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August 30, 2025

从《导师三色图》到《男女三色图》

最近流行“三色图”这种东西。全面吗,准确吗?不好说,但多少都有点令人扎心的道理和笑料在里面。

注:头两张来自朋友share的小红书,最后一张图是我自创。大家别当真啊,看完一笑了事!

  • 导师三色图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每一个最外圈的反义词,都恰好落在另两个圈的重合点上,而又合情合理绝无勉强,这算不是摸到世界的规律了?

详细说来,1,有钱(这里指导师拿到的研究基金,或者有些私立学校发放的奖金)而且性格好的导师,注意的是,其并不在“能力强”那一栏里,会对学生比较放养。这个真对,我亲身经历。刚读博的时候要在系里两个老师的lab里面rotation,一个犹太老头因为选了偏clinical的方向,钱特别多,但整天嘻嘻哈哈领着大家玩,正事不干。当时年轻气盛缺乏社会经验的我就选择离开他,去了一个传统严肃基础学科的女导师门下。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哈哈。

2,有钱又有能力。这是要干大事、出名立山头的那种导师。毫无例外啊,一个个对学生相当push,不留情面。当然严师出高徒,学生毕业后的出路都不错。

3,能力强脾气又好,可是没啥钱的(不如选了冷门方向),做他的学生出路也不会太差,就是要忍受没钱带来的各种掣肘。

啥?三样优点都占全了?别想好事了!有的,也有这种导师,但太少了,你很难有那么好的运气。

  • 男人三色图

对这张图,我是服得不行!又帅又多金的,不需要他动坏心眼儿,为了钱为了貌的各种女人会主动粘上来,想不渣都男啊。当然有例外,但太罕见了。

那么,帅但是专一的,根据上一段就只剩下穷的可能性了。至少,原生家庭或者目前事业比不过老婆那种。

有很多钱但还很痴情,点头哈腰,耳提面命,怕老婆的?恐怕大家忍不住就会有个大脸蛋少头发的油腻叔形象在面前浮现了吧,呵呵。

但是三种优点都满足的男人也是有的。尤其是痴情者,我见过的同性恋者比异性恋者更多、爱得更炽热。

  • 女人三色图

这可是我原创啊,大家看看有没有道理。


先从美女说起。这里不是普通的漂亮或者化妆美颜后的漂亮,单指天生丽质的大美女。如果还贤惠、任劳任怨,那么很少会同时也占有高学历和高收入那项。

当然,人长得特别美并且事业很强的是有不少,但这类不会甘愿拿三从四德来束缚自己,对男人和婆婆低声下气。更有可能具备女皇范儿。就算这一类年幼时聪明又温和,结婚后也很容易被事业家庭多重兼顾而搞坏脾气。

而最最优秀的顶级女人,似乎在中央的“单身主义”那类。因为在兼顾事业的同时,不用处理柴米油盐、婆媳关系,不用为孩子的学习成绩发火,无疑是最容易保证优雅和青春的生活方式。但注意“主义”两个字,有的只是心向往之,或者不怕单身,不一定现实中如此。

Friday, August 29,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05章 单亲爸爸的盒饭

与琼海医康的商务会谈原本定于当日下午两点,地点不在双方公司,而是选在苏州星耀国际酒店的一间会议室。临近午饭时,章晋书的秘书打来电话,说非常抱歉,要求将会谈推迟到周四下午三点半。邵艾听闻,皱眉对自己的秘书说道:“请对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理由不够强的话,她会直接取消合作。种瓜得瓜,无论男女恋爱还是企业之间的联盟,如果某方从一开始就缺乏严肃认真的态度,鲜有善终。

秘书于是把电话打回去。对方回复说,推迟原因会于周四见面时亲自告知。好吧,邵艾心想,倒要看看这位章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同时利用这多出来的几天,与新来的助理董辉再推敲一下细节。

自从王浩辰离开后,邵艾一直没能找到合用的助手。后来只得学她的同行们,雇猎头去其他公司高薪挖人。当然不能是另一家药企,这里面牵扯到保密协议的问题,容易惹上麻烦和官司,而且也没必要,她需要的是管理层而非技术人员。董辉本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数据部经理。邵艾琢磨着,既然未来商战都要向云端大数据靠拢,那她请个这方面的人才做助手,兴许比传统的药企管理者更给力。

周一晚,等父母和剑剑睡下后,邵艾又打给李尚。李尚这些天也在关注刚强的动态,跟邵艾说他半点消息也没打听到。似乎刚强的案例有些特殊,保密程度要严于省内其他落马官员,目前人在不在看守所都不好说。

只要“人还在”就行。邵艾想着每天从幼儿园回家后就闷闷不乐的女儿,不断降低着自己的要求。

接下来的两天阴雨连绵。到周四下午,邵艾带上秘书、助理和市场部的三位负责人,准点来到星耀国际酒店三楼的会议室,被酒店接待人员告知琼海医康代表团已经等在里面了。今天邵氏的阵容是部下们统一黑西装,邵艾自己穿黑色西裤,上衣是件橄榄绿色的绸面衬衣。为什么挑这么个颜色?

人们通常会将橄榄绿与军队联系起来,电视里穿这种颜色的陆军上校有着坚毅的双目、稳定的身姿和无往不胜的战绩。“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句老话深挖一下还是很有意思的。著名心理学家梅拉宾发现,面对面沟通时言语的内容只占了信息传递的7%,语调语气占38%,看得见的肢体语言则占55%。口中念着勇敢但身体缩成一团这就是害怕的表现。人们更愿意相信他们亲眼见到的东西。

所以邵艾在迈进会议室的时候放缓了脚步。步速、语速都是身份高低的直接体现。地位低的人怕对方等不耐烦会抢着说话,追求认同感才要努力表现自己。而在你进屋的时候,有多少人的坐姿会因你的到来而调整,音量为你放低又或者刻意提高,这些都是信息,是data,是你影响力的客观反映。别不服,女老板的度可不好掌握啊!你严厉,别人会说你更年期提前;你温和,一个个立马骑你头上。

站到长会议桌的另外一侧,邵艾同对方公司几个重要人物简单握手,这才知道他们的章总还未到场。又等了二十来分钟,才见一个年纪三十六七岁的男人风风火火地出现在门口,浑身湿漉漉的,也不知是出汗过多还是刚把自己从水里捞上来。

“抱歉,我来晚了!”章晋书跟邵艾握手。头发貌似全湿后被匆忙擦拭过。西装是后来套上的,里面的衬衣还捂着一团湿气。

“之前不得不改时间,”这家伙还算自觉,待双方重新入座后,主动解释道,“周一上午我前妻突然把儿子送过来,说要出趟远门,今天中午再来接走。前两天不是下雨么?今早我一看放晴了,赶紧带孩子去游乐园完了圈。”

儿子?邵艾想起这两天董辉打听到的情况。章晋书有个男孩,比剑剑大一岁,今年秋天上小学。平时跟他妈妈住在杭州,苏杭两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想当年邵艾带着剑剑和刚强分居珠海深圳,还是一家人的时候,团聚一次也不容易。离婚后但凡这种情况的,估计就很少能见到面了,所以作为单亲妈妈的邵艾决定原谅对方。

至于离婚的原因,章氏夫妇那时候可没像邵刚俩人在媒体上闹得沸沸扬扬。只知道前妻非常漂亮,年轻时曾考虑过进娱乐圈,被章追到手后打消了念头,决定嫁作商人妇,相夫教子。而章是个工作狂,二人后来离婚,女人没多久就改嫁了。这当中可能存在的故事情节估计已被电视剧拍烂,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此刻,邵艾粗略打量了一下这位章总。同她熟识的几个同龄男性比起来,闵康常年运动,健美修长。刚强更为宽厚笃实,是亚洲各国历史上常见的领袖型身材。至于方熠,邵艾称之为自来瘦,刚强管那叫学者瘦,总之看一眼就知道这人一辈子也不可能胖起来的那种体质,似乎身体的能量都被用来滋养大脑中那个广袤多姿的精神世界了。

章晋书则更像西方人的体态,骨架坚硬厚重,即便在缺乏肌肉和脂肪的情形下,过下称也不会轻了。发型较为前卫,头顶处发长又直(当然也可能是湿水的缘故),不分杠,两侧和脑后短得能看见皮肤。这种发型若是安到圆脑袋上会有些滑稽,还好他有张边界分明的长方脸,锐钝并存。与刚强比起来,二人都是三庭五眼的耐看型。但章少了后者顾盼之间的某种风情,更符合直男的定义。

而且商人的气质毕竟不同于土生土长的党员干部。前者让邵艾联想到现今发达国家的一些科技公司精英。这些人通常更有个性,我行我素,同西方早些年那些靠金融起家的大鳄们还不太一样。当然像刚强这类在我国先进地区执政的国产领导人,这些年来也都在与时俱进。包括一些先于他落马的前辈官员,除了文采飞扬出口成章外,也都多少懂一些经济、懂一些科技,绝非改开初期满口车轱辘话的老干部印象了。

“那咱们开始吧?”邵艾看了眼腕表,提议道。这种情况正常来说,应该由邵艾这边的销售人员先介绍邵氏计划进驻对方网络平台的代表产品。不料章总提出异议,希望大家先了解一下琼海集团的线上业务。“可能和你们预想的不太一样。”

当然不需要章总亲自给报告。助理把幻灯片打开后,说道:“琼海医康是今年春天,由我们琼海云端集团新成立的网络医药平台。在过去十年间,本集团主要从事境内外的互联网商品销售,但对琼海医康的定位却不限于……卖药。我们真正想打造的,是个集专家咨询、线上问诊、实时开药方为一体的医疗系统。我们的目标是在三年内发展出至少两万名注册医生,和一个种类齐全的非处方药销售平台。虽然药监局到目前为止还未放开处方药的网上销售渠道,但我们计划签约的医生们都是正规医院的王牌医师,患者拿着他们网上开的处方,可以去线下任何一家药店买药。”

邵艾和她的部下们在毫无心里准备的情况下听到这么一番雄韬大略,先是一片沉寂。邵艾同董辉耳语两句后,说道:“关于你们说的线上问诊业务,最近几年已有人在做。我们关心的是,相比于家门口的传统医院,这种线上问诊到底有什么压倒性优势?不能只是因为科技允许人这么折腾,人就必须跟着折腾。”

“优势在于匹配,”章晋书接过她的问题,“常见的头疼感冒,随便找个医生就能开药。而稍微复杂一些的症状,就要看医生的专长和从业经历。比如某位医生可能刚接触过类似症状的病人,他一看到这个新用户的描述,马上就能给出精准的建议。有时甚至取决于医生和患者的‘缘分’,听起来有点玄。”

邵艾倒不觉得玄。任何陌生人之间不得不进行的亲密接触,当中都有缘分的因素。只是,“大部分疾病无法单纯用问诊来确定的,”她说。

“是的,能用问诊解决的都是小病,比去医院挂号要便捷。而急症、大病的患者通常第一时间就去医院了,不会寻求网上专家。但我们还有一类重点服务对象是较为罕见的疑难病患者,就是上面说的匹配。先在网上问问某位医生的看法,确定此人懂你病情的时候再去挂他的号,这样不是省很多时间?这当中,平台要做的是精准推送,相当于替医院医生搞的一个加号服务。”

邵艾点头,“那你们计划怎么盈利?”

“这个我们还在考虑中,”章晋书坦言道,“主要是从问诊费里抽成。刚开始营业,大概抽20%到25%左右,目标是30%。”

还算合理,邵艾心道。“用户需要交会员费么?”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五年内的目标是把服务做好,平台的口碑建立起来。凡是购买过问诊服务的用户可以通过评分机制给他们的医生打分,对表现最优的医生我们会给予一定的抽成返还作为奖励。”

“你们计划只做PC端,”董辉这时插嘴问道,“还是同步开发手机APP?听说今年但凡与医药沾边的APP,融资都很疯狂。”

章总抬手,指了下幻灯片。“具体细节,还是让我助理详细讲给大家听吧。”

******

洽谈会四点才开始,等助理将方方面面介绍完毕已到晚饭时间。邵艾过去的经历,她作为一个女人,对方通常会主动邀请她共进晚餐。有些敏感领域、棘手的问题,从谈判桌移到饭桌上更容易达成一致。

这位章总也不知是无视行业规则还是避男女之嫌,看了眼表,对邵艾说:“不如饭后再接着聊?我这人一向不喜麻烦,在这儿吃个盒饭就好,平常加班也是这样。贵公司请自便,咱们七点钟见?”

邵艾站起身,领着部下到楼下餐厅吃饭,期间几人就线上门诊一事交换了看法。再回到会议室,就该商议具体的合作条款了。

“请问琼海医康的线上问诊,打算怎么跟邵氏的非处方药结合起来?”

“我们不打算过多干预医生们的用药选择,”章晋书明确表示,“但可以保证,在我们系统的线上药店里,同类产品只出售邵氏一种。但如果医生推荐的是其他公司的品牌,用户还是可以去线下或其他网站购买。”

“我不认为让注册医生推荐邵氏的产品有什么问题,”邵艾寸步不让地说,“我们交给你们的每一款药品,都已经过严格的临床检验和患者多年实证。新药,或者效果不如国外同行的都不会放上来。如果你们希望尽快把名声建立起来,让医生们尽量选用邵氏的产品才是明智之举,对我们大家是多赢。”

说这番话的时候,邵艾特意强调“国外”两个字是想提醒对方,国产药市场中他们的每一样产品都不可能比同行们差。

章晋书没有立即表态,邵艾也没再追问,任由这种令人不太舒服的沉默在会议室中蔓延。要知道很多人在谈判中受不了沉默,会急于拿话语来填补空缺。而你说得越多,对方就越容易猜到你的底牌,有时厉害的对手之间比的就是耐性。如同暗夜中悄无声息游走的一狼一虎,先跃起来的那个会将自己的死穴暴露于月光之下。

“要是这样的话,”最终,章总掰着自己的手指头说,“琼海医康就等于把宝都压到邵氏身上,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没那么夸张,”邵艾淡淡地说,“市面上的药品种类多得数不清,邵氏出产的品种只能涵盖一小部分。”

“我看这样吧?”男人像是忽然下定了决心,“我们首推你们的药,但你们也给我们个保证——同品牌的药只能在琼海独家线上销售。不算药店们自己搞的网站,是指第三方电商平台,只能是我们一家。”

邵艾听到这里,见身边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忽然有种恍然大悟入了套的感觉。这是对方灵机一动的主意,还是原本就设计好的,一步步营造氛围直到谈判到了这一刻才请君入瓮?

万幸,她自己还有张重量级的底牌,但她不打算今天亮出来。父亲告诉过她,永远不要一次把手中的牌亮光。这张捂着的牌能给你说话的底气,进退的自如。而对方即便看不到它的存在,也能感受到它那来自某个黑暗角落里的威压。

“贵方的提议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绑定啊,”邵艾点着头,用手中的笔在面前的记事簿上画了个螺旋,“琼海若能闯出去,邵氏就是最大的获利者。若是翻了船,我们也只能跟着一同喝海水,是这个意思么?”

“对,一条绳上的蚂蚱,呵呵,”男人笑了,但邵艾自开谈以来终于从他的笑容之下察觉到一丝紧张。

“很高兴认识你们。”说完这句,邵艾将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袋挎到肩上,站起身来。像是准备要离去了,却又望向男人,临时补充了一句,

“你连几个盒饭都舍不得请我们吃,居然就敢开口要求做一条绳上的蚂蚱,想多了吧?”

“盒饭?”男人皱起眉,一只手抵到下颚处,脸上困惑的神色似乎生平头一回听说盒饭这样事物。其他人在偷笑。

邵艾没再理他,领着部下走出了会议室。

******

第二天周五,下午快五点的时候,邵艾在公司办公室里打了个电话。挂上电话后,招手让等在门口的秘书进来。“什么事?”

秘书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邵总,刚刚陆续有三四家酒店送盒饭过来。他们说,是章晋书先生订购的,总共有168份,有的还附送例汤。”

邵艾用手指轻敲着桌面。这看来是为了重启谈判,先表示一下诚意?她可以考虑,也希望合作能成功,但不会同意把宝都押到琼海一家的平台上。一个真正有资源的企业家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地,要时刻警惕“赌徒”的心态和作风。她邵艾与人合作靠的是实力,靠提供他人提供不了的资源,而非赌上自己或拿公司的命运做抵押。

那她的最后一张底牌是什么呢?章晋书不是说要发展注册医生?琼海集团新涉足医药界,人家医生们凭什么信任你,而不是其他类似的线上问诊平台?邵氏可是在医疗界经营多年,虽然在国家一系列打击医药腐败的政策出台之后药代们和医生的亲密关系已大不如前,关系网还在。这位章总要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想到如果邵氏肯出面牵线背书,他们招揽注册医生的成功率将大幅提高。这才是把好钢用在刀刃上,而不是寻求邵氏对他们的忠诚度。因为,除非已经做到阿里健康那种规模,他们还配不上她的忠诚。

“给我装八盒带回家,”邵艾对女秘书说,“剩下的叫员工们分了吧。”


注:琼海医康的在线问诊理念部分来自于“好大夫在线”。有兴趣的可以了解一下创始人王航,那真是个一心只想为民服务,完全不在乎商业利益的人间活佛。

Friday, August 22,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04章 女强人的第二春

“哎呀,真是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还能再挑一回女婿!”邵艾母亲给剑剑的碟子里夹了一块炸鸡,感慨道。母亲最近赶时髦,留了个“侧分蛋卷发”。将中长发染成茶色,眼睛以上的部分是直的。下方一束束发丝以不同的弧度和角度卷曲着,颇有些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意味。

而邵艾年初时做过一回陶瓷烫,刚强出事后就再没心思打理发型了。她是一周前带着剑剑回苏州的,回到家自然要被爸妈盘问离婚的事。母亲弄清楚状况后,也曾就着她和父亲多年的人脉打过几个电话。无奈鞭长莫及,广东那边,邵艾姑父和姨父早些年认识过不少人。姑父被害后,姑妈和姨父相继移民。姨父就是还在也不会帮忙的,不给使坏就不错了。

“唉,你说说,原本是郎貌女财的天仙配,”母亲继续感慨,“老天爷真是见不得人好啊……剑剑,你爸爸没个三五年是出不来了。跟姥姥说,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新爸爸?”

剑剑嘴里嚼着炸鸡,半低着头,眼睛先斜看左边,再斜看右边。邵艾知道小丫头每次有这种表现就是在转鬼心眼了,接下来出口的话多半能噎死人。

果然,等剑剑咽下口中的炸鸡后,抬头对姥姥姥爷说:“我想要个八十岁的新爸爸。”

“八十岁?”邵母手捧茶杯,吃惊地问道,“干嘛要那么老的?”

“老才好呢!”剑剑快速地瞥了眼邵艾,“等他死了,我再把旧爸爸接回家。”

“哈哈哈……”邵母手中的茶水洒了一桌子。

唉,真是她爸爸的女儿!这要是给刚强听到,不得感动得七荤八素找不着北了?也不知道他现在状况怎么样,被约谈了么?没人虐待他吧?邵艾寻思着要不要再托李尚打听一下。

母亲总算乐够了,又对外孙女说:“剑剑,姥姥跟你开玩笑的,你小丫头横竖是不用担心的啦!听没听过最近流行的说法?妈妈有钱,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爸爸有钱,数不完的兄弟姐妹。”

父亲听到此处搁下手中的玉米面窝头,扭头盯着母亲,那样子好像在说——我也有钱,我在外面乱搞了没有?最近几年,父亲晚饭基本只吃素食和粗粮。要是有猪舌、猪肚等卤盘也能对付两口,其他油腻的肉类就不碰了。海鲜里面则独独钟意上海熏鱼,一辈子不怎么下厨房的母亲因此专门去浦东和平饭店拜了位中餐一级厨师,就为学做这道菜。今晚倒是没做熏鱼,母亲为邵艾做了鲍鱼花胶滋补炖盅。

“我可怜的闺女啊,这些年你一个女人忙成那样,刚强虽然样样优秀,可也没帮上你多少。我看再找老公的话,还是挑个能为你排忧解难的吧。丑点就丑点,怎么了?你瞧好莱坞那些男明星,甭管年轻时候有多清秀帅气,老了还不就是油腻大叔一个?”

妈,邵艾在心里说,当年好像是您上赶着撮合我和刚强的吧?现在倒搞得我贪慕虚荣一样。

母亲又想起一事,“对了,你姚华叔这周末给他母亲办寿宴,请咱一家人去。别跟我说你不去啊!那可是你姚华叔,当年帮过你爸好多忙的。”

“我还真去不了,妈。周一有个重要谈判,都还没怎么准备,已经跟经理们说好周末加班。这段日子的所有应酬,你都帮我推掉好了。”

其实邵艾心里清楚,自打离婚一事被推上媒体,那些忽然多起来的应酬一大半都跟相亲做媒有关。不敢直接找她的就走她父母的门路。也是奇了,在她结婚后的那些年,似乎职场和社交场上遇到的其他人也都已成家立业,各个婚姻幸福美满。怎么她一离婚就忽然冒出那么些个单身离异的精英男?是因为她手中掌握的资源足够诱人,才让他们卸下面上的伪装么?又或者平日里想要傍附他们的女人太多,得有足够挑战难度的才能再度激起他们的战斗欲望?

当然父亲是不理会这些俗事的。母亲,其实也就是闲得无聊,跟着瞎起哄而已。除了刚强她还能看上谁?不信,咱们现在就验证一下。邵艾将搁在座椅后方的手机取过来,打开一张照片,呈给母亲看。“妈,这是我新交的男朋友,你给把把关?”

当然不是真事。照片是南通某生化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上次跟邵艾约在某个会议上碰面,邵艾让秘书提前发照片过来,免得认错人。三十四五岁,五官中规中矩,就是气质略显拘谨,人家肯定也早结婚生子了。

母亲只瞄了一眼,就像手被烫到一样,把手机扔回桌面,指着邵艾道:“喂,你……小艾我跟你说,你这样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着?咱们可是有言在先,不许随便给我往家里领些歪瓜裂枣的回来啊!”

“行了,你就省省吧!”父亲不耐烦地打断母亲,转而问女儿生意上的事:“是不是非要跟风,上什么医药电商?咱家老老实实和药店做生意,不成么?”

这两年父亲的语言能力已经恢复得不错了,虽然还讲不太快。

“不上不行啊,爸,”一提起医药电商,邵艾彻底没胃口了。“这是大势所趋,上车晚了也许就万劫不复了。去年全国药品销售总额4千亿,电商只占1.2%。今年上半年就占到2.3%了,后面会成倍地翻。”

关于医药电商,其实我国2005年前后就出现了“药房网”,但国药局对此一直持谨慎观望的态度,前前后后发布过多次意见征求书。医药毕竟不同于其他行业,药店里的药品质量相对容易管控,网上销售的货物谁知道来源渠道如何?所以早些年只允许线下遍布全国的连锁药店直接参与网络销售,有点像给药店打的广告和订货平台,邵艾认为这样挺好的。

也就是从去年(2013)开始,相关政策终于松动了。国药局同意阿里巴巴集团作为互联网第三方平台进行网上药品零售,成立“阿里健康”。今年五月又发布《互联网食品药品经营监督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可以预见,处方药的网上销售渠道在不远的将来也会开启。

到六月份时,几种电商模式已初步成型。先是B2B平台服务于上游药企与药店或医疗机构之间,都是大宗采购,交易形式简单,邵氏已经在做了。人们口中的“电商诸神之战”主要是指B2C或O2O,也就是最终要面对消费者的零售模式,那才是万弩齐发的战场。

“像国药股份那种巨头,全国主要城市都有他们的线下连锁药店,”邵艾对父亲说。想不到终有一日,换成她给父亲做科普。“人家自己干就可以了,完全不需要借助外力。咱家虽然在北上广几个大城市也有自己的零售点,其他地区的配送能力还远达不到国药的水平。你若只是卖给药店,指望他们搞什么O2O,每家店自己的线上销售能力参差不齐。等将来电商们发展起来,这些实体药店得倒闭一大批。所以眼下只剩一条路,跟大一点的第三方电商平台合作。”

为什么要强调“配送”?这个不用邵艾多说。药品不同于其他商品,一般人不会提前囤货,有保质期的嘛!而等你头疼脑热需要用到某种柜台药的时候,价钱反而成了次要的,这时候能多快拿到药来减轻痛苦才是关键。如果线下药店就在本市,网上下单后一两个小时,不用你出门,药就摆到你面前,这太便利了!若是明天才寄过来的话,那就不如亲自跑趟附近的药店了,是不是?

“嗯,倒也不必太心急,”父亲微微点着头说,“还是要把心思放到产品上。自家的东西只要足够好,别人最终会找上门来。不管网上卖还是线下卖,能保证无法被取代,就不必贱卖。”

“嫁闺女也是一样!”母亲轻快地插了句嘴。

******

到了周一早上,保姆送剑剑去新幼儿园,邵艾穿戴整齐来到公司。同“琼海医康”总裁章晋书的初次会晤定在今日午后,周末加班时已经和助理以及几个部门经理确定了谈判方案。趁上午这几个钟头,邵艾想一个人再冷静思索一会儿。

若问她为何如此紧张?这位章总、章晋书有个外号叫“金树”,谈判桌上出了名地寸步不让,连啄木鸟都会感觉无从下嘴。晋书,金树,所以得了这么个外号。此人倒非商学院出身,是学IT的,苏黎世联邦理工的硕士。父亲是茶商,本想让他继承家族企业。他也不是说没管,十年前的时候自己看好了跨境电商行业,反正父亲公司出产的茶叶都被他卖到东南亚去了,家里也就没有什么话说。

这天早上,邵艾一进公司办公室,先看到沙发茶几上摆着的一大束鲜花,当中有黄色向日葵和白玫瑰。嗯,邵艾听说过,最近送花流行向日葵,代表“仰慕”。既可以送师长,也可以给暗恋的女人,比一大束红玫瑰要温和低调,更容易被接纳。

在办公桌后坐下,女秘书跟着进了屋,将手中捧的心形卡片呈给邵艾。“花是今天早上汤先生派人送来的,希望您能用卡片中的方式联系他。”

“哪位汤先生?”邵艾打开手中的卡片。

“汤星味业的汤家鸣先生。”

做食品的?邵艾在脑海中搜索着认识的汤姓人物,没什么印象。再细看手中的卡片,倒是特制的,正中央印着个大大的微信二维码,左侧是钢笔手写的“问声好,祝邵总有个好心情”两行字。

不管是谁,先搁一边吧,此刻的她必须全力以赴应对下午的谈判。要是浩辰还在……她打断自己的念头。人总要成长,她已不是几年前甚至几个月前的自己。今天就让大家见识一下,对手若真是棵金树,那她也不是什么利斧,她是另外一棵金树。谈不拢就一拍两散,反正她不bend.

******

喝水?刚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单向玻璃另一面的审讯员不是在问他。这是有什么大人物也坐在对面旁听吗?刚才要他讲述自己在陆丰市城乡建设股的工作经历,他应该接着讲下去还是就此打住?

还好,审讯员没耽搁太久,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你曾经组织后西村少年,跟华南农业大学的实习生搞了个联合夏令营。到今天,也跟那个村子出来的人保持着联系。目的是什么?海陆丰那种地方环境封闭,民风彪悍,你在那里工作时间也不长,为什么非要跟当地村民绑在一起?肖市长因窝案被判死缓,这当中就牵扯到黄先麟。还有最近一次红坳村滑坡事故,也跟他们几人有关,能解释一下吗?”

这个问题,要是换作其他官员,肯定会从什么先进带动后进啊、都是社会主义大家庭的同胞应当互相关爱啊等堂而皇之的角度来回答。

“是老天爷的安排,”刚强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却坦荡地说出了这么一句不合党规的话,“我这些天在看守所,空闲时回想过去那些年经历过的人和事。生命中的每一个转折看似偶然,却都有它的意义。比如老天爷莫名其妙把我送去那个村庄,和我的出生地隔了十万八千里,认识了些本该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我能帮到他们,但反过来,他们对我的帮助更大。除了他们,还有好多这样的人在我生命中出现过,包括我前妻一家。如果我能为他们做点什么的话,只能算……感恩吧。”

单向玻璃的另一面寂静无声。刚强能想象对方是在翻看一个长长的列表,里面已预备了好多问题,只是在犹豫下一个该问什么。

“说起你前妻,选在这么个时候离婚,假的吧,演戏呢?目的是为了保护前妻家的财产,才尽早切割。我们这次查你,要是判你无罪的话,你俩很快就会复婚对吧?你们这是在欺骗国家和党组织明白么?”

说到最后,审讯员的语气已变得十分严厉。而刚强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半低着头,目光直愣愣地望着前方的地面。直到审讯员等得不耐烦了,“请回答问题!”刚强才呼出口气,笑了,笑得无奈又自嘲。

“离婚就是离婚,大家都领一样的证,哪有什么真假之分?我承认,我俩分别的时候确实互相舍不得。但你们也知道,我前妻不是普通的职场带娃女性。她这样的二代一朝回复单身,跟她身份地位差不多的上层社会精英们,那些本已吃饱喝足的豺狼虎豹,会被再一次勾起食欲,激发斗志。一个个条件比我鼎盛时期还强,我这次要是进去了,不管时间长短都会有案底永久性存档,将来想再做回公务员等于痴人说梦。到时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位审判员觉得,离婚不离婚的,能有多大差别?”

本章附图:

Monday, August 18,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03章 深井冰是怎样炼成的

邵艾前一秒钟还在中大教学楼的楼梯间,后一秒发现自己置身于菜市场。脚底下污水横流,左右两边的摊上堆满丰盛的瓜果蔬菜。一捆捆碧绿的大葱,大长腿前伸到一定程度后像人的膝盖一样弯下来。西红柿青绿的肚皮中央咧着欢快的口子。导弹头大小的节瓜沉甸甸地互相压着彼此,静待各自的发射时机。

这时她面前忽然蹿出个戴围裙的老板娘,怀抱一条近两米长的草鱼,不由分说便塞给邵艾。

“啊,我不要!”邵艾叫道,“我不会做饭。”

但怀里的草鱼听不懂人话,拿他滑溜溜、黏糊糊的大身子贴着她。草鱼的嘴唇贪婪地嘬着她的脸,偶尔用鱼鳃扎她一下,并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他的口水和粘液。她则用手指由下向上逆着鱼的鳞片拨上来,一片片清晰可辨。鳞片的形状并不都是大小统一的,被鱼鳍覆盖的部位较小、较密。快到鱼脖子的时候(如果鱼有脖子的话),鱼鳞开始变大,变得坚硬近乎锋利。

至少……得有一百七八十斤重吧?邵艾暗自掂量着,意识里残存的一丝清明为自己的镇定感到惊讶。鱼太重了,她抱不动,无法阻止地让他在她怀里慢慢下滑。可悲的是,她都没动过吃这条鱼的念头,却要先被鱼给吃掉了。也许这不是草鱼,草鱼没有这么强的侵略性。是条鲨鱼吧?马科鲨,在海中游泳的速度能赶上陆地行驶的汽车,闻到血腥味后追过来的。

但鲨鱼没有胳膊。这家伙有胳膊,且不止一条。更像是章鱼,用他的八条触手缠绕、吸附着她,当中的一条还系着铁链。应该叫章鱼怪,西方神秘文学中的Kraken,一根根粗壮如海蟒的触手击沉大型帆船如摧枯拉朽。巨嘴中有菊花一样环形的牙床,其中的一颗是后来镶上去的。现在他正用他的触手将她这只小船在浪头上像玩具一样摆弄,寻找击沉她的最佳切入点,又或者仅仅是想欣赏她狼狈的样子。

章鱼当然是有眼睛的,且不是像普通鱼类那般永远睁着。当你的影像有幸被纳入他的视网膜中,他就有了操控你的权利,同时也赋予你特权。他的视网膜可不是谁都能入驻的,堪比奥林匹斯山,是诸神生活的地方。不同于东方世界里为求长生而灭人欲的神仙,希腊的男神们是肌肉与美感结合的产物。魅力来自于真诚,即使戴着锁链,毫不掩饰的缺憾也能燃烧得同火炬一样炽热。

而她自己只是条鱼,红彤彤的鲤鱼。正值产卵季节,她的体型要比平日臃肿,体脂偏高,鱼鳃充盈,白亮的鱼肚里满满当当都是鱼籽。但这不妨碍她随着其他的鲤鱼一同向前方游去。她看见不远处的水面上架着道金光闪闪的龙门。是龙门没错,因为上方挂着蓝底红字的“龙门”牌匾。她是在逆流而行,但她有神的助力。

待到龙门就在眼前之时,她纵身一跃,出离水面向着上空升去,尾翼甩出一串晶亮的水珠。那一刻的感觉太美妙了,水中的鱼儿似已脱胎换骨,长出了翅膀,被龙门散发出的光芒映成金色。

“应该充完电了,”这是她从他那里听到的唯一一句人话。

章鱼触手上的铁链断开,光暗下来,他同她一起沉入水面下的世界。

******

在白云机场下了飞机,先去省公安厅取下电子脚铐。听警员们兴奋地讨论着小白鼠这几天的实验数据,刚强有点不是滋味。

俩小时后,被送回东莞双规看守所的刚强假期正式结束,继续他那漫无天日的等待。到底在等什么、等谁?没人知道。到后来不光他自己失去耐心,连陪护人员都由好奇变为倦怠,交接班的时候会互相耳语两句:“今天有节目么?怎么还没轮到这小子?”

就这么又过了三个星期,对囚犯来说堪比三个世纪。刚强这些天已不再写故事了,改为画画。艺术这方面刚强有没有天赋不好说,反正小时候饭都吃不饱,家里的长辈们不可能有时间和财力培养谁的兴趣。学校老师的最大愿望是尽可能多送一个穷孩子进城读大学,当然也不会耽误工夫教学生们唱歌和美术。所以刚强的画画水平连五岁的剑剑都比他强。剑剑虽然也没单独请过老师,平日里上的可都是贵族幼儿园,图画老师是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毕业的。

那刚强画什么呢?画他记忆中罗湖区丛林一样的摩天大楼。一张纸上能画十几栋,不是光有外形,还有细密的小方块代表玻璃窗。他反正有的是时间,每栋楼都给画上几十、上百个小方块。打眼望去整张纸都是点点,没密恐症的也能起一身疙瘩。

“这猴子是啥?”陪护人员看过后,指着当中一座大厦顶部坐着吃香蕉的巨猿问道。

“King, Kong!”画师铿锵地答道。

第二周画够了,开始作诗。参加工作后这些年虽没时间读风花雪月,能当上领导干部的都是好学生,舞文弄墨乃看家本领。公开场合下可以随时上台讲话,刚强那些同事们哪个不是引经据典出口成章?记得2005那年福建春节团拜会上还出过一首歌,叫《海峡西岸正春风》。本是省委书记随口作的一首诗:“放眼八闽花满丛,海峡西岸正春风。初衷不改唯民重,发展为先情意浓。”没多久竟被谱成曲、唱成歌了。四年后某位中央大员来广东开会,当场做了首藏头诗:“潮起珠江阔,舟动韩水涌。有心再踏浪,望尔好乘风。”寓意为“潮州有望”。

刚强觉得自己也行,主要是闲的,要不然历史上有过那么多《狱中诗》?通常会先在客厅一端站好,抬手挠下头上的茅草,缓步朝另一端走去,心中细数着离家这些年的经历。七步成不了诗,但走完一趟总能冒出个一句半句。

“南粤征战十来春,

“宦海泛舟救佳人。

“本是山野蓬户命,

“位列仙班掌昆仑。”

一旁坐在沙发上的陪护人员听到这里,不由得点头叹息:“领导就是领导,文化水平和境界不是小市民们能比的。”

提到海和舟,刚强原地驻足,脑子里回想着同佳人作别前那夜的缠绵……其实他还有下半段呢。

“学子笔下三角洲,

“庄稼地旁起高楼。

“他日策马归旧部,

“迟暮亦将壮志酬。”

作完诗,又开始填词,比如这首《江城子·双规》:“一丈之内何为夫?足不出,客不顾。白绫难觅,杯盏无赐毒。冷宫岂可锁公仆,青山在,未为输……”

到了第三周,刚强认为诗词已无法助他宣泄胸中的郁气,打算歌以咏志。自知五音不全但真气充沛,好在墙壁都是软包的,没有回声,可以试着挑战彭丽媛去年春晚唱的歌。

结果刚开口唱了一句:“清爽的风,送来了世纪的……”

“不许唱歌!”陪护人员立刻喝止。

“呃?”刚强困惑地问,“还有这条规定吗?”

“是我受不了。”

算了,那就躺平吧,唯一的好处是把烟给戒了。从4月底被关到现在,看守所里环境密闭,不让抽烟。回老家葬礼期间没那个心情,到后来彻底断了念想了。

******

6月14日这天是周六。本已不再对刚强的案子抱有希望的陪护人员到了周末午后更加松懈,竟在沙发上闭眼打起盹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后,陪护人员起身去开门。刚强手里拿着折了一半的纸青蛙,站在卧室门口朝外张望,像个人高马大的巨婴。

来的俩人不是刘科长和小姜,但指令跟上次差不多,叫刚强带上看守所发的衣服跟他们走一趟。这、这又是他的哪位亲人出事了么?既然明面上已经离婚,不大可能因为前妻的缘故把他叫走。是大哥、两个弟弟,还是剑剑?想到这些可能性,刚强两腿一软,就近跌在椅子里,怎么叫唤也站不起身。被戴上手铐之后,由传讯他的俩人一左一右架出去的。

面包车照旧驶上广深高速,不过这次的目的地是位于天河区华强路的省检察院。迷迷糊糊地下车,进了门口守着威严石狮子的大楼,七拐八拐后,刚强被带进一间装有铁栅栏的小屋,除掉手铐。和双规所一样,墙壁和长椅是软包的,不过色调为深蓝。刚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逐渐恢复了理智。这是终于轮到他了。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来?其他人都是在看守所被约谈的。

过了一个多钟头,盒饭和瓶装水被送进来,刚强问了下时间,下午五点。饭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策略?在过去那些日子里自然是反复思考过了。问到什么,就尽量说实话吧,但没必要扯太多,且时刻保持警惕。什么风浪他没经历过?谁若想断章取义地给他下套,也没那么容易。

到了大约七点来钟的时候,两个警卫过来把他领走。进了走廊,还特意在洗手间外稍作停顿,让刚强去趟厕所,顺便把脸洗一下。

最终,刚强面对审讯室的巨幅单向玻璃,在一把自带小桌的椅子里坐下。手铐除掉,手腕被固定在小桌上。单向玻璃的另一面有没有人、都坐了谁?他当然是看不到的。也许这就是带他来检察院审问的原因。看守所不配备专业审讯室,那儿都是面对面、甚至坐在沙发上约谈的。他也知道在这种不对等的状态下被问话,人的精神压力是相当大的,心理防线比正常情况下更容易崩溃。而作为一个凡人,谁能保证自己此生每一次起心动念都堂堂正正,经得起审视?不说别的了,父亲入土那天被大哥问起他和邵艾离婚一事,俩人便难以自圆其说。

简单的开场白核对身份后,迎来第一个问题。问话的是个陌生男人,没用变声器,刚强猜测年龄在37到42之间。

“2000年那个暑假,你们药学本科一年级去阳春市实习。男生大部分进了制药厂,你是怎么被分到市长秘书办公室的?”

这第一个问题就把刚强打懵了。不是应该问他和林老板那件事吗?就算刨根挖底,最多涉及上次他在和平县被双规的缘由。这、连大学一年级的实习都翻出来了?莫非因为他做公务员的第一站是走了吴厅长的关系,而他和吴厅长初次见面就是在阳春市政府?

刚强咳了一声,“原因不清楚,记得是孙辅导员带我们大家去的,他决定。被分去市政府的除了女生,也有别的男生。”

这句答得有些心虚。怎么会完全不知情呢?另一个男生是方熠,孙辅导员当然是看在方熠母亲杨教授的面子上,才把她的公子分去市政府,而非与其他男生一样被大卡车拉去中药厂下车间。至于刚强,女生们背后的议论他也多少有所耳闻,但他无法照实回答——“因为俺长得帅嘛!代表学校形象,就算干不了活也能给领导们提供情绪价值。”

对方倒没有追问,转而问第二个问题:“说说你跟现任佛山市公安局经侦队长、郭采莉警官的认识经过。”

哦,这么跳跃啊?刚强感觉脑子有点儿转不过来。“让我想想哈,”他半闭着眼睛,让时光退回到十年前。

“当时我从波士顿访问考察回国,被调去陆丰市……”

“为什么要调你去陆丰市?”声音打断他。

刚强用舌尖抵了一下口中那颗假门牙。“因为打架。记得是在桌球室,帮着吴厅长的儿子打殷厅长的儿子。”

“你那时候是否知道殷厅长有私生女?”

 “跟他不熟,也看不出来,”刚强摇头。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殷厅长当时问过他一句“有没有女朋友?”只有一个儿子的人问这干啥?难道那时就相中他做女婿了?

“那时只知道殷厅长想让我去后西村摸摸底,关于造假钞的事。我没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怕死,”老实的回答。

“可你后来还是照做了?跟后西村好几个当家的,交情都不浅。海陆丰那种宗族势力掌控的村庄,外人轻易进不去。你是怎么做到的?”

“呃,”刚强仰起头,斜眼望着左上方的扬声器,“我是先认识的陈友军,因为他堂哥陈友祥在白云区开餐馆,我和吴俊去吃过一次。餐馆后来搬去了别的地方……”

刚强兀自沉浸于回忆,话筒那边的男声忽然用恭敬异常的语气低声问了句:“您要不要喝点水?”

Wednesday, August 13, 2025

我今天,就给美华和左右两党来个细分

声明,1)所有形容词都是准确字面意思,不存在反话。百分比都是我拍拍脑袋大约那么一个估摸。你要是不服,你就搞个更准确的出来,欢迎。2)基本观察来自美华,也有不少是白人。后者,我接触得不够多,偏差会比较大。3)某些种类可以重合,比如某个人既可以是B也可以是C,所以就是大致那么一分吧!


(一)先来民主党


1)民A类(15%),人类社会最高尚正直的那一群。

虽然我自己是GOP,但我不得不承认,在我认识的平辈但更多是长辈里,包括美华和土生土长的白人(后者居多),最高尚和无私的人都在民主党里面。尤其是学术界,我的导师们,他们的朋友们,我的某些年龄偏老的同事们,他们是民主党真正应该有的样子。他们的道德绝对不是摆在口头上、或者忽悠别人的、或者攒政治资本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他们当中有的因为退休金够用了,就自动放弃社会安全还有其他一些医疗福利。有的常年去看望孤儿院的孤儿,买礼物送给他们。有的在社区服务孤寡老人。成了大牛大腕之后,绝不会以权谋私。自己的子弟投来论文,该毙就毙。


这些人一提起MAGA就会义愤填膺接不妥协,但是我非常尊重他们。如果民主党都是这种人,我提着鞋就倒戈,加入他们了。


2)民B类(30%),纯净理想类。

这一类和A的不同在于,这一类虽然也是因为理想情操而加入民主党的,但没有A类那么无私,那么刚硬。算是更接地气吧!美华里面,相当多的是这一种。就是你跟他她接触的时候,觉得是个挺平和、善良的人。而美华,作为第一代移民,对美国政治和历史基本上止于“就事论事”,你如果跟他们深挖一下历史、两党的黑暗,他们会比较抗拒,认为是阴谋论。怎么说呢?这一类在“本质上”愿意相信人的善意。因为他们的生活比较简单阳光,他们其实不希望了解过多的黑暗面,来打破他们固有的岁月静好。


这一类不仅完全不接受共和党的极端政策(100个里面有100个对禁止堕胎这种政策强烈反对)。他们自己其实跟民主党的所有极端政策也是不沾边的。比如说,他们能包容LGBQT,毒品,但是对自己的孩子、配偶的要求还是很传统的。


3)民C类(35%),基本仓+异类。

绝大部分的低收入群体和非法移民,一部分合法移民,LGBQT和其他各类不符合传统生活方式的群体,那肯定是固守这个基本盘,利益根植,绝对不可能转移的。


4)民D类(15%),极端环保、极端女拳、战斗机等,以女性居多。

合理的环保和女权,不仅上面的其他类别也有,下面的GOP也有不少的。咱们这里说的是“极端”,举个例子?比如瑞典环保公主。比如AOC。你觉得我夸张了吗?你只要设想一下,当你,尤其当你是个男人的时候,跟这样的女性在单位做同事,会是什么样的情形?说话不小心,很容易就被她们告了,告歧视、骚扰,平时一起聊天,说不定触到敏感的点,就会跳起来追着你吵。我这类指的是这种人,准不准?


5)民E类(5%),虚伪的精利己。

讽刺的是,人类最高尚和最虚伪的两类,都在民主党。利己是人的本性,没有错。但你等我说完这种,你再看。


首先,这种具备很大的欺骗性,和最高尚的A类有时候无法区分,有时候甚至和A是好朋友、好闺蜜。但这一类人(不幸的是,也以女性居多),本质上她们是半点儿都不care什么弱势群体或者他人的利益!她们所做的大部分、错了,是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自己或者自己的娃攒政治资本。


目前华人升学这么难,大家想办法帮孩子考上个好大学是应该的。但这一类,是把作秀、欺骗等各种卑鄙手段用到极致了。怎么判断呢?很容易,如果你的朋友圈里有这样的人,如果她或者她的娃做的“每一件事”都和弱势群体、民族大义连在一起,100%就是这一类。但凡有游行一定参加,强烈支持黑命贵但自己绝对不会住到黑人区去。学校老师布置个大作业,其他孩子就老老实实做。到了她家里,就一定要跟关怀弱势群体、“咱们华人要互相支持华人”这种大业相关。她家的狗放个屁都是有政治意义的。


然而,她们教娃在大学申请信里谎称娃自己是蕾丝,或者“发现好朋友是蕾丝后打算绝交但最终意识到自己的思想错误”等内容,是不会广而告之的。


我虽然不喜欢上面的D类战斗机吧,但我要是见到这种E类,有多远跑多远。D们,至少是真诚的,她们吵是为了维护自己真正相信的东西。而E,反而倒不会刻意得罪人,因为她们其实是完全没有信念的,有的只是利益。


(二)共和党


1)共A类(15%),(非红脖)纯教徒。

天主教、基督教的教徒们,多数是观念传统保守的人士。民主党因为很多政策明确违背圣经,所以他们不可能接受。


但这里有例外。学术界的基督徒大部分是民主党的A类,而且这类教里也细分,比如Jesuits的理念和民主党更近。


2)共B类(40%),红脖。

红脖当然是大类,但里面其实也可以细分,而且现在华人里红脖也不少了(不是说理念,就是亲身去开农场的也不少)。这类大家都熟悉,我就不用啰嗦了。有很多是教徒。肯定反对任何LGBQT、毒品相关的东西。大部分反对疫苗,憎恨big pharms。 还有小部分一辈子也不去医院,吃绝对健康的食物(很多是自己种自己养的),健身,打枪。小病自己吃药,大病交给上帝。连肿瘤都不怕的人,会怕病毒?


3)共C类(20%),就是思想文化比较传统的人。

这一类不如红脖那么顽固吧,也能适当包容异类。比如同事朋友是gay,没问题,照常交往。但变性人进她的厕所,那肯定要抗议的。性格耿直,有一说一,不会伪装。对这一类来说,民主党所有的政策基本上对他们没啥好处,而又受不了异类,所以肯定也是GOP。


4)共D类(10%),实业家、冒险家、商人。南北战争时期的白瑞德,现在的川普、马一龙。


5)共E类(15%),白人至上,或者排外的种族主义者。

无论男女老少,有小部分白人真的认为自己比有色人种高贵。注意,这不代表他们就不跟有色人种来往。有些人反而会和外族通婚,他们在婚姻中的地位肯定要比外族高,受不得半点委屈,这就是标志。


完。

Sunday, August 10,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02章 我没有那么想你

第二天凌晨,剑剑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刚强被两位陪同执法人员客气地从家里接走。大嫂这天四点就起床了,炸油条,煮豆腐脑。油条每根和剑剑的手臂一样长。豆腐脑是昨晚拿猪肉、蘑菇和大葱熬的汤,表面浮着一层油炸过的漂儿。邵艾记得当年在这里办婚宴的时候,为她装扮的晓丽曾介绍过,婚宴上的压轴菜是一大锅豆腐脑。离此一个多小时车程就是河北饶阳县,以饶阳豆腐脑闻名。那一锅的食材得七八百块,要提前一天开始熬制。

刘科长和小姜应当是还没吃早餐的,应当也是按照规定不能在疑犯家吃东西的。邵艾敢打赌,如果她请这俩人去五星级酒店,一准儿被回绝。反而是最质朴的善意最难抗拒,轻而易举就攻破人的生理防线。

目送刚强离开后,邵艾怀揣手机,踏上村口一条无人的阡陌。昨天送葬途中,总公司的女助理打来电话,邵艾一直没回。

“邵总,市场部姚经理让我跟您确认一下,咱们即将上市的保健品茯阳精是不是真的要交给惠州那家澜海传媒来做?他说他做过调查,澜海传媒两年前才成立,作品也不是很多。他们的收费标准可是偏高啊!”

邵艾语气冷淡地回复道:“为什么选择澜海传媒,我上次开会时解释过了。既然是祛湿保健品,市场侧重于湿气较重并注重食疗的南部沿海一带。配音会有国语、粤语、客家话三个版本,所以贵。作为广东省内的传媒公司,澜海应当熟悉当地的文化传统和消费心理。”

“可是,”女助理不甘心地追问,“广东境内也有不少口碑好的老牌大公司啊?”

真是块木头!每到这时,邵艾就怅惘地想起王浩辰。要是有浩辰在,根本不用她出声,整件事他就可以心领神会地帮她办得妥妥帖帖。唉,现如今公司规模越做越大,身边怎么就找不出个合用的人呢?

“澜海刚成立时,给桂参堂做过一单保健品的广告,不是卖得还不错?”

这话说完,邵艾便不再吭声,用沉默来提醒对方各自的身份。半分钟后,女助理终于醒悟过来,唯唯诺诺地挂断了电话。

澜海传媒的股东之一,是广东某位省部级官员的小舅子。据说公司开业当年,给桂参堂做的那单广告是关系户从中牵线。广告在省内几个主要电视台黄金时间段连播了两个月,这才是成功的关键。你哪怕不懂视频制作,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桂参堂就是好!”也足以给一部分消费者洗脑了。那你说这里面,谁违规了呢?人家电视台也都是自愿把黄金时段拨给这段广告的。对桂参堂来说,更是一分钱一分货,双赢。

邵艾是在去年省妇联举办的活动上认识了官员的太太。当时那位太太听说邵艾是大药企老总,曾向她推荐过这家广告公司,邵艾起先也没留意。刚强这次出事后,邵艾挖空心思梳理关系,才意识到那位贵妇人的老公兴许能在刚强的案子里说上句话。于是亲自打给对方,说是想间接了解一下那家公司最近是否有空接广告业务。这个询问原本多此一举,她公司市场部的人就是干这个的。经验丰富的官太太自然也明白,邵艾这是有事相求,于是问起邵艾的近况。

邵艾倒没提刚强被规一事,只是哀叹了两声,说最近家里不怎么好,条条不顺。刚强官职本就不低,他出了什么事,一打听便知。而官太太甚至不需要麻烦老公,她自己的话在他的部下们耳中也是有分量的,比领导本人还有分量,谁敢否认“耳边风”的力量?只需待相关人员上门来找领导“汇报工作”的时候,随口提起深圳罗湖区长落马一事,权当闲聊八卦。末尾再惋惜一番:“那小伙子可惜了!听说人品和口碑还不错,也为老百姓办了不少实事。跟那些尸位素餐的苍蝇老虎们还是有区别的,对吧?”

说者貌似无心,听者若有意,也许就能帮到刚强。也许帮不上。反正这种事儿就像夏日午后柳树枝儿拂过院墙的一道光影,捕捉不住,但又不能说不存在。历史上有些让人费解的谜团,不合理的走向,该杀却没杀的大臣,也许背后就有类似的光影闪过,即便官方是另一种说法。

总言之,50万的广告给谁不是做?邵家是大客户,如果对方公司希望建立长久的业务往来,也应当拿出点诚意。

******

邵艾回屋后,剑剑和彦彦还在大炕上熟睡。若问剑剑怎么睡到大嫂床上去了呢?昨晚小丫头跟着大嫂去洗澡,大哥有话要跟二弟和弟媳说。邵艾嘱咐了剑剑一句,要听大伯母去的话。其实不用她嘱咐。剑剑从小有保姆和工人在身边照顾,不像其他小孩那样能每天见到爸妈,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发脾气,大人们都让着她。但在许家这位大嫂面前,剑剑可乖巧了!邵艾认为,这得益于大嫂多年来作为大家庭女总管事无巨细养成的威严气质。

据说大嫂嫁进门的时候,婆婆已经没了好几年,三个小叔子却还未成年。连带许老爹和他的老母亲,许家六口人的饮食起居重担都落到她肩上。不光一日三餐,衣服也是她去集市上买,她给大家买啥大家就穿啥。破了的,她来补,她认为不值得补的就扔掉。这就像邵艾在公司,刚毕业那时候行事说话还要刻意树立自己的威信。十年过去了,公司比父亲掌管时规模更大、实力更雄厚。她的话早已成为圣旨,即便刚入职的新人也能从空气中闻到权威的气息。

邵艾跟着两兄弟进了小屋。屋里只有两把木椅,大哥和刚强各坐一张,邵艾坐床。两个男人都比记忆中减了几斤肉的样子。大哥是照顾父亲累的。刚强被规,按说吃了睡睡了吃,刚好养膘。实际情况是,人在命运迟迟未被决定的惶恐中根本就没多少胃口,即便短暂地放出来透口气、见下亲人也带着一股神经质。外加父亲新殁,自己流感还没好,整个人跟春天里饿了半月的螃蟹一样,硬壳里面没剩多少肉了。

入座后,大哥先问邵艾:“弟妹,你跟我说说,这小子怎么犯浑了?我揍他。”

“呃,”邵艾迟疑道,“他、没啥不好。是我因为工作需要得搬回苏州,他呢,又离不开广东的职场。我俩寻思着,既然凑不到一块儿,就别勉强了。”

大哥又问刚强:“你跟我说说,你这个老婆哪里不好?”

刚强的神态像小学生偷拿同桌的橡皮,被逮个正着,一只手不停地扯自己衬衣的衣摆。“不敢。”

“不敢就对了!人家是千金小姐,嫁到咱家的土窝里来,跟你一块祭拜老爹,你还想咋样?别觉得自己现在官做大了,能耐了。啥时候上头把你撸了,你屁都不是。”

又对邵艾说:“怎么就凑不到一块儿,现在不就凑一块了么?真过不下去的两口子我见过,一碰面就吵,互相看不顺眼,你一肚子火我一肚子火。”

邵艾这时忽然记起龙律师说过的法庭离婚调解员。当初就是为避开这个环节,他俩选择了去民政局交申请。没想到兜兜转转在这儿撞上了。

刚强吸了口气,还待辩解,大哥已转换话题。“娘走那时候,刚强才小学六年级,有些事没人跟他讲过。我们兄弟的那个姥爷不是东西,娘是家里第三个闺女,没满百日的时候被他从炕上抱起来,摔地下,他不是想要个儿子吗?要不然娘说话一直不利索。早些年,农村地方的女人生了病不给治的,被男人欺负跳井上吊的,都不叫事儿。挖个坟埋了,也没人来查。”

唉,是这样的,邵艾在心里叹息。莫说早些年了,她曾经跟苏州一家医院的主任聊天。那人告诉她,即便在今天,找他看病的农村妇女有很多还是大字不识几个。自己的名字认得,拿起笔来不会写。这些女性如果离开家人,自己是没法出远门的。能有乐意花钱花时间带她们来大城市看病的家人,已经算有服气的。没人管的那些就只能听天由命,长在土里烂在土里。

“资源这玩意儿,”大哥接着说,“在我们这里就一个——壮劳力。谁能保证田里长出来粮食,一家人不至于饿死,谁就是有用之才,别的都是扯淡。城里人的资源本来是我们十倍、百倍不止,但是他们的问题更复杂难解。农村人好比身上套着磨的驴子,谋生就那么一种转法。城里人是树上的猴子,老瞅着有人比自己爬得高。其实钱和权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沾上了一辈子不得安生。你俩倒好,一人占一样,能安生就怪了。”

邵艾听到这里,同刚强互望一眼。以为大哥人老实就好糊弄吗?大哥心里门儿清,大哥甚至比他俩看得长远。

“你们两口子那些事,我整不明白。不过听哥一句劝,甭管遇上好事坏事,咱老老实实去面对。别耍心眼儿,尤其是关系到婚姻和孩子,你输不起。觉得自己聪明,能聪明过老天爷?去什么地方都是走直路最快,弯弯绕的,把自己绕糊涂就回不来了。”

大哥说得没错啊,邵艾心道,但她还是无法对刚强眼前的困境置之不理、听天由命。她不是普通的职场女性,换成同等地位的男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还用问吗?现在国人一提起“加杠杆”,首先想到借贷投资。其实杠杆,leverage,在西方的用法更多是指手中掌握的稀缺资源,可以拿来制衡其他人的。都说怀璧其罪,反过来,手握资源却不懂得或者不敢用来搭救自己人,结局就是水至清无鱼,以后看谁还愿意跟你?

******

大哥话说完,一个人回到点着蜡烛的灵堂里坐着。邵艾出了小屋去找剑剑,却发现小丫头已经在大炕上睡着了。她和彦彦睡在大嫂身边,一左一右。人家都安安静静的,就她还打呼噜。把她弄醒的后果不好预测,也许会发飙,惊动另俩人。邵艾于是自己去洗脸刷牙,她也四天没洗澡了。之前许老爹过世,大家都没这心思。现在逝者已入土,可以在家用澡盆或者去村里的澡堂子。不过明天她就带剑剑飞回苏州了,再忍一晚上吧。

再回小屋时,见刚强斜躺在床上,将枕巾搭在眼睛上遮光,也跟剑剑那样睡着了,爷俩连睡姿都差不多。白天许老爹下葬,这家伙从头到脚又脏又臭,邵艾想把他拽起来洗脸,拽不动。只得自己去取来湿毛巾,给他擦了下脸和脖子。再给他脱掉外衣外裤,盖上被子,还没忘记给他的脚铐插上充电线。

然后双手撑在床上俯瞰他。不光脏臭,还有股腥味,如同进了菜市场里的海鲜档。

“大螃蟹!”她抬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继续酣睡。

关上灯,她在剑剑的被窝里躺下,睁眼望着老旧天花板上斑驳的纹路。所以,这场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她们母女俩意外地与刚强共度了偷来的三天三夜,虽然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冥冥中,也许是许老爹离世之前的神力?明天一早刚强被带走,剑剑醒来后发现爸爸又消失了,不知道会不会像上次那么难过?他这一去,想再见一面就难了,已经用光了藉口。希望早点审完定性吧,哪怕蹲监狱,至少还可以探监。目前的状况更像被打入古代才有的天牢。

这么胡思乱想着,认为自己“不困”的邵艾其实已经睡着了,还做起了梦。梦里的她在大学课堂里自修完毕,怀抱书本从开阔的楼梯间里往下走。那时她的披肩发比现在要厚,要柔顺。学校发的蓝白色校服长度是合适了,腰臀那里空荡荡的,不像现在。这不是个梦吧?她能清楚地看到两侧金属扶手上不怎么光亮的清漆和脚下楼梯褶里隐藏的小纸屑,太真实了。

转瞬,见许刚强和他的室友、那个叫什么骆星宇的出现在楼梯下方。他还是穿那件蓝格子衬衣,他的衣服不多。两拨人擦肩而过之际,他忽然伸出一只胳膊,拦住她的去路。

“想我么?”他嬉笑着问,额前的短发氤氲着水汽,可能是打完球后又洗了个澡才来自修的。清澈明亮的目光是蒜苗中央刚抽出来的两节嫩枝,还未有机会接触社会的染缸。

“不想,”她干脆地说。

这时,她就记起了剑剑。也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南柯一梦,总之梦里的她糊涂了。她好像……曾做过一个很长的梦。在那个梦里,她竟然同眼前这个不太熟悉的男生结婚了。快十年的婚姻,还生了个可爱又皮实的女孩。不可思议啊,简直可以说荒唐得离谱。

“我只想知道,后面的结局是怎样的。”


附《聊表心意》,薛之谦&刘惜君

薛:我没有那么想你
那只是偶尔醉意会催人提起
问你在哪里 来聊表我心意
思念会累积 一望无际
回忆在整理 缺旧的行李
我当年负着气 离开了你
我骗过了自己 忘了你

刘:我当年看着你 不问哪里
就到处跟着你 用旧的行李
你年少的决定 我都依你
我说服我自己 等等你

刘:我没有那么爱你
你不用再来关心像表示怀疑
不然我多说几句 来聊表我心意
薛:我没有那么想你
那只是偶尔醉意会催人提起
问你在哪里 来聊表我心意

薛:我等你的雨季 如此安静
刘:我记得是雨季 爱上的你
薛:我记得那草坪 一览无遗
刘:我等你的草坪 高楼耸起
薛:在找一种语气 探你消息
刘:我快要为人妻 你在哪里
薛:重要的 用沉默来代替
刘:我知道 用沉默来代替

刘:我没有那么爱你
请你别突然靠近超出你权利
拥抱就可以 来聊表我心意
薛:我没有那么想你
我只是在你怀里多用点力气
你不必太在意 当我聊表心意

合:我怎么那么爱你
我还是抵抗不了你的声音
我必须控制自己 别疯狂的找你
刘:我怎么能不恨你
因为爱恨在一起才能远离你
不然只爱着你 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Wednesday, August 6, 2025

聪明人,不解释

1)解释,就给了别人质疑自己的权利

咱们先打个比方,某天有个朋友聚会对你来说意义不大,所以你没去。后来当有人问你:“为啥没去啊?”你就开始解释啦:要加班啊,身体不好,送孩子去兴趣班,等等。看着还算合理。但这里有个问题——你为什么就必须去?

Why are you obligated in the first place? 如果参加聚会是你的本职工作,有人给你发工资,那你没去,就得有合适的理由。但如果原本就是可以自由选择的,为什么要justify 自己的选择?很多人会说,这样大家面子上更好看,可别忘了,这次解释了,下次还决定不参加的话,还要再找借口才行。因为解释的行为本身就是在传递一个信息:别人有权质疑,去是应该的,你不这么做就有了负罪感。

所以正确的回答应该是:“是的,我那天没打算去。”陈述事实就好了,you don't need an excuse. 而且大部分时候,质疑的人其实早就有了他们自己的定论,再说啥也改变不了对方的看法。

2)浪费时间事小,精神内耗事大

一个西方作家(Benjamin Jowett)曾这么说过:“Never retreat. Never explain. Get it done and let them howl.”

一部有意义的作品,肯定会刺激到一部分人的情绪,这是正常的。反过来,如果我们的作品让所有人都感觉理所当然,我们就得反省了。那么当读者提出激烈的反对意见时,该怎么回应呢?最好就是不回应。不随便牺牲自己的inner peace. 如果精神世界是一间屋子,我们会不会把钥匙随便交给陌生人,请他们进来乱搞一气?同样的时间,与其花在争辩旧作上,不如继续创作新东西。

3) 解释的本质,是在seek validations

我们做过的一件事、一个决定,只要有法定权利这么做,就这样吧。假如别人不理解,是不是就不能做了?不断寻求理解和肯定的行为,往轻里说,是不自信。往重里说,相当于我们办事之前还要经过其他人的许可,盖个章。要是没事先获得许可,就必须通过事后解释来使自己的决定合理化。

媒体发达的时代,人与人的交流是比原来容易多了。早些年要打电话,更早得亲笔写信。现在交流虽然方便了,弊端就是每个人都在 constantly seeking validations.  那这样做又有啥问题呢?

只要记住一条——我们寻求理解的人,他很可能连自己的事都还没整明白。

这就尴尬了吧?然而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我原先在另一个论坛上见过多次,有些教授面临职业选择,上来发帖询问,本来无可厚非。但问题是,给他们提建议的80%不是教授,甚至不是学术界的。你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为什么要让外行来指导你?

这个原理同样适用于“讨好型人格”,people pleasers,你尽力取悦的人很可能在你某天消失的时候连眼都不眨一下,你取悦个鸡毛啊?

只要我们还在解释,就证明我们的生活和决策需要别人的认可和审视。

4)神秘感=魅力=power,在一定程度上

我们见过国王坐在王座上,和唐僧那样呱呱呱地解释个不停吗?Kings do not explain. Kings decide. 假如你在工作单位也是个大领导、小头头,你既然当上决策者,那就证明官方和大众已经认可了你做决策的权利,你解释个啥呢?只要一开口,就是在质疑甚至损害自己的权威。如果必须开口呢?Describe,陈述事实,而不是寻求理解。权威的一个标志就是不再需要prove自己。

另外,权威和领导力必须由一定程度的神秘感(不可解读性)来维持。如果你的部下一眼看穿你的内心世界,完全明白你的决策是怎么做出来的,你就可以被取代。

结束语:解释,很多时候是因为“害怕被误解”。其实,倒不如先老老实实承认一点——人与人之间,理解是小概率事件,误解才是常态。

And it doesn't matter that much.

Monday, August 4,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01章 唢呐一响,阴阳两隔

刚强见大哥怒了,只得暂时坐回座位,闭口不提离家一事。左半边脸被打得火烧火燎,腮帮子和牙龈很快肿了起来。乡下人有冰箱存放肉菜,日常不备冰块之类的奢侈品。邵艾用毛巾湿了水,放进冷冻箱里十几分钟,取来给他敷脸。

快到十点时,刚强问邵艾借来手机,出了院子,找处无人的角落打给刘科长,把家里情况简述一番。刘科长说,目前定位信号还算稳定,那你今晚就住家里吧。记得给脚铐充电,这玩意儿一旦电量低于30%会自动报警,到时你被鸣笛而来的警车拉走,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刚强查了下电量,目前在55%,还能支撑几个钟头。兄弟们当夜要给父亲守灵。大哥这几天最辛苦,明日还要操劳出殡的各项事宜,就不劳烦大哥了。午夜过后,刚桥带着媳妇骑摩托回石家庄的家。刚强独自守到凌晨四点,叫醒刚波,他自己回小屋休息。

当年大嫂嫁过来后,小屋一直给大哥大嫂住,奶奶、许老爹和三个弟弟睡大炕。北方农村那种大炕两米宽、三米长,横着睡十人都没问题。小屋里的炕也不是城里的双人床可以比,睡一家三口宽裕着呢。刚强进屋时,邵艾和女儿正在小炕上盖着花被酣睡。五月份的北方乡村,后半夜还是挺凉的。又静又吵闹,墙根下的蝈蝈、水沟里的青蛙、树林中的雕鸮这是在开联欢会吗?

刚强从包里摸出充电线,将电子脚铐连到床头桌的插座上,在床沿上贴着邵艾的腿坐下。没想到她一接到父亲病重的通知就带着剑剑赶来了。父亲离开前没等到他,好歹见着了孙女。剑剑比他这个爸爸有出息,是他的加强版。只是这两日舟车劳顿,外加各种嘈杂和变故,剑剑累坏了,一个小娃就占了大半张床,在被窝里平伸着胳膊腿儿,把自己睡成一个“大”字。刚强若挤进去,势必会吵醒母女俩。

将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开,打量着侧身而睡的前妻。乡下人哪有什么遮光窗帘?早睡早起也用不着。就是一袭半透亮的花布搭在玻璃前,给明亮的月光加了层保护隐私的滤镜。婚后,邵艾的头发一直是刚到腋窝的长度,今年元旦前做了个陶瓷烫,现在还能看出轻微的弧度。其实有件事他一直不敢告诉她——每次看到她睡觉时披散的头发,他会想起从波士顿冬海中捞起她的场景。会不会、那时的她没被救活,而这些年伴在他身边的是个女鬼?可不能让她知道!他无声地笑了。这个念头必须烂在肚子里,直到世界末日。

话说她今年32了。不对,几个钟头前已经是33。被囚禁的那些日子不让用电子设备,上网就更别想,让他对时日失去了概念。昨晚用她手机打电话时瞄了眼日期,原来当天就是她的生日。那句“生日快乐”却无法说出口,父亲尸骨未寒,谁快乐了?

33也还年轻吧!然而回忆起她大学时的样子,变化还是很明显的,尤其是身材。同样的五脏六腑,学生时代竟能藏在那么纤细的腰杆里?现在可不行喽,他不也一样?他俩,算是把各自这辈子最好的十年给了对方,纵然没有多少朝夕相处的机会。

如果此刻的他已无事一身轻,可以彻底回归母女俩的世界多好啊!可惜重逢是短暂的,对他的审讯都还未开始。前途未卜,下次见面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反过来,换成他们一家三口留守老家,在这几间祖屋里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她会快乐么?他会甘心?所以说自由意识只是种假象,命运一早写好了的……

剑剑这时在睡梦中踢了下腿,把邵艾震醒了。睁开眼睛,见刚强坐在床边,她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两点半,”他骗她,“别出声,接着睡。”

她扭头望了眼剑剑的状况,掀开被子坐起来。“你来睡吧,我起床了。我今晚可以早点睡,你不是还得守夜?”

他拉住她的胳膊,但她双脚已着地,站立时,碰到了他脚铐的充电线。好奇心被勾起,她蹲下身来研究他的脚铐。“能监听吗?我听说,有的可以监听。”

他无奈地笑了。到了这份儿上,即便头顶有监控录像又如何?身边都是他难得一见的家人,他要做的是认真品味每一分、每一秒。把宝贵的生命拿来演戏,浪费了。

她站起身,把他按到床上,帮他揪掉鞋袜,脱去长裤。这么做的时候要先把脚铐的充电线拔掉,再接上。给他盖上被子,再把女儿蹬掉一半的被子扯上来。越来越像个主妇了,他想,她平日里是不怎么伺候家人的。记得小时候村里的男孩们开玩笑时会对刚强说:“你长那么标致,将来一准儿娶个女老板,管着你!叫你三天两头跪搓板儿。”呵,真是一语成谶。

这时她的脸对准他的脸,躬下身来。他以为她会亲他一下,不禁屏住了呼吸。不亲,抱一下也行。然而她只是近距离审视了一下他肿起的腮,就转身走开。

“邵艾,”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要扁平,像感冒受凉的状态,“昨天……长命百岁。”

她伸手在空气中抓了一把,接住他这个祝福。

******

刚强闭上眼睛,正打算睡去,鼻子里是什么东西暖香暖香的?睁眼瞧,原来剑剑的一只半握成拳的小手就搁在他脖子一侧。谁说小孩是脆弱的,需要成人的保护?某些情况下是反过来的,这只小手散发的气味给他安全感。

但这觉睡得好难受。大概前半夜喝水少了,渴啊,喉咙干涸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过度的干燥又引发“自燃反应”,口腔上方如同内置了一只小火炉,烧得他又热又疼,和左脸的肿疼连成一片。迷迷糊糊中,见剑剑的小脸凑到近前,鼓起脸蛋,盯着他看。他想开口唤一声女儿却发不了声。

又过了不知多久,身上转而发冷,如堕冰窖一般冷。每根肌肉、每寸皮肤都在疼,眼珠动动都不行,晃下头能扯疼头皮。而灵魂被囚禁在疼痛的躯壳里醒不过来,动弹不得。在上下眼皮的缝隙里,他看见剑剑盘腿坐在他身边,她腿上穿着的果绿色小花裤是那么清晰,但她的声音像来自遥远的天边。“我不下地,我要在床上吃。”

片刻后,小矮桌被摆到他身边的炕上。吃的是面条吧,长寿面,今天轮到剑剑过生日。

“妈妈,”剑剑边吃边问,“爸爸害羞了么?脸比猴子屁股还红。”

邵艾伸手探了下刚强的额头,对女儿说:“你爸应该是发烧了,小心别被他传染到。”

邵艾离开后,有硬东西在戳刚强的胳膊,是剑剑拿筷子当注射器,假装给爸爸打针。不多时,门开了,刚强感觉身上多了床厚被。头部被一只胳膊架起,口中塞进两粒胶囊,嘴唇触到温水的边缘。他贪婪地喝光了杯里的水,感觉好些了。头再次碰到枕头时,立刻跌进更深沉的睡眠。

他看见自己站在村头,可能是下雾了,前方田野上白茫茫一片。送葬的唢呐声由远及近传来,过了好久,影影绰绰的出殡队伍才在视野中变清晰。里面有不少熟悉的人,刘科长、夏市长,还有虾仔。许老爹穿着他秋冬季常穿的那件黑棉袄也走在其间,手里握支烟斗,头上、肩上沾满明黄色的枯草屑。

一行人路过刚强近旁时,父亲在队伍里扭头冲他说:“搞这么铺张干啥?瞎花钱!有副棺材板儿,埋土里就行了。”

“爹……”刚强想要朝着父亲走过去,双腿却似钉在泥土中。只能抬起一只胳膊伸向他,“爹,我很想你!”

父亲却没再搭理他,随着送葬的队伍消失在白雾中。

******

刚强醒来时,剑剑已不在炕上。瞅了眼床头的闹钟,下午四点半,他这一觉睡了12个钟头。坐起身,头还是很沉很晕,不过身上的筋骨没那么难受了。白天,大哥和刚波已连同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把坟挖好了。那年头,农村殡葬改革还未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坟地就设在许家的庄稼地里。刚桥和媳妇待在石家庄,没过来,住他们家的还有刚波怀孕的媳妇。

祖屋里的五个大人围桌吃晚饭,两个孩子在大炕上吃。没人说话,但气氛比昨晚缓和了。其他人吃馒头,大哥应当知道刚强生病的事,让大嫂给他单独做了份小米粥。

饭后,刚强提议还是由他守灵。明天就出殡了,今晚是他同父亲相处的最后一夜。剑剑因为今早和爸爸睡在一起,终于不生分了。一会儿拿张纸过来,让刚强给叠个青蛙。一会儿藏在他身后,手里擎着彦彦早就不玩的塑料枪,脸上尽量做出狡诈的神情。邵艾叫她去睡觉,叫了几次也不走。后来靠在刚强腿上睡着了,半张着的小嘴流了长长的口水出来,被刚强抱去小屋,搁到妈妈身边。

等天色再度泛白,刚桥的摩托车马达在院门口响起又停歇。大嫂那时已经烧完天明纸,里里外外忙活了个把钟头了。大人小孩披麻戴孝穿戴整齐,等着许老爹入殓、钉棺。早些年,老人若是在家里没的,第二天会先举行入殓仪式,棺木在家里停两三天再出殡。但许老爹是从医院用冰棺运回来的,那时大家还在等刚强出现,于是决定将入殓仪式放到出殡那日的早上。

先将许老爹从具备冷藏功能的冰棺移至木棺里。冰棺是租来的,要还给医院。钉木棺开始后,儿子们口中不断高喊:“躲钉——”儿媳们被要求回避,以免被煞气冲撞。

邵艾站在门外,与前来送葬或看热闹的乡亲们一起偷望灵堂,见棺头左侧一路钉到棺尾,再回到右侧。当中的第五颗钉子没有完全钉死,上面盖一块红布,把彦彦唤过去,让他用牙将钉子咬下。见邵艾困惑,刚桥媳妇在她耳边小声科普:“这叫‘子孙钉’,由长子长孙咬下来,子孙兴旺。”

入殓结束,棺木旁边放把椅子,上面搭一床被褥,前方摆好祭品。现在轮到子孙上前跪拜了。儿子儿媳各磕八个头,孙辈们磕四个。见乡下长大的彦彦磕头磕得像模像样,邵艾忽然意识到,她还没教过剑剑这种礼仪。不过剑剑一个五岁小孩,即便不听吩咐又或洋相百出,大家也都能理解吧?

事实证明她又一次低估了女儿。从小看抗日神剧的剑剑一见这种场面,就自动和革命先烈们联系起来了。小戏精被叫到灵堂入口后,先神情肃穆地站了几秒钟。随后迈开悲壮的步伐走到棺木前方,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再高举小手,用混杂了华夏传统与大河文明的方式给爷爷拜了几拜,口中念叨着什么“永垂不朽”,为灵堂中平添了几分喜庆。

午饭后出殡。大哥按风俗摔了碗,让彦彦怀抱遗像,走在送葬队伍的中前部,女眷们跟在他身后。大木棺很重,顶部绑一条长梁,长梁前后两端各绑一根横木,由四个兄弟合力抬起,走在队伍的中后部。邵艾见病未痊愈的刚强正常走路腿脚都不稳,真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到坟地。

奏乐。邵艾本以为会听到官方葬礼上的《哀乐》,很快意识到,民间不用那个。耳中响起的是两种乐器同时吹奏的《大悲调》,一个内敛一个发散。一个呜呜咽咽,像新婚没多久就死了丈夫的小寡妇哭坟。邵艾知道这叫管子,俗称催泪管。管身有一排七个孔,别看设计简单,演奏技巧可以很丰富。唐代诗人李益曾写过:“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说的就是它了。

唢呐,则被称为乐器界的流氓。如果催泪管是小媳妇在抹泪,唢呐就是席地而坐的大妈扯着嗓子嚎,嚎得撕心裂肺又理直气壮。有她在,谁都得退居二线。

“拉哆——来,拉、拉、哆来咪嗦啦咪,

“拉——西拉嗦咪,来咪,嗦啦咪——”

这就是许老爹此生的终结了,邵艾回身望了眼长长的送葬队伍。她自己没的那天能来多少人?不好说啊,要看邵氏药业能否经得住岁月了。

******

当晚,灵堂还在,家里的空气已没有前几日那么郁结。晚饭后刘科长给大哥打来电话,跟他说抱歉,明早天不亮就得把刚强接走。说湛江那边的乡镇召开扶贫大会,罗湖区已经把扶贫资源送过去了,请许区长在晚宴上讲个话。编得像模像样的,还说石家庄到湛江没有直飞,希望能赶得上。大哥连连点头称是,既然是公益,他们全家人都会支持二弟。

到了十点来钟,以乡下人的作息习惯,该上床睡了。大哥让大嫂领着一身灰土的剑剑去厨房,坐进大盆里洗澡。他有话要跟二弟和弟妹俩人说。

Friday, August 1,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00章 老婆孩子不稀罕

剑剑在飞机上睡了三个钟头。到达石家庄机场后,还要坐一小时的车去河北医科大第一医院。邵艾决定,先跟她在机场简单吃个午饭。

剑剑吃到一半时问:“待会儿,咱们会见到爷爷、大伯、三叔和四叔对吗?还有大伯母和彦彦?”

“嗯,”邵艾点头。其实她明白剑剑想问什么,剑剑真正关心的是爸爸会不会来。小丫头这方面和邵艾小时候特别像,别以为小孩子没有自尊心,邵艾从小就极少对人示弱,即便是在爸妈面前。比方说,能让她公然哭泣、显露恐惧和担忧的事件都是表象和藉口,用来掩盖深埋于灵魂深处、任谁也触摸不到的隐忧和刺痛。若是被人欺负了,会自己想办法报仇。

但即便邵艾明白女儿此刻的心思,也无法准确告知——刚强会否出现。她在飞机上的时候张姐发来一条消息,说乔书记答应帮忙,但还没找到可行的方案。

母女俩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两点。病房里除了昏睡的许老爹,有刚桥和刚波在陪床,兄弟俩看起来几天没好好休息的样子。听刚桥小声说,大哥去隔壁找医生询问病情,大嫂半小时前领着彦彦回寨西店了,怕他吵着爷爷睡觉。刚桥好多年前便已在石家庄成家。刚波是2012年底结婚的,这次把已经大着肚子的韶关媳妇也给带过来。按照传统,孕妇不宜进医院探望病人,所以老四媳妇见完公公的面,就被老三媳妇领去她和刚桥在石家庄的住处。

邵艾在病房里坐了十来分钟,大哥回来了,瞧他嘴角钳着的沉重就知道病情不乐观。别说,大哥的长相和刚强本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一个圆头一个长头。一个双目大而明亮,另一个云迷星转风情万种。但这次见面,邵艾隐约察觉到二人在某些方面是相似的。说不出来哪里,也许只是因为她思念刚强,才把那份缺失投射到他的亲兄弟身上?

大哥先冲邵艾无声地点了下头。随后躬下身,神色温和地问候站在妈妈身边的剑剑:“剑剑又长高了,想不想大伯?”

剑剑抿着嘴,斜眼望了下邵艾,忽然快速地说了句:“爸爸妈妈离分!”

这个消息让大哥神色更为凝重,抬头瞅了邵艾一眼,大概顾及到病房里人进人出,没有多问。好吧,邵艾无奈地想,剑剑这是憋着火呢,告状来了。小丫头明白眼前这家人是爸爸那边的,管得着他。

打过镇静剂的许老爹又迷糊了半个钟头,醒了。邵艾赶紧将剑剑领到床前,让她跟爷爷问好。老人家见到孙女,精神头瞬间恢复了不少。目光在母女俩身后搜索一番,又掩饰不住失望。

“剑剑来啦,好、好娃子。”

这时剑剑又做出一样震惊邵艾的举动。小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药瓶,递给许老爹。“爷爷,吃药!吃完药你就好了。”

一家人呵呵地笑了,大概是多日来首次短暂地云开雾散。邵艾看了眼药瓶的包装——复合维生素,自己平日里吃的那瓶,被剑剑偷偷捎来了,难得她有这份心。

“剑剑真乖……你爸爸乖吗?”许老爹问。

剑剑皱起眉,“不乖!”

“不乖?呵呵,可不是嘛,”一向少言寡语的许老爹忽然话多起来。

“你爸从小就皮,不听话,心眼子比谁都多。那时候村里的娃儿都编了顺口溜,怎么念来着?刚强的腚,邦邦硬。用枪打,打不动。用炮轰,直蛄蛹……等爷爷见到他,爷爷打他的屁股。”

******

邵艾母女俩在医院附近吃晚饭,再坐车去寨西店。当晚住在祖屋里陪大嫂母子俩,本打算第二天上午一起去医院看望公公。

许老爹是后半夜离世的,走的时候三个儿子守在身边。那时的刚强正踝戴电子脚铐,睡在广东省公安厅值班室里。大嫂凌晨接到电话时,放声大哭了一会儿。随后让邵艾帮着把家里的镜子拿白纸遮起来,她自己去家门口挂白纸,再点燃一串鞭炮。邵艾还纳闷呢,后来才明白这是我国很多省份地区的习俗。乡亲们在没有节日和喜事的时候听到鞭炮声,就知道某家有老人去世,会放下手中的活来帮忙。

而大嫂也确实忙得不可开交。先去村服务部里租了几大箱孝服、孝帽、孝棍和灵堂摆设,服务部的年轻人骑三轮车帮她运到家里来。等刚桥的媳妇从石家庄过来后,大嫂让她和邵艾去村里十字街上为公公的亡灵烧“到头纸”,又叫买路钱。

到这一刻,全村大部分人家已经知道是许老爹走了。几个好心的姨婆主动带上竹木枝条和白麻纸上门,就在院子里席地而坐,糊纸扎,剪纸花。彦彦和剑剑两个孩子原本被周遭的混乱搞得不知所措,看到大人们开始剪纸,他俩兴奋起来,穿插其间帮点小忙。剑剑上次来不是学会抓鸡了吗?但凡有自家养的走地鸡过来捣乱,剑剑就一把抱起,再给送回鸡窝里,口中念叨着:“大人忙正事的时候,小孩别添乱!”

姨婆们先做了幅引魂幡。比道士们做法用的那种幡稍微复杂一些,在竹竿撑起的旗子外还罩了层白纸做的网。毛笔字姨婆们是拿不出手的,村里有专门写字的老先生,不过要等许家三兄弟回来后,问问他们想怎么写。接下来糊纸马。将扫帚把子外头用白麻纸裱糊好,再画上眼睛。还有纸仙鹤和男童女童。

随后,大嫂开始给家里的女眷和孙辈们一个个着装。孝服的式样跟医护人员穿的白大褂区别不大,做工要粗糙得多。孝帽呢,就是一圈白色孝带缠头,上面挂几个棉球,孙辈头上绑一块小红布。儿子和儿媳还要用白布把鞋子遮起来。

老人的冰棺是下午由三个儿子护送回家的。在厅里摆好后,将一盏长明灯点在棺材旁边。关系好的邻里听说人运回来了,有些上门来慰问,顺便烧个纸、磕个头。等出殡那天会有大批村民汇集,参加祭送仪式。

邵艾终于体会到流行的说法,“死在城里寂静无声,死在乡下地动天听。”只是……唉,刚强终究没赶上父亲的最后一面,不知后天葬礼之前会出现吗?目前许家人听到的说法是刚强还在国外考察访问,邵艾已托关系通知他尽快赶来。

记得年初时,他俩才在深圳地铁标示牌上看到一句话:“与我们这辈子有交集的人,大部分都已见完最后一面。”二人当时还讨论过几句,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年轻时见过的长辈总有一天会先我们而去。等我们老了,我们认识的那些晚辈们还在活跃着,我们自己则越来越不活跃。说不准哪天就两眼一闭,将所有的“最后一面”钉成铁板上的事实。

******

刚强在白云机场登机前得知父亲病危,整个人都懵了。过去的那些日子,他因离开妻女而孤寂,在囚禁中煎熬,但前面的岁月中尚有希望的稻草可以抓住。此刻像是命运给了他当头一棒,真空一样无法逆转的缺失将他体内剩余的热力吸走,偌大个人成了轻飘飘的秫秸杆子。等飞机快到目的地时他才醒过神来——手机在看守所被没收了,他甚至无法给家里去个电话,问问父亲此刻的状况。

刘科长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出了飞机后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刚强,“记得家里人的号码么?”

刚强道谢。家里几年前装过座机,后来因为大部分是推销打来的骚扰电话,父亲嫌烦,取消了。大哥和刚桥的手机号多年未变,刚强是记得的,打过去都开着机,却没人接。刚波换过几次号码,不记得了,那就打给邵艾试试?刚强倒没料到邵艾和女儿已经在河北,只是寻思着家人如果联系不上自己,应该会想到打给二嫂。话说回来,是谁拖了关系把他从看守所弄出来的呢?

邵艾很快接了电话,大概因为号码陌生,刚开始以为是与公司有关的事宜。待听清楚刚强的声音,那边长吁了一口气。

“刚强,你在哪儿呢?你怎么样?”

“我在石家庄机场。老家人有没有联系你?”

一阵静默,她应该是在犹豫要不要讲真话。其实刚强这时已经估到状况了,手机里的背景音十分嘈杂,但他能辨出寨西店的乡音。“我爹他……”

“昨天夜里,2:55分去世的。听大哥说,爹这次住院没怎么遭罪,走得也很安详。”

刚强双手紧握手机,他不想在机场失态也不愿挂断电话,似乎二人之间的无线电波是他与父亲生前最后一丝温暖的关联。挂断这个电话后再次面对的就只有冰冷的遗体了。但他很快意识到陪他前来的刘科和小姜还在一旁等着,只得将电话还给刘科。

这期间,那俩人已整明白寨西店的地理位置。离村子最近的旅馆在定州市,半小时车程。二人跟刚强说好,先打车送他去村口,他们就不跟进去了,但会轮流监视刚强的行踪。请他不要离开村子方圆5公里的范围,每晚11点之前自己前来定州南城区的旅馆报到。刚强对此表示由衷的感谢,这种安排算是最大程度保全了他的颜面。如果从头到尾有两个陌生人坠在身后,傻子都能猜到他犯事了。

一个半钟头后,刚强在村头自己下车。往村里没走几步路就被一个骑自行车的乡亲认出来,当即把自行车让给刚强。“哎呀,你怎么才回来?你爹昨晚上没了,你看看这事弄的……”

刚强谢过乡亲,骑上车往家赶。村里的土路本就颠簸,刚强今早登机后滴水未进,四肢有些虚脱,有两次差点儿摔车。

骑到家门口,见亲朋进进出出。刚强将车停靠在门口,迈进院门的那刻他的防线才轰然决堤。这里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这几间不大的旧砖屋里没有多少资源,没法为他提供人生奋斗的第一桶金,甚至连大学学费都只准备了第一年的。但若是没有这些家人的存在和支持,哪有他刚强的今天?纵然学习成绩优秀,离了种地的大哥和赡养老人的大嫂,他和两个弟弟还敢奢望外面世界的海阔天空?

爹走了。总觉得还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见面,漫长的岁月让他报答养育之恩,岂料他这个最出息的儿子也是最不孝的那个。真可谓……大众眼中的“人生赢家”啊!事业婚姻父母子女,没有一样不被他亲手搞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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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强进院子的时候,剑剑正怀抱一只母鸡站在近旁。乍遇多日不见的爸爸,剑剑扔掉母鸡,小跑着跟他进了屋,但没叫爸爸也没去找妈妈。一个人躲到角落一张小木桌后面,十指飞快地抚摸着桌上一只小陶瓷瓶,眼睛则紧张地注视着屋里的形势。

刚强在棺木前双膝跪地,手扶着棺面,脸压在手背上。屋里的杂音消失了,不同人带着不同的情绪望向他。邵艾注意到,在他冲进灵堂的那一刻,大哥的脸色变了,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弟弟,可能是嫌他回来晚了?嫁进许家这么多年邵艾还未见大哥对任何人、任何事发过火。瞧他此刻的面色,要是没有周围祭拜的乡亲在,恐怕已经出声斥责了。

邵艾抬手拭了下眼泪,心疼刚强的同时又感到自豪。她嫁的这个男人无论在外面还是回到家里都是支柱,是一抹高光,英文管这种人叫charisma,一举一动带着highlight.

刚桥和刚波互望一眼,走上前对刚强说:“二哥,我们把棺盖移开,让你见见爹。”

到了这一刻,来访的乡亲们反应过来,一个个告别离开。邵艾走去屋角,领上剑剑再叫上彦彦,一起去厨房。都下午四点了,大人小孩还没吃过东西。邵艾是不会做饭的,想给孩子们找点儿干粮垫垫,却见大嫂已经在灶旁忙活了。每次望着大嫂忙碌的背影邵艾就忍不住对自己说,这,真是一个聚光灯外的女强人,方方面面一点儿也不比她邵艾差。

饭做好后,女人小孩们在厨房里围着小矮桌吃饭。一直到晚上八点,心力交瘁的男人们才答应吃东西,席间没有人吭声。剑剑依然像游击队员般,绕着周边儿偷窥刚强。最终忍不住,问邵艾:“妈妈,爸爸为啥把手表戴到脚上?”

哦,原来如此,邵艾恍然!怪不得肯放他一个人回老家呢,居然连电子脚铐都用上了。

几个兄弟可没听说过这种新鲜玩意儿。大哥哼了一声,“他有钱了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电子脚铐的事似乎提醒刚强,他11点之前还得去正定旅馆报到。放下碗筷,对家里人说:“我今晚去旅馆睡,明天一早过来。”

刚强的座位靠里,在他朝门口走去的途中,大哥忽然起身挡在他面前,抡起胳膊一拳打在刚强脸上。刚强趔趄了几步被某个弟弟伸臂扶住,再抬起头来时,邵艾见他嘴角往外淌血。

“出息了你,啊?”大哥厉声说道,“爹病危,你在国外收不到信儿,我不怪你。怎么,现在连自己的家都住不惯了,老婆孩子不稀罕了?信不信你今天要是迈出这个门,以后许家再没你这个不肖子!”

邵艾没想到形势会演变成这样,一方面心疼刚强,另一方面又感恩大哥对她们母女俩的爱护。可她该怎么解释呢?连纪委的人都在替刚强维护面子,她不想这么随随便便让他家人知道他被规的事。

“哥,离婚是我先提出来的,”邵艾站起身。

“我不信!”大哥对她说,目光依然锁着弟弟,“要是你提出来的,你今儿个就不会出现在这个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