虹,没走几步眼前一亮,一座宏伟的三门五柱大理石牌坊出现在前方。正中央的牌坊顶部写着龙飞凤舞的“蓝菁寺”三个金字,柱子下方守着石狮子。几个知客僧肃立在山门两侧,冲其他入门的僧人合十行礼,却将小羽等人拦下。

“几位施主,万分抱歉。今明二日敝寺有紧要事宜,无法接待香客,施主们请回吧。”

“什么?”小羽扔下背后的姚诚,朝说话的知客僧走近两步,“我们山长水远地赶来,又爬了半天的山路,你们说不接待就不接待,还有没有职业道德?今天既非节假日,也无自然灾害,非要关门的话得提前俩月在你们的网站上通知才行,否则人家买了车票怎么办?”

“网站?”知客僧们面面相觑。

姚诚走上前来,笑嘻嘻地从背后的包里掏出一只精美的金属盒,手掌大小,递给知客僧。“我们世界的钱,估计在这里也用不了。这个……”

知客僧打开盒子,见里面整齐码放着三只金条,每条上刻着金铺的字号、成色与分量,脸上的神色即刻变了。“失礼失礼!不知贵客驾到有失远迎,请随贫僧入内……需要坐轿吗?”

小羽心疼地望着姚诚送出去的金条,嘴角都快扯到耳朵根儿了。“你这是出来住店,还是交房子首期?至于嘛?”

姚诚冲她挤了下眼睛,拉着她的手腕一同朝山门里走去。小羽耳中听背后的允佳问曼虹:“你看他俩,像不像上山还愿的地主和地主婆?呵呵。”

******

在去知客寮的路上,姚诚不断地同知客僧闲聊,对方热情地有问必答。小羽听了一会儿在心中暗笑,这家伙问的问题看似浅显无知又随意,但从知客僧嘴里套出来的回答可谓信息量丰富。

哦,原来喇嘛国六大名寺的长老明日要在这里开个十分重要的会议,怪不得不想外人打扰呢。现在他们四人虽然进了寺,估计明日一整天都会有人陪着参观、上香什么的,当然不会邀他们去参加会议。怎生想个办法去瞧瞧热闹才好呢?之前大羽姐姐给她的那本老君咒语书里,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

在踏入知客寮大院的那刻,小羽灵光一闪,总觉自己曾经来过这里,还不止一次。然而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想起在电视上也见过类似的寺院设计,便不觉得奇怪。

四人每人分到一间优雅舒适的客房。僧人将丰盛的斋饭送到各人屋里。没电,没电视没电脑也用不了手机,待在客房里着实无聊。然而四人长途奔波也都倦了,简单洗漱后早早地吹熄油灯和蜡烛,上床睡觉。同来的客人虽多,但都是出家人,即便不早睡的也是各自在屋里念经打坐,没人来回串门子。

真静啊,小羽闭眼躺在床上感叹,这种还未被电器和汽车污染的世界,其夜晚的静谧是难以描绘的。没有噪音,但也不是啥动静都没有。事实上,被夜色笼罩的大山热闹得很,有枯叶被小动物踩到的声音,猫头鹰翅膀扑打空气的声音,大蛇窸窸窣窣盘成一团的声音。而这些声音都不影响睡觉,反而有助于入睡,因为它们来自大自然。

“肥果……”

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小羽耳边呼唤。小羽想睁开眼睛,但她太困了,眼皮同井盖一样沉,意识在睡眠的深渊里不可救药地下坠。

“师父,我出去散个步,”那个声音又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叮咬。

小羽倏地睁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睡意全无。不知为何,此刻的她确实想出去散步。来的时候曾路过一座拱形的殿宇,当时也没怎么在意,现在却忽然想进去瞅瞅。

小羽起身穿好衣服,开门,一头扎进清冷的冬夜。

Tuesday, July 4,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3章 辅导员与男公关

 “五星男人,我称之为自尊自强型,”姑妈说道,“虽说自尊与自强这两样都算男人的优点,深挖一下的话,似乎又总能找到敏感与自卑的影子。原生家庭通常不富裕,身在逆境时如同砖缝里向外钻的野草,那股子强悍的生命力可谓惊天地泣鬼神。天性是善的,”

此刻邵艾与姑妈坐在私家轿车的后排,载着邵艾的行李,正由珠海驶向位于广州越秀区的中大北校园。姑妈穿着套休闲装,出门前还仔细地取下了手上的卡地亚钻戒,因为她认为邵艾读大学这几年最好不要暴露自己世家女的身份。为此昨天还特意领邵艾去购物中心买了些大众品牌的衣服,让她将贵重物品暂寄在自己珠海的家里。

比如邵艾此刻穿在身上的班尼路短袖衫和佐丹奴短裤,加起来还不到二百元。真是人靠衣装,邵艾今早穿衣服的时候心里想。落地镜里的她贵气锐减,看着同其他中产家庭的女孩差别不大。再配以高挑的眉骨和略带棱角的脸型,颇有点姑妈口中说的“往上钻”的劲儿。

“同你在一起时不介意吃苦受累,”姑妈望着窗外忽闪而过的风景,目光迷离地说,“也会尽其所能让你和孩子过得舒心。但有一点要记住——不要拿他们的出身和尊严开玩笑,你的一句无心之言很可能让他们耿耿于怀半天。”

阅历不多但天资聪颖的邵艾听了姑妈对五星男人的总结,琢磨着自己应当不适合这类型的男人。生下来就是大小姐,直言直语惯了,向来只有别人迁就她,将来的丈夫最好是个肚里能乘船的。自尊心过于敏感的男人会被她折磨死,她自己也会活得很累。

“姑妈,那你认为这样的男人适合什么样的伴侣呢?”邵艾好奇地问。

“最好是能力与才情都稍低于他们的女孩,仰视他们,充分满足其‘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的虚荣心。至少也要让他们感到被重视,具体说来,他们的事业以及每月领回家的工资对你和这个家是至关重要的。”

邵艾耸肩并吐了下舌头。

“你乱花钱他固然会心疼,你若是用不着他的钱,那夫妻感情也就走到头了。所以尽管都是寒门出身,自尊自强的五星男人同我上次提到的倒插豪门一星男人,在婚配上却是反着的——决不能娶千金小姐或者女强人。女方带给他们的物质享受不仅不能产生幸福感,还整天让他们感受到来自丈人家的压力和歧视。”

“明白了,”邵艾夸张地眨了下眼睛。她所没料到的是,才听完姑妈对五星男人的归纳,当天傍晚就遇到了一位。

******

姑妈的车于午后抵达校园门口。司机停好车后帮着将行李拿进校园,姑妈则陪着邵艾四处游走,办理各种注册和入住手续,并领取学校统一发给学生的被褥、凉席、蚊帐、暖水瓶等。途经著名的红楼与孙中山铜像时,邵艾有种时空错乱感,仿佛学业外的自己还要跟同学们一起举着横幅上街游行。

随后来到位于女生宿舍一楼的房间。楼确实挺古老的了,窗户朝向也不太好,地面有些阴湿。屋里空无一人,从床铺占用情况判断已经住进来两人,都挑了上铺。还有一张上铺和三张下铺,邵艾选了张离窗户远的下铺。她从小睡觉不敢靠窗,容易做噩梦。

姑妈帮邵艾放好行李,挂上蚊帐。邵艾说被褥自己可以晚些再铺,因为眼下还有件要紧事。

二人离开宿舍,朝教职员工宿舍区走去。来之前已经在学校联系上了熟人,是姑父的一个同乡。其实以姑父和邵艾父母的社会关系,能在中大找上的熟人不止一个,当中有行政人员也有老教授,但想来想去对邵艾的帮助不大。这位同乡二十六七岁,未婚,博士毕业后留在中大做讲师兼辅导员,刚好也在药学院。邵艾若是有事去找他帮忙,也算合情合理。

辅导员孙老师的单身宿舍同邵艾的六人宿舍差不多大,不过配有厕所和厨房。孙老师穿着板正的灰色衬衣长裤,是那种骨架子大但肉不多的身材,滴溜圆的眼睛乍见之下让邵艾想起“少林武僧”四个字。

“一点儿家乡的土特产,”姑妈一照面就将手中的纸袋递过去,“以后邵艾就多麻烦孙老师照顾了。”

褐色的纸袋看着不起眼,邵艾却知道里面装的绝非普通的“土特产”。孙老师客气一番后,收了礼物,请二人在简易沙发里坐下。开口自然是先询问邵艾姑父的近况,姑妈简要作答。

“宋大哥,那在我们新垛镇可是年轻人的偶像,”孙老师说,“谁提起来不竖大拇指?”

“嘁,”姑妈一摆手,“他算哪门子的偶像?满身铜臭的商人,发家还全靠了邵艾的爸爸。孙老师您可是名校博士,再用不了几年就好当教授了吧?自强不息的典范,放到过去,镇上可是要给盖祠堂的!”

孙老师听后微微低头,面上抑制着踌躇满志的笑容,那一刻的神态不似少林武僧倒似日本武士。

“我这人吧,怎么说呢?资质上没啥可圈可点的,就是有一样——要强。现在想想小时候,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每次看到那些刚入学的新生,穿的用的啊,我就想,你们真是太幸福了,可不能浪费了大好青春和资源!你说我到现在还单身,其实呢,不瞒你们说……”

说到这里,孙老师的神情忽然变得忸怩起来,有种不得已但又不得不炫耀的羞愧,“刚拿到博士学位的时候老家来信了,说那个……镇长,要把闺女介绍给我,让我回去工作,被我婉拒了。男人!要靠自己的本事打天下,对吧?我当时就暗暗下决心……”

听到这里时,邵艾想起上午在来路上姑妈说的那番话,尤其是关于“自强不息型男人适合的伴侣”那段,忍笑忍得颇为辛苦,不得不用一只手的指甲偷偷掐另只手掌心。再看姑妈,望向孙老师的神色依然是一本正经地钦佩,不得不再一次在心里给姑妈跪了。

******

同一天,刚强与吉吉住进男生宿舍楼。二人没被分在同一间宿舍,住隔壁。从下火车那刻起,这俩河北来的男孩就被广州八月份的高温与湿热搞得呼吸困难,吉吉唠叨了好几遍全国那么大的地儿,当初怎么就脑子进水,决定跑到这么个鬼地方来?

然而几天后,两人意识到比气温更让人水土不服的,一是饮食。豆腐脑——当地叫豆腐花——居然是甜的?里面既没有香菜末榨菜丁也不放胡椒粉和香油。罢了,然而馒头也是甜的?原本一顿饭能吃两个大馒头的刚强咬几口就咽不下去了,只能入乡随俗地吃起米饭来。这第二条不用说,自然是语言。不懂粤语在校园里生活是没问题,踏出校门后就跟聋哑人差不多。

抱怨归抱怨,二人趁新生军训前这几天有闲工夫,各自外出找兼职。刚强也没去天河求职中心看什么广告,穿戴整齐后就直接奔去通勤较为方便的暨南大学。白天在南门、北门外问了十几家店铺,都不缺人。晚饭后去到位于岗顶的西门,看到一家杂货店门口贴着招聘周末兼职的广告,正合心意,便走了进去。

店面大概有五十平米左右,米面零食日用品什么都卖。靠门口的收银台后方站着个二十来岁外地打工妹样子的小姐姐,刚强向她说明来意,她指了下后方某处,说老板娘在整理货架。刚强自己找过去,见某食品货架旁撅着个微胖的大妈,像是在查看生产日期。

“又係一个唔识讲白话嘅,”老板娘听刚强是来应聘的,嘟哝着,有些费力地直起腰,“周末兼职已经招到人了,还没来得及……”

待转身后看清楚刚强的样子,“撕掉广告”那四个字就卡在了老板娘喉咙里。惊愕又欣喜的目光上下扫了刚强一眼,笑容浮上大妈黝黑多肉的脸颊,接下来的普通话听着都比方才要标准了些。

“收银员是找到了,不过周末客人多,要定时给货架添货……你是暨大学生?”

“中大的。”

“哦哦,怪不得一表人才。我们暨大是华侨最高学府,这你也是知道的了,有不少都是台商的子女。你看我们店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是吧?代表国家的形象啊!那能开玩笑吗?你、你,嘿嘿……”

国家的形象?刚强在心里自嘲地苦笑,他一个为生计奔忙的穷学生,居然能跟国家大事扯上关系?往好听里说是“形象大使”,真实身份就是老板娘雇的男公关,替她招揽生意的。

然而无论如何,刚强一个穷乡僻壤的孩子初到北上广就有了此生第一份兼职,可以短暂地松口气了。


附:主题曲《耗尽》。选这首歌,是因为歌词写的就是外出谋生的年轻人那些心酸无奈的经历。

作词:薛之谦,作曲:郭聪明,演唱也是这俩人

我好像 很擅长 自己去某个地方
跟着光 路很长 临走时也会回头望
醉一场 天一亮 我们又人模狗样
夜一深 哭一场 每次能缓解点疯狂

我们放肆的生长 只为了能回去一趟
能回到 惹一位姑娘她最后落泪的地方
许便宜糕点的愿望 撒闭眼前想好的谎
都不甘心的打发着 一层初妆

我们要不回理想 还耗尽了归途的光
一直到 寻你的姑娘认不出了你的模样
借巨塔许愿望 攒违心的鼓掌
请迷恋我 一身假象

都好像 很擅长 让自己困在远方
纸一张 字一脏 藏着我无畏的模样

我们最后的下场 是对着谁念念不忘
一直到 耗尽了等你的姑娘也不知去向
谁完成我愿望 谁模仿你初妆
谁像我们来时一样

Sunday, July 2,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2章 走捷径的电线杆

 找不见吉吉,刚强只能自己先上车,入座。寨西店火车站属于四等站,火车只停两三分钟。大哥帮刚强把行李在头顶的横架上搁好后匆忙下车,回到车窗外大嫂和弟弟们身边。从刚强的角度望过去,绿皮车厢的白色窗框像是给家人合了张影,而他自己已经不在这张全家福里面了。

车身晃动一下后缓缓启动,哥嫂抹眼泪的影像转瞬即逝。两个弟弟起先还在窗外跟着车跑,最终被隆隆的机车甩到后方。刚强一直小心端着的两湾眼泪终于决堤而出,这一刻胸中满是愧疚。难道奔赴大好前程的代价就是要将家人抛在身后吗?吸干他们的养育之恩,带走他们的血汗钱,再将他们于自己生命中抹去。

抬头,见傅吉吉扛着行李包气喘吁吁地赶来,被汗水浸湿的衬衣贴在纤瘦的胳膊和平滑的前胸上。刚强松了口气站起身,帮吉吉在头顶放好行李。“你怎么才来?还以为你误火车了。”

吉吉没有立刻回答刚强的话。在对面坐下后先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圆镜,对着镜子用手帕拭掉瘦削面容上的汗珠。那对细长的凤眼左瞄右瞄,用万种风情抽打着镜面,确保皮肤依然白皙,嘴唇还是线条柔和的一抹绯红。这才收起镜子,抬头冲刚强说:“我妈今早又犯病了,非要拉着我去逛集市。好说歹说才让她明白我要出远门。”

刚强在心里叹息。从他记事起,吉吉的母亲就有些痴痴傻傻的。大家说她是买来的媳妇,其实当地那么重的彩礼风俗,谁又不是“买来”的?区别在于女方愿不愿意而已。据说吉吉母亲前后试图逃走过三次,要么因为没带够吃的自己饿回来,要么走太远后迷了路,被好心人送回村口。吉吉说,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娘家人也不想见她。

吉吉父亲大前年过世后,母亲的精神状态更是每况愈下。家里主要靠杂货铺为生,还有块不大的耕地,父亲去世后,地也就没人管了。妹妹比吉吉小三岁,辍学后一个人经营那间铺子。平时吉吉和刚强所在的高中规定必须住校,而吉吉回家后是绝不肯下地干活的。

好在刚强家里劳力盛,“别的拿不出来,就是人多。”几个兄弟平日里顺带着就把孤儿寡母家的地给打理了。作为回报,杂货铺每次进了新货都给老许家送过来一些。

“那块地本来也没多大用啊,”刚强记得吉吉曾私下里这么对他说,“我是读书人,而且将来要指着这张俊脸吃饭的,晒黑了捂不回来怎么办?”

“谁说晒黑就不好看了?”刚强逗他。

然而在与外貌相关的话题上,吉吉是没有幽默感的。上下扫了刚强一眼,“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黑点儿也无所谓,跟我不是一样的风格。”

随后又半抱怨、半解释地说:“命不好,别说生下来时嘴里含金汤匙了,起跑线比普通人都要低一大截,还敢学人家假清高?现如今学习成绩优异的男人满大街都是,考上名牌大学也只是入场券。‘高富帅’才是真正稀缺的资源,我占一样,你占两样,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

“这是什么?”火车开了一阵子后,刚强注意到吉吉的左手腕上绑着根草绳,问。

“唉,”吉吉苦着脸将草绳摘下,随意扔到二人中间的小桌上。“我妈非说这是手表,要我戴着去上学。”

刚强盯着桌上那条随列车一同有规律晃动的草绳,想起吉吉关于起跑线那番高论。没错,他自己不就是根草绳吗?家里人以为只要进了名校,草绳就能摇身一变成为价值不菲的名表,哪有这么容易?

“真是愁死人,”吉吉望着车窗外,脸上完全见不到初上大学的年轻人应有的兴奋,“我在家都弄不了我妈,现在剩妹妹一个人,万一有个什么事……”

“你放心吧,我哥嫂和弟弟不会不管的,”刚强宽慰道。需要忧心的是吉吉自己,身上带的钱恐怕还不如刚强多。等安顿下来后,他们两兄弟就要开始谋划今后的生活费和下一年的学费。

吉吉却噗嗤一声笑了,抬手指着窗外沿铁路而建的那些高压电线杆,“刚强你看,大多数电线杆就是一根细棍,顶部有条小短横杆,再绕两个线圈,像大户人家的丫鬟仆人。可隔一段路会出现一个盛装打扮的老爷夫人,身子骨要比别人粗,胳膊比人长。更为稀罕的是那些三头六臂的钢铁网架,周身装饰得琳琅满目,相当于皇上和娘娘了吧?”

刚强莞尔。果然,人分三六九等,连电线都无法免俗。无奈社会资源的紧缺注定了大部分人终生都将是一根细杆顶两个线圈,单靠努力拼搏能翻身吗?又或者,便如吉吉说的,只能想办法走捷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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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凌晨,硬座上眯了一宿的刚强被嘈杂的人声吵醒,疲乏地睁开眼。对面的吉吉还趴在桌上睡,刚强自己探头去窗外望,原来火车是到了湖南省的岳阳。岳阳是大站,有不少去广东打工的男男女女在这站上车,手里提着款式差不多的大编织袋行李包,一下子将原本坐了三分之二的火车塞满,还有在过道里站着的。

刚强望着他们半分优越感也无。也许从“前程”来看,他这个名校学生要比他们光明,可眼下当务之急是解决今后四年的吃饭和学费问题。打工仔至少能全力以赴去谋生,他和吉吉还要顾及学业,要保证能如期毕业。

“你们也是学生吧?”刚上车坐到吉吉旁边的一个男青年问,说话有轻微的湖南口音。既然这么问,看着又比刚强和吉吉大两岁的样子,这人自己应当是高年级的大学生。身材敦实,两只眼睛分得较开,宽阔额头上方的黑发目前是茂盛的,但可以想见在不远的将来,发际线会逐日后移。

“哪里人?”学长又问。

刚强猜这位学长多半没听说过寨西店,只说是河北人。

“那你俩运气算好的了。早些年这趟车从河北到广州要四十个小时,三年前火车提速后减到二十八小时。这不快到千禧年了嘛?最近才又提了一次速……哦对了,你们哪个学校的?”

在刚强报出学校和院系时,吉吉悠悠转醒,同学长打了个招呼。学长听后颇为吃惊,自我介绍是广东工业大学大四的学生。

“了不得,了不得,中大是好学校哈,和你们比我们广工算野鸡。瞧你俩长得还这么靓仔……不过药学院是在老校区吧,听说住宿条件挺艰苦的。估摸着某些宿舍楼该有七八十年了,辛亥革命后不久建的。”

刚强在心中苦笑,再艰苦能跟他的高中宿舍比吗?他和吉吉上的高中固然是升学率还算不错的省重点,但宿舍可就是仅供睡觉的简易房,除了床没有别的家具。衣服收在每个人的行李箱里,其他私人物品没处搁,基本上都放在教室。书本叠在课桌的一角,墙壁上满满的钉子,挂着学生们从家里带来的大蒜串、榨菜和球鞋。老师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给他们讲课的。

学长又说:“不过谣传再过两三年会在番禺建广州大学城,届时会有好几个高校的一些学院搬过去,希望你们赶得上。”

刚强不关心什么新旧宿舍,机会难得,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跟学长打听。“我想问一下,学生们要想勤工俭学的话,都有什么渠道吗?”

学长愣了一下,略微思考后,说道:“天河那里有个求职中心,广告单贴了几面墙,你们不如去那里看看?”

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一定要当心,很多写着家教啊、英文辅导之类的兼职工作都是骗学生的,其实是传销中心,等你进去了就开始给你推销产品加洗脑。通常会有个身上挂了半个金饰店的女负责人,还少不了一两个无论你是哪里人都能跟你攀上同乡的职员。所以去之前先留意一下地址,凡是那些高级写字楼见面的,一般都是这类玩意儿。地址是民居的才可信。”

“真的?”吉吉哭笑不得地说,“现在的人都这么坏了吗?”

刚强并不想做家教,给那些比他小几岁的孩子指导功课虽然有报酬,却只能暂解燃眉之急。也许吉吉是对的,即将溺水的人,还有资格挑选一条体面的求生路吗?

刚强深知自己的优势。作为北方人,身高上就已完胜大部分广东、湖南的同学。比起瘦削的吉吉,刚强骨骼健美还不失书生气。五官也不是中规中矩的浓眉大眼,放在人堆里如同批量生产的工业品中冒出一件艺术品。深邃中带点儿忧伤的气质更不是装出来的,那就是本色演出。是他自我感觉太良好吗?从小学到高中,对他有好感的不止本校外校的女生,甚至包括一些年轻的女老师,这都是明证。

所以他的理想副业是在大学附近的小卖部或餐厅里工作,能让他有机会接触其他同龄人。当然不是他读书的中大,他不想给认识的同学们看到。广州有那么多所高校,他想挑一间女生数量多、素质优的,这里的“素质”包括自身与家庭条件。比如暨南大学或者华南师范大学。

也就是说,在解燃眉之急的同时,刚强期望能“一步到位”。


注:墙上挂满大蒜和球鞋的教室,是高中时一个物理老师被请去本省内某条件艰苦的重点高中参观,回来后给我们讲的经历。那时我们学校刚搬去靠海的新校区,教学楼下能挖到贝壳,听后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