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December 21, 2023

《魅羽活佛》第362章 放下屠刀

 “姚先生!”诺丁少将的年轻警卫几乎是被风吹上甲板的,站到姚诚一旁,身子被来自背后的气流和前方的栏杆夹得死死的,在呼呼狂风中费力地说:“少将让我通知您,可以出发了!”

姚诚听到警卫的话没有立即表态,他还在观望。若是有人此刻站到他面前直视他双目中倒映的影像,兴许便能发现好多常人肉眼不可见的细节。

姚诚和汤尼到达前线后,从运输舰转移至塔拉姆皇家部队十三舰队的旗舰,目前停在离地面不到一千米的低空。旗舰上方的广袤空间里散布着四十多艘大小功能各异的战舰,看似无规律的队列应当是电脑仿真优化后的结果。军舰自然是不怕狂风,外壳伪装程序启动后与背景中的蓝天融为一体。

旗舰下方荒野上有皇家部队半个师的地面作战力量作为辅助,一排排的遁地坦克、星云导弹发射车和装备先进的武士藩机器人整装待发。就在警卫兵赶来汇报的同一时刻,一艘无人驾驶的橄榄形飞行舱停到姚诚面前的半空。与其说舱盖被打开,倒不如说飞行舱像只杏子被一开为二,预留给姚诚的单人座位设在钢铁重重保护的杏核中心处。

“人质找到了吗?”姚诚终于开口,没有声嘶力竭,却将每个字清清楚楚地送入警卫耳中,“汤尼先生怎么不出来见我?”

其实不用问也能猜到,小雨弥自然是没有下落,这也是为何汤尼躲着他的原因。事实上,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姚诚可以使出三界儃地术,直接进入到这个世界的注册表中找人。只不过这么做的后果又会触及元始天尊掌控的六道安全系统,让他成为全六道最危险的人物。

“呃,据诺丁少将说,已经锁定了人质的所在,”警卫信誓旦旦地保证,“会马上展开营救工作……汤尼先生正在拉肚子,让我转告您,他会随时保持联系。”

一串脚步声在背后响起。也是奇了,单听脚步便可以判断来人性格沉稳、虚怀若谷。

见姚诚转身,面带英气的梅森中将对他说:“目前我们已经有些线索,大致可以确定雨弥殿下在某座玻色城内,具体方位还没头绪。”

看看,姚诚心道,对这么一个问题的回答就能充分展示人品。梅森中将自重身份,不肯撒谎。汤尼也不想对朋友撒谎,但选择了逃避。诺丁少将则是吹牛不上税的滑头。

“你只要一离开我们,”梅森望着前方等候的飞行舱,说道,“敌人就会开火。不过无需担忧,这只飞行舱坚固无比。”

“多谢将军,我自己可以应付。确定我师兄还没出来吗?”

塔拉姆军队前方一公里的地面上有只深洞,直径大约二三十米。洞口再过去一公里处便是敌人阿斯旺的兵力,两军目前都还没有动作,但姚诚能感觉到自己已处在多个发射台和瞄准器的精准监控之下。杀器就是杀器,远远地对准你就能给你一种压力。

洞有多深就不清楚了,没人敢走近了测。这里是六道发动机冷却系统的进气口,一旦离太近被强大的气流吸进去便是有去无回。横行于五百年前的阿斯旺族大统领巴塞厉,有着天神一样威武的机器身体和恶魔般凶狠的战斗意志,被塔拉姆军队捉住后办法用尽也无法将其毁灭,只好扔进这个进气口,那之后再也没能出来过。

而据塔拉姆的情报,两天前下去营救巴塞厉的陇艮师兄至今毫无动静,这让姚诚有种不祥的预感。

“还没出来。姚先生,请你进去后务必阻止你师兄将巴塞厉释放。那个魔头一旦自由我们就遭殃了,他打不死的。”

姚诚点了下头,将双掌在胸前并拢、揉搓,像是掌心夹着一颗珍珠。揉搓了半晌后倏地松手,一颗光球旋转着浮在空气中。这是陌岩佛陀的一颗“色空舍利子”。每个佛陀甚至高僧都有自己的舍利子,但其成分是不同的。高僧的也许更接近石头,而佛陀们的舍利则有各种玄妙的功能。

比如眼下这颗舍利,有点儿像迪厅里那种彩球灯,只不过球面上分布的十几种光源都是同一种颜色。随着转速由慢变快,朝周围发射着十几条频率不断增高的脉冲波。光球越来越亮,最终让人无法直视,连头顶的太阳似乎都跟着相形见绌、黯然失色。

梅森中将和警卫都别过脸去,只用眼角余光观望着。只见姚诚突地出掌将光球打飞出去,一直飞到深洞上方的高空停住。

接着诡异的事便发生了。洞口上方包括两军阵营这一大块空间被切割成了数不清的小方块,每个只有拳头大小。这些小方块是随机排列的,就如同堆好的积木方块被全部打散再胡乱堆在一起。右上方的一小块战舰可能出现在你左肩处,埋在地面下的石头被送至两千米的空中。

姚诚这才身子上浮、飞离甲板,如同昨夜梦中的陌岩从书房里跳出窗户去救他的小红鸟。当然他自己的身体也无可避免地被切割成几十个方块,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地在这堆乱七八糟的空间碎块里跳跃。

直至他的人完全落入洞中,高空中的光球才暗淡下来,追着它的主人而去。世界恢复原状,留下敌我双方呆若木鸡的千军万马。

******

洞中的吸力比洞外还要强,姚诚用真气抵制着吸力匀速下落。开始还能看到头顶上空的蓝天,很快就剩一只白色的光点。打开左手腕上戴的探照灯表,是汤尼送他的,光很明亮。深洞的侧壁滑溜平整,显然是挖掘后镶了层金属材料。

若问姚诚是怎么先隐藏又恢复修为的呢?之前小羽曾探过他几次,认为他体内不存在真气。实施起来倒不复杂,不过要先从真气在人体内运行的通路讲起。现代解剖学一早便知道人体内有“间质”这种东西存在。间质又叫基质,是遍布人全身的一个框架结构。不同于那些具有特定功能的“实质”,科学家们认为间质只对人体各个器官提供营养,起支持作用。

然而实际上这些间质中有肉眼看不见的离子通道,也就是中医常说的“脉络”。修行者修“真气”的过程之一便是强化这些离子通道。在陌岩服下药师佛为他提供的基因编辑药物变为姚诚的时候,只需再服一种抑制这种离子通道的药物,就可以给外人一种“凡夫俗子”的假象。而坐船来这里的路上他已服下释放离子通道的解药。

不得不服的是,之前在西蓬浮国的时候居然被小羽猜到他使用了基因编辑。只是她还不知道的是,佛要想化身为其他人,比如释迦化身为陇艮,虽是容易事,然而真身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如同猪八戒再怎么变来变去,真身还是只猪。

而陌岩所做的这种改变是永久的,以后他的真身便是刚满十五岁的姚诚了。回不去了,他也不想回。女友既然是十来岁的女孩,他为何还要念念不忘当他的大叔呢?到今天,佛国的八万四千佛也都知晓这件事,就如同他们当年茶余饭后喜欢谈论“陌岩佛陀和他的鸟”那件趣闻。这便是陌岩做事的一贯风格。够狠,够不要脸。

“嗡哇——”大约下降了两千米后,一声低吼震得姚诚胸腔颤动。这是什么声音?比机器发出的轰鸣更有生气,比猛兽的吼声更有实质的震撼力。

姚诚熄了表灯,将后背靠近洞壁,当然不是真的贴上,留了半尺的距离,这么悄无声息地向下滑。又降了大约三千米左右,他的灵识在下方的黑暗中探得一只长着九条触角的怪兽。每条触角长约一百至几百米不等,周身遍布闪着荧光的鳞片,在洞中朝上方舞动着。

怪物显然也发现姚诚了,一只尖塔般的触角朝着他伸过来。那九条触角的底部中央还有只嘴,一层层的内唇和外唇不断张开又合起来,像热烈开放后又含羞待放的花苞,饥渴又隐忍地等待着食物的喂送。

姚诚双手在胸前捻出一条光线,松开左手后光线迅速长为一条两米长的光棒。棒,不是剑,上天有好生之德。他的目标是深洞底部一侧的那个出口,若是能成功出离,他不打算击伤怪兽。

于是任由触角的尖端在他腰部绕了两圈,箍着他朝下方拽落。低头,见那只大口翻起重重唇浪,而他正朝着中心那只代表宿命的黑洞冲去。

姚诚手腕一抖,光棒以闪电的速度飞向那条缠着他的触角底部,在撞上之后整只触角一颤,松开了对他的束缚。姚诚俯身穿过其他触角的丛林,洞底一侧的出口已在面前。

片刻后,他置身于一座宏大、明亮、又闷热的机房内,这里便是六道发动机的所在了?没想到会这么安静。机房里有数不清的仪器,全速运行着却只是发出和谐的交响乐,如夜风吹拂着自己禅院里那棵千年银杏树,适合哄婴儿和小鸟睡觉。

机房中央是座堡垒般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机器,姚诚绕着中央发动机飞了一圈。在过去漫长的年月里,他对各种发机也有一定研究。面前的这些机器显然非六道科技能造出来的,不过看结构最接近轮船发动机。前庭地是艘虚空船,六道自己又何尝不是船?

然而,巴塞厉呢?陇艮师兄呢?既然有刚才的进气口,肯定也有出气口吧?

果然,出气口位于机房天花板某处。而在出口下方的地面上坐着只了无生气的武士藩。好威武的机器人!立起来的话应当有十几米高,周身布满机关和武器。看起来保养良好,无衰旧的迹象。这些天来姚诚接触过的武士藩也不少了,可以判断这只不是在睡觉,显然是没有活人在里面操控。

这是巴塞厉?难道已经死了?没空细查,上行朝着出口飞去,一头扎进另一条通道。这回可不是直上直下了,拐来拐去地十分复杂。飞了大约有七八分钟,前方骤然明亮起来,连接外界的洞口就在眼前。

******

姚诚停在洞外的空中俯瞰下方大地,是片一望无际的世外桃源,景色秀丽但更接近凡间的风格,不似九重天上的仙境那般五颜六色炫目多姿。时值初春,光秃的树冠下露出一座座禅房的本色。禅房的庭院里或有麒麟走动,偶尔见朱雀飞上枝头,梁上栖息的品红色灯笼花是一只只刚出生不久的灯笼鸟。

那条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无始河离禅房区较远,河上某处有座拱形的断桥。姚诚记得断裂处由一朵云补齐,云朵下方常年坠着片雨帘,小羽七岁时曾在那里玩过水。

怎么竟然回到佛国里来了呢?姚诚确信此刻的他并非在做梦。照理说,佛国不在六道之中,只有手握舍利子才能到达。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梦里的小红鸟告诉他,禅院里那棵千年银杏树叫“世界之树”,是六道发动机。难到这竟然是真的?佛国原来同六道发动机相连,什么人都能从那边过来吗?一般来说,凡人必须手握舍利子才能踏上佛土。

转身回望背后,隐形出口位于魇双山两座山峰之间的空隙处。怪不得那里总有烘热的疾风冒出,佛国里有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吗?

按下云头,沿着山路下行。拐了个弯,看到半山腰的空地上面对面盘腿坐着两个人,正在交谈。这俩人体型可都不苗条,又都是光头。背靠青石、面对姚诚那人一身褐色僧衣,方额厚唇,面相庄严。若是小羽在的话,肯定会笑话他胖。而背对姚诚那人几乎赤裸,只在腰间套一条短皮裤。浑身肌肉虬结如钢浇铁铸,微低着头,虽看不到正面,却能感觉出此人的恭敬。

僧人便是陇艮了,此刻呈现的是他的真身。这位师兄虽是姚诚全六道里最亲昵的同性伙伴,然而见到他的庄严法相,姚诚还是下意识地肃穆站定,冲师兄行了个礼。

释迦将明亮的目光投射到姚诚身上片刻,收起目光后继续对近前的肌肉男说道:“巴塞厉,你还有什么问题?”

“请问佛祖,”巴塞厉洪亮的嗓音让人想起刚被驯服还未完全除去野性的猛兽,“何为‘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请问巴塞厉平日住在何处?” 释迦反问。

巴塞厉单手抚胸,“我的心在胸腔内,肉体住在我那只武士藩机器人的胸腔内。而机器人被困在六道发动机的机房里。”

“五百年的时间,为何不逃?”

“逃不出去。身体太重,入口处有吸力,还有猛兽看管。而出口通往佛国,凡夫无法入内。”

“可见,‘住’便是枷锁,‘无所住’才是解脱。你的肉身并非逃不出去,也不是佛国不肯接纳你,是你的心不愿意舍弃那副曾给你带来无上荣耀和力量的机器躯壳。你若是放得下,天大地大,从今往后再没有能约束你的人和事。”

巴塞厉身子僵了片刻,随后朝释迦合十行礼,“弟子明白了。”

释迦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冲着不远处的姚诚说:“呦,来瞧瞧我那位帅师弟又双叒叕返老还童了。”

Tuesday, December 19,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55章 一根菜(部分内容可能引起不适)

 (提示:本章不适合吃饭时阅读。)

刚强替吴俊安置好倪霜小姐,回汉溪村一口气待了一个月。自打乡村四级公路开始动工,刚强每天跑去工地旁边的空处蹲着,跟那些嘴里衔着烟卷的村民、村干部们一起蹲着,观看工人们挖排水沟、打桩、压路。用当下时兴的话来说,这种“引起舒适”的场景具有解压和治愈的妙用。

而再过两个星期,这次由全省各地级建委、建设局统一开展的“打造美丽乡村”活动便要圆满结束了。汉溪村的各项工作既已完工或在顺利进行中,吴俊决定将班子撤回广州。刚强一个单身汉本就无牵无挂,好友吉吉去上海试镜也不知结果如何,便自动请缨留守到十一月底,反正回广州局里上班接下来的日子也无事可做。不料吴俊前脚离开,刚强就接到吉吉的电话,说想和他周六出去吃饭。

二人约了位于广州解放北路的“山东老家”。刚强周六上午才从汉溪村赶回来,洗过澡换了身衣服,就是头发一直没顾得上打理。本来个子就高,头顶再竖起两三寸长浓密的直发,看起来有些突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赶时髦,故意整了个公鸡头。

再看吉吉,可了不得!大学四年冬天常穿的那件磨起毛的外套和军绿色解放鞋被韩国时尚品牌Wooyoungmi的夹克与ECCO都市伦敦皮鞋取代。这倒不算啥,关键是人的改变。吉吉从小就注重皮肤的护养,现如今在萌宠稚嫩外又蒙上一层幽暗的华贵。染成栗色的遮眉短发和下方的睫毛如清晨被雾气浸润后的松针。目光则是穿透雾气的晨阳,柔和而安静,虽明知升至顶空时终将灿烂耀目,却不急着驱散所有的黑暗。

“哦呦,瞧瞧咱家吉吉,”刚强眯起眼睛,冲吉吉皱了一下鼻子。随后端起桌上的白瓷茶壶,给吉吉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菊花茶,又往自己的杯里加了两粒冰糖。吉吉戒糖,据他说吃糖多了会加快皮肤的衰老。

“怎么样,视镜还算成功吗?什么片儿来着?男主还是男二啊?”

吉吉闷不做声,一只手抚摸着茶杯,目光落在成功逃脱茶壶嘴内过滤网而落入杯中的两片零散菊花叶上。看来是没选上,刚强在心里说,正要转移话题,却听吉吉道:“通过了。”

刚强抬眼细查吉吉的神色。这是吉吉出道以来竞角的第一部戏,试镜成功却不见丝毫愉悦,是当中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然而吉吉这么幅样子,他自己不想说刚强也不好刨根问底。

恰好瞥见隔壁桌坐着的一个花枝招展的摩登女郎,刚强来了主意,压低声音调侃地问吉吉:“喂,和你一起视镜的那些女演员都怎么样?有没有特别……骚的?嘿嘿,我听说好多女演员都被导演潜规则,有没有这回事啊?”

话一出口,刚强就知道自己触雷了。吉吉细长妩媚的双目立刻洇出一层红圈,拾起手中那杯还未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刚强猜他肯定被烫着了。

“导演对女人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刚强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导演是正人君子。然而结合吉吉今晚的表现他明白了,“吉吉,你……”

“我前后总共陪睡了三次,”吉吉说这话的时候有种如释重负的快感,就像一直提心吊胆怕被警察捉到的杀人犯终于落入法网,不觉伤心反而因此得以解脱。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上菜,在桌上搁了两碗米饭、一盆酱骨架和一盘色泽碧绿的清炒小白菜,并告知猪肉炖粉条要再等一会儿。期间吉吉将头扭向墙的方向,免得被服务员看到眼中噙着的泪。

刚强半张着嘴,却不敢大口喘气。等服务员走后吐出一口气,装作蛮不在乎地说:“正常、正常哈。我只是好奇,这个导演他是……?呃,怎么说呢,你明白我的意思。”

“受。”

“哦,那就更无所谓了嘛!”刚强胡乱摆了下手,拿起筷子开始吃菜,“只要你不、那什么,其实和……都一样呢。”

对娱乐圈里各种取向和癖好的导演、经纪人刚强也有所耳闻。这些实权掌控者们对不听话的艺人有的是办法,即便戏已拍完,也可以随时将某人的全部镜头剪个干净。据说有位男经纪人的某位前明星男友就在医院查出肛裂,所以刚强认为吉吉的情况不算最坏的。

“一样什么?”吉吉从牙缝里恨恨地吐出这几个字,“最后一次完事的时候,带出来一条完整的菜。我当时差点儿把隔夜饭都呕出来,那之后一到晚上我都不敢开手机。”

菜,什么菜?刚强听到这话的时候,门牙刚好咬住一条小白菜的菜梗,筷子还未移开。待他想明白细节,一口将菜吐到桌子上。

“啊呸!啐啐!”今晚上他都不会再碰这盘菜,连带着那壶“菊花茶”都没法喝了。嗯,明后天能恢复食欲都算万幸。

对面的吉吉将脸上仰,然而眼泪还是不可遏止地淌了出来。

“没事,没事哈,”刚强放下筷子,伸出手掌包住吉吉紧攥着的拳头。“刚出道的时候谁还不得当几年孙子,是吧?人家女明星们都忍了呢,爷儿们皮糙肉厚,不算事!”

“有时我甚至想,”吉吉趁周围没人注意的时候,用另只手快速抹干眼泪,“还不如当年就从了柯阿姨,至少她是个女的。我也很庆幸一早就和家妍分了手……”

这还是大半年来刚强第一次听吉吉提起吕家妍的名字。问:“这事儿,文哥知道吗?”

吉吉点头,“其实,我都算幸运的了,至少有个好经纪人。你知道我们有些艺人同行,男的也好女的也罢,收到粉丝送来的礼物如果超过一定价值,像什么名表啊,包包啊,必须‘上贡’给经纪人。文哥从来不问大家要这些,他就算对我们要求苛刻了些,也都是为我们好。”

刚强也跟着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啃排骨。“你看好多明星混出头后,不就自己开工作室、办公司了吗?很快你就是大老板了,只有别人给你当孙子的份儿。你再看看我,累死累活几个月还没出试用期。就算转正了,公务员那点儿工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在广州买套房子……来,吃饭吧。”

******

到了十一月底,各地的美丽乡村活动总结文件和录像照片上交至广东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吴厅长的手中。虽然没有正式的评比,广州番禺汉溪村算不上能拿出来作示范的典型,人家有些美丽乡村那叫真的美轮美奂。而汉溪村的问题是,其一,身为处长的吴公子不是生病就是欧洲旅行去了,在汉溪村工作的总时间还不到一半。其二,他手底下的亲信科员许刚强总是暗戳戳地想着为村民捞实惠,把钱花到基建而不是门面上。

对此结果,吴厅长心知肚明,但没说什么。吴公子自己反正也不是很在乎,自从倪霜来访后,他的心情一直不错。他年底要上“副处”,按部就班地参加审评就是,结果爱咋样就咋样吧,这次上不去也是迟早的事。

谁也没想到,就在2003年12月3号这一天的傍晚,省厅忽然接到交通运输部和农业农村部联合下达的通知,明日会有一个关于农村公路建设的特派小组前来访问。收到通知的时候对方已经在路上了,当晚就会住进广州的酒店,第二天周四一早会出现在省厅的大门口。

吴厅长得知消息后,立刻让秘书给旗下主要负责人挨个儿打电话,当晚回单位开了个紧急会议。同时又给省长秘书去了个电话,套到了内部消息说中央特派组今年的工作重点是城中村。

第二天早上,穿戴整齐、眼睑下方能隐约见到黑眼圈的吴厅长在省厅大楼门口的停车场迎来了特派组负责人、交通运输部公路局农村建设办公室秘书局的林副局长。吴厅长三年前在北京见过这位五十来岁的林局长,印象中有着金鱼眼泡,眉毛浅得找不着。

“四好农村路,是我们五年内的目标,”林局长在会议厅里入座后,对在座的省厅领导们说,“通过路衍经济全面推动乡村振兴。但眼下急需解决的,是那些连路都没有的城中村。说起来,广东位于改开前沿,居然还有不少繁华地段的城中村连汽车都开不进去,这不是叫山区里那些落后村镇取笑吗?”

吴厅长讪笑着点了下头。

“来之前我也多少做了点儿调查,”林局长低头望着手中的名单,“比如这个猎德村,离咱们目前开会的地方不到半小时的车程,居然能穷成那样,全国都出了名?”

“这个,”吴厅长的秘书解释道,“猎德村在珠江新城旁边,今年我们对珠江新城的改造刚刚完工,计划明年开始就用余下的钱整建猎德村。”

“还有番禺区的汉溪村,”林局长又说,“晚上连路灯都没有?”

“路灯是上个月装好的,”吴厅长从秘书面前的桌上取过来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递给林局长,“公路只有一公里,已经铺好石子层,目前处在打混凝土阶段。”

林局长翻了翻照片,脸上露出“真有这么巧?”的神色。“那好,今天咱们就去参观一下还没完工的汉溪村公路。”

******

特派小组于周五晚返京。周一早上刚强来市局上班,先去吴俊办公室给他的暖壶里打满热水,再去收发室拿当天的报纸并查看有无吴俊和自己的信件。

吴俊九点来钟到办公室时红光满面,对刚强说:“昨晚我回家吃饭,我爸很高兴,表扬咱们这次的工作干得漂亮,给他争脸了。看以后还有谁敢说三道四……哦对了,他说领着特派组参观汉溪村时,有村民拉住他偷偷问,刚强什么时候再来?”

刚强腼腆地笑了,“工作能顺利展开,离不了主任和吴厅的支持和指导,今后还要向你们多学习。”

吴俊不耐烦地挥了下手,“不谈工作了。你不在的这个月,我一直在忙活出国考察的事。最近联系上波士顿建筑学院的一位华裔教授。”

“波士顿建筑学院?”刚强从来没听说过这所大学。关于这次年终出国考察,吴俊十月份的时候就让刚强着手准备因公护照和赴美签证申请。除了他,还有小徐也跟着去。当时说的是去加州某个大学,不知怎么没联系成?

“别瞧不起人啊,波士顿建筑学院在全美建筑专业排第四的!唉,你也知道,一旦升到副处级就不能随便因私出国了,旅游、参加婚礼都不行。所以有机会出去见识一下都要好好把握哦。”

刚强现在公务员还没转正,家里人都在农村老家熬,对出国旅游那些事不感兴趣。不过……波士顿?同学里面去了波士顿的,好像有方熠和邵艾俩人,都是在什么学校来着?

要说方熠这小子,毕业后就没跟室友们联系了,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若是给刚强逮住的话,一定要让他请客。

注:一根菜的典故出自十几年前读到的某男星自述,对方不是导演而是他的经纪人。

谢谢可可给我制作的书封:



Saturday, December 16,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54章 无限繁殖

 闵康将浸在粟米羹里的脆皮乳鸽抢救出来,请服务员换只新盘子。服务员随后端上今晚最后一道菜——福建线面,四位客人一人一碗。还在为“何时结婚”那个唐突的问题而尴尬的邵艾并未意识到更大的挑战已摆到她面前。

“这个,你以前吃过吗?”闵康微微侧头,望向她跟前那碗线面的双目与餐桌上方的白色泛光灯珠辉玉映。

邵艾低头审视食物。瓷碗大小适中,比那些拉面、刀削面店里的碗还要小些。面线是真的细,每根直径不到一毫米,老实巴交地浸泡在牛肉汤里,上方盖着几根碧绿的青菜和炖得酥软的牛肉。看起来挺美味的,不过还有些烫,她决定凉一凉再吃。

“没吃过,”她说。

“那分给我一些吧?”闵康说完竟然抄起公筷,转身等着她答应,“怕你吃不完。”

啊?他的反常终于引起她警惕。还没听说过有哪个主人请不太熟络的客人吃饭时,主动问人家碗里要食物的,况且闵康平日也不是个跟女生嬉皮笑脸的暖男。他说话的语调中带着颤音,显然还没有从方才的尴尬中恢复,莫非是因为当前形势过于严峻,才不得不有此突兀的举动?

更让邵艾不安的是对面二位长辈的表现。面容富态的表姑半眯着右眼,轮番打量着她和闵康,抿嘴而笑。姑婆干瘦黝黑的脸上则露出欣慰,好像在说——哦呦,我的侄孙终于长大成人,知道宠女孩子喽。真是莫名其妙嘛!

这时闵康已从她碗里拨走一些面线,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不能等,要尽快吃完。”

他这话就像吹响了冲锋的号角,在他拿起自己筷子的同时,对面坐的表姑和姑婆已经夹起第一口面线塞进嘴里。就见这老、中、少三代人正襟危坐如临大敌,三五分钟内已将各自的面线划拉进肚,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桌客人赶着上飞机。

邵艾从小受的家教是细嚼慢咽,且不能浪费食物,听了闵康的警告倒也不敢耽搁。面线本身没什么滋味,也谈不上韧劲儿和嚼头,还好有滑软香醇的炖牛肉相佐。

就在另三人的汤碗均已见底儿时,怪事出现了。邵艾自忖明明一口接一口没停过,还被闵康分走一部分,怎么碗中的面线还是满满的,压根儿看不出被动过的迹象?几乎可以端回厨房里重新卖了。

不信邪!大活人还能被碗面给整蛊了吗?邵艾虽然已经饱了,依然加快速度像机器人一样往嘴里塞。一口两口三口……没见着减少。四口五口六口……瓷碗就像一只活水井,她每夹一筷子,碗底又汩上来一筷子,活见鬼了这是!

对面坐的表姑和姑婆望着她的狼狈样咯咯地笑出声来。“吃不上就算了,邵艾。都说我们福建的线面是可以无限繁殖的!每个小孩子童年都要经历多次教训,才能学会如何制伏这碗面。”

“简直是噩梦,”闵康嘟哝道。

“一碗线面的体积有多大,”表姑两只手比划着,像是合抱一只脸盆,冲邵艾说道,“取决于你给它多少水、用多大的容器来装。如果不想让它无限膨胀的话就要赶紧吃掉。”

“必须打时间战,”闵康补充道,“好比玩游戏,你的每一次停顿都会给敌人充血装弹匣的机会。我们当地有种说法,刮台风时大水要是冲进线面厂,全市的水位都跟着降低。”

“是呀,”表姑笑着说,“上古时期的精卫填海要是用面线,一早就成功了!”

嗯,我信,邵艾放弃了。面线在入嘴前已经吸收了足够多的牛肉汤,进到她肚子里后,又把她之前喝下的茶水一并吸收。现在的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布偶娃娃,胸腔、腹腔里塞满了棉花。

“不过不用担心的啦,”表姑安慰她,“顶饱不扛饿,用不了多久就能消化掉了。”

表姑喝光杯里的茶,招手叫服务员过来买单。服务员却说账已结清,看来是闵康方才去厕所的路上偷偷把钱付了。

这时姑婆对着表姑咕噜了两句话,邵艾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小心脏又提了起来。她现在一听这位老人家开口就浑身紧张。

“哦,我妈让我跟你说,”表姑给邵艾传话,“线面又叫饷容面,是我们福建人用来招待初次上门贵客的喜面。连绵不绝吃不尽,走到哪里都能把大家栓在一起,有头有尾,趋吉避凶保平安!”

这话让邵艾听着不无感动。无限繁殖的面,无限繁殖的家族。嫌太撑,也许是因为自己没被饿过。在时运不济生计艰难的岁月,这种拉扯不断的亲情能助人度过危机。

******

吃完这顿惊险迭出的筵席,二位长辈还要忙着赶路,也没再啰嗦。闵康出门拦计程车,他要送长辈去长途巴士站。姑婆在进车之前指着西南方对邵艾说:“去……玩!”

西南方?那是纽约的方向,姑婆这是请她有空去纽约找她们。“谢谢奶奶,”邵艾挥手同她道别,心知自己是不会去纽约的。

“今天多亏了你,邵艾,”闵康替姑婆关上车门,冲邵艾一笑,“回头见。”

邵艾独自回公寓大堂。周五晚的两部电梯都慢得出奇,在高层磨磨蹭蹭半天不下来,这期间难受的饱腹感已然退去大半。待电梯终于在邵艾面前叮地一声打开门,呼啦啦涌出来一堆人,进去的只有她一个。

到家后拧开浴缸水龙头。看时间——波士顿晚八点,北京是周六早上九点。方熠平日早起晚睡,周末让他睡个懒觉吧,再等两个钟头打给他。

今天也把邵艾累坏了,在略烫的澡盆水中躺下,全身软绵绵地被抽干了力气。大约一个钟头后,几乎在浴缸里睡着了,听楼上传来淋浴的声响。这座公寓楼的隔音算是不错的,然而就在头顶的水声还是能听到。在今天之前,水声就是水声,此刻的邵艾像是头一回意识到住她楼上的是闵康,他俩在距离不到四米的空间内同时洗澡。这个想法让她登时从浴缸里坐了起来,快速擦干自己,穿上睡衣走出浴室。

爬上床,拨打方熠的手机,没人接。方熠以访问学生的身份住在中科院学生宿舍,室友是个家在燕郊的博士生,基本上每周五就坐车回家,周日下午才回宿舍。邵艾于是拨打他的宿舍电话,响了几下后接通。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常见于中小学里的女教师。“喂,你找谁?”

邵艾在心里快速合计了一下,忍住将电话挂断的冲动,尽量友善地说:“杨教授好,我是邵艾。”

这还是在发生了根地清事件以来,邵艾首次同方熠的母亲通话。对方听到她的名字后愣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沟、围成一堵墙,似乎太平洋与美洲大陆的距离都嫌不够远。

“哦,是邵艾呀,你在美国怎么样?”

“我挺好的,杨教授您也来北京了?”

“我明天有个会,提早一天来看看方熠。他刚出门去办点儿事,你几点睡觉?我让他回来打给你。”

明天有个会……邵艾记得方熠说过,因为杨教授发表的那篇论文产生了国际影响力,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决定发放两千万研究资金支持杨教授的后续工作。基金委与中科院,一个海淀区一个朝阳区,顺道来看看儿子也是应该的。

“哦,不必了,我明天打给他。”

“那你保重啊,邵艾。”杨教授说完这句便挂上电话。

邵艾坐在床上捧着电话,难掩的失落让她一动不动,只剩呼吸。在中大刚上大一的时候同学们就传言,说杨教授希望儿子毕业后到国外留学,本科时期不要交女朋友。方熠这时候本来应该在麻省理工跟随唐教授硕博连读,是为了她邵艾和邵氏药业才跑去中科院,杨教授心里有怨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过去这四年中,逢重大节日学校又不放假时,邵艾也会跟着方熠去他父母家吃饭。那件事发生之前,大家已经颇为熟络,现如今却连电话里多讲几句都做不到了吗?真是这样,以后还有可能坐一张桌子吃饭吗?

又或许,他们从来都不算水乳交融的一家人。虽然那个魏蓝这时候应当也在美国,可杨教授与魏蓝的父亲读书期间就是好友,工作之后又有多年的合作。志趣相投利益一致,人家那才叫一伙子、一家子,有“无限繁殖”的可能。即便没有根地清事件,恐怕杨教授对她这个横插进来的外来者也心存芥蒂吧?

纡郁难释地躺下睡觉。不知过了多久被手机铃声吵醒,一看时间夜里三点了,竟然是方熠打过来的。平时他很注意不在她休息的时候打过来,这是有什么急事吗?

“邵艾,吵醒你睡觉了吧?”他像是边赶路边讲话,有点儿气喘。虽然周四晚才和他通过电话,邵艾总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没事,你妈妈来了?”

“是啊,她昨晚到的,我怕她跟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那倒没有。”能有什么不好的话说吗?请你别再纠缠我儿子?

“她难得来一次,你多陪她吧,不用惦记着给我打电话。”

最后这句有些赌气的意味了。方熠虽不是情圣那类的男人,然而聪明如他肯定也听出来了,语带调侃地说:“我妈送了我块表,现在我的左腕上已经有两块表了,是不是很招摇?”

“是吗?那看着多傻呀,把我送你的那块取下来就是了。”那块表是去年差不多的时候,邵艾在广州友谊商店给他买的,当时他俩还是同学。

“不傻,两个时间不同的。一个是北京时间,一个美东,我看看啊……差一小时零二分呢。”

这话把她逗乐了。方熠这人就是这样,看起来有些迂腐,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她相信他的话,多出的两分钟是因为他的表向来调前两分钟。他也和闵康一样,不喜欢迟到。

“哦,还有,”他像是想起什么兴奋的事,“你寒假不回国是吧?我刚报名了领域里一个国际学术会议,新年后在纽约召开,到时候可以来看你。”

纽约,真的吗?邵艾这下睡意全无,但又不相信能有这种好事。“你国际旅行的钱谁给你出,魏教授肯吗?”

“会议有专门给国际学生准备的travel awards,我已经申请了,看能不能拿到……好了,不打扰你睡觉,我挂了啊。”

那希望你能拿到吧!邵艾放下电话后重又躺下,睁着清醒的大眼睛望向屋顶。其实她完全不在乎出这笔费用,但她知道方熠不会接受的。聪明又迂腐,顽固而自尊,是不是世界上所有优秀的男人都这么个样?


Thursday, December 14,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53章 奔驰车的空调

 “吴俊告诉我,是你建议他修祠堂的?”一身淡褐色柔软家居服的吴厅长坐在客厅里,对刚强说,“跟我讲讲,你怎么看待宗族在一个地区的兴盛?”

吴俊九月份大部分时间是在意大利度过的,参加完朋友的婚礼又去周边国家玩了两周。刚强原本计划这段日子陪珊珊,现在珊珊已另投怀抱,干脆跑回汉溪村住下。每日跟进祠堂的修建,同时照吴俊的吩咐监督植树种花修凉亭等绿色工程,和当地的领导干部们早就打成一片。

十月初,公务员们有一周的长假。假期结束后的那个周日,刚强来吴厅长家接吴俊回汉溪村。照约定于上午九点准时敲厅长家的门,结果吴公子还没起床。趁儿子在饭厅吃早餐的空当,吴厅长将刚强叫去客厅,同他小叙几句。

如何看待宗族?刚强一早听说南方的宗族势力更甚于北方,然而来广州读大学后还没多少机会实地接触,只能就自己在北方农村的体验来回答。

“我想,本质上是因为政府对该地区的管理无法下达到最小的单位,基层资源缺乏,社会保障体系没能在当地起到作用。”

目前我国基层管理只到乡镇一级,村干部都是民选的,在宗族强盛的地区,自治权落到大户手中是必然的。这番话不好听,但是实话,刚强认为吴厅长自己不可能不明白这些道理。肯抽时间同他这个晚辈交谈,难道是为了听他自作聪明地编些假话?

见吴厅长不予置评,刚强接着道:“城里人对宗族的需求低,因为大部分问题都有明文惯例的解决渠道,说白了就是吃饭生病取暖都可以拿钱解决。在农村,钱固然是好东西,但相比之下劳动力更为珍贵实用。拿我们村来说,冬天赶上大雪封路那几周,进进不来,出出不去,这时谁家遇上困难只能靠乡亲们动手帮忙,无论是否同姓同宗。你要是家丁不旺、人缘还不好,别人需要帮助时不肯出力,那改天自己遇上事了,手里头再有钱也没辙。”

吴厅长点头,拾起身侧茶几上的盖碗茶,喝了两口说道:“我懂你的意思了。所以根本问题不在于宗不宗族,而是偏远农村必须依靠互助。应该说宗族的力量还是要比普通乡民自治强大得多,但凡有宗族存在的地区,强拆事件就要少一些,征地拿到的补偿也会比其他地方高。在我看来,宗族行为有点儿像银行,将闲散资源集中起来办大事,关键时候用到刀刃上。比如谁家的年轻人外出读书没钱,大家伙儿凑钱供他读书。而这人将来在外立足之后,便有义务回乡报答宗族,带领族人和乡亲们共同富裕。”

是啊,就像上次吉吉家里遭了难,乡亲们凑钱给他妹妹做手术,这在城市的邻里之间就难以实现。而西方好多国家学贷、房贷、医保等体系均已完善,即便乡村对宗族也不见得会有需求。

二人静默了片刻,见吴俊还没吃完饭,刚强抓紧机会问厅长:“您看,像汉溪村这种情况,除了修路之外,该依靠什么途径脱贫?”

吴厅长那张带西方美男长相特征的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呵呵,这次让你们下乡是去建设美丽乡村,你倒好,背地里老想着把钱塞给基建,我说的没错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汉溪村的父母官……他们那个地方啊,再过几年会位于交通要道,却又不是个旅游度假的去处。你想想看?”

刚强照着吴厅长给的思路,在脑海中调出广东省地图。番禺汉溪村位于广州以南,西临佛山市,东达东莞,往南一直走最终会抵珠海和澳门,是个“中转站”的理想所在。

于是问吴厅长:“在当地多盖一些厂房和仓库用来出租,会有市场吗?”工商业出租如果能办起来,会比投资民用房利润高许多。

“有市场,”吴厅长的笑容里既有欣慰,又透着无奈,“你要是我小儿子多好?吴俊就从来不主动跟我讨论工作问题,他的心思不放在这上头。”

“俊哥有他自己的想法,而且您已经言传身教了。我记得他说过,不能老让父亲为自己的工作烦心。”

这话吴俊确实和处里的几位下属说过,只不过当时的口气带点儿抱怨,认为老爸管得太宽,让他没有自由发挥的余地。其实刚强多想有这么个老爸呢,即便纯粹是从学习经验的角度。

刚强的父亲极少同后辈们口头交流,顶多在某个儿子远行出发前或归来之际叮嘱询问两句,“省着花钱。”“书念得还好?”这就到头了。倒并非父亲性格孤僻或不关心子女,也不是他缺乏思考。刚强有时偷听他和叔伯长辈们的谈话,发现父亲对村里镇上的事都挺有想法的,可就是不肯跟子女们聊。当然,也许在家乡的文化中,孩子就是孩子,永远长不大。

“你大概也听说了,我来省厅工作前,做过惠州前书记闵胜材的秘书。我跟着他学习的最大收获是——横向纵向,还要朝‘上面’看,才能保证政策制定的合理性和稳定性。”

闵胜材……刚强似乎也听同事们提到过。当时谈话的背景是不同领导有不同的风格,有的热衷工作,但和底下人没建立多少感情。还有的更在乎培养人才和接班人,桃李满天下。就这点来说,和学术界的情况差不多。

见刚强面露茫然,吴厅长以为他没听明白,解释道,“横向就是咱们刚才说的,一个地区的发展,很大程度取决于周边邻居的选择和走向。你光把眼光局限在这个地区,就算制定的政策符合当前利益,邻居们一变,大环境就跟着变。纵向嘛,是指时间,历史和未来。拿汕头举例,八十年代初跟深圳、珠海、厦门并列经济特区,GDP那时候就过十亿了,全省老二,仅次于广州。结果几年后被深圳赶超,到现在珠海厦门都比它强。”

“什么原因呢?”刚强问。汕头最近这些年掉队的事实他也有所耳闻。有的说是因为汕头不够重视科技,刚强怀疑那非主因。位于南部沿海的城市只要发展得好,高新企业还不是蜂拥而至?

“其实这个经济特区名单里最早是没有厦门的,由广东省把深珠汕三地儿捧出来,汕头的定位是吸引台商。结果人家隔壁邻居福建一琢磨,台商?谁离台湾更近,谁的侨胞最多?立马给中央打了个报告,在名单问世前的最后一刻把厦门给推上了车。要知道厦门在历史上是五口通商之一,海外的名气本来就比汕头大,又有福州、莆田那些地区的支持,直接就把汕头的原定人设给一锅端了啊!”

原来如此,刚强听得忍俊不禁。想起厅长说的还要“朝上看”,问:“吴厅,这个往上看是指要随时留意中央的意向?”

吴厅长点了点头,将嗓音压低。尽管是在自己家里,谈到某些敏感问题时依然会小声,大概是改不了的职业习惯了。“拿东莞和佛山两地来说,算是我省除广深之外的后起之秀。佛山一直坚守传统工业重地的职责,全国都排得上名的。人家不动花花肠子,但我觉得只会越来越好。而东莞呢,虽然有世界工厂之称,产业结构优于佛山,是南部地区‘三来一补’的首试点……”

刚强点头。所谓的“三来一补”公务员考试中有所提及,是针对外商进行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

“……电信产业一流,但你也知道,它百分之十的GDP来自何处啦?”

这个话,刚强不好接。东莞又名“某都”,目前大约有二十万人从事某个行业。

“总之,在我看来,”吴厅长见儿子吃完早餐走进客厅,他自己也站起身,准备结束同刚强的这次谈话。“东莞不出十年会有道坎儿。至于扒层皮后能不能脱胎换骨,继续跟佛山争老三,就不好说了。”

******

吴俊跟着刚强出了父母亲住的独立庭院。他自己在海珠区有套公寓,虽然未婚,毕竟年纪大了,不喜欢成天在父母的“监视”下生活。现在先回公寓取些东西,再坐局里的车赶去汉溪村主持工作。

“呃那什么、刚强,”二人站在路边等出租的时候,吴俊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刚强,“我跟小曾先去汉溪村,你在家多待一天,明天走行吗?”

嗯?刚强一愣,问:“俊哥有什么事要我办吗?”

吴俊嘴角眉梢泛起旖旎的笑,“有个朋友明天上午从澳门飞过来,要在广州住一个星期。你开我车去机场接她,让她住我那儿就行了,空着也是空着。”

澳门?对啊,澳门回归都四年了。刚强当年在河北农村生活的时候,听人提起澳门总感觉远在天边、自己一辈子也触不到。“车呢?”

“她不会开车,你用完后停回公寓地下车位就好了,我反正周末就回来。”

刚强于是多出来一天空闲,打电话给许久不见的吉吉,约他出来聚聚。结果吉吉到上海试镜去了,那干脆还是回局里上班吧。国庆期间刚强和某个四级乡村公路承包商谈过价钱,让对方提供一份一公里路的明细单。今天打算再研究一下在路边配置太阳能路灯的可行性。汉溪村因为穷,入夜后黑压压一片,盗贼都不敢进去。若是给马路边装交流电路灯,平日舍不得自掏腰包交电费的村民会不会去偷电呢?恐怕用不了多久路灯就形同虚设,这倒罢了,偷电毕竟不安全。

回局后一打听,六米高50瓦的太阳能路灯500块一个。正常说来,这种高度只配马路单侧的话需每30米装一个,一公里路要花一万六,可以考虑。夜里让村子亮起来,也不违背美丽乡村的宗旨是吧?

而无论修路还是路灯,刚强都还没跟吴俊正式提过。他的想法是自己尽量把准备工作做得细致些。跟着领导办事就是这样,你的建议如果太空洞,领导一眼看不明白资金去向与人力投入,你就不容易获得支持。反过来,方方面面一目了然就等他拍个板,胜算就会大许多。

到了第二天清晨,刚强坐公交来到吴俊公寓,将停在地下停车场的黑色奔驰E55开到马路上,奔机场而去。这款车可是梅赛德斯本年度新上市的车型,据说是目前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四门车,从静止加速到150公里的时速都不需要10秒钟。安静,据说迈入体面阶层的标志之一就是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将自己有效地与周围的嘈杂隔离开来,这几年刚强算是体会到了。活着真好,他想。活着才有努力的机会,就有逆天改命的可能。

飞机准点到达。倪霜的个子在女人中算高的,更不用说南方女人,就这点儿来说和吴俊倒是般配。一眼望去像中葡混血,据说港姐历史上就有不少中葡混血对吧?起伏有致的脸骨和五官,长而挺直的鼻子。眉眼上挑,眼睛却不小。笑起来嘴唇如西方女人那样向后上方扩展。年龄嘛,刚强自打离开农村来到改开前沿的南方城市后就不敢随便猜女人的年龄了,反正二十以上三十以下吧。

倪霜乍见刚强时吃了一小惊,大概为了掩饰失态,随即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道:“吴俊电话里跟我说会有个北方来的同事接我,但你长得好像我小学时一个出国的同班同学哦。你真的不是澳门人?”

刚强蜻蜓点水地笑了下,“请倪小姐在门口稍等,我去把车开过来。”

将倪霜接上车后排,刚强还没开到大路上就听吴俊打来电话,看来是身在工作岗位,心在女友身上。这位倪小姐在广州的熟人还真不少,和吴公子通完话后,又告知了另两个朋友,相约今明晚上出去吃饭。

这期间刚强从汽车倒后镜里观察到,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倪小姐将上身穿的粉白色香风毛边小外套脱下,只剩一件吊带背心。背心的两只带子很细,肩部露出的皮肤让刚强想起广百橱窗里陈列的澳大利亚羊奶皂。背心里面显然没穿文胸,一左一右两只大凸之上坦荡地勾勒出小凸的形状。

十月初的广州,室外气温在25度上下吧,密闭的车里要憋闷一些。刚强原本将空调开在较低的档上,进口新车,冷气是充足的。此刻他左手握方向盘,右手将空调的转钮调到中档,同时趁倪霜电话间隙对她说:“俊哥这辆车我是第一次开,还不熟悉,刚才冷气开得不够强吗?倪小姐觉得现在好些了没有?还热的话,我再调大些。”

刚强说完后便集中精力开车,没望倒后镜也就不清楚对方的表情。车里慢慢有点儿冰库的感觉了,思索片刻后,倪小姐将外衣重新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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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December 11, 2023

《魅羽活佛》第361章 禅房里的秘密

 “出千!有人出老千啦!”一个尖细的声音叫道,语调中有愤怒但更多的是邀宠,“老板,我刚刚亲眼见到绿头鹦脚底下不老实。”

陌岩推门走进自己禅房的时候,刚好撞见午后吃饱喝足的小红鸟从厨房里扑腾着翅膀飞出。离开佛国前那间布置朴素清雅的客厅里现如今满满当当地塞了四张大赌桌,桌面上骰子、牌九、赌币一应俱全,还有给鸟们准备的谷子和玉米粒等食物。每张桌的边缘栖息着大约五到十只客人鸟不等,桌中央各有一只黑头蓝翅的喜鹊荷官。

陌岩最喜爱的椅子被摆在厅的上首,椅背上原本站了一排劲骨丰肌的小隼,听到出千的消息先是齐刷刷地飞到场中央,将东桌上瑟瑟发抖的绿头鹦围了一圈,进一步行动却需等待老板的指令。

小红鸟一头冲进客厅的时候右爪是前伸的,看样子是想将绿头鹦踢几个跟头。左爪上绑着条小珠链,是陌岩挨个儿打洞穿线做给她的。然而当小红鸟飞至中途发现门口的陌岩,便不在前行,定在半空中忽闪她缀满彩羽的翅膀,绿豆大的双目直直地朝门口望过来。

还好、还好她在……陌岩用一只手撑住靠门那张赌桌的边缘,撑住自己貌似云淡风轻的虚壳。刚才一路走来时碰上几位熟人,都向他亲切地合十行礼打招呼:“陌岩佛陀回来了!”他也挨个儿回礼了。没人知道他内里有多慌,呼吸和心跳比路边草丛里的蚱蜢还无规律。若是踏进房门时见不到他的小红,他该如何自处?无论师承修为都无可挑剔、文学理学登峰造极的他,没她在,这只倦鸟便无巢可归。

呃,他这是出去多少年了?心里盘算着,朝她伸出右臂。龙螈寺那世是三十年,之前还有短暂的六年,之后到现在又有十五六年了吧?半个多世纪的光阴没了。

小红却并未如往常那般一头扎进他掌心,而是停到他右肩上,低头在他衣领中深吸一口气。

“好闻!”她说,随即站直冲赌场的客人们宣布:“从今日起,‘帅哥之家娱乐城’永久停业。还没来得及结算的,明天下午到院子里等我。我要是没出现就证明还在外头玩,自己认栽或者以后再来吧……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别耽误我和大宝久别重逢后的宝贵时间。”

小红说完这番话,绿头鹦第一个逃离现场。其它鸟儿互相挤眉弄眼交换眼神后,也一窝蜂地从敞开的大门里飞了出去。能这么痛快地离开,陌岩心道,显然是因为平日里没少见识霸王鸟的淫威,知道和她杠讨不了好去。待众鸟离开后,小红才从他肩膀跳落,收起爪子在他掌心蜷卧着,体态透着满意又不无委屈。

“小红,”他用另只手抚摸着她颈部的绒毛。小红,我回家了。他的眼睛本就明齐日月,此刻于月下又溢出一潭清池。

穿过赌桌间的缝隙走向书房。客厅脏乱的程度比尘世那些三线城市里的地下赌场好不了多少,就差烟蒂和啤酒瓶了。换作往日,有洁癖的陌岩定会先打扫干净,把赌桌统统移到院子里去。但此刻的他只是从凌乱腌臜中穿了过去,步伐急促了些,不想再于尘世中耽搁片刻。

书房还和记忆中一般无二。不对,变化也是有的。比如桌上的棋盘,他当年离开时曾留下一盘未下完的棋,当中怎么多了一小堆棋子?哦,那是七岁的小羽来他这里参观时从棋笥里抓出一把捣乱的。小羽、小羽后来怎么样了?他记忆中的小羽只到十五岁。为什么此刻的他手里捧着的是小红鸟,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站到窗边,陌岩伸出另一只手将窗户推开。院子里有棵千年银杏树,褐色的树干和枝丫一层层叠上去,有禅房的三倍高。正值秋季,几万片扇形小叶将禅房顶部的空间涂成招摇的明黄色,也给下方的小院铺了层金黄的地毯。

招摇吧?身在佛国不仅没羞没臊地谈恋爱,还纵容爱人在家里办赌场。然而你若是问小红,她定然会理直气壮地说:“你这里无聊透顶,你又不在家陪我,还能干些啥?赌钱总好过天天找人打架。”

还好佛陀们不在乎这些。佛陀们早已破除贪嗔痴,泯灭分别心。便如每回路过他禅院时会抬头冲着这棵银杏欣然一笑,赞叹自然之美,扭头便不再牵挂。绝不会有谁因此把他家的院子惦记上,趁他不在家的时候以小红鸟伤风败俗的名义给抢去。

“男人都这样,”小红在他手心里叽咕,“几十年没回家,回来后也不汇报一下这些年都干了些啥,跟没事人一样。”

“有什么可汇报的?”他帮她摘掉羽毛里夹杂的小米粒,“我的事你都清楚,我不记得的还得问你。”

这些年里他俩其实并未分开过,可以说是没完没了地以各种匪夷所思九不搭八的身份纠缠在一起。硬插进他俩中间的邪恶势力从来就没断下过,换成其他情侣或许就淡泊了看透了放手了,所谓的只要你过得好我可以远远地为你祝福。可这一佛一鸟凭着性格中相似的顽强坚毅或者说皮实不要脸人至贱则无敌,于轮回转世沧海桑田中修行念咒作诗跳舞开军舰动核武摆弄机器人坚持到现在。

“这棵是世界之树,”小红离开他掌心,飞到窗外的树下,火红的羽毛在一片明黄的映衬下甚是扎眼,“是六道这部机器的发动机。有它在,六道才能生生不息地运转。”

真的吗?陌岩守着这棵树九百年了,还是头一回听说。问:“如果硬给它停下来呢?”

“行驶中的汽车来个急刹车?”她反问,“再熄火?应当挺好玩。”

小红说完,便振翅朝上飞,小小的身形在枝丫和扇叶中穿梭。不知是不是受了她的搅动,树活了过来,震颤着扭曲着发出机器的轰鸣。陌岩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小红就不见了。被机器树无情地吞噬了。

“救我——”那是她唯一留下的声音。

陌岩双脚离地,从书房的窗户飞进院子时双手在胸前捻出一根白光做成的线。当线有二尺长时松开左手,右手捏着的是一柄光剑,厚度便是一层光子,随着他飞近树干时继续增长。

待剑尖即将触及八人环抱的银杏树干,顽皮的声音在他右耳边响起:“这是家里不够烧火做饭的柴火了?”

******

光剑收回得有些狼狈。他伸手将她从自己右肩取下,来不及拂拭额头上的汗珠,捧着她进了厨房。“烧火做饭”四个字提醒了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一惊一喜之后身为得道者竟也有低血糖的虚脱感。他想吃饼。厨房里主要是鸟食,不过米缸面缸都是满的,他不在的时候有洒扫僧定期来照看禅院和她的起居。

“你想吃什么?”他问,并未因这个恶作剧而责备她。恶作剧不好,她要是真的被树吃掉就好吗?那时他便是跪求上苍将一切变为一场恶作剧,有用吗?

“饼,”刚吃饱饭的她替他答道。

和面烙饼。先将面团擀成一张大薄饼,表面上均匀地铺洒油盐和芝麻。卷成长条后揪四份,每份再擀成一张小圆薄饼。当然,在入煎锅之前要送至她面前,由她伸出一只小爪子在饼上踩一只三叉印,如同给猪肉盖章又或在支票上签名。总之少了这个印,这张饼便没了权威与灵气。

饼很朴实,就是饼的原味,没有松茸菌的香气也不具备提拉米苏的口感。那些高大上的美肴在你意气风发自我感觉良好追求浪漫的时候是锦上添花,不适合归家的游子。

一人一鸟吃完饼,陌岩开始搬赌桌,清理房间。天黑后没多久便上床看书休息。他背靠两只枕头半躺下,胸前放只软垫让小红也坐到上面,两只爪子前伸,同他一起看书。

小红喜欢看激情热闹的故事书,不过通常在半个钟头内就会睡着,那之后陌岩再独自啃一些艰深的文史道藏物理。结果今天才开始几分钟,小红就不高兴了。

“真是被这个滥好人给蠢哭了!”

他将书合上,平放于掌面。“那看点儿什么?”

“浴室排气扇安装手册。”

故事书离开他的手掌,如同长了翅膀般缓慢平稳地朝外间飞去,在拐弯处与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擦肩而过。陌岩打开小册子的第一页,竖在胸前,同她一起研究排气扇的安装。

“若是有一天我被吸进一只排气扇里,”她忽然问他,“该怎么办?”

“像这种有前置插头的,”陌岩伸手指了指结构图的某处,“你可以拔掉插头。线路在扇叶后方的就没办法了。不过排气扇功率不大,顶多受点儿轻伤,缩起脑袋让它把你排出去就好了。需要当心的是飞机发动机……”

小册子翻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她就睡着了。他将她小心地移到枕边的窝里,给她盖上一只手绢。熄灯,奔波了这些日子他也累了。窗外不紧不慢的夜风吹拂着银杏树层层枝叶,一整支乐队在安静地为他演奏交响曲。然而在那和谐的旋律之下,他依然能辨出机器的嗡鸣声。难道这还真是棵“世界之树”?

“砰砰,”有人在敲禅院的大门。

******

姚诚睁开眼的时候,敲门声并未消失,但他没理会。他的身上盖着被子,准确地说是睡袋,军舰上那种搁在狭窄上下铺里的睡袋。双目盯着无人睡的上铺,脑海中回忆起片刻前那个荒唐又饱含信息量的梦境。

小红?早就没有小红鸟了啊。他下凡渡劫后没几年,师父燃灯已将小红送入六道,而她曾在十八岁芳龄之际以一个肥秃男的形象出现在他身旁,让他一度怀疑自己的性取向。那之后他二人便再没长久分开过。然而身为佛陀的他极少做梦,偶尔做的那几个又都应验了,难道有朝一日小羽又会变回鸟儿?不要了吧!他再眷恋小红,也还是认为现如今的女孩更加可爱。

敲门声停止,脚步声远去。姚诚继续思索着那个梦,一张年轻得可以用稚嫩来形容的英俊面孔上神情越来越凝重。几分钟后果断地起床,在衬衣外披上件远行运动外衣,走出卧舱,来到隔壁配有饮料和简单食物的休息室。汤尼身穿褐色空军皮夹克,周身裹着一层清冷的烟草味。他座位后的圆形小舷窗外,天色正在转亮。

姚诚在汤尼对面的长椅中坐下,像资深探员一样审讯着对面的资深探员,“这个地下监狱不是你们造的,对不对?是六道中本来就有的。”

汤尼端着咖啡的右手颤了一下,即便受过良好训练的他也难掩惊愕。“这个、你怎么……六道中本有的?”

这次姚诚之所以被塔拉姆族“请”来非想非非想天,是因为五百年前塔拉姆族将阿斯旺族的一个大统领巴塞厉给关进了地下监狱。那个监狱据说谁也没办法攻破,然而就在最近这些日子,阿斯旺族绑架了姚诚师兄陇艮——也就是释迦牟尼——的儿子,逼释迦来营救自己的统领。

“以你们当时的实力,”姚诚接着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造出一个让巴塞厉逃不出来的监狱。所以你们其实是将他关进了六道发动机的机舱。”

汤尼的神色证明姚诚这个猜想大致正确。然而六道发动机岂是什么人能随便入内的?姚诚估计,为了给这个巨型发动机降温,周围应当设有通风口。所以阿斯旺族多半是将巴塞厉搁置到进气口上,让他被强大的吸力给吸了进去。有进无出,别人就算沿着同样的通路进去,也无法将他救出。

“你说的没错,”汤尼点头,“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无关紧要,”姚诚站起身,去一旁的咖啡机给自己打一杯卡布奇诺。他们此刻距离那个“监狱”已经不远了。

“我想不通的是,他们希望我师兄用什么方式救人。”

Saturday, December 9,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52章 福建人的媳妇

  

那次会面之后,卡尼教授便安排邵艾跟闵康学做实验。闵康每周二下午和周五上午有空,邵艾周二有课,于是定在周五这天跟闵康练手。

“我这人喜欢准时,”闵康在第一次实验前就同邵艾约法三章,“最怕同一些过了约定时间还不知在哪儿磨蹭的人做队友。你们女生出门前似乎有很多事要做,请尽量不要迟到。”

嗯,我要是个喜欢拖拉的人就好了,邵艾心道。可以不用每天早上出门时与你搭乘同一部电梯。

第一个周五,二人不约而同地提前十几分钟出门,又是搭乘同一部电梯。

谁料第二周闵康竟比预定时间晚到了五分钟,且一向干净整洁的他头发凌乱,脚步虚浮,耸拉的肿眼皮连着黑眼圈。“对不起,我迟到了。”

其后便沉着脸不说话,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一样。直到实验做完大半,才呜噜着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邵艾。

原来昨天有个家在本地已毕业的学长过生日,请闵康和几个朋友去酒吧小聚,喝酒玩游戏打桌球。这帮年轻人离开酒吧各回各家时已是夜里一点半,闵康独自经过一条偏僻的街道,忽然从暗影里窜出一人,拿枪指着他的头,逼他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除了钱包和手机,手腕上那块卡地亚表也难逃一劫,还好当时没开着他的宾利出门。

邵艾一听那条街的名字,是条小路不假,可再往南五百英尺就是主干道,两个路口开外还有警察局,这些劫匪也真够猖獗的!然而谁叫他那么晚了还在街上逛荡呢?医学院这带白天挺安全的,只能自己接受教训了。

“报警了吗?”她问。

“当时就走去附近的警局立案,做了记录,”他垂头丧气地说,“不过这种情况想要找回失物基本是不可能了。没开枪也没见血,警察不会费功夫去查……其他的倒也罢了,烦人的是那么多张卡要挨个儿打电话报失,还要补办驾照。”

难怪,看来昨晚就没怎么睡,邵艾心道。手机也被抢了,打电话报失前需要先配个新手机吧?

此外,闵康虽未说出口,设身处地想想,真正让人沮丧的恐怕还是被歹徒拿枪指着头。对方只需动下手指头就能取走你鲜活的生命,让多年的成长与奋斗化为乌有,奔向大好前程的人生旅途戛然而止提前落幕。那些从未去过的地方、还未有机会品尝的功成名就儿孙绕膝,只因一个偶然,只因某个陌生人的一错念就永远失之交臂。更不用提疼爱自己的父母亲人该如何在悲痛中面对今后没有自己的年月,一想到这些,再坚强的当事人也无法不后怕啊。

“要不你先回去吧?”她对闵康说,“接下来都是些按部就班的工序,我照着笔记收尾就可以了。”

闵康于是提前离开了。邵艾做完实验后也没空去学生食堂吃饭,还有节五十分钟的课要上。下课后已是下午两点,去街边的墨西哥快餐店买了两片tacos垫肚,又去便利店采购零食和饮料。周五下午她也不打算去自修了,回公寓看几张碟放松一下。

进了公寓楼大门,却见两位华裔模样的女士正在同公寓管理员理论。当中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妈,身材略肥,穿着棕黄色套裙,肩挎爱马仕包。另一位黝黑干瘦,看脸上的皱纹得有七十多了,头发还只是半白,身板儿硬朗,穿件亚洲风格的暗花系扣针织衫。大妈操一口流利但发音不准的英语,老太则自言自语地嘟哝着闽南话。

二人对面疲于应付的意大利裔男管理员戴着顶海军军官式样的帽子,胸前制服上两排闪亮的铜扣,又是点头又是摇头,额头上都是汗。一眼望见才进大门的邵艾像是盼到了救星,赶紧冲她招呼,“Miss Chau, Miss Chau! Can you help me out?

邵艾提着购物袋走过去,拿普通话问大妈:“阿姨,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和母亲来看我表侄,住10H,”大妈说着,右手食指朝大堂天花板一指。“大清早坐了两小时的车赶来这里,一路上打他手机都不开机。午饭前来过一趟,不在家。吃完饭后等了一个钟头,还是没回来。好奇怪的哦,平时这孩子从不关机的,别再是出了什么意外?”

随后又转身拿英语对管理员说:“我半年前来过这里一次啊,你不记得我了吗?你看我母亲这么大年纪,折腾大半天了,不如你替我们打开房门,让我们进去等喽?”

管理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No, sorry but no.

10H,那不就是闵康的房间吗?闵康是大妈的表侄,也就是表兄弟生的孩子,对吧?邵艾费力地在脑子里梳理着关系。闵康父亲的表姐妹,闵康要叫“表姑”。老太则是闵康父亲的姨妈,闵康要叫“姑婆”。不过还是要确认一下,问:“阿姨,你这个表侄姓什么?”

“你问阿康啊?姓闵,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就在这附近读书。唉,实在不行我们就去学校找他课堂老师问去。”

邵艾笑了,这位表姑大概以为美国大学同国内中小学差不多。“阿姨,我是闵康的同学,就住他楼下。他的手机昨晚被……那个,丢了。现在大概在商店里配新手机。要不这样,你们先去我屋里歇会儿,他应该很快回来的。”

“这样啊?哦,那就叨扰你了,”大妈冲邵艾笑道,扭头和母亲说了几句闽南语,边走边问邵艾:“你是阿康的同学,怎么称呼啊?”

******

邵艾将两位长辈领进客厅,先从冰柜里取了两瓶纯净水,随后意识到上年纪的华人不喝这些,又去烧热水冲茶。等候期间听闵康的表姑说起这次旅行,起因是当年姑婆在福建老家时有位好友,后来移民到波士顿市附近的普利茅斯小镇。最近这位老友病重,可能没几天的事儿了。表姑一家人住在纽约,听到消息后昨天上午陪母亲坐巴士赶过去探望,并在朋友家附近的旅馆歇了一晚。

今天上午二人告辞后,一琢磨,普利茅斯离波士顿大学也就两个小时的车程。姑婆平日出门不便,干脆再绕道来瞧瞧她这位好侄孙。

“你……?”老太太忽然冲着邵艾问了句话。表姑知道邵艾听不懂,解释道:“我妈问你同阿康认识多久了,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

啊?这句问话听起来歧义可不小呢。邵艾耐着性子解释道:“我是今年八月份才来美国的,和闵康只是邻居和同学。我们家是……卖药的。”

姑婆没等表姑开口翻译,又冒出句话。表姑笑着回了母亲两句,随后对邵艾说:“我妈让我告诉你,阿康是个勤学上进的好孩子。你也知道我们福建人大多只对做生意感兴趣啦,而我表弟、也就是阿康的父亲,在老家可是出了名的状元!一路名校保送,目前在泉州,人大常委做副主任。阿康母亲是广东江门人,外公退休前是惠州市委书记,现在广东省机关里有不少领导都曾是他部下。”

原来是这样。邵艾在心里推测,广东与福建接壤,搞不好是外公于工作中先认识了闵康的父亲,自己看好这位年轻人才把女儿嫁过去给福建人做媳妇。考虑到只答不问欠礼貌,问表姑:“阿姨来美国多久了?家里是做什么的?”

表姑长长地吁了口气,上身向后靠到沙发上,“我跟老公在国内是开餐馆的,十几年前投资移民去纽约,刚开始就是把国内的餐馆经营照搬过来,自以为在国内做得不错嘛。结果生意好差啊,家底儿都快赔光了!”

邵艾注意到,表姑同她说话的时候,静坐不语的姑婆一直眯着眼睛打量自己这个初次见面的小辈,像在观赏一件爱不释手的瓷器。

“后来我俩就去偷师人家那些生意红火的中餐馆。哎,原来要想在美国出头,从哪里来做哪里的菜是不行的。你到那些华人开的酒楼里翻翻菜单就知道了,既有广东的明炉烧鸭,又有四川水煮鱼,湖南剁椒鱼头。反正八大菜系的名菜最好都来那么一两样,老美的口味也要照顾到,生意才能兴隆。”

邵艾听得直点头。都说北美的中餐馆大部分是福建人开的,其实人家也都不容易。“爱拼才会赢”是福建人的创业精神,从古到今八山一水一分田,老天爷不眷顾,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曾听父亲说过,泉州又叫鞋都,据说全球每一百双鞋里就有八双是从那儿出来的。而莆田的珠宝和红木家具都占全国一半以上的市场份额。

两位长辈从下午三点坐到五点。期间邵艾又上楼敲了几次门,还是没回来,心里免不了埋怨起闵康来。一整晚没休息好,不是应该尽早回家睡觉吗?还满世界乱转?邵艾中午只吃了两片tacos,本来是预备着下午看碟吃零食才留了肚子,到此刻可谓饥肠辘辘了。于是问两位长辈:“我打电话叫外卖,不知阿姨和奶奶喜欢吃什么?”

“不麻烦你了,邵艾,”表姑看了眼时间,站起身,双手绕到背后锤了锤腰。“看样子是等不到了,我们还要坐几个钟头的车回纽约,这就走了。”

这时老太太又开口说了两句话,表姑转述道:“我妈说麻烦了你这么久,想请你去街对面的饭店,一起吃顿晚饭。”

“哦,不用,奶奶太客气了!”邵艾紧张地摆手,将二位长辈送至门口。心知这位姑婆对自己和闵康的关系似乎误会很深,由于语言障碍又无法沟通,自己还是少招惹为妙。

岂料姑婆一步迈出门后,忽地转过身来,用干瘦的右手将自己左腕上一只翠绿的玉镯除下,再抓起邵艾的手腕要给她戴上。

邵艾像受惊的小兔一般急忙抽回手,头顶两只假想的耳朵直愣愣地朝天竖起来。“使不得使不得!谢、多谢奶奶的一番好意,可我实在不能收……好吧,我还是跟你们去吃饭吧。”

三人一同乘电梯下楼,即将出大门的时候迎面撞上健身归来的闵康。深蓝色短袖短裤运动衣,前胸后背都被汗水打湿。头发还在冒热气,双目依然因缺觉泛红,好在黑眼圈已被运动后加剧的新陈代谢驱散,面上的皮肤镀着层光膜。男人可真是种奇怪的动物,邵艾忍不住腹诽着,换成她这一天都会蜷缩在床上,和父母朋友挨个儿打电话倾诉。

闵康乍见到两位至亲同邵艾在一起懵了片刻,弄清状况后倒吸了口气,抱歉自己回来晚了,并向邵艾表达了谢意。请三人先去饭店,自己回楼上换身衣服。

邵艾跟着长辈们进饭店入座,倒也没等多久,闵康就出现了。走过来后站在桌旁迟疑了片刻,这种四人包厢并不宽裕,表姑和姑婆坐对面,那他就只能坐到邵艾身边。坐下后,人虽未挨到她,可一股清新的肥皂味不受管束地横向蔓延过来,钻进邵艾鼻子里,沾到她衣服上。看来上楼后还快速冲了个澡,再换上平日去学校常穿的那件衬衣……

不对啊,打住!邵艾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身边这个男人的衣食住行似乎了解得比其他人都多,到底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陷入这种景况的呢?简直莫名其妙嘛。

“康啊,邵艾跟我说你把手机弄丢了,”等上菜的期间表姑问闵康,“找到没啊?怎么这么不小心?”

闵康快速扫了邵艾一眼,安静听着也不做辩解。要是两位长辈得知他被人持枪抢劫,场面可就热闹了。

表姑数落够了又问邵艾还有多久毕业,之后打算留美还是回国。

“毕业时间还不一定。会回国。”

邵艾当前的计划是把硕士读完。如果方熠能如期赶来她身边,那她也不妨陪他再读个学位。他要是来不了,唉,两年后她也就回去了。

“阿康明年夏天就毕业了,哦?”表姑试探地问闵康,“外公希望你去广东接他的班,对不对?”

转头又对邵艾说:“阿康是在NYU读的本科,当年他还被加州的学校录取了。是我表弟表妹考虑到纽约有我们一家子在,就让他来东岸读书。阿康很听话的,小字辈里数他孝顺。”

嗯,福建人的宗族观念邵艾也早有耳闻,一人出国后会想办法将兄弟姐妹父母都接出来。在现代社会亲情日渐淡薄的趋势下,大家族传统在福建和广东二省依然根深蒂固。闵康入座后就细心地为长辈们点菜、端茶倒水,显然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当然大家族都少不了有些重男轻女,难怪刚认识的时候闵康对她是那么一副态度。

菜上来后大家便闷声吃饭。父亲同邵艾说过,看一个人吃饭便能了解此人性格的多个方面。是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看他吃饭时挑挑拣拣还是给啥吃啥。勤俭持家又或者浪费粮食?胃口如何,光顾自己吃呢,还是会照顾到别人?

“几时……结婚?”

一直专心吃饭的姑婆忽然抬起头来,用普通话费力地蹦出这四个字。音量还不低,附近桌的客人都听到了。手拿筷子的邵艾立刻僵在那里了,双颊火烫,几乎想要站起身夺路而逃。

而闵康当时正用汤勺给表姑装了碗粟米羹递过去,闻言手一抖,整碗汤扣到脆皮乳鸽的盘子里。愣了半晌后才醒过神来,用公筷将不再脆皮的乳鸽抢救到一旁的青菜盘中,再叫服务员过来换盘子。


 

Wednesday, December 6,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51章 爱开始纠错

 “什么?我从来都没爱过你?”刚强的第一反应是荒唐,不可置信。冤枉!

“珊珊,我承认自从去了市建局上班以来,陪你的时间太少,可你也知道我是逼不得已。目前我还在试用期,一年后才能转为正式公务员。吴俊已经向我保证过,只要我帮他顺利完成这次的‘打造美丽乡村’项目,年底就可以给我转正。珊珊,我们在一起三年多了,感情也不错,你知道我没有理由刻意去疏远你,是吧?而且就算你看不上我了,好歹也别跟这家伙在一起啊!”

刚强伸手指了下坐在沙发上的郑源,心头的火苗又蹭地窜起二尺高,“作为一个男人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小子靠不住,跟他在一起你会后悔的。”

珊珊摇头,“郑源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就算将来我和他分手,我也不会后悔同他认识过……刚强,”她晶莹的双目中泛起一圈微红,看得出对刚强也有些不舍,“你知道我从大一入学时就喜欢上你了,为了能同你在一起我做过不少努力。怕你难以接近,我还特意去求我小舅,让他在广告公司尽量给吉吉制造个机会。在你成为我男友之后,我也一度感到骄傲和幸福。”

“那是我现在让你失望了吗?”

“不是的,怎么才能让你明白呢?每每看到其他情侣在一起的状态,无论是电视上还是身边的,我就觉得我们之间少了些什么。我不是那种恋爱中期望男友全天候守在自己身边的女孩,也说不出来我俩的关系究竟哪里不对。但就是感觉一样很至关重要的东西缺失了,直到最近认识了郑源。”

至关重要的缺失……一向反应灵敏的刚强发现自己已无法思考,在心痛的同时又开始头痛,“缺失?珊珊,你就明白告诉我,我应当怎么做?”

“不是、不是要我告诉你!”珊珊绝望地甩着双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同他解释清楚,最终掩面而泣。

“珊珊,甭跟那小子废话了,”郑源站起身,低头瞅了眼自己血迹斑斑的白衬衣前襟,大概不想就这么走出门,但更加不愿与刚强继续同处一室。挽起珊珊的胳膊,“咱们走吧。”

“你让我把话说完,”珊珊挣脱郑源,走到刚强近前,抬起头真诚地望着刚强,“谢谢你这几年的陪伴,但真正的恋爱不是这样的。它不同于一份工作,刚强,不是你必须要尽的什么义务,也不应该由别人来告诉你怎么做。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无论再忙你也会无法控制地朝思暮想、为她牵肠挂肚,你会想方设法抽时间去看她,打电话骚扰她。会跟她分享每一天的琐事,把你的成绩拿给她开心,苦水只想和她一个人倾诉。你最不堪的往事、最恐惧的将来,只要和她分享过就不再那么难以承受。刚强,你扪心自问,这是你同我在一起时的体验吗?”

珊珊这番话听到后来,刚强的一颗心已彻底凉凉了。并非因为她的绝情,而是这番话里的描述确实同他过去三年的状态毫不沾边儿。真是可笑,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是在正常恋爱中,而且和女友处得还不错,其他情侣闹的那些别扭、流的那些眼泪对他二人来说似乎是无聊的、免疫的,却原来……呵呵,好吧。刚强冲珊珊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事已至此再纠缠下去也没啥意义了。

“刚强!”不料珊珊又在背后叫住他,追到门口放低声音对他说,“刚强,我们相识一场,我有句忠告送你——下次谈恋爱的时候,找个你真正喜欢的女孩吧。你是个优秀的男人,也重情重义。对自己好点儿,别再浪费青春了。”

真正喜欢的人?刚强想起上一个女友李舒涵,似乎分手时也是这么个套路。他这辈子还有可能找到一个真正喜欢的女人,一个让他朝思暮想、失去理智、患得患失无法自已的女人?又或者干脆单身算了,别再像头两回那样祸害无辜。

******

邵艾所在的公寓楼租客大多数是在附近公司上班的精英一族,基本上见不到还在读书的学生。例外是个住在她楼上的男生,她住9H,男生在10H。和她差不多的年纪,长得嘛还不错,一米77上下的个头儿,由于腿长头细,给人的感觉比实际身高更为出挑。额前的头发乌亮但不柔软,如松针一样根根挺立着。清秀白净的脸上五官较为集中。气质优雅严肃,像是来自那种重视家教又背景深厚的家庭。

衣着也能证明这一点,就风格而言同邵艾是类似的——并不刻意追求昂贵的名牌,但穿的用的显然是有质量保证的好东西。关键是对物质生活的那种无所谓的态度,由于从来都不成问题所以蛮不在乎,显然有别于挣扎拼搏实现财务自由之后的那种生硬的讲究。

邵艾没多久便发现此人与她竟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系,也是硕士,比她高一级。说实话这种情况挺尴尬的,早上有时二人会一起在公寓里乘电梯下楼,来到马路上各走各的,等进了教学楼后又步入同一部电梯。时间久了也会礼貌地敷衍两句,比如“公寓管理员好像换人了,”或者“9E那家好吵,昨晚又开party到半夜啊?”点到为止,相互间连姓名也没打听过,倒不是刻意避嫌。

因为男生有些瞧不起她——这是邵艾的直觉。不只她,这家伙似乎瞧不起任何年轻女性。虽然时不时有装扮时尚、风格日韩、超短裙粉紫色眼影长兔毛包包的年轻女孩来公寓找他,但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来,有时会坐他停在地下停车场的宾利离开。没见他同谁单独出入过,所以正式女友大概是不存在的。

正因为男生自己交往的女孩都是迷恋于吃喝玩乐穿衣打扮的洋娃娃,从未深交过的邵艾也被一并归到了那类。对此邵艾也不意外,这种男生她过去没少见,通常家境和自身条件都不错,尤其对自己的智商引以为豪。也许在长辈和同龄男性面前是谦逊恭敬好学的,但对年轻女性则是礼貌与教养都无法完全掩饰的孤傲。

转眼到了十月初,邵艾已基本适应了英语教学和西方的生活方式,便也像其他新生那样开始在系里找科研导师。她听说药学系的硕士生可以选择curriculum-based track,也就是只靠上课来挣足学分就能毕业,不需要写论文、答辩。然而大部分学生都选了thesis-based track,在某位导师的指导下做科研。

邵艾在弄清楚系里每个教授的科研方向后,决定去卡尼教授的实验室参与“热休克蛋白HSP27”相关的课题。邵氏药业目前的经营结构大致是中药中成药占一半,西药占三成,保健品占两成。邵艾计划着将来接手家族产业后,着重于开发、引进、研制位于国际药学前沿的西药,而不是几十年如一日地炒冷饭。

拿这个热休克蛋白27来说,近年来已被证明与多种癌症相关,例如在甲状腺癌、乳腺癌、卵巢癌,甚至白血病患者中都有过量表达。虽然国际上目前在这方面的研究还处在初级探索阶段,不少学者认为HSP27对多种恶性疾病的靶向治疗具有不可低估的潜力。于此同时,这种过量表达在神经系统中又有积极作用。

“我尤其感兴趣的是,”邵艾对卡尼教授说,“HSP27对神经元的保护机制。”

“嗯,不错,”明黄衬衣配藏蓝长裤的卡尼教授听后,拿英语对邵艾说,“你可以和闵康一组,他目前正在研究能抑制HSP27的先导化合物,我让他先带你去参观一下他的实验台。他是我最满意的本硕连读生,已经在《医药化学杂志》上发了一篇文章。”

这位卡尼教授也是个有趣的人。六十上下的年纪,一头银发,戴副小圆眼镜,每天都是同一款衬衣和裤子。原因是这位教授对工作太投入,十分不喜欢把精力和脑力花在穿衣搭配上。据熟悉他的学生讲,某天他同太太出去买衣服时看到这套衣裤,穿上一试,觉得这就是自己后半辈子想要的风格啦,于是干脆一口气买了十来套。谁去他家衣柜打开来看,整齐划一地只有这一种款式。

事实上方熠也同邵艾讲过类似的事例。杨教授当年在斯坦福读书的时候,实验室里有个欧洲来的男博后特别喜欢穿那种黑白横纹的短袖衫。博后在若干年后出了本学术书,插图里画的都是穿黑白横纹短袖衫的一个中年胖子。

谁料闵康就是住在邵艾楼上的学长,这让邵艾一百个难为情起来。该不会认为她是为了接近他才故意找上他导师的吧?

还好闵康的神态没有表露出任何不自然——除了惯常那种“女人在自然科学方面无法向男人看齐”的轻蔑,用英语向邵艾介绍了一圈实验室里的主要仪器。说他自己的毕业课题是利用高通量筛选来发现HSP27,再想办法优化HSP27抑制剂先导化合物的化学结构,从而达到提高其药物选择性的目的。闵康的中文带点儿福建口音,英文流利且地道,显然不是像邵艾这样读完本科才出国的。邵艾怀疑他可能在本科或者高中时期就出来念书了。

“关于这个神经元保护机制,”闵康听了邵艾的设想后,淡淡地说,“已经有人做过了,包括电信号记录。”

“我不是想研究神经元细胞,”邵艾解释道,“是想看与细胞链接的树突和轴突,其电反应有没有受到保护。”

闵康摇了摇头,“只观察树突和轴突的结构是可以的,目前有各种三维成像的方法。但电记录不可行,目前我们的脑切片厚度在150到350微米之间,很难保留树突和轴突的完整性。”

“那就用500微米。”

“太厚了,放到显微镜下什么都看不清,自然也无法进行膜片钳。”

“不需要看清,”邵艾盯着闵康的眼睛说,“可以依据电位和电流的变化来进行膜片钳,通过计算细胞电阻值来判断是否实现了电极与细胞膜的密封性。”

闵康惊愕地吸了口气,头一回用严肃的目光正视邵艾。“你……能办到?”

“试试看吧。”

邵艾说完望向窗外,目光越过楼下的树丛和花园,穿出波士顿医学院,横跨整个美洲大陆和太平洋,落到身在中科院魏教授实验组的方熠身上。此刻的北京是午夜,他应当已经睡下了吧?别老熬夜啊……这项“厚切片电记录技术”是方熠发明的,是他最近两个月的辛劳成果,当然也是在神经专家魏教授的大力协助下才得以实现。目的是为了检验杨教授对邵氏药业根地清注射液的毒性评估。

方熠,我是多么为你骄傲!只是,你知道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吗?什么时候你才能来到我身边?

注:每天明黄衬衣配藏蓝裤子的大学教授和横纹短袖衫的博后确有其人。

附1)人物剧照

附2)《已经结束了吗》,作词王中言,作曲王治平,演唱张信哲

保留身边的座位 当作你我从未决裂
距离变了我没变 温柔变成陈旧照片

陌生的城市 淋湿的夜
听不懂的语言 喧哗过街

把身上的铜板 换杯叫忧郁的咖啡
我习惯失眠

已经结束了吗 握著冰冷的电话
没人回答

已经结束了吗 当你退回我的花
取悦了他 要我作罢

Monday, December 4, 2023

《魅羽活佛》第360章 找回了自己

 “天煞、天煞……”小羽闭着眼睛感受着她与天煞人机融合的过程。当年在察雨亲王部队里,七岁的她曾操控过一只小小的白色机器人,还给它起名叫“锤子”。当时她就像开汽车一样坐在机器人胸腔的驾驶舱内,通过按按钮和移动操纵杆来实现对机器人行走坐卧的控制。

而此刻她所经历的是种全新甚至奇异的感官体验。刚开始人机融合时,周身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皮肉都不舒服,甚至有些刺痛,而痛感的传递又非表皮触觉感知细胞受到刺激后经由周边神经、脊椎、脑干、中脑、丘脑和皮层一路自下而上传递的那种常规路径。是她作为一个生物人,从最小的细胞单元开始由内向外再由外到内的一种认知、开放与调试的过程。如同十几年守着一件熟悉的工具,忽然间发现“哦,竟然还能这么用!”

接着便是更为奇异的“重拾久远记忆”的感觉,似乎她并非今天头一回接触天煞,那些庞大沉重的钢铁并非她肢体的延伸而是她本有的一部分,是她这些年来一直缺失而不自知的那个“我”。她就像半边枯玉禅,如果陌岩是她精神层面的另一半,那么天煞就是她肉体层面的完美补充。

人机融合完成后,小羽睁开那对宝石红的机械双目,世界在她眼中骤然变矮、缩小,自卫队基地顶层原本敞亮的大厅堂变得局促憋闷起来。抬起她的右手,望着二尺来长的五只军绿色钢铁手指,新生的感觉真好,力量的感觉真好!当年陇艮师伯就是用类似的佛手将孙悟空压在五指山下的吗?小羽认为现如今的自己也能办到。若将这只手掌握成拳头打出,那就是名副其实的开山劈石之力、雷轰电掣之威。

“出口在哪里?”她低下头,用低沉鼓震的合成男声问站在地面上的哲饶,如同自带了万人音乐厅里的扩音设备。

“没见过你这样的,”哲饶不可置信地仰头望着她。半晌,指着靠广场那面墙上的一只按钮,“那边,开门后需要你自己滑下去。还是先在室内练习一阵吧?当心摔着。”

小羽转身走到墙边儿,伸出机械食指触在墙上一只脸盆大小的按钮上,面前的墙壁便轰隆隆朝一侧拉开,露出墙外连接下方大地的一根长直杆。嗯,指尖是有感觉的,当然她知道这都是嵌在身体各处的感应器将信号直接送入她大脑皮层的结果。压力、振动和温度传感器都有,只是不清楚会不会有“痛”的感觉。

小羽头也不回地就从开口处跳了出去,身在半空时伸手握了一下直杆暂缓下落之势。随后松手,双脚稳稳地踏在广场地面上。“轰——”八九米高、重二十吨的天煞落地时产生的震荡波从她脚底蔓延开去,广场上其他正在行走做事的武士藩自是都察觉到了,一个个转身望过来。

“我叫天煞,来帮你们打仗的。”在小羽简洁介绍自己的时候,她有种直觉——从她口中说出的话既能从空气中传到其他武士藩的机械耳朵里,也能有选择地被远距离传递给某个人的接受器。至于谁能听到,她可以用意念控制,如同用意念操纵天煞这部机器。

视野真开阔啊!无遮无拦的荒原上本就大风,双耳处在这么个高度,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五官中只有鼻子呼吸进来的空气同原来是一样的。耳朵可以听到超声波和次声波,并能对声音的来源准确定位。眼睛不仅能看得更远,想分辨细节的时候也能随意将图像拉进放大。

黑暗中有各种色彩,应当是红外成像了。然而自己和其他武士藩的身体却没有颜色,只是如常隐没在夜幕之中。考虑到红外影像其实是物体表面温度的反应,小羽猜这些机器人的体表可以自动控温,变得同环境温度一致,所以能在红外仪里隐形。

抬头朝南面敌军空中基地的方向远眺。天色在迅速转暗,悬浮基地下方的钢针已完成同地面的接合,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地面运送人员和装备。

“我看现在就出发吧,”小羽言毕,冲站在顶楼出口处的哲饶伸过去一只大手,“你叫人把我的行李和狗公仔取过来。”

哲饶用身上的通话装置简单下达了命令,纵身跳上小羽的掌心,问她:“你知道怎么开枪吗?”

“我还知道怎么使用浑天索和幽灵手雷,”小羽俯身将哲饶放落地面,这只机械身体对她来说没有秘密。等工作人员取来行李和大狗,她将它们用指尖拈着,装进自己腋下的一只小室。类似的储藏室全身还有两个,最大的那只可以站人。

半个钟头后自卫队的十几个大小不一、良莠不齐的武士藩已准备就绪,在广场上整齐地站成两排,个子最高的小羽站在后排中央。一个比她稍矮的褐色武士藩朝着大家伙走过来,头顶大约到小羽的肩,肩膀和前胸如中世纪武士般披盔戴甲。头盔上左右各有一只短短的牛角,小羽很是喜欢,不知有何实际用途。腰带上镶着圆形的塔拉姆族徽章——一只金鳞凤凰,小羽猜应该就是哲饶队长了。

“今晚我们将要面对强过我们十几倍的兵力,”哲饶开门见山地说,从机器人口中传出的声音和他原有的嗓音差别不大。“这些敌人有可能就是我们的克星,在天亮前结束我们的生命,不想加入的现在可以退出。此次行动目标有二,一是拖延时间。尼锟长老们上午同我见面后已开始组织民众撤退,但要全体逃至安全所在至少还需十几个钟头。我们多坚持一个钟头,他们平安的希望就增加一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中的部分人会沿空中通道冲上敌人的指挥部。行动吧。”

话音刚落,连哲饶在内的其他人开始朝着敌营反方向跑。当中的六个轻矮型机器人跑了几步后启动背上的飞行装置,在其余人头顶做低空飞行。

咦,这是要去哪儿?小羽纳闷地跟在后方。因为个子高,需刻意将步子放缓才能保持在其他人身后。以天煞的身材,行走时每步有五米长,放开了跑,一跨就过去八九米的距离。痛快!按说小羽打小就上蹿下跳,修行后还能做高空飞行,也没少乘坐飞舰。然而当一个人迈着巨人的步伐奔向厮杀场的时候,心中燃起的豪情是无与伦比的。

五分钟后,众人抵达一座山谷。小羽随其他人冲至谷底,见那里停着一辆厚重的巨型迷彩装甲车,从远处看过来,无论是自然光仪还是红外仪都发现不了。车身覆盖着坚实的刚甲,车头向下微微倾斜形成前额,眉骨之下藏着两只眼睛状的细长玻璃窗。

“迷彩”并非指黄绿色,而是伪装成大地的形貌,在黄褐色的基调之上加多一条条网状“裂纹”。小羽也是后来才知道,当装甲车开动时,表面的花纹会根据速度进行补偿性移动,也就是说花纹相对于地面是不动的,这才是伪装的极致。

眼瞅着十几个武士藩从舱门鱼贯而入,小羽犹疑不决地跟过去,担心像她这么高大,车里容不下。上车后才发现多虑了,内部空间大得如一间教堂,还能来回走动。

车开了,荒原上没有阻碍物,可以沿直线在夜幕下朝着敌营奔驰。小羽站在指挥舱里比她还矮一个头的哲饶身边,透过窗玻璃凝视着前方基地逐渐变大、耀目的各种光点。

******

然而行至中途,敌人还是发现了偷袭小队。大概也没太将这支装备落后的自卫队放在眼里,派了七八只飞行器在自卫队上空盘旋,从不同方向朝地面突突开火。子弹、炮弹砸在装甲车二尺厚的顶部砰砰响,还好身在车内的队员们都已人机合一,换成肉耳可能直接被震得听力丧失。自卫队也无暇反击,目前只是一门心思往前冲,据哲饶说空中的敌军飞行器还不具备损害装甲车的能力。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哲饶在相识以来首次显露出忧虑,“敌人这次可能带了冥光刺。”

“那是什么?”小羽用她胸腔里嗡鸣的男低音问。

“是种高强度亚元磁波,任何金属物体被这种光照到后便瞬间加热,只需十几秒钟温度能升高至五千度,而在那之前大部分金属和合金已被熔化。”

“哦,”小羽轻快地点了一下她的大绿脑袋,“所以要跑快些,别让它照太久。”

“你倒是乐观,”哲饶苦笑着说,“记住,一旦看到地面上升起广场高杆灯之类的玩意儿,就赶紧从天煞体内弹出来吧。这种光只作用于金属,对生物体没什么损害。你不是会飞吗?逃走应当不难。”

“那你这辆车呢?”小羽环顾四周后问,“车若是被照到,里面的人会不会被汽化?”

“所以在见到冥光刺出现之前,我们大家都要弃车。” 十来个人,依次跳车需要时间。

哲饶说完这句便闭口不言,凝神注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敌营。小羽转身,悄无声息地绕过其他武士藩,走到装甲车后部的大门,开门,跳了出去。装甲车很快将小羽甩在后方,此刻头顶上空那些飞行器早已回巢去做迎战准备。

小羽待装甲车驶开一段距离后才迈大步朝前跑,并没有完全按照装甲车的路线,而是稍稍兜了个小圈子,打算一个人从东南方偷袭敌营。用不了多久自卫队员们会集体跳车,他们跑得不如她快,所以不会比她早太多到达敌营。而敌人的注意力都在其他人身上,小羽就可以偷偷摸摸干点儿坏事。如果当真给她看到那个什么冥光刺,她要凭一己之力毁掉那玩意儿。

“天煞,你去哪儿了?”她听哲饶在通话装置里问她。

“报告队长,上厕所,”大步奔跑的小羽气息平静地说。使用机器身体的好处是干啥都不会累着你,反正消耗的是机器里自带的能量。而人机合一后,除了呼吸,人体原来的生物机制会受到抑制,处于一种休眠状态,所以是用不着上厕所的。

哲饶没有追问,只是嘱咐了声,“小心。”

眼见阿斯旺敌营就在前方。远看是根钢针的垂直通道,走近了如同火山口冒出的黑色烟柱,将地面与空中基地连为一体。长长的铁索和各种用来固定的支架呈螺旋状沿着钢柱扭动着,散发着机器的轰鸣。通道四周的地面上有几十辆军车、导弹发射车、飞行器在移动,而原本分散于各处的大型武士藩正人影憧憧地朝自卫队突袭的方向集结,小羽耳中已能听到两军交战的声响。

一辆四米高、七米长的军车在小羽面前经过时发现了她,军车顶部原本朝向正前方的炮口对着小羽这边转过来,就要开火。小羽左腿踏前一步,抡起右腿一脚踹到军车侧面,将军车踢了个底儿朝天。再举起右臂上佩戴的长枪,对准军车腹部连翻开火,军车爆炸之前从正副驾驶窗里各自钻出两名矮小的机器士兵,抬头望了一眼小羽就跑掉了。过瘾,实在是太过瘾了!

小羽还在乐,空中通道前方大约百米处的地面缓缓升起一朵铁花。花杆上有叶子,顶部并无花瓣,更像是蘑菇的菌伞,有明亮的粉紫色光芒从伞沿朝四面八方散开,将敌营及四周照得彻如白昼。菌伞上升几十米后定住,随后见道道白光从几朵叶面上射出,汇集到菌伞处再朝着空中飞行的一样事物射过去。锁定目标后白光开始做刺目的高频闪烁,小羽眼瞅着一只飞行中的武士藩如误入炉火中的飞虫,在几秒之内化为一团灰烬。

小羽的心被狠狠地剜了一刀。那是和她同来的伙伴啊,且如哲饶所说,配有飞行装置的武士藩通常较为轻便,操纵者多为女性。抬头去望半空中的冥光刺,又在寻找新的目标。闪烁,她又没了一个同伴。想要锁定第三个地面目标时,目标大概正在混战中躲闪,暂时找不到一条干净的发射路径。

“不讲武德的鬼玩意儿,看我怎么废了你!”

小羽抬起右臂朝着冥光刺射击,目标毫发无损。也是,这么容易被毁损的话,就不叫超级武器了。小羽四顾,目光扫过冥光刺背后的空中通道时眼睛一亮,迈开大步朝着那根连天钢柱跑去。路上遇到阻拦她的敌军武士藩都被她挥舞着大铁拳打倒。

转瞬来到空中通道下方,小羽操纵着天煞手脚并用地扒着通道上的铁索和钢架向上攀爬,一路上遇到被送下来的物资或载人车都被她粗暴地扔了出去。就这么爬了有二三百米的高度,小羽忽然松开手,双脚在钢柱上斜里使劲儿一蹬,任由自己朝着冥光刺的方向跌落,右手的拳头握在胸前。她甚至能感觉到,在场敌我双方交战士兵看到她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全都呆立在原地。

眼看就要落到冥光刺顶部,小羽出拳。下落的重量加上石破天惊的一击共同作用在菌伞的脖颈处,愣是将菌伞咔嚓嚓地打落地面。

还没等敌人反应过来,下落中的小羽蜷起双腿,瞅准了敌人一辆满载武器装备的运输车落下,两只钢铁巨脚将车子连同货物踩成了一堆废铁。

Saturday, December 2,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50章 老气横秋的小鲜肉

 “打造美丽乡村的第一步,是续文脉,”吴俊坐在汉溪村村委会二楼会议室的首位,手里捏着刚强这两天帮他突击准备的讲话稿,对着四个随行人员和八位汉溪村干部发表重要讲话。吴公子今日的装扮是浅蓝纯色短袖衫配西裤,在刚强的规劝下没往头上喷摩丝也没打花花领带,长胳膊长腿宽骨架地往那儿一坐,看着倒是有点儿实干领导人的意思了。

吴俊接着念道:“咱们汉溪村历史上一直是简姓家族在此扎根儿繁衍,宋朝开村后又搬来刘、黄、丁、梁等外姓居民。这续文脉的第一步嘛,就是给简家修个‘简氏大宗祠’,大家觉得这么做合适吗?”

刚强小心地观察村干部们的反应,一个个先是面露惊愕,随后欢喜赞赏地相互交换眼神,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本来吴俊起草的“打造美丽乡村”方案中并没有修祠堂这条。吴大公子计划着先在村子的中央地带建个带喷水池的小公园,里头除了花草凉亭还有给儿童和老人的娱乐设施。这个想法并非不善,只不过来自落后农村的刚强熟知城乡文化上的差异。这越是穷地方啊就越看中祖宗姓氏、传宗接代什么的,你可以鄙夷地将之都归为封建糟粕,但你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人家思想构架的根本。

然而这些道理吴公子是不会明白的。“我说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想法怎么跟我爸爸似的,老气横秋?”这是吴俊听后的第一反应,眼睛盯着刚强身上的中老年款式衬衣,“怪不得他喜欢你,我一回家就跟我叨叨要多向刚强学习,凡事多听他的意见。唉,你一个年轻人,有点儿朝气和魄力好不好?”

“就是嘛,”一同前来的小徐殷勤地附和道,“任何时候都应当优先考虑祖国的花朵。”

刚强心说,在咱们之前村里就没进驻过其他特派组么?村东头就有个废弃的儿童乐园啊,用来攀爬的铁杆生锈了,秋千链子也断了,脚下的地面一片乌黑,随处可见垃圾。照顾祖国花朵,想法是不错,然而当一家老小生计成问题的时候,孩子们的快乐又哪儿来的保障?你们这些个特派组每次开辆车过来,拿着政府和纳税人给你们的钱,依照“城里人的思维”一厢情愿地搞些与村民需求方枘圆凿的业绩就回去交差了。从头到尾烧火棍子一头热,还指望人家村民们感恩戴德?

所以要先修祠堂,把人心给凝聚起来。祠堂修好了,祖宗们都在那里瞅着呢,还偷懒、摆烂、得过且过,好意思吗?毕竟无论是一个人、一个地区还是民族,振兴的种子只能从内部开始萌芽。离了自我意识的觉醒,谁帮都没用。然而这番话要是如实说出口,就成了教训领导和同事们了。

于是对吴俊说:“祠堂修漂亮些也能作为文化景点吸引观光客,并不违背‘美丽乡村’的主题。我记得中山七路上就有个著名旅游景点,叫……叫刘家祠?”

“陈家祠,”吴俊更正他。

刚强当然知道是陈家祠,去年暑假才和珊珊一同参观过。陈姓乃广东第一大姓,清朝时期广东省七十多个县的陈姓宗亲们合资修建了陈家祠,占地一万五千平方米,集岭南历代建筑艺术之大成。不过这些无关紧要的知识说来作甚,就显着你知道的多么?你一个人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领导往哪儿摆?

“对,是陈家祠,”见吴俊的表情有些松动,刚强趁热打铁,“也不用搞太大规模,心意到了就行。昨天接待咱们的八个村干部里有五个姓简,当时我就想啊,咱们先送上份见面礼,跟这些名门大户们套套近乎,表明认同他们当地人的历史文化。回头再和他们提各种建议和要求,他们也就不好意思不配合了,主任说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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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定这第一步棋,接下来便是请专人来设计祠堂,评估报价什么的,力求在一定的预算内尽量让村民们自己满意。谁料赶在这节骨眼儿上,吴俊竟然一病不起。也不知是给工作累的还是水土不服,先是呕吐腹泻了一整日,夜里又开始发高烧。那么一个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忽然间被“搁倒”在床上,虚弱得连地都下不来。

这下可把随行下属和村干部们吓得够呛!半夜叫来救护车送去附近的医院,医生诊断后说是染上今夏流行的一种厉害的流感病毒,奇怪的是身边其他人都安然无恙。住了一天院,医生给吃了奥司他韦、打了帕拉米韦点滴后情况好些了。傍晚出院,由刚强陪吴俊坐局里的专车回广州修养,还剩仨人留在汉溪村继续主持工作。

专车开回广州后,停到吴厅长家楼下。已事先打电话通知了厅长夫妇,刚强把吴俊背进门后,再一路背上二楼卧室。等回到自己的住所,吃了碗泡面,洗漱干净再爬上床时已近凌晨。昨晚在医院守了一夜,干脆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起床后一琢磨,反正都周五了,不如这个周末就留下来陪珊珊吧,入职以来都没怎么正儿八经地和她在一起腻歪过。

快到五点的时候,刚强脱下老头衫,换上一件葱绿色竖纹GANT衬衣。GANT只是中档品牌,但刚强认为这个牌子的衣服较有特色。两年前靠演《流星花园》走红的歌手吴建豪就在演出时穿过同款衬衣,完美打造出明朗又野性的浪子形象。然而当衬衣穿到刚强身上,将葱绿色映上他明亮的眼睛、刚硬精致的轮廓以及掩藏在俊美面皮之下的锐利,便如一辆底盘低又稳的跑车,静默不动时表面流动着一层薄光,一旦发动便日行千里。

身上喷的男士香水则是珊珊送他的。珊珊在药监局化妆品监督管理处工作,平日里收到的化妆品样品赠品无数,家里都堆不下。男士专用的香水护肤品都拿给刚强,刚强上班时用不上,大部分转手送给了初进演艺圈的吉吉。

于是一身耀眼夺目打扮的刚强来到广东省药监局接珊珊下班,没提前告诉她,打算先给她个惊喜,之后再带她去太平馆老字号吃西餐。太平馆建于清朝,是全国第一家“中国人自己的西餐厅”,周总理曾先后光顾过两次并提议扩建。现如今刚强也不比几年前了,要说公务员这行吧,看起来工资低,实际上便是工资翻你两倍的私企员工也未必及得上你滋润。

比方说月薪只有4500的情况下,上下班有通勤补贴,手机费报销,早中晚三餐都可以在单位吃,这就省下多少钱?月工资当中拿出12%缴纳房屋公积金,单位再给你匹配12%,合在一起这就1000多了,私企很少能到这个百分数的。缴纳公积金一定年限后便可申请比商业房贷低很多的贷款,这是“五险一金”中的金。更不用说隔三差五单位还发茶米油盐等各种福利,年终奖金小几万,能顶大半年工资呢。对无需养家的单身汉来说,无疑是攒钱的好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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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东风东路的地铁站,刚强在路边小店顺手买了束花。火候应该差不多了吧?他掂量着,交往已整三年,之前都是在大学校园里,精神恋爱是基调。现在俩人都已毕业工作,“该办的事”今晚就办了吧。作为男人,浪荡轻浮固不可取,拖拉磨叽也让人讨厌。

进楼,乘电梯上到第五层。珊珊的办公室在走廊西侧尽头,刚强一路走去,左侧是一片片的新式落地玻璃窗,右侧是一间间办公室紧闭的木门。今日天气晴朗,西斜的日头蹲踞在他左前方的半空中,如《超级玛丽》那些老式游戏中的坏蛋一样面无表情地伴着他这个探险者在游戏里移动,时不时扔过来一柄光刀。

推开办公室的门,首先映入刚强眼帘的是沙发前咖啡桌上叠成堆的化妆品包装盒,以及盒顶横放的一束玫瑰。看玫瑰的根数和塑料包装纸,很有可能和刚强一样,是在地铁站外的花店买的。只不过刚强这束是红色,对面那束是白色。不祥的预感朝着刚强袭来,如同荒野中的雄狮回到自家地盘时,骤然发现另一只雄狮遗落下的鬃毛。

扭头,见大红木办公桌后坐着的不是珊珊,是个二十八九岁的男人。手里捧着手机,椅子是横向摆放的,一只长腿搭在办公桌上,白短袖衬衣配白色长裤,让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条香醇浓滑的白巧克力。皮肤干净无杂质,眉眼细长,这两个特征说来同吉吉相似,但又有本质的区别。如果吉吉是只睡眼朦胧的甜宠奶狗,这个男人就是条绒毛华贵的觅偶白狼。

看到手握鲜花的刚强进屋,男人目光中同样泛起警戒,将腿收回后坐直,手机搁进口袋。问刚强:“你找谁?”

“应该是我问,你找谁?”刚强反问,一颗心虽已沉落谷底,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不放。对方可能也是来找人的。“进错办公室了吧?”

男人上下打量了刚强一番,脸上露出恍然又讽刺的笑,“你是许刚强?呵呵,珊珊跟我说起过你,不过在那之前我就听过你的大名。”

“出去,”刚强轻声道,将手中的花搁到办公桌上,心里盘算着该抓着这个男人身上的什么部位将他摔出去。

男人却丝毫未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机,还在那里不怀好意地笑个不停,“别这么见外嘛?咱俩可不同于陌生人哦,你不仅是我现女友的前男友,还是我姨妈包养过的小鲜肉,对吧?如果记性不好的话,我姨妈姓柯。”

刚强暂时抑制住一拳卯到对面那双淫眼上的冲动,咽了口唾沫,冷冷地问:“你认识柯秀仪,是她外甥?”

嘴上问,刚强在心里快速盘算,柯阿姨的公司是经营医疗器械的,自然也归药监局管。这个外甥很可能在她公司里上班,有公事来药监局办理,就这么跟珊珊勾搭上了。又或者,这一切本来就是柯阿姨的安排?到此为止,吉吉借柯阿姨的钱已经还得差不多了。但柯阿姨对吉吉的背叛始终耿耿于怀,又没能如愿将刚强弄到手。所以打听到珊珊的去向后,派自己的外甥前来报复?

“应该说,我姨妈眼光还不错,”男人从桌后绕出,望过来的眼光仿佛刚强没穿衣服,“我就是好奇啊,她前前后后总共给了你多少钱?问她,也不肯告诉我。唉,可怜的珊珊,居然被你这种男人迷得七荤八素,真替她不值!然而女人的眼睛似乎只能——”

刚强抡起胳膊,一拳重重地打在男人左颊,男人向前扑倒在办公桌上。

“喂,你干嘛打人?”男人捂着流血不止的嘴,想要站起身。刚强捉起他的胳膊,将他拖到半开的门口。正要将他轰出去,却见珊珊出现在门外。

“刚强?……喂,你干嘛打他?”珊珊一对美目在两个男人身上来回望了几轮,最终决定将男人从刚强手中接过,扶着他坐进沙发里。揪起绣着蔷薇图案的裙摆,心疼地给男人抹去嘴边的血。

“珊珊,你别听他胡言乱语编故事,”刚强呼吸急促,脖颈和双肩被气得止不住颤抖,“这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你才不是好东西!”男人想要站起来还击,被珊珊按住。

“刚强,”珊珊安顿好男人,稍稍离开沙发,神色清肃地面对刚强说,“对不起,我们分手吧。整件事和郑源无关,和柯阿姨也无关。”

“那跟谁有关?”刚强的目光越过珊珊头顶,望向窗外即将坠落地平线的残日。

“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我。”

附1)广州陈家祠和汉溪村简家祠

附2)人物剧照

Friday, December 1, 2023

刚从NIH拿了45万研究经费

这个项目是关于智能助听器的,在放大声音的同时,助听器能将周围不同来源的声音自动定位、区分,用phone app显示给用户,由用户来选择将某个具体的声源放大或减弱。还没有收到最后的Award Notice,不过目前正在和NIH工作人员修订细节,应该是板上钉钉了。今天买了墨西哥饭,中午和实验室学生庆祝。实验室规模不大,两个博士,一个本硕连读,还有三个本科生。

目前是独立工作后的第九年,之前的联邦基金只从NSF拿过20万,五年(还是和其他学校的合作项目)。这次是独立45万,三年。三年内如果成果好,有希望再续一笔钱,那就又是三年。所以要努力工作多发论文了:)

顺带发一张上个月和老公出去吃饭庆祝的照片。现在照相都不敢笑,一笑满脸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