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ne 6, 2023

《魅羽活佛》第330章 狗与狗绳

  

大魅羽问这话的时候,目光先询问地望向允佳。毕竟允佳已经十六岁了,用“亭亭玉立”形容稍欠火候,“国色天香”嫌太俗,“倾国倾城”则带了男权社会里红颜祸水的意味,允佳可不是那样的女孩。小羽认为“明艳端庄,出水芙蓉”这八个字最为贴切。

允佳手里捧着一杯添了奶的红茶,人和手中的金边白瓷杯一样精致。闻言,乖顺少女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目光下垂,浓密的睫毛如降落于花枝上的蝴蝶收起翅膀。“学习忙,没时间想那些。”

“不是吧?”大魅羽拖着长腔,满脸的不以为然,“感情和学业向来是两条并行线,互不影响。要不然越是那些大科学家,感情生活越丰富呢?我敢保证想追咱们允佳的男孩数都数不过来。”

没错,以小羽对男人的了解,传统男性中无论是一本正经君子类、大男子主义枭雄类、屌丝逆袭脆弱小心脏类,都喜欢允佳这样的女孩,再怎么聪明优秀也不给人压力。只有姚诚和陌岩那种兴趣广泛、观念前卫、思路天马行空的男性才受得了她小羽。他们这样的男人同允佳一起生活也不会有问题,但可能会略嫌无趣。

转念一想,这样分类也许过于武断了?大魅羽和她小羽显然是一类人,但铮引就很爱大魅羽。甚至可以说,铮引是小羽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爱老婆的男人。

允佳既不肯承认,大魅羽就把目标移到小羽身上。小羽考虑了一下,正常来说让她亲口承认喜欢一个长辈怪难为情的,可允佳和大魅羽就是这个世界上同她最亲密的两个女人了吧?目前对于如何找到陌岩这件事还没有头绪,姚诚是不可能帮她的,不使坏就算厚道了。也许眼下是个机会,对小羽来说面子从来都不如里子重要。

当下心一横,抬手冲允佳一指,“我看上她爸爸了。”

大魅羽同允佳齐齐定住,不细看以为是商店橱窗里穿着漂亮衣服的两个假模特。这种反应虽在小羽意料之中,还是让她控制不住地面红耳热。温暖如春的玻璃花房里忽然变得憋闷起来,让她想出去透透气。

还好那俩女人——大的是人精,小的善解人意——很快恢复常态,互相交换过眼神后大魅羽问小羽:“这个、你俩原先形影不离的,也不奇怪。只是,你陌老师知道吗?”

小羽摇头。她上次见陌岩的时候是五年级的寒假,那时她还住在吴老师和陇艮家里,同他只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这一晃几年过去了,佛国是她去不了的地方,没法打电话也不通邮件。要说这么一个人玩起失踪来也挺可恨的哦?有时她甚至胡思乱想,如果在家里供个“陌岩佛陀”的牌位,摆上供品点着香,没日没夜地念叨他的名号,他能收到吗?收不到的话那些寺庙里的佛像和功德箱岂非全是骗人的?

“这就叫缘定三生呢,”允佳吃吃地笑着说,看起来是真的开心,“早该想到了,但是、呵呵呵,真没料到会这么快……可怜的姚诚,一定伤心死了。”

“姚诚是谁?”大魅羽问,见两个女孩都不肯回答,冲小羽说:“行,你的心意姐姐我知道了,只是要过你兮远伯伯那关恐怕有难度。至于你陌老师嘛,从我回修罗后就没再见过他,这事恐怕还得从你陇艮师伯那里着手。”

三女正闲聊,有佣人上楼来报:“允佳大小姐,外面有位少爷找您,说是名叫咏徽。”

啊?这可真出乎小羽的意料。上次在龟峪山郊外谈话时,小羽预测咏徽迟早会到莱瑞公学打听允佳。没想到这小子连她俩的住处都查到了,还大大方方地找上门?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小羽正望着神色窘迫的允佳咯咯笑,又一个佣人上楼冲小羽说:“二小姐,有位叫姚诚的少爷来咱家送东西。”

这回轮到小羽脸上的笑容僵住,心道这家伙平日也没见上门过,专挑长辈在的时候来。问仆人:“送的什么东西?”

“一整车的东西。他说您吩咐过,周末和节假日要一车一车的东西往您家里拉。”

小羽的脸腾地红了。这番话本来是她以丈母娘的身份敲打咏徽的,没想到姚诚倒往心里去了。

这下只剩大魅羽独自笑个不停,“不错嘛,都这么长眼色地送上门?刚好,给我仔细瞅瞅。”

******

三个女人于此阳光和煦的冬日正午出了宅门,见前院石阶下站着咏徽,若非佣人提前通报过,小羽一眼望去认不出是那个嗜血儿。皮肤不再是无血色的惨白,大概涂了浅铜色护肤品,看起来健康有活力。衣服也终于摆脱非黑即白的素色,上身穿了件肉桂色的连帽衫,下着灰蓝色牛仔裤。

咏徽应当也看出大魅羽是这家的长辈——真正的长辈,不是小羽哪种自封的,冲大魅羽点头问好。

大魅羽是有修为之人,初见咏徽时怔了一下,不知是否认出嗜血族人的特征。小羽和她独处时间不多,不知她有否去过允佳的家乡西蓬浮国。然而大魅羽既然清楚允佳的身世,应当也能猜到咏徽的来头。

允佳自始至终神色平静地望着前方。小羽不得不赞叹人的目光是样多么奇特的东西,理论上说并没有任何“光波”从眼睛里射出来,然而却又比很多物理实体更加真实。犹如两道高能探照灯,能以光速到达周围空间的任何地方。被照到的人即使是背对着光源,有时也能够察觉到自己被人注视了。

小羽正要开口说点儿什么,注意力被前方路边停着的一辆小面包车吸引过去。那辆车两周前曾把她和姚诚的野营用品运去龟峪山,此刻有两名佣人刚从车里抬出个两米高的大纸箱,往小羽家里搬。

姚诚穿着身石青色长袖运动服,一边用脖子上搭着的小毛巾擦汗,一边指挥搬东西。看样子车是开来的,他自己是跑来的。两家距离不近,小羽心道这家伙还挺能跑的。

“喂,”小羽走上前去问他,“什么东西那么大?也不问问我就往我家里塞?”

跑得脸颊红扑扑的姚诚朝屋门口那三人张望了一眼,笑嘻嘻地说:“这是进口的新款拳击机器人,包装大而已,机器人同你差不多高。身手灵活着呢,没事让你在家里打着玩,怎么样?”

咦,居然还有这种玩意儿?果然是进口货,小羽都未听说过,甚合她意。转眼又看到一只矮方的大纸箱被抬下车,“这又是啥?”

“模拟赛车,连上电脑就能开。”

对啊,小羽心道,她喜欢赛车,可因为功课重,整天为抽不出时间去赛车俱乐部犯愁。模拟车虽然不如开真车过瘾,在家里抽空摆弄两下也算美事一桩。

最后那件礼物是姚诚亲自去车里抱出来的,毛茸茸好大一坨,装在一人高的塑料袋里塞给小羽。

小羽定睛一看怀里的事物,是只通体雪白的公仔狗,眼睛耳朵和尾巴等处是黄褐色的。表情忠厚老实,倒不怎么赖乎,问:“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最喜欢公仔狗吗?”同样毛茸茸、出汗后变得湿漉漉的脑袋凑到她耳朵边,“这个是给你晚上搂着睡觉用的。”

小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谁跟你说我喜欢狗了?我只说过有人长得像癞皮狗。况且这么大的玩意儿会把我的床占去大半,我自己还要不要睡了?你赶紧去退掉,收据没扔吧?”

小羽抱着公仔要放回车里,被他拦住。“不要公仔的话,就得接受真人版哦。”

小羽在想象中把这家伙像破麻袋一样踢出去好远。然而扭头望了眼屋门口,那三人都在注视着这边事态的发展,分散于四处的佣人们也在偷偷观望。心想已经够大阵仗了,就不跟他拉扯了。

“没别的了吧?没有我就进屋了,你可以回家,谢谢再见。”

怀抱大公仔进屋,路过咏徽身边时忍不住冒了句:“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上楼来到自己的卧室,环顾四周,这么大玩意儿搁哪里好呢?小学二年级后她就基本上不玩娃娃和公仔了,真要是摆到自己床上肯定会被允佳取笑。于是就套着塑料袋往屋子角落那么一扔。

待要出屋时又折回,去角落将公仔从塑料袋里取出,摆到窗前的椅子上,让狗的脑袋冲着窗外。

“大狗,你自己看外面的光景,”她指了一下窗户,随即匆匆离开。

回到门外,听大魅羽正开口留两个男孩吃午饭。姚诚欣然答应,咏徽则婉辞了,说改天再来拜访。小羽猜他是有话来同允佳讲,餐桌上当着这么些闲人的面开不了口。想叫允佳单独出去,瞧允佳的神色肯定不会答应。

“要不这样吧,”善于处理各种社交难题的大魅羽说,“我坐车来时路过一个小湖,就去湖边公园吃烧烤如何?咱们先开过去,让家里佣人买完食物再给送过去。”

“多谢夫人一番美意,”咏徽说,“我还是改天再来。”

“真是个死脑筋!”小羽忍不住了,“你不就是怕难为情吗?户外烧烤环境开阔,组织松散,气氛也不像饭厅里那么拘谨,不熟的人很快就混熟了。都来了还想走?我押着你去。”

言毕走到咏徽身边,拽着他胳膊往一边拖。咏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挣脱了小羽的纠缠,“我、我跟你们去。”

大魅羽咯咯笑着,从钱包里掏出现金递给佣人,大致说了下需要置办什么东西,五个人便坐车出发了。

******

十多分钟后来到小湖边。鞋底型的人工湖比池塘大不了多少,虽是冬日,风景还算不错,凉亭拱桥一应俱全,湖对岸便是位于首府市中心的高楼大厦群。

正午时分人不多,估计大部分游人下午才到。公园里有给食客们预备的长木桌,等佣人送菜的期间,几人挑了张桌子坐下聊天。偶尔有路过的游客都面带稀罕之色地瞅瞅这个、打量那个,像是在惊诧哪来的一堆俊男靓女。拍电影的吗?也没见有摄像头。

“我猜,你和允佳很小就认识?”大魅羽问咏徽,“你们两家是世交吧?”

呵呵,是世仇,小羽在心里说。

“对,两家的长辈们互相都认识,”咏徽说道,等于是避开了亲仇的问题。

“长辈?”允佳语气不善地说,“一家的长辈倒是在颐养天年。另一家的早入土了,连孩子上幼儿园都没能见到。”

这个,小羽知道的都是从陌岩和允佳那里拼凑而来的。当年叛乱时白家人请了先进世界的军队来助战,允佳的父母是死在机器人手里的,被陌岩临时埋在一个小镇上。本想着等风头过了再移去朗顿家的祖坟,然而那之后朗顿家一直没能翻身,时至今日两家仍处于敌对状态。妄动祖坟的话很可能会引来白家人的注意,这件事就这么按下了。

大魅羽冰雪聪明,听了这话大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场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片刻后,还是咏徽率先打破沉默。小羽有种直觉,下面的话并非即兴回复,是咏徽这些日子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都说我们两家为了各自的利益世代争斗不休,其实矛盾的根源在于皇室太弱。”

皇室太弱?三个女人露出诧异的神色,只有姚诚依旧笑眯眯地望着前方的小湖,也不知是一早猜到咏徽的理论,还是走神想别的去了。

咏徽解释道:“远了不说,近两个世纪以来皇室一直依仗我们两家人为他们效力。一山二虎,冲突时有发生,看似皇室成员们为了江山社稷甘愿做和事佬从中协调。实际上,无论哪一家独大都有可能威胁到皇室的地位,作为统治者,他们想在我们当中制造矛盾太容易了。”

“可现在不就是你们一家独大吗?”允佳说,依然没有望他,“你大姑贵为皇后,朝中还有谁拧得过你们家?”

“我大姑是继皇后,”咏徽纠正她,“皇帝与先皇后育有一子一女,先皇后过世时王储们是五六岁的年纪,说是被送去外世界学习,那之后都没回来过。这件事因为过了太久,好多人都不记得了。而我大姑自己一直没有子女。”

小羽看过的宫斗剧不多,但打小诡计多端的她琢磨了下也想通了。皇家势微,皇帝老儿当年从白家娶这个填房估计是迫于压力。担心继皇后上位后打压两位王储,能否平安长大都不好说,所以才狠心给送走。这些年来两位王储在外肯定结交了不少势力,等老皇帝驾崩之日带着先进世界的科技和武力支持回国,就不怕白家篡位了。

想到这里小羽嘿嘿一笑,问咏徽:“问题是你和你爹到底想不想篡位?你大姑当上皇后没多久就清除朝中最大的政敌,这不就是篡位的苗头吗?也别怪皇帝老儿防着你们,连孩子都不肯跟你大姑生。只怕到时……”

小羽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因为眼角注意到自家厨房的车已停在路旁。佣人们将烧烤炉和食材搬下车后,三个女人和咏徽闲聊其他的话题,姚诚负责烧烤炉,从点火到烧肉都是他一个人在熟练地忙活。

大魅羽瞅了姚诚一会儿,捂着嘴在小羽耳边说:“这小伙子可真不赖啊,不比你陌老师差。可得看紧了,这种好果子不是随便哪棵树上都摘得到的。”

小羽明白她的意思,小羽自己也不是傻蛋,不是电视剧里那些为了追寻心中虚无缥缈的梦幻而鸡飞蛋打失去备胎的女主。然而一眼瞥见烧烤炉,几年前在咏徽家门口的栈桥上吃烧烤的回忆又涌上心头。当时她一手拿着烤鱿鱼,另只手拿的是鸡翅,吃完后烤炉上其他肉串还没熟。陌岩见状一掌推过来,炉里立刻火苗大炽。那时的她真是幸福得蹿上云头了!

后来她曾问过陇艮:“师伯,你们佛教都说人生是苦,怎么我每天都过得挺高兴的呢?”

陇艮当时是这么回答她的:“小羽真爱动脑筋!这句话并非否认快乐的存在,说的是无论人和事都无法长久,如手中捧着的沙子,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现在想来,又有什么不是手中的沙子?也许用不了多久,她再想吃烧烤时就只能自己动手做,连姚诚都不知哪里去了,唯有那只不会跑路的大公仔狗留在身边陪伴她。

“鱿鱼和鸡翅好了,可以吃了!”姚诚兴高采烈地将第一轮烤好的食物端上桌,瞥见小羽的脸色后怔住了。“哎,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大魅羽和允佳闻言,一同关切望过来。

“你呗!”小羽瞪着他说,“送狗又不送狗绳,狗跑了怎么办?”


 

Friday, June 2, 2023

《魅羽活佛》第329章 金光闪闪的备胎

 

329章 金光闪闪的备胎

 

听姚诚问起陌岩,小羽寻思了一下。她就知道这俩人迟早有天会“交锋”,不是说面对面地打起来,甚至不见得要两个当事人都在场。说到底,是她需要跟自己的内心掰扯清楚。

嗯,一个是从她懂事起就万分仰慕的前辈高人。都说人无完人,这位却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金光闪闪。谁不服?拉出来晃晃亮瞎他的眼睛。再看近在咫尺这位……

“关于我的未婚夫,”小羽转身正对姚诚,一字一顿地说:“本来是不打算跟人提起的,因为说了也没人信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把那么多优点都划拉到自己身上,还叫不叫别人活?”

“对啊,还叫不叫别人活?”姚诚鹦鹉学舌一般重复着她的话,却丝毫没有怯意。这家伙真是皮糙肉厚,这点同她小羽一样。

“然而我转念一想,”小羽拿起桌上的筷子往嘴里夹了两大口菜,边嚼边说,“昨晚那面破镜子居然照出一只癞皮狗的模样,啊呜啊呜这什么菜啊老得嚼不动?现在碰巧有时间,为避免有些人——”

“狗,”他纠正道。

“为避免……错误地活在良好的自我感觉中,”小羽说到这里拿起饮料咕咚喝了两口,把没嚼烂的菜梗吞入肚。放下杯子后,再次侧身,攥起两只拳头抬在她和姚诚中间。“我的左手是你,右手是他,咱们一样一样客观地比比,也让你输个心服口服。”

“都比什么?”他扫了眼她的拳头,眼角有星光闪过,“比赢了是真命天子,比输的能做备胎吗?”

“当然是先比学识了,”这句话说完,她右手的拇指伸到他面前晃了晃。

“不公平,”他抬手握住她的拳头,将她的拇指按了回去,“我才上高中,那个人多半比我年长对吧?”

直觉告诉小羽,姚诚对那人的年龄颇为关心。偏不回答他!又一次伸出右手拇指,“好,那你俩比拳脚。不是拿现在的你和现在的他比啊,人家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是少年拳王,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陌岩在成佛那一世是拳击手出身,关于他的故事小羽听过一两个。后来据他说,自打念了《殒慈经》他已不记得过去世的经历,将来恐怕还要小羽讲给他听。

“这种比法有创意,”姚诚这回倒没有把小羽右手的拇指按回去,转而握住她左边的拳头,并用他的拇指将她藏在手心处的拇指撬出来。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小羽心里暗暗奇怪,换成别人如此无礼早被她一拳卯到鼻子上了。

“既然是拳王,”他松开她的手,“不会有太多时间学习,那他十五岁时的学识就不如我了,对吧?刚才那条算我赢。”

呵,真是半点都不吃亏。小羽撇着嘴翻了个白眼,“要不这样吧,下一项你来定?”

“比谁好看,”某人上身微微后仰,四个自信满满的字脱口而出。

比什么你也是输定了。小羽心里这么想,公平起见还是认真打量了下这只占据她视野好大空间的公仔狗。

原本是高阶天界里贵族男人的长相——硬朗中带着优雅,谦逊的礼仪和教养包着骨子里的傲慢与我行我素。然而一到她面前,脸上的神情就变得赖赖唧唧的。平日里每天白净净、香喷喷的来上课,坐在她右边的座位里各种花样吸引她的注意力。昨晚在野营地和鬼屋里一番折腾,又成了不小心从人怀里跌落进水沟的脏毛公仔,正等着被人擦洗干净再搂进怀里。

“喏,我这人很公正的啊,”收回目光后,小羽举着拳头说,“五官方面算你俩各有千秋吧。然而一个人耐看与否,气质也很重要,没脸没皮那位输。”

小羽伸出右手食指。

姚诚倒是没反驳,只不过把头扭向另一侧,嘴里嘀咕道:“不赖皮?不赖皮我和你到现在还只是普通同学。”

“下一项比财力!”小羽大声宣布,“也是你输。”

“怎么又是我输?”他不满地看着她右手伸出的第三个指头,“话说你那位很有钱吗?”

“存款多少我不清楚,”小羽理直气壮地说,“可人家随便写几个字、画幅画就能卖钱,还能开武馆收徒、开门诊治病,嫁去这样的人家心里踏实。你呢?穿的用的像有钱人家的孩子,谁知是不是欠了一屁股债,这才巴巴地跑来贵族学校找目标,打算做倒插门女婿。要是那样,我不妨告诉你个秘密。”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其实我也没啥钱,哈哈哈……”

小羽没心没肺地笑着。不是吗?眼下的她衣食无忧地位尊贵,全靠兮远这位大金主。如果有天同他闹翻,她立马会被打回原形,当然陇艮和大魅羽二人也不会袖手旁观就是了。

“真没见过你这种女孩,”姚诚无奈地抱怨了句,等她笑够才说:“没弄清楚状况比个什么劲儿?这条不算,下一个。”

“下个你来定。”

小羽这是请君入瓮,估摸着这家伙会拿年龄出来说事,而她已经想好应对之策。目前是这小子年轻,可惜她那位长生不老又冻龄,几十年后眼前的小青年可就成老人家了。

然而姚诚不上钩,“我看,不如比比我俩谁对你更好吧?”

小羽笑容散去,这话触到了她的痛处。陌岩对她当然好,除去长辈对晚辈的爱护教导,还有平辈间的尊重与欣赏。然而毕竟好几年没见过了,以后还有希望重遇吗?

换成别的女孩可能早就心灰意冷,顺其自然不再强求。小羽并未放弃,好歹当面给她个说法呀,这么不声不响玩消失算怎么回事?谁也不能这么对她,掘地三尺也要把陌岩给揪出来,虽然她还不知具体怎么实施。

怕只怕他当面告诉她——从前不过当她是个没爹娘管的可怜小屁孩来照顾,就像陇艮对鬼屋里的歆茹,仅仅出自佛陀们怜悯众生的一片慈悲心。不是吗?陌岩一个来去自由的成年人,如果还挂念她又怎么会这么久都不露面。难不成真的出了意外,被加藤那些坏蛋绑架或者软禁起来,正等着她去打救他?

“喂,”姚诚伸手在她面前摆了下,“想什么呢?”

“不比了,”她撤掉两只拳头继续吃饭,“反正你没戏。”

他从侧面打量了她一会儿,最终也拿起筷子吃饭。“瞧这样子还不一定嫁得出去啊。没必要那么死脑筋啦,好歹你有我这个备胎。”

备胎,这家伙真的甘心做她的备胎?其实小羽何尝不明白,身边这个备胎扔进人堆里也会是从里到外金光闪闪的抢手货。他俩相识以来的经历以及刚才的短兵相接就足以证明,姚诚只是貌似随和,实则思路清晰有主见,不是被人牵着走的纨绔子弟。撇去那副赖皮样,这家伙屡次在紧要关头展现出来的智慧与决断不容小觑。

******

六个精疲力竭的学生在餐厅磨磨蹭蹭吃完饭,就等着自家的车来接。由于手机丢的丢、坏的坏,也不知车都开到哪儿了,姚诚主动请缨,离开餐厅穿过停车场,站到大路边为大家等车。餐厅所在处虽不在山区,依然是视野开阔的郊外。早过了午餐时间,放眼望去看不到人,只有偶尔路过这一带的零星车辆。

姚诚正心旷神怡地欣赏郊外的景色,殊不知背后停车场一棵大树荫下,有只修长的胳膊缓缓抬起,胳膊末端的那只手飞快又无声地旋转着,转动停止后竟然变成一支外形炫酷的枪。

这支枪个头不大但设计复杂,枪体前端像精密仪器一样标着刻度,后半部分是一排四个微型箱体,箱体连接处隐隐泛出红光,也不知打的是子弹、激光还是什么高科技玩意儿。无论如何,枪口正稳稳地瞄准姚诚的后脑勺。还在餐厅里同孟琪和蓓蓓各自讲述遭遇的小羽并不知道,她那位金光闪闪的备胎此刻命在旦夕。

“不可,”枪口附近一个声音说道。

枪体旋转了几圈后变回方才那只秀美的手,无声地收到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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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家的车几乎是前后脚赶到。小羽坐进姚诚车的后排,精力比常人旺盛的她很快被睡意笼罩,陷入一种无法思考的混沌状态。躯体似乎已融化在空气中,只剩脑壳中央一团小火苗在处理几样生物体最基本的感知信息,知道汽车是在左转,下坡,减速。

“太巧了吧?”姚诚的自言自语从后座另端传来,“眼看就要千年之期,偏在这时候被咏徽给破坏了修为。”

什么意思?小羽闭着眼睛在粘稠的睡眠海中游泳,每划一下胳膊都很吃力。咏徽这次显然是受他师父囦神指使的,那么囦神同东华帝君有啥交情吗?印象中兮远每年的年夜宴东华从不出席。而且据小川透露,兮远上任后这些年威名日盛,然而还是有好些个老资历神仙嫌弃他的出身。比如囦神就一直站在兮远的对立面,若是和东华勾结也不算稀奇。

放弃游泳准备沉入海底了,又听姚诚嘟哝:“向槐那副眼镜真的是红外镜?我怎么觉得就是副普通眼镜呢。”

向槐、向槐又怎么了?姚备胎这家伙思维怎么如此跳跃?不是红外镜,难道他能用肉眼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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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峪山野营后的两个星期,曼虹忽然接到通知,说大魅羽要来看望小羽和允佳,可把两个女孩激动坏了!跟随陌岩从白鹅甸回来后,小羽只在年夜宴上见过大魅羽三次。这些年铮引夫妇一直率领修罗军驻守前庭地这块六道安全重地,家中又有两个学龄孩子,总说要来看小羽却抽不开身。

这次大魅羽非来不可,是得知年底兮远要借楞严法会的机会举办规模盛大的宴会和舞会。天庭中美女如云,对一向争强好胜的七姐妹来说,自我感觉是次要的,男人们是否欣赏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不能输给那些向来与姐妹们不对付、却又同她们的丈夫眉来眼去的大仙姑小仙娥们。所以大魅羽这次的任务是帮小羽和允佳这两位上流社会交际场新秀置备几套参加宴会的行头。

于是在距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的某个周六上午,小羽和允佳有些手足无措地迎来了大包小包来访的大魅羽“姐姐小姨”。小羽管大魅羽叫姐姐,允佳虽比小羽大两岁,却要叫姨,还好类似这种错乱的辈分小羽也早习惯了。

时值初冬,内外兼修的大魅羽穿着件象牙色针织衫,配铂灰色呢子裙。短发染成现今流行的紫灰色,头顶处蓬松,到了耳边处优雅低调地收尾,显得眼睛大而水灵。进客厅后,打开行李将带给两个女孩的礼物一件件取出,三人如世俗女子一样叽叽喳喳品评一番。过后移去楼上阳光充足的玻璃花房里说话,此刻若是有画家路过,定会惊叹满室的鲜花都不及三个女人好看。

“你俩的学习我是不用担心的了,”说话风格上,大魅羽和小羽一样,都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生活上,要是需要啥钱买不到的东西,跟我讲,我也不是一定办到但可以想办法……小羽不会被人欺负,允佳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你俩有男朋友了吗?都是没妈的女孩,只能互相做对方的妈,唉。”

互相做对方的妈,小羽想想还真是这样。她经常以允佳妈妈自居,尤其是在咏徽面前可以占到便宜的时候。但实际上允佳在好多方面也像妈妈一样细心照顾小羽,虽然允佳从不摆到口头上。

“我很好,谢谢大羽姨关心,”允佳感激地说,用那双同样美丽的大眼睛细看大魅羽的脸,小羽总觉得允佳是在这位姨妈身上找寻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嘛,”小羽转了下眼珠。钱财、漂亮衣服这些她不关心,就算缺衣少食也不会开口求人。但她又不是像允佳那样把自立自强看得很重的女孩,比如海洋馆那些事就依赖姚诚帮她出谋划策。对小羽来说,重要的是把事情办成,而艰难的事业往往需要多方面的资源。

“大羽姐姐,我现在学业忙,武功修为只能闲下来时弄两弄。你有没有什么速成的法门、投机取巧秘诀,或者阴损但好用的招数传授给我?嘿嘿。”

大魅羽坏笑起来的样子同小羽如出一辙,“真不愧是我的……小妹,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小羽两眼放光地盯着大魅羽打开随身携带的坤包,从里面里掏出一本靛蓝色线装书。书应当是颇有年头了,却没有丝毫破损的迹象,小羽估摸着要么是高科技材料,要么是被法术护住的宝贝。

“这是我当年在太上老君那里做挂名徒弟的时候,厚脸皮问他讨来的一本咒语书。我能活到今天,有好几条咒语功不可没。几年前见到你时就想传给你了,又怕小孩子心性,拿去恶作剧。”

顿了顿,大魅羽又嘱咐道:“须知咒语不是万能的,有些寻常人念了也能起作用,还有的取决于念咒之人本来的修为程度。当然若是修道者层次够高,起心动念便可为所欲为,也基本上用不着念咒了。”

太好了!小羽几乎要给大羽姐姐跪下。陇艮初见小羽时为了带她去观看陌岩同女智能人管倩决斗,随便过了些内力给小羽。对陇艮来说那点儿修为微不足道,当时可差点儿要了小羽的命。所以老君的这些咒语到了小羽口中,肯定不同于普通修道者念出来的效果。

小羽犹自抱着咒语书欣喜,耳中听大魅羽兴致勃勃地问:“好了,现在你俩同我讲讲,有没有遇上啥有趣的男孩子?”


 

Monday, May 29, 2023

中篇连载《东莞旧事》16.日本、日本

 “薛姨能否谈谈,在你店里工作过的女员工,最后的出路如何?我记得你说过,这一行流动性很大。”

我在脑海中放电影一样把接触过的那些女孩子过了一遍。“出路……她们有些人的出路我是知道的,有些某天结算完工资后就再没了音讯。概括说来,大家就是来挣钱的,最后用挣来的钱多少改善了自己的生活状态,但基本上原先是哪个阶层的,最后还归那个阶层。例外比较少,有那么几个。还记得我提过好几次的岚珠吗?”

泰德的目光望向我俩一侧的空气,像是在想象中描画岚珠这个女孩。“身材高挑苗条,样子像女明星,还会唱歌?”

“对,我还提过她有管理才能,曾经为员工们编过口号——上下沟通达共识,左右协调求进步,全力以赴创佳绩,心中有梦齐拼搏。”

泰德微笑着举起一只拳头,做“拼搏”状。

“岚珠在我店里做了两年后,被一个日本来的客人看上了。这个日本人呢是在横滨开夜店的,早些年就从东莞挖过一名小姐过去做陪酒女。据他说,日本的夜店可谓遍地都是,无论是否提供性服务,反正可以合法注册、公开打广告。上班族无论男女,同事们相约在下班后一齐去夜店算是他们正常的娱乐活动。陪酒女中既有还在读书的小妹,也有公司女白领,挣钱多又没人歧视你。

“而这个日本小老板呢,这次来东莞就看中了岚珠一个人。因为当时已经是东莞禁黄之后,大部分夜店都关了门,他的选择也不多。岚珠起先当然好高兴啊,把自己带不走的漂亮衣服、鞋子啊、化妆品,通通分给姐妹们。小老板为她办手续的那段日子,她就抓紧时间学日语。”

“那也算出国发展了,恭喜她。”

“恭喜什么呀!七八个月不到就回来了,说是受不了。”

“是因为语言的问题?”泰德自然而然地问。

我摇头,“贺先生,你不要觉得都是东方国家,离得那么近,人种也差不多,文化上就容易融合。我听过不少出过国、见多识广的客人说,某些方面我们同西方文化的相似度甚至多过同亚洲其他国家。我前面说过,夜店是为数不多能让身份地位差别很大的群体得以近距离接触的地方,这在日本这种阶级固化极为严重的地方,并不常见。”

“哦?”

“你要是去日本的歌舞伎町,整条街都是天价男女公关、当红头牌们的靓照。能做到那一步的少之又少,确实需要有文化、有个性,他们所在的高档会所是有钱人出没的地方。而对大部分夜店来说,你的客人就是清一色的工薪族,撑死能碰上个课长。要知道日本是崇倡勤劳苦干的民族,不鼓励平民百姓出风头。标新立异是特权阶层的特权。这些男人在白天的工作单位里就是螺丝钉,到了晚上也希望陪伴他们的女孩都要做一样的螺丝钉,我说的是‘一模一样’。”

泰德眯起一只眼望着我,“怎么个一样法?”

“比方说头发,一定要是栗色或者浅褐色这种,不能像你们西方那样搞成红的绿的。不要以为是小姐、是鸡,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都要遵守职业规则的。衣服?好多夜店要求穿制服,而且你目前的等级是什么,就只能穿那个级别的制服,一点都不能乱。

“决不能戴眼镜。必须是双眼皮,天生单眼皮的如果不想做手术,那就要每天贴双眼皮贴。你要是单眼皮一晚上坐冷板凳。”

“为什么?”泰德不解地问,“是因为日本人的审美单一吗?”

“不是审美不审美的问题,这是个十分讲究规范和标准的国家,就像他们生产的汽车一样。一旦认定了陪酒小姐就应该长成这么个模样,那你就必须往那个模样上整,否则就相当于花钱买了不规范的次等品,你懂我的意思吗?”

“Okay, okay,”泰德连连点头。

“外貌只是一方面,说话也受限制。工薪阶层普遍压力大,这些男人来夜店主要就是为了吐槽自己的艰辛,并收获你对他们的崇拜。一句话——你不能抢了他们的风头。你的职责是做一个耐心的听众,而且最好是个大胸无脑的听众,对他们的能力与成就赞叹不已。”

“也就是说,一群不那么成功的人来夜店找认可、找成功感?”

“没错,所以岚珠最终又回来了。她不是一般的从业者,在我这里干的时候可谓众星捧月,下班后追求者无数,都争着在她身上花钱。前面咱们还说过防狼攻略,她在日本那时基本用不着防。工薪阶层的客人回家后,你想找他们都不理你,除去店里的费用不会在你身上花一分钱,因为同样的钱他们都舍不得花到自己身上。

“除非你像那些名公关一样做到上流社会里去,年收入好几亿,点你名的都是某某会社的高层。那你自己也算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好难的。”

泰德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问:“听你的描述,很多男人似乎对夜店女并不是真的感兴趣。他们到底喜欢什么?”

“一针见血!”我诚心地夸这个西方记者,“好多年轻人去夜店就是为了解压,同时向人证明自己是成功人士。其实他们最想做的是宅在家里打游戏,对交女朋友娶老婆兴趣不大。日本男人,四个人里至少有一个终身不婚。”

“那生育率肯定也高不了啊?”

“可不是嘛,”我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用手指了指办公楼的窗外,“日本这个国家的人口已经降到同广东省常住人口差不多的数量。韩国更糟,据说再过个几十年,65岁以下的人数还赶不上咱们广州市。”



===附图1:上面那四句口号的来源。也是因为某天偶然在微信群里看人分享了这幅图,我才有了写这篇连载的灵感。

附录2:日本部分内容来源:https://www.biede.com/japan-kabukicho-4-rice/

Sunday, May 28, 2023

中篇连载《东莞旧事》15.持证上岗

 “薛姨,能否谈谈你经营这个行业遇到的困扰都有哪些?”

今天我俩约得早,一同去吃广州荔湾区最负盛名的源记拉肠粉,边吃边聊。店面真的不大,同随处可见的粥粉面店比起来,也就是在户外多摆了几张桌子,因为顾客太多。

泰德说他喜欢这里用抽屉拉肠法做出来的表皮皱皱的肠粉,容易挂酱油。这种肠粉在美国的唐人街极为少见,那里卖的大部分是表皮平滑的卷筒状肠粉。是这样吗?我没去过美国,这个年纪要是移民过去,肯定住不惯。

“困扰……”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三四个选项,先捡重要的说吧。“应当说,最大的困扰不是来自顾客和工作人员,是上面的各级管理部门,以及那些形形色色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政策。比如说,营业需要的各种许可证。”

泰德点了下头,“我记得你前面提过一个消防安全证?”

我忍辱负重地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给他看,“要办一家KTV,除了营业执照和消防验收外,还要办理卫生许可证、文化经营许可证、环保证、企业代码证、特种行业许可证等。这些也都算合情合理的手续了,至少办一次可以管一年到几年不等。最怕的是那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儿,而且朝令夕改,今天让你干这个,明天让你干那个。”

这时我俩已吃完早餐,见还有顾客在等座位,便打车回他的办公室里,继续刚才的话题。

“比如几年前北京上海的夜店要求员工统一去公安局办理IC卡,必须持卡上班。这种卡分五个类别,不光是接待客人的要办,比如我这种管理人员,办B卡,有时被人戏称为‘妈咪卡’。销售和佳丽们是E卡,连后勤人员都要办理D卡。”

“要是不办呢?”

“警察随时会突袭KTV包房,既非客人也没有IC卡的,无论本店还是外来人员一律带走。我还听在北京一个同行说,因为办卡时要交身份证复印件,一旦你办了卡再用身份证去酒店开房,警察们立刻就收到信息了。”

“那不是很没有隐私?”

我摆了下手,“隐私都算小事了,平头百姓的,其实没人关心你的隐私。主要是麻烦,还要交费。有阵子规定去夜店唱歌需要办理‘歌手证’,没证来唱歌的算非法唱歌。”

“非法唱歌,”泰德笑了,“捡破烂的要不要办证才能翻垃圾箱?”

“你以为没有吗?早些年是要申请‘废旧物资回收利用人员证’的,直到2016年前后,中央一下子取缔了一百多个类似的职业许可证。像IC卡那些,目前也都不再强制了。”

泰德在笔记上写了一会儿,问:“薛姨,我有个严肃问题一直没有问。你作为从业人员,对夜店、或者说,所有处在灰色地带的这种娱乐性陪侍服务业,其存在合理性是怎么看待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聊起这种话题我烟瘾又上来了,不过还是尽量忍住。“夜店这种事物的出现,不可以孤立于社会现状进行评价。这其实是非常古老的一个行业,究其原因,在于社会阶层的分化与资源的不平等。”

泰德笑着插了句嘴,“再说一遍,薛姨你很有文化。”

“哎哎,”我摇头,“好多道理是我同客人聊天的时候听来的,不是我发明的哦。要知道我们这里经常会有珠三角一些小老板,带着同他们合作的大学教授来唱歌,偶尔还会有教授的女学生一同前来,都很有文化的……扯远了,应当说,夜店是为数不多的、能让阶级地位差别很大的群体近距离接触的地方。”

“我同意,”泰德说。

我拍了下胸口,“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讲,我鄙视那些已经成了家还终日流连夜店、同小妹们调情的精英男士。我也看不惯年纪轻轻不肯正经恋爱结婚、非要‘玩够了’才肯收心的青年。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当前社会上还有一大批底层劳动力,他们这辈子基本上没希望娶到老婆,连搭伙过日子的女人也找不到。这些人的荷尔蒙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始终将是社会不稳定的一股力量。即便在你们西方国家,夜店也是到处存在的,我的信息准确吗?”

泰德点头,“哈德逊河沿岸就有不少绅士俱乐部。”

我接着说:“所以与其想方设法去打压这个群体的‘不良’行为,倒不如溯本清源,看看是什么因素导致了劳动与收入的不匹配,是哪些人几亿、几十亿往家捞钱,一个人霸占几百个老婆。假如穷地方的女孩能保证在接受学校教育的同时,不必为家里的生计担忧,那愿意来我这里上班的人数就会少得多。”

Saturday, May 27, 2023

《魅羽活佛》第328章 岳母训婿

由于得罪了东华帝君,没人敢来接我去投胎,七个佣人的魂魄也不知飘散到哪里去了。我于是独自守在那座宅子里,常常盯着两个孩子的照片,让时间一晃而过。屋里的八具尸体在腐烂,包括我自己的,没有人理,还好我也闻不到气味了。但我总觉得陇艮会回来看我,听帝君谈论他的口气,似乎他师父是个厉害的主儿。

一直等到冬至那天他来福爱天办事,顺便“回家”来吃完饭。冬至大家都吃饺子对吧?来之前他从集市上买了几袋冻水饺提在手里,而我照例在黄昏时分坐在塔楼顶上看日落。远远地,我见他出现了。他是有修为的人,还没走近就感知到出了大事,饺子摔到地上。

他没进屋,我也没从塔楼下来。他是佛陀,等闲鬼魂近不了他的身,即便待在楼顶我也能感到他周身散发的强大罡气,就像雪人守着一堆篝火,分分钟会被烤化。我看到他肃穆地站在院门口,低着头不知在默念些什么。我想,他应当流泪了吧?

后来他就走了。第二天找了殡仪馆的人来将尸体运去火化,带回来的是八只罐子,就是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些。那之后便开始下雨,没有雷声和闪电,就是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磅礴大雨,同时宅子下方的地面在隆隆声中下沉。

这一带本是山区,没有湖,随着大地的塌陷和史上罕见的暴雨,一个大湖就这么诞生了。雨停后不知从哪里飞来只大龟,在空中迅速变大,落地时化作山峰,这便是龟峪山的由来。

我这才知道陇艮的法力并不在帝君之下。屋子应当是被设了什么结界,水进不来,蜡烛也长燃不灭。我随宅子缓缓沉入湖中,耳中听他说:“歆茹,对不起,是我做事欠考虑,害了你们几人。这只神龟是我从西天灵山搬来的,能收集天地日月精华。你在这里安心静养,千年之后可重获人身。”

“你究竟是谁?”我问,话是无声的,但我相信他听得到。而他接下来回答的内容,传出去也许会引发历史界和神学界的地震。

“我的本名就叫陇艮,是成佛那一世父母给起的,除了师父燃灯外无人知晓。曾在两千年前奉师命降世凡间,弘扬佛法。那一世名叫乔达摩·悉达多,‘释迦牟尼’是后人送我的尊称。都以为我的俗家名是乔达摩,其实在那之前、之后我也下凡过多次。”

“谢谢你告知,”我说完这句就没再出声。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我俩身份地位相差如此悬殊,那些话不合适。

******

“应当说,这个结局也算不错了,”这话,歆茹是对着听她讲故事的四个学生说的,“是我自己认人不淑才造成今日的下场,是我连累了那几个佣人。在之后漫长的千年中,我逐渐修得了些法力,操纵湖里的生物和溺水而亡的鬼魂为我做事。曾听过某种说法——你所害怕的每个鬼魂,都是别人想见却无法再见到的亲人。然而这么些年过去了,还会有人记得我吗?眼瞅着千年之期在即,重获人身后的我只想再见到两个孩子,谁知……”

“等等,就这么算完了?”小羽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那个人杀了你哎!无论他多么尊贵你多卑贱,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更不用说他还害死七个无辜的人,人家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就没命了。这属于情节极其恶劣的大案要案,应当抓起来枪毙,至少也判个无期什么的。不是长生不死吗?慢慢坐牢吧,一万年不准保释。可不能让白吃白喝啊?叫他和其他劳改犯一起,每天上午挖煤,下午糊火柴盒。”

“说得好!”小羽身边的姚诚夸张地拍了几下巴掌,又低声对她说,“问题是姑且不说谁打得过他,这样的罪犯就算逮着了,枪打不死、什么牢房也关不住,那该怎么办?”

“搞臭他,”小羽轻描淡写地说,“把他的恶劣事迹全世界宣扬,印成小册子写成书拍成电视剧,我看他还有脸见人?”

姚诚嘴唇一哆嗦,“果然最毒妇人心。”

这回连歆茹都忍俊不禁,“我都记不起上次这么欢乐是什么时候了。你们都是好命的孩子。”

“夫人,”向槐看了眼腕上的手表,问,“我们那个同伴到底在不在你这里?”

“不在。先前我派海桃去查探是谁往我湖里扔东西,让她着重留意身怀异能的游客。她在女厕附近碰上那女孩,对方直接被她吓晕。这时窜出来个伸手灵活的小子,把女孩带走了。后来见你们飞来找人,海桃才变作女孩的样子。”

原来是咏徽带走了蓓蓓?小羽松了口气,转念又想,这个叫海桃的女僵尸怎么任由咏徽将蓓蓓带走呢?僵尸见到吸血鬼,是不是就像老虎遇上狮子,能不打就尽量避免?

“夫人,”孟琪鼓起勇气,首次同歆茹直接对话,“小羽说得对,今晚目击者太多,肯定会有人报警。天就快亮了,用不了多久会有很多人赶来,这屋子你不能再待。”

“我知道,但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能不能请你们帮个忙?把我和那几人的骨灰埋到神龟峰脚下,我在这里再守一千年便是。”

四人应允后,转身要回暗室取骨灰,小羽心中一动。“夫人,你与那人相处多年,他有什么弱点吗?我自己虽不是他的对手,但也颇识得几个能与他抗衡的,为你报仇。”

心道你日思夜想的那位陇艮佛陀就跟我很熟,不过还是不告诉你近况了。若是得知这位“出家人”也同凡间女子生了孩子,你接下来这一千年就难过喽。

歆茹思索了一下,“报仇就算了,他这人即便有弱点也不会示人。我只记得他每年夏至前后都要去大梵天的炽幔岛住上几天,雷打不动,也不知是不是有啥紧要的人和事在岛上。”

******

四人出了屋,蒙蒙亮的天光之下已能视物,泛滥于山谷中的湖水也悄然退去,泥泞的地面上偶尔能踩到些臭鱼烂虾。司榆果然是同咏徽和逐渐苏醒的蓓蓓在一起。是姚诚算到扔东西的人不会离开,让司榆守在屋外等咏徽的出现。

咏徽的丝质白衬衣肮脏不堪,见到小羽时皱了下眉,没说话。随着太阳升起,一身黑衣的大块头保镖戴上防日光头套。咏徽没有任何防护,看来拜师囦神这几年修为提高了不少。

人多力量大,半小时后八个骨灰罐已埋好,黑屋再次沉入水底,小羽注意到,大家均露出疲惫之色,只有向槐依旧精神奕奕。正要松口气,却听见警笛的声音在山外响起。

“咱们赶紧走,”向槐说着,像个大哥哥一样招呼众人离开。“一旦被警察叫去问话就不好解释了。你们谁有车?”

几人都是自家司机开车送过来的,只有咏徽和保镖的车停在旅馆处。还好是辆加长型,八个人能勉强塞进去。咏徽开车,保镖坐副驾,朝警车驶来的反方向开去。

“不成,”开了一会儿小羽急道,“得再快些。照这个速度警车固然追不上我们,这辆车势必会被看到,到时他们可以现叫别的车或直升机去前方拦截。”

“已经最快了,”咏徽淡淡地说。

身为赛车手的小羽哼了一声,将细长的双腿跨到前排。左手握住方向盘,左脚朝着油门一脚踩到底。

“嗷——”咏徽一声惨叫。他的右脚本来是搁在油门上的,小羽这一脚下去正踩在他穿着名牌运动鞋的脚上,“真是个疯婆娘!”

几人所在的灰色加长豪车立刻以恐怖的速度沿山路向下奔去,车里其他人包括保镖都绷得紧紧地望向窗外。姚诚也紧张,但他紧张的是自己前面这一男一女。探身看了眼紧贴在一起的咏徽和小羽,噘着嘴对咏徽说:“喂,小子,你、你可别趁机占我家疯婆娘的便宜。”

“谁稀罕!”咏徽没好气地说,“赶紧抱走。”

有惊无险地出了山,车子停到一家中高档餐厅门口,大家忙不迭地下车压惊。几个男生随身揣着钱包,领着女生们进餐厅吃饭打电话。小羽等人的行李和手机都被湖水冲走,咏徽的手机还在,但也和其他游客一样开不了机。大家挨个儿问服务员借电话打回家,叫车来接。服务员也听说昨晚山里发生的怪事了,让他们在这里安心等候。

小羽原本告诉家里会坐姚诚的车来,现在正好坐他的车回去,也就不劳烦曼虹来接,只给允佳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允佳十分钟前刚从新闻上看到报道,正急着要来找小羽,接到她的电话都虚脱了。

“对了,你那个老相好也在,”小羽挂断前,问,“有啥话要我捎给他的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只问了四个字:“他还好吗?”

唉,小羽在心里长叹一声,这就证明允佳还未忘情呢。像父母对出门在外的子女,关心的就是一样——安全,其余的都次要。只要你好好活着,别的我不在乎,这是真爱。

******

见其余几人都已有了着落,咏徽便打算离开。小羽将他叫住,命姚大宝去要了间包厢。走?想得容易!她这个丈母娘还没找他训话。

“坐吧——”小羽自己在包厢里的方桌旁入座后,拖着长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随后见姚诚也在她身边坐下,皱眉对后者说:“我跟我家准姑爷唠家常,你坐到我旁边,莫非你是他岳丈?坐沙发去!”

“你又知道我不是?”姚诚小声嘀咕着。起身前给小羽、咏徽和自己各倒了杯冰红茶,端着自己那杯坐进沙发里。

“嗯,听说——你读大学了?功课怎么样,还能跟得上吗?”小羽问咏徽。她其实最想问的是他在哪间大学,不过这么一来咏徽会不会认为她和允佳上赶着要去找他?先放放。

一旁的姚诚噗嗤笑出声来。小羽知道他为啥乐,一个高中生拿长辈的口气教训大学生,是有些罕见。不过她小羽怕过谁了?

对面的咏徽憋着气盯了她一会儿,最终投降似的叹了口气。“我先声明,我来见你完全是为了允佳。”

“可不是因为允佳么!”小羽一拍桌子,杯中的饮料溅到桌上,“你如果追的是我,门儿都摸不着。”

咏徽那张一向惨白如纸的面孔涨得通红,像是要站起身走掉,又忍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问你,跟那个为了排遣寂寞临时找的小女友分了吗?”

“什么、排遣?人家是正经女孩,要不是因为……唉!”说到后来,咏徽神色黯淡,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两口。

果然没戏!小羽暗自叫好,面上不动声色地说:“也是啊,她父母不会让她跟你走的。你就算带她回家,你父母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他们说不定早就在老家给你物色好媳妇了呢,呵呵。”

见咏徽没否认,小羽知道自己的推断八九不离十。常识嘛,咏徽不是三四十岁还找不着对象的老大难,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这个年龄的男孩又是情窦初开,铆足了劲儿要去万花丛中一试身手的,哪会听父母安排?

再设身处地想想,咏徽虽贵为亲王之子,身边并没有人可倾诉。保镖再衷心,哪敢为小主子的终身大事拿主意?小羽瞅准时机决定孤注一掷,给这小子下点儿猛药,免得他对允佳总是不紧不慢、不痛不痒的。

“我今天找你来,完全是一番好意,”小羽四平八稳地说,“叫你声姑爷是抬举你,还真以为把我们允佳吃准了?不怕告诉你,我们莱瑞公学高三级有名校草,家世就不提了,你每天吃的鸡蛋啃的火腿蘸的酱油至少有一样是他家的。自身条件嘛……”

这时包厢门打开,服务员进来上菜。小羽等服务员走后,指着姚诚对咏徽说,“你看他怎么样?站到那位校草旁边都给比成渣。”

姚诚投来不服气的一瞥,但没说什么。小羽快速审视着咏徽,见果然有些屁股坐不住的趋势了,只是神色中还将信将疑,需要添把柴火。

“要问有多喜欢我们允佳?唉,别说对允佳了,每次在校园里碰上我,一口一个妈叫得那个亲!周六周日逢年过节,成车的东西往我们家里拉。街坊邻居都跟我说——你有福了!闺女这么好,女婿也重情重义,将来老了就等着享福吧。”

眼角余光见姚诚坐在沙发里摇头,小羽装看不见,用手指掐着桌上的吸管,心道是成是败在此一举。“我就跟他们说了,俺家闺女到底配给谁还没定的事呢。天仙的容貌高贵的出身,武功修为学业样样拔尖,最难得的是那份大家闺秀才有的沉静与温柔,试问当今这个浮夸的社会中还能找出第二个来吗?”

要问有没有校草这个人?是有,也确实在追允佳,不过大部分陈述是小羽夸张杜撰,比她大四岁的咏徽不至于分辨不出来。

然而对允佳的总结可谓句句贴切,真话自有真话的分量,彻底击垮咏徽的防线,现在那小子是一副好东西吃不着的馋鬼样。成了!小羽暗自庆幸,这下用不着问他在哪儿读书,刚才她不经意透露出“莱瑞公学”的名头,相信过不了多久咏徽就会巴巴地找上门来。

“总之呢,回去后仔细想想。我作为一个长辈和过来人,有义务提醒你——”

“噗!”那边的姚诚把饮料喷到自己腿上。

小羽白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吃了口菜后继续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别整天晃啊晃的,谁让你干个什么事就傻乎乎地冲上去当炮灰。身在乱世,最危险的行为就是站错队知道吗?想追我们允佳不是没可能,拿出实际行动来,向我证明你还算靠谱。行了,吃饭吧。”

咏徽没动筷子,从钱包里抽出几张大钞搁到桌上,算是请了这顿午餐。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出包厢。

早已饿坏的小羽正要开怀大吃,却见姚诚端着饮料坐回她身边,凑过头来说:“机会难得,你上次说有个什么像太阳一样耀眼的未婚夫,能和我讲讲吗?我不信你会认识比我还优秀的人。”

喝的明明是冰红茶,他的呼吸里却似带了酒精的气味。

Tuesday, May 23, 2023

《魅羽活佛》第327章 东华帝君

夫人,帝君派人送来消息,说他今晚上会过来!我的贴身女仆冲进化妆室,兴奋地对我说。

换做往日,这个消息会让我兴奋一整天。我是谁?那个时候的我叫歆茹,三十三岁,是帝君在凡间的妾室之一。用你们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二奶”。

当然我只是他诸多二奶中的一个,比我年轻漂亮的多得是。我的特殊之处在于——我为他生了孩子,还是一男一女龙凤胎。他这人在子嗣方面很谨慎的,只在很久、很久以前同爇仑仙子生过一个女儿,这在仙界也是只有极少数圈里人知道的秘闻。那位仙子后来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应当说,他对他的女人们还算不错的。他忙,且要顾及自己的人设,一个月也来不了我这里一次。但是为人慷慨,光是送我的这栋宅子就价格不菲,还给配了七个佣人。要知道,在认识他之前我是渔民的女儿,双腿成日浸在海水中,身上有洗不掉的鱼腥味。如果没有认识他,身为村花的我应该会嫁给家里有三艘渔船、刚刚殁了太太的村长的外甥。

正妻?没有正妻。帝君乃道门四帝之一,是天下人眼中清心寡欲、不染尘俗的至尊。然而人间的帝王都有三宫六院呢,我没啥可抱怨的。从十五岁到三十三,我像只金丝雀一样过了十八年养尊处优的日子。这当中唯一让我遗憾的是两个孩子满月后就给抱走了,每年只能带回来同我见上一面。我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但一定是比我这儿更隐秘、更高尚的所在,从小给请了家庭教师全方位培养,但我还是希望能伴在孩子身边、看着他们长大呀……

我摇摇头甩掉这些杂念,专心地化妆,这个妆却不是为了帝君化的。起身前,我对镜子里的面容表示满意。哪里像三十多岁的?新月型的眼睛里纯真还未消逝,皮肤如同某些品种的桃花瓣,在粉与白、白与粉中缓慢过渡。

美,并且是种“善良的美”。记得初次遇见帝君的时候他就说,美人见得多了,不妖、不假、不盛气凌人的,只有我一个。这让从前的我总是忍不住猜测,也许帝君同我有孩子不是意外,是他真的希望孩子遗传我的基因吧?

出了化妆室,穿过二楼的大厅去楼梯间,路过一面椭圆型的落地铜镜时我稍稍驻足。这是帝君送给我的宝物,叫燚叒镜,普天之下只有一面。在过去的十几年中,每当我想他了,就站到镜子前方,如痴如醉地望着镜子里那张成年男子的脸。

我最喜欢他那一头长发,在他睡着后可以被我握在手心里揉搓。至于他那张风神朗俊的脸,则很少露出笑容。就像云层之上的险峰,存在,是去承受孤高与严寒的,是被我这种凡人用来仰视的。

当然帝君自己从来都不照那面镜子,我也不想看他照。倒不是怕在镜子里见到别的女人,真要是那样我还放心了。我担心的是看到虚无一片,便如同站在险峰之巅举目四顾,没有大地也没有云朵,只有茫茫的白雾。

啊,我曾经多么得爱他呀!然而自打两个月前起,我自己也不再去照那面镜子了。我知道镜子里的面孔已经换成一个无论在相貌、气质还是身份上都远不及帝君的男人。而我此刻就要去见他,这两个月来,我每天都要找借口去跟他说几句话。不会太久,也就是十来分钟,再长就容易引起下人们的怀疑了。

但在余下的一整天里,我会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些话。那十来分钟之对我,便如深谷中的花草于正午时分接受太阳的恩泽,短暂,却是它们得以生存下去的刚需。

******

我手捧一本书稿出了宅子的后门,朝后花园走去。上午已过了一半,清晨的寒冷已散尽而空气还未被人类活动搅浑,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这个时候的他要么在修剪花草,要么拿着木桩刻小人。

我在花园里逛了一圈,白色蕾丝软鞋沾满了泥痕也没找到他。最后发现他在一旁的野地里喂兔子,我走过去,兔子被我吓跑了。

“夫人,”看到我走来他站起身,干瘦的脸上泛起一圈圈的笑纹。他这个人在某些方面同帝君是反着的,特别爱笑,不光对人,对小动物也如此。

“抱歉,我吓跑了你的兔子,”我说着,在一旁的青石上坐下,将手里的书稿递给他,“你看我解得对吗?”

作为十五岁就“嫁人”的渔民女儿,我只认识几个字,会简单的加减法,没有受过正规的数学教育。自从两个月前陇艮来我家做花匠,也不知怎么的,就鬼使神差地同他学起数学来。数学对我这种没有工作、无需存钱、买衣服买菜都有下人包揽的妇人来说,算得上是全无用途。

他在我身边坐下,从第一道题看起。“头几道都做得很对啊。第六题嘛,你看是这样……”

他指着书稿同我讲解,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的侧影。我不相信他只是一个花匠。他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乡土,有时会说些愣头青风格的话,但我认为他是有大智慧的人。不是云层之上的险峰,而是每个人脚下的大地,既能成就万物也不在意藏污纳垢。

“陇艮,你觉得我脏吗?”不知为何,这句话没经大脑就脱口而出。

他听到后一愣,上下扫了我一眼,“不脏啊,你很干净,除了鞋。”随后像是意识到我在问什么,他合上书稿,问:“夫人做过什么亏心事、害人的事吗?”

我明确地摇了摇头。我这些年的经历很简单。

“既然如此,就是干净的人啊。但凡生而为人都免不了被命运踩上几脚的。被踩不会变脏,主动去踩别人的,才脏。”

我的眼眶有些刺痛。也许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原因吧?不单是因为他爱笑。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有自己存在的价值,都值得被尊重。我还记得他说过——每个人都应该经常停下来,为自己的人生做做规划。因为如果你没有自己的计划,你很容易就成了别人计划的一部分。而别人的计划,通常不是为了你而定的。

所以我才开始跟着他学习。并不在于学的东西有没有用,是我在强迫自己将时间和精力花在我自己身上,而不是日复一日地等着某个人的临幸,做大树身上的寄生藤。

“夫人,我下午就要离开了,”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离开?去哪里?”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带我一起走吧!

他望着前方的野草,像是下定决心同我说实话:“不瞒夫人,我是出家人,来你这里干活主要是为了寻找我师弟。应该说,未来的师弟吧,他现在才刚出生。师父在他前世就看中了他的资质,说他是千万年不遇的好苗子,长大后还会是个帅哥,呵呵,我们师门里我最丑啦。本以为他会降生在这儿的,刚接到消息,说在个离这里挺远的地方。”

出家人……我就知道,我哪里会有那么好的运气呢?如果说在遇上他之前的那些年我是一只目光短浅的井底蛙,那现在相当于见识了世界的广阔之后又被扔回井底。

“你怎么了?”他定然是发现了我的异常,有些手足无措。

“我也想离开这里,”我说,“但不知道我能去哪儿。”

他审视了我一会儿。“夫人还很年轻啊,应当也攒了些钱吧?先做个小买卖吧,慢慢地就会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这些年见得多了,当一个人终于开始做他喜欢的事了,这个人,就会有一种光。”

是吗,会是这样吗?我从来没奢望过能成为他的爱人,但是一想到今后的每个清晨、每个黄昏里都不会再有他出现,即便我有勇气离开帝君去自力更生,哪怕有朝一日成为万人敬仰的女强人,此刻在我胸中蹦动的那颗鲜活心脏也只能慢慢枯竭。

******

“这时候就应该马上走掉啊!”小羽听到这里时忍不住大叫,“有多远跑多远才对。换成我是你,陇艮师……那个叫陇艮的人听起来挺善良的,我还就赖上他了!他肯定不忍心把我丢掉的。”

刚才四个人出了暗室后,见一个身穿白色睡袍的女人坐在客厅里那张灰白色的皮椅中。是个半透明的魂灵,有一定修为但还未修成实体。在没有任何解释的情况下,这个曾经名叫歆茹的女人便开始讲她的故事。

原来陇艮师伯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啊,小羽边听边在心底惊诧。而且他嘴里那个“师弟”应该就是陌岩吧?这个歆茹说她在此静养了九百多年,而陌老师今年是……九百二十一岁,嗯,这就对上了。原来燃灯佛祖和释迦牟尼在陌岩出生的时候就盯上他了啊,却并没有马上把他“掳走”,而是耐心地等着他成长为一名拳击手、最终于因果业力中自己出家去当和尚。

被小羽打断,歆茹抬头哀伤地望了她一眼,“你说得对。我那时太单纯,既看不到近在眼前的危险,也不知道变通。”

“她、那啥,”姚诚指了指身边的小羽,“就很懂得变通,脸皮也特别……呃,脸皮好看。”

小羽瞪了他一眼,问歆茹:“陇艮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过吗?”

“他回来过一次,”歆茹怔怔地说,“不过太晚了。”

******

那天下午陇艮就离开了。我只想一个人去床上静静地躺着,然而帝君既然要来吃饭,只得强打精神张罗晚餐。

帝君今日看来心情不错,往常都是小心地换上普通人的衣服后才来我这里,今天却穿着明晃晃的长袍。据他说,最近在和当今玉帝张坚为某事较劲儿,最后他赢了,那小子认怂。

“你怎么,不舒服吗?”饭快吃完时,他总算注意到我的异常。

“这两天身子不大好,”我说,心里暗暗期望他饭后就走掉,转而去找个苦盼他多日的女人。

然而也许是我这副病态碰巧触到了他心窝柔软的某处,他竟然离开座位走到我这边,拖起我的一只手。“歆茹,这么久没见,你就不想我吗?”

不得不说,女人的心一旦变了,就跟从前判若两人。我俩在一起十八年,还有一对儿女,也算老夫老妻了,然而此刻我竟然无法容忍他碰我的手,更不用说进一步的温存。

我将手抽回,站起身,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冲他说:“东华,谢谢你这么多年的垂爱,我实在无以为报。不过这些日子我待得有些闷了,想换一种生活。”

“什么意思?”他的脸沉下来,“你要离开我?”

“不是要离开你,”我慌忙说,“只是想……出去找些事做。”

“那容易得很,”他的神色缓和下来,被我甩掉的那只手转而搂住了我的腰,“明天我就派人来,帮你找点事做。”

我生硬地推开他,“东华,我……”

他怒了,认识以来我还从未拂逆过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哼,不用你说,我自己看。”言毕抬手在空气中一摸,白天我和陇艮坐在一起说话的场景就浮现在空气中。

“这人是谁?”他厉声喝道,“能耐了你,居然趁我不在学会勾引汉子了?”

我慌了,不知道他还有这种本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就像梦魇中的人想叫却发不出声。

他又仔细看了看影像中的男人,像是认出了陇艮。“原来是他?出家人不找个清净地儿躲起来念经,跑到我家来勾引我的女人?仗着他师父掌管佛国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

“他没有,”我费了好大力气说出这几个字,“我们没有……”

只见帝君手一挥,影像被抹去的同时整栋楼里如闪电般亮了一下,随后是一片死寂。我知道那七个佣人都已经死了,也知道自己的死期就在眼前。可我还是存着一丝侥幸,毕竟我俩在一起那么多年,他要是杀了我改天他能面对两个孩子吗?我不想死,不是因为没活够,是因为我还没有活过。

直到我的脖子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勒住,整个人被吊到半空,逐渐模糊的视线中见帝君头也不回地离去,我才终于认清这个与我相伴多年的男人。不爱笑,也许并不是因为孤傲。但我不怪谁,只怪自己瞎了眼,爱上一个“不是人”的神仙。

******

“请不要侮辱神仙,”小羽听到这里冷冷地说。

她记得某次去兮远的玉清宫赴宴,听天官们小声嘀咕,说陇艮和陌岩俩人“没个佛样”,一天到晚混在凡间撩妹娶妻生孩子。后来大魅羽姐姐忍不住了,冲风言风语的几人一顿咆哮:“没有人性,谈何佛性?费那么大功夫修行,最后修成个无情无义、对谁都漠不关心的玩意儿,还不如养条狗!”

说得多好啊!不过有一点小羽想不明白,问歆茹:“你那时就姑且敷衍他一下,不行吗?睡觉怎么了?不就是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赶紧睡着,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三人一鬼都面露尴尬之色,不再恐惧的孟琪甚至捂着嘴偷笑起来。

“呃、那个,”姚诚满面焦虑地低声说,“丫头,不懂的事不要瞎给建议。”

“谁不懂了?”小羽心知自己又出丑,为了挽回面子,快速地在脑海中搜罗那些听过的少儿不宜词汇。“就当他是……就当叫了个免费鸭。”

“鸭?”姚诚像被人当头卯了一拳,嘴咧成没有一边对称的四边形。

鸭怎么了?又不是说你。小羽白了他一眼,问歆茹:“后来呢?”

Sunday, May 21, 2023

《魅羽活佛》第326章 魔镜,魔镜告诉我

  

小羽和姚诚话音刚落,楼梯间顶部的隔板在轰隆声响中朝一侧移开,露出几十只吸附在屋顶上的毒物。有不停扭动身躯的七鳃鳗,时不时张开圆圆的小嘴,粉紫色口腔中的层层尖牙成菊花瓣排列。蓝宝石一样晶莹剔透的毒蟾蜍,肚子鼓得像一触即爆的气球。通体覆盖着深红色甲壳的大蝎子,上翘的尾巴弯成钩,钩尖忽明忽暗如同点着盏小灯。

“啊!”孟琪缩着脖子躲进向槐怀中。

小羽丹田提气,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估摸这些毒物是被施了什么禁制才贴在屋顶上的,她相信只要禁制一解除,就会一只只生龙活虎地跳下来将他们几人饱餐一顿。真到那一步她和向槐不至于逃不掉,可身边不是还有姚诚和孟琪吗?要护着那俩不受伤难度就大了。

“回答问题!”屋里传出的声音不再男女混杂,是个中年女声。语调虽冷,倒也带着股空明凉澈的美感。

“不知小姐姐有什么要问的?”姚诚笑眯眯地回道。

小、姐、姐?小羽斜了他一眼,真是个马屁精,都快一千岁了还小姐姐?随即想起陌岩也九百多岁了,就没再说什么。

“第一个问题,”女人的音调比方才柔和了些,“是谁往我的湖里扔东西的?”

“这个我恰好知道,”小羽说。心道咏徽你一人做事一人当,让我们来替你背锅算怎么回事?“是个叫咏徽的青年,来自嗜血王国,他爸爸是缪亲王。外人只道他是我姐夫,其实是我前女婿,因为半个钟头前我已经把他逐出家门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可以进屋……下一个问题,扔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不会有人知道,”小羽怕姚诚说漏嘴,赶紧给堵上。这件事应当与囦神他们正在打造的海脉有关,万一传出去不光他们几个学生会有危险,搞不好连屋里的女妖都会被灭口。

“没问你,你已经回答过了,”女人没好气地说,“你身边那个小可爱知道吗?”

小可爱?小羽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望向姚诚,后者得意地冲她挤了挤眼睛,说道:“不清楚啊姐姐,我不认识那小子。我猜……他是饿了吧?又不敢伤人,就琢磨着从你湖里弄些河鲜出来吃。”

“他为何不敢伤人?”

姚诚伸手指了下小羽,“已经、都被丈母娘嫌弃了,还敢再胡作非为吗?”

“第三个问题,佛国怎么去?”

佛国,小羽去过一次,是手握陇艮给她的舍利子瞬间到达的。只知道不在六道和天庭,那究竟位于何处呢?这个问题她曾问过陌岩,记得他当时的回答模棱两可,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大概因为她年龄太小无法同她解释清楚。

“据我所知,”博闻强记的向槐说,“得道高僧们在涅槃后,骨灰里常能找见各式各样的舍利子。有舍利子不代表就成佛了,但至少获得了前往佛国的通行证。”

女妖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后问第四个问题:“释迦牟尼现在何处?”

哦?小羽心想,打听佛国应该就是为了找陇艮师伯吧,也不知这女妖跟他有什么渊源。

这个问题孟琪自然是回答不上来的,小羽于是冲孟琪说:“我知道释迦牟尼佛祖目前在六道中下凡。”没有提篦理县,陇艮同吴老师都生宝宝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过日子呢,可别给什么魑魅魍魉的上门找麻烦。

“我没问你,”女妖不耐烦地说。

“我也没跟你说啊,”小羽最不惧的就是与人斗嘴了,“我这是讲给我的同伴听,她只要答出你的问题就可以了,你管她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女妖没再吱声。四人头顶的隔板轰隆隆地回归原位,门檐下挂着的透明淡水水母也缩向一侧消失不见。

“喂!”小羽冲里面叫道,同时与其他人狐疑地互望一眼,“那我们进去了啊?说好了答对问题就放了我们的同伴,你要是耍花招,看我不砸烂你的屋子。”

******

四人凝神戒备地迈进二楼的大厅。厅很宽敞,从屋顶垂下三盏点满蜡烛的吊灯,所以光线还不错,只是既没见女妖也没蓓蓓的影子。

“那谁?”小羽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答。当下轻蔑地说:“我明白了,我们的同伴根本就不在你这栋楼里。你这是用问问题来诳我们的消息呢,现在交不出人来就只能做缩头乌龟了吧?”

“大家还是分头找线索吧,”向槐提议。

没辙,四人开始在厅里缓慢踱步。家具不用说都是些破旧的老古董,同方才在楼下见到的幻象比较,风格上算一致的,古典、沉静、避世。凡是木制品均已显露石化的迹象,沙发上的丝绒垫子则已烂得不成样。圆桌旁那张灰白色皮椅倒是完好无损——是什么皮做的就不要多想了。椅背巨高,人要是坐进去从后方看不到脑袋。落地挂钟里的指针是人的手指骨,钟摆是小腿骨,末端坠着个巴掌大的骷髅头,显示的倒是此刻的准确时间。

“这是什么?”孟琪指着一面铜镜问。一番折腾后,孟琪丝光柔顺的黑发已凌乱不堪,她大概是想照下镜子看看自己的样子。然而镜面一片浑浊,也不知是因年代久远搞脏了,还是原本便如此。

向槐走到铜镜一侧,仔细辨别着镜框上奇怪的火样花纹。“这好像是传说中的燚叒镜,居然藏在这里?燚,如字面意思,指火热。叒有一个意思是同心同德。这面魔镜据说可以呈现照镜者心里最挂念的那个人,当然,也需要照镜者诚心。”

真的?小羽心动了。她最挂念的当然是陌岩,照不照这点都毫无疑问。然而她已太久没见到他。小时候也是傻,没意识到问他要张照片什么的,现如今只能靠记忆过活。要能在镜子里再看看他的样子该有多好啊!只是那样就被身边的同学们发现她最挂念的是个大叔,会不会难为情?灵机一动,不如先怂恿其他人去照。

“我不搞这些,”向槐退后一步。小羽不无失望,她其实对向槐挺好奇的。他心里最紧张的人是谁,有吗?显然不是孟琪,但也不会是她小羽吧。虽然还未正式谈过恋爱,小羽多少能感觉得出,向槐对她的感情有些……怪异,反正不是像姚诚那样坦坦荡荡义无反顾。

“我也不需要照,”孟琪低下头,羞涩中带着甜蜜地说。她最渴望的人就在她身边,照不照都没有多少意义。

小羽扭头,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身边的姚诚。

“哎,看我干嘛?”姚诚紧张起来,“不照不照。”

她仰起头,用下眼白对着他,“不照?不照以后就休想我再搭理你。”

“嗬,真是、不讲理嘛……”姚诚嘟嘟囔囔地,最终还是走上前去照镜子了。其余三人都好奇地把头凑过来,只见脏兮兮的镜面上忽然像起了沙尘暴,旋涡过后一样红色事物慢慢地变得清晰可辨。

啥,居然是只鸟?小羽呆呆地望着那只长着红色绒毛和彩色羽翼的小鸟,又瞄了眼面无表情的姚诚。心道原来这家伙喜欢养鸟啊,没听他提起过啊?不过男孩子就是发育晚啦。嗯,虽没能如愿以偿地在镜子里看到她自己,总好过蹦出来另一个女生吧?这么想也就释怀了。

现在轮到小羽了。站到镜子面前忽然有些紧张,连咽了好几口吐沫。心里默念让我见到陌老师吧,让我见见现在的陌岩是什么样子,还是土土的乡村教师打扮吗?千万别再冒出什么花鸟鱼虫……

混沌散尽,镜面上果然出现了一个男人、不,是个男孩。虽然同是眉眼出众、气质华贵的类型,身上穿的却非铅白色衬衣配解放蓝水洗裤,是式样典雅的西装校服。那一头学者与情圣标配的白发被毛茸茸的青葱脑袋所取代。淡泊中透着睿智的目光现如今满满的热情俏皮与玩世不恭。没道理啊,镜子里怎么会出现姚诚的影像?

“哈哈、哈哈哈,”姚诚在她背后笑成一团,“原来你最紧张的人是我。心意收到,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哈哈……”

这是什么人设计的破铜烂铁嘛!小羽转身,见一直紧绷神经的孟琪都在捂嘴笑,不由得涨成大红脸。走到姚诚跟前,手指不轻不重地戳着他的胸口,“想什么了你?根本就是个骗人的鬼玩意儿,还当真了?我可以保证,啥时都轮不到你姚大宝……也不照照你那副癞皮狗样,和我心里阳春白雪的那个人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啦,哼!”

“真的?”姚诚好不容易止住笑,忽然跨上一步贴至她近前,近到她额前的细发随他温热的呼吸而颤动。他低声说:“世事难料,不要把话说得太绝噢?骗你的也许不是镜子,是你自己的眼睛。”

这话说得小羽心里咯噔一下。镜子里的姚诚穿的是莱瑞公学的校服,此刻他们四人中没有一个是穿校服的。也就是说,普通的魔术小把戏做不到这点,这面镜子就算撒谎了,至少也是能读到她心里去的。

抬头,却见射向她的两道目光不像是来自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当中混杂着绝望、庆幸与不堪重负,穿越漫长岁月与茫茫生死,载着数不清的人和事……

“找到了,”向槐站在一面墙前,叫其他人过去。他刚刚将一只橱柜推开,现出后方的一道暗门。

小羽推开姚诚走了过去。鬼屋里面谈恋爱,可不是鬼迷心窍嘛。

******

暗室里无光,向槐从厅里的桌上捧起一只烛台,其余三人跟在他身后进了暗室。

这间屋子还不小,大概是厅的一半。向槐用手中的蜡烛点燃桌上的烛台后,众人的注意力首先被地板中央摆着的一样事物吸引。是张厚厚的床垫,上面盖着床红花被,被子与床垫之间有个人型的凸起。

两个男生朝软垫走去。“应该就是了,”姚诚说。

“别上当,”小羽并未加入他们。这间屋子里有三只橱柜,她进屋后便伸手一一打开橱柜门查看。“摆在那里就是想你们看的,里面多半又是整蛊人的东西。偏不看,气死她!”

“听小羽的吧,”孟琪附和道,先前在岸上遭遇的女尸肯定让她心有余悸。“这么细长的身躯不可能是蓓蓓,咱们还是找蓓蓓要紧。”

男孩们显然不赞同女孩们的看法。“把木棍给我,你们离远些。”向槐说完,躬身用姚诚的拐杖挑起被子的一角,慢慢掀开。

“是女人的骨骼,”小羽耳中听向槐说,“成年女人。”

“不对吧,”姚诚凑上前细看,“小姐姐说自己在这儿待了快一千年了,这副骨骼看着也就一两百年的样子。”

小羽压根儿懒得理他们。同为女人,直觉告诉她那副白骨绝非女妖的真身。这间暗室并不难找,小羽要是女妖,定会将真身藏到更隐秘的地方。

“你们过来,”小羽打开一只矮橱后,冲其他人说。里面有上下两层,摆着八只做工精良的彩釉陶罐,每只篮球大小,因年岁已久色彩均已弱化。

小羽取出一只罐子来掂量了一下。“我向你们保证,她的骨灰就在这些罐子中的某个里面。有道是物以稀为贵,别人见到一只罐子,可能会当成稀罕物带走。八只,定然不会都带走。”

“是吗?”姚诚饶有兴趣地问,“那你打算怎么找出不一样的那只?”

小羽还在为镜子的事恼火,一扬手将第一只罐子摔到角落的地上砸烂,罐子里的粉尘撒了满地。随即取出第二只罐子,正要摔的时候听外屋里一声怒喝:“野丫头,快住手!”

小羽放下罐子,同伙伴们走出暗室,见那张灰白色的皮椅上坐着个女人。


 

Thursday, May 18, 2023

中篇连载《东莞旧事》14.都是套路

 泰德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咀嚼一只混合了酸甜苦辣各味的口香糖,过了半晌才问:“我相信大部分客人是守法的,懂得点到为止。万一碰上素质低下的呢,是不是就只能叫保安了?”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是晚上十点,再聊半个小时就该回家了。

“有那素质低下的,也有的是因为我们东莞名声在外,来夜店的目的就是来买春。更不用说,连正常人酒喝多后也难免胡言乱语。

“如果只是粗言粗语的就当没听见吧,要么在心里统统反弹给他。碰上想要动手动脚的,我们每间包厢里都装着按铃,你自己感到危险了就叫多几个姐妹进来。大家早就统一思想、沟通过了,这种情况都会互相帮忙。几个姐妹一起上,他就不好对谁上下其手了是吧?一般来说,到不了叫保安那一步。记住绝不可以告诉客人你的家庭住址。只要在我的店里,基本上可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我说的是“基本上”,因为曾发生过一次大事。那件事对我的伤害至今也难以抚平,让我意识到自己终究只是个小百姓,我那点儿专业水准也就能应付一下良民。这件事我会讲给泰德听,但不是现在。

“那是不是也不能告诉客人电话号码等私人联络方式?客人若是要求加微信呢?”

呵呵,现在连鬼佬都知道微信了。“微信这种东西,只要注意保护隐私,其实问题不大。互加微信是挺常见的事儿,很多时候大家聊到兴头上,站起身说句再见似乎欠缺礼貌。类似于坐火车,跟旁边的人一见如故,其实加了微信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来往。常说的人一走茶就凉,日常生活中原本也没有交集的,是吧?”

说到这里我暗暗嘀咕,我跟眼前这个西方记者不也差不多吗?两条平行线因为某种原因碰面了,不要因此就产生任何错觉。不是一个阶层的人,过后你俩依旧是平行线。

“反正我只管我店里发生的事,下班之后怎么样由员工自己决定。有的想多挣钱,会和客户有一定私交,毕竟是因为喜欢你才来你店里消费的,只要对方不太过火,烦一点就烦一点。也有的员工洁身自好,做好店里的工作后,公与私分得清清楚楚,这都由她。”

“明白了,”泰德也看了眼手表,“今天的最后一个话题。对于那些同客人有一定私交的员工,如果遇上特别难缠的客人,比如一定要约你出去啊,让你和他去旅馆开房,她们一般都是怎么处理这种关系的?

“对这样的客人,如果不想拉黑撕破脸的话,就是一个‘拖’字诀。切忌一看到他来消息说些骚扰你的话,就紧张焦虑,马上回复他,让他打消念头。人之所以会冲动,就是话赶话那么一股子劲儿,你说一句他回一句,反而把他的火都给挑起来了,是吧?”

“那应该怎么处理?”

“把握好节奏,告诉他你现在要上班了,明天回聊。你要出门去做facial,做spa了。你下班后很困,要睡觉了。这其实是我跟一个做高层管理的客人学到的,他日常工作的一个重要部分就是协调处理公司里的人事冲突。很多时候有人写邮件来抱怨,来打小报告,你秒处理了,对方的下一封信跟着就来了。”

“对,这叫allegation,”泰德插话说。

“而这个经理的处理方式是——他每天最多只回你一次邮件。不是不理你啊,既然他的职责是处理问题,他会处理。但是你要是马上写信回去反驳他,等上一天吧,一天后他才回信。你还有问题,就要再等一天。你说这吵架的人,要是每天只给一次机会说话,他还吵得起来吗?”

“有道理,”泰德若有所思地说,“也不光是吵架,我见过一些人,idea特别多,一会儿想做这个一会儿想做那个,你要是跟着他走,你什么也做不成。”

“对呀!同样的道理放在我们夜店,有客人一时头昏脑热想要追求你,你赶在他兴头上让他罢手只能适得其反。凡事都经不起个拖,通常用不了一个星期,对方的热情就淡了。”

这里我其实省去一句话:“你们男人追女人好多时候不就是下半身思考的结果吗?正经恋爱中,持久的都不多见呢。”怕泰德听了不高兴,这话我略过没提。

“总言之,要记住,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的客人呢?别说我们服务业了,就是正儿八经去相亲,白马王子也是稀有品种啊,大部分选项都是歪瓜裂枣。人生,不就是在追求美好的路上,不断向各种不如意妥协的过程吗?”

今晚的采访在泰德略为打趣的拍掌中结束。


Wednesday, May 17, 2023

中篇连载《东莞旧事》13.逢场作戏

“防狼指南……薛姨,能举个例子吗?当你店里的女员工遇上不怀好意或者言行出格的客人时,她们都是怎么应对的?”

泰德问这句话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左右。我俩一般不在天黑后采访,可接下来的话题要是放到大白天,我恐怕什么都说不出来。平时采访都是在他的工作间,我要是渴了,他会帮我沏一壶茶。今晚我俩破例选了家酒吧的包厢,叫了瓶红酒,就为营造这么一种暗幽幽、晕乎乎的气氛。

怕人误会?不会不会。他一个从事高尚职业的褐发碧眼西方帅哥,我是比他大十来岁的粗壮大妈,怎么着也引不起误会,别人最多当我是他丈母娘。

“举例?”我用手指捻动着高脚杯的杯杆,“贺先生,要是有客人对你说,他很喜欢你,想泡你,你怎么答?”

泰德双目向上望,似乎在想象我描述的场景,半晌才说:“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不允许讨论这种话题……这样说行吗?”

我用手指啪地敲了下桌面,“这样回答的话,过分的言论当然是进行不下去了。只是这一晚上你也没法再和客人聊其他的话题,气氛会相当尴尬。事实上,这个客人多半很快就会走掉,今后也绝不会再光顾你的店,是吧?”

“那正确的说法是……”

“反问他呀——你都喜欢我什么?但是在反问之前,记住要先‘感恩’。当别人在你这里花钱的时候,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首先要表示感谢,这是所有营销、服务行业开门做生意都要遵守的规则。想想有那么多家店,你又不是政府部门,人家不是非要来你这里对吧?但凡进来消费的,无论三教九流我们都要感恩,这是大前提。”

泰德听得点头。

我吸了口气,“往深里说,顾客可以给店家差评,没见店家去给顾客打分的,这当中本来就是种不对等的关系。除非你像新东泰那样做到亚洲第一嗨场的水平,对大部分夜店来说,来者都是客,你不能挑顾客、嫌弃顾客。这就像民众可以骂政府,没有政府反过来骂民众的道理,对不对?那样子就不好看了。”

泰德听到这里开阔地笑了,语气诚恳地说:“薛姨,你总是说自己没有文化。依我看,你相当有文化!一个人的文化程度可不完全取决于读了多少年书,还要看这个人的慧根和领悟力。”

这顿夸把我搞得怪不好意思的,一时间忘记刚才说到哪儿了。

“感恩过后,怎么继续应付对方的表白?”泰德提示道。

“哦,看我,年纪大了就是健忘。反问他,你都钟意我哪里啊?如果对方说,你很漂亮、声音甜美、唱歌好听,那你就装作十分开心地说,谢谢你的欣赏,我感到十分荣幸,也说明先生你是个有眼光有品味的人。依然是感恩,依然是夸人。不能太被动,自己掌握住节奏,把这个话题给敷衍过去。”

“要是过不去呢?”泰德忽然深情款款地望着我,“我很喜欢你,想请你下班后跟我出街玩,做我的女朋友。”

见对面的男人开始角色代入,我也风情万种地配合他,“真的吗?我对你也有好感啊。不过经常都会有客人要我做他的女朋友啦,我要是全答应,咁我岂不是一个好随便的人?而且我每天在家要花两个小时化妆和美容,我的闲暇时间也很宝贵的。先生你要是真喜欢我,用你的实际行动证明你和别人不一样喽?”

“你想我怎么证明?”说完这句后他压低声音,用旁白的语气问:“这时候是不是要掏钱包?”

“绝对不是,”我用正常语调回答后,声音又变得像年轻了三十岁,“给我看看你的耐心和诚心啦。女孩子嘛,很复杂也很简单,无论什么类型的女孩都喜欢仪式感和浪漫的爱情,对不对?”

“啥?”泰德小吃一惊,“爱情?这、这么说的话,会不会让对方产生误会,真的开始对你穷追不舍?”

“嗐!”我摆了摆手,“夜店,又不是婚介所,逢场作戏是这个地方通用的潜规则,进门的哪有不明白的?不必为自己的虚情假意感到内疚,想想他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不就是花钱来买你的虚情假意嘛,难道是来相亲娶老婆的?”

“说得也是。”

“所以最受欢迎的小姐姐是那种既能带动气氛,又会打太极拳的高手。你看,电视上的女影星无论说什么话,你都承认那是她的职业需要,对吧?你不会当真的。那我们无非是生活中的演员,用云里雾里的台词让客人飘飘然过一个晚上,这就算对得起他打赏的小费了,也是一种职业道德。我说的没错吧,贺先生?”

Tuesday, May 16, 2023

《魅羽活佛》第325章 盲公盲婆

 

小羽转身,一掌砍在温蓓蓓伸向她的手臂上。手臂寒冷坚硬如磐石,绝非血肉之躯,被小羽击中不仅毫发无损,反而骤然间增长一尺。瘦骨嶙峋的手爪伸至小羽颈前,锋利如刀尖的黑长指甲眼看就要将小羽粉嫩的脖颈割破。

没错,小羽救回来的女孩压根儿不是蓓蓓。她是怎么知道的?记得姚诚在她背上的时候曾开玩笑说自己是大虾变的,小羽当时回说要炖了他。而姚诚见到蓓蓓后只是冷淡地说了句他想吃虾,显然是在暗示小羽,她救回来的是个冒牌货。

再往前追溯,小羽离开大伙儿去找蓓蓓的时候他就警告过她——不许把人背回来,要提在手里,可不就是怕她被人暗算吗?话说这小子的脑袋瓜是怎么长的?似乎总能走一步看十步。

回到当下,蓓蓓那张学生气的圆脸正在拉长变瘦,一向温和的秀目上斜,黑白分明的眸子变为两只浑浊的灰色玻璃球,球面布满细细的血丝,盯着小羽的脖子露出贪婪之色。这是传说中的僵尸想要喝人血了吗?

正常情况下,小羽这时会手拂对方胳膊肘上的穴道,然而点穴对僵尸能管用吗?她不敢确定。只得上身后仰先躲开胸前那只加长型的胳膊,同时右脚上踢女尸前胸。仍然是踢到钢板一块纹丝不动,但这招只是铺垫,横在半空中的身子随即向右一旋,带动抡起的左脚去踢女尸右脸。小时候她就常跟陌岩探讨——任何躲闪的招数在助己避难的同时,都要为接下来的反攻提供契机,所谓的以退为进。谁也不能常胜不败,然而只顾着躲闪便容易陷入连连挨打、再无机会翻身的困境。

这一脚总算起了效果,女尸的脖子发出咔嚓声响,头脸不自然地歪向左边,口中喷出一团黑气。一旁的向槐和司榆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也已加入战斗。向槐于女尸左后方抡腿踢中目标后背,女尸身子猛地一晃。

有意思,小羽暗忖,她一直想找向槐打架,总是没机会。从这一脚之力判断,向槐不仅未曾修习内功,且出腿的路数为标准散打招式,不似仙界武林界中人。奇怪的是这一脚的刚猛竟然超过小羽用上真气的一踢,铁腿也没这么大的力气啊?她总觉得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硬核打法。

“嚓——”女尸的发声器官多半是生锈的金属做的,然而也意识到从小羽和向槐那里讨不着好去。转身瞥见正护着孟琪往高处躲闪的姚诚,灰眼球里红光一闪,口中暴出两颗寸长的牙。手臂伸缩之间将姚诚小鸡一样抓到自己胸前,冲着他的脖子张开大嘴咬了下去……

同一时刻,小羽身子一晃已欺到女尸身后,捉住女尸后领本来是要将她拉开。然而小羽的力气不比向槐,一拉之下纹丝不动,来不及变招又怕女尸这一口真咬下去,情急之下将真气汇集指尖扣入女尸后背的皮肉中,“刺啦”一声将干硬的尸皮扯了一大条下来。

“哎呦,这就是传说中的手撕情敌?”司榆在一旁打趣道。

“嗯,也不知谁比谁更像女鬼,”向槐也忍俊不禁地说。

女尸吃痛,一声长啸中松开姚诚,原本模仿蓓蓓的那头柔顺的齐肩发骤然间增粗、变长,每根头发都似有自己的生命,末端还张着只小嘴,以女尸头部为根在山坡之上飞舞翻腾。小羽记得曾听陌岩说起过,这叫“蛇虬丝”,当死尸被强大的邪恶力量操控时,每根蛇发一旦触到外物就会灵动地缠上去,用小口中的毒牙撕咬猎物的血肉。

霎时间山坡上全是发蛇在肆虐,堪堪回复自由的姚诚一边嗷嗷叫一边朝高处爬去。与他成鲜明对比的司榆手握一柄看不见的气剑,嗤嗤声响中将袭来的发蛇纷纷削落,出手可谓美轮美奂、气定神闲。

小羽的气剑还未练成,双掌使出毗舍炙功,发蛇凡是碰到她那两只比烙铁还烫的手就带着糊焦味迅速回缩。待瞅准机会,小羽一跃而起,飞至高空再头下脚上地俯冲下来,一只手掌朝着女尸的天灵盖击落。

女尸抬手硬接了小羽这一掌,但显然受伤不轻,嘴角流出黑色液体的同时,脚下石土崩裂,被她踏出个丈宽尺深的坑洞。一旁的向槐见有机可乘,左手于身前划了个圈,一把捉住十几条发蛇朝着自己的方向使劲儿一拉。女尸冷不丁被向槐的大力拉扯至近前,两只前伸的爪子还未触到他的脸便被他开山劈石的右拳轰中前额,身子向后倒去。

“砰!”小羽眼瞅着女尸的头颅变形、爆开,并从裂缝中窸窸窣窣地窜出十几只背披甲壳的鲜绿色尸蟞虫,跳入草丛中四散而逃,把小羽看得浑身起鸡皮。

好吧,心道不用比了,她应该打不过向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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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呵……

才解决完女尸,湖上的黑屋又传来一阵男女老少混杂的笑声。“果然都是有些本事、有来头的主儿,还说东西不是你们扔的?来我屋里吧,你们要找的那个女孩就在我身边儿坐着呢,有胆量就来带她走。最好快点啊,我的肚子可有些饿了。”

还在喘息的三人互相交换了眼色,差点儿把那家伙忘了。小羽环顾四周后暗暗在心里憎恨——咏徽这小子呢?自己闯祸后跑了,让别人给他收拾摊子。这样的人品还想娶她家允佳?做梦!

“说话的是个女人,”姚诚带着孟琪回到几人中间,笃定地说,“声调虽然乱七八糟,用词造句是典型的女人风格。”

“你是性别鉴定师,行吧?”小羽揶揄道,眼睛却不自主地扫了姚诚一圈,见不像被抓伤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我搞不懂,”司榆说,“她叫我们进去的目的是什么,想把我们吃掉,还是找人打架?”

“恐怕都不是,”姚诚摇了下头。

“无论是什么,”向槐说,“也不能丢下蓓蓓不管。这样吧,我和司榆进屋,小羽留下来保护姚诚和孟琪。”

“不,我要跟着你,”孟琪执拗地对向槐说。后者不置可否,双目注视着前方的地面,看不出情绪。

“那就一起去吧,”小羽说,“有人手无缚鸡之力,可自认为长了脑子。”

“嘿嘿,”姚诚嬉皮笑脸地走到小羽身后,张开胳膊自己扑了上来。小羽脸一红,上回背他的时候事出紧急没想那么多,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等于是被他搂进怀里,名副其实的后背贴前胸。一个女孩家在这种情况下,窘迫在所难免。

“等等,”姚诚忽然松开怀抱,移步到司榆耳边低声说了句话,司榆点头。姚诚随后又去树林边捡了根粗树枝,说要用做拐杖。

这小子又动什么坏心眼儿了?小羽心下狐疑,驮着手拿拐杖的姚诚双脚离地,同司榆和背着孟琪的向槐一齐朝湖面上的鬼屋飞去。原本环绕屋子的乌鸦和蝙蝠们远远见来了生人,一个个龇牙咧嘴地飞过来示威。

“飞高点儿,”背上的姚诚像是个外出观光的孩子,一个劲儿地央求她,“再高点儿……我是聪明的绿毛兔,你是英武的小红鸟,别让那俩人盖过咱们啊。”

要说方才那个打下手的女僵尸已够难缠的了,现在要去见的是大老板,凭他们几人之力能救下蓓蓓并全身而退吗?然而小羽不考虑这些,没上过战场的她是天生的女战士,知道对敌时必须全力以赴。既然战斗无法避免,那就把精力都拿来考虑如何取胜,而不是用想象中失败的后果来吓唬自己。

尤其是,背上还有姚诚这个“小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他胸口的温热可以驱散她的寒冷,有他在她的心就不慌。就像与陌岩住在白鹅甸樵堎巷平房里的那大半年,无论外面刮风下雨,她每晚都睡得特别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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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站在山坡上离得远,鬼屋看着同寻常人家的住宅也没啥两样。飞至正门廊柱前的楼梯上,几人才意识到屋子雄伟如宫殿,塔楼高耸入云,脚底湿滑的台阶都是黑色大理石做的。屋子这里倒是没多少臭气,只是水草和沉灰的气味较重。

小羽放下姚诚,正要抬步,见孟琪紧张得身子发抖,便冲向槐说:“喂,她害怕,你牵着她的手。”

“管得真宽,”姚诚小声说。

向槐略一思索,伸臂握住孟琪的手,领着她一同上楼梯。孟琪果然不再发抖,步伐也坚定了许多。快进门时小羽转身,发现司榆还留在原地,没跟进来。大概姚诚方才的耳语是让他留在那里有什么计划,她也没多问,随另三人进屋。

镶着金色门把手的大木门是虚掩着的,姚诚走在前面,用他的“拐杖”将门戳开。进屋之后小羽愣住了,不可能吧?

屋子里干净明亮不说,还挺温馨的。地上铺着褐色的地毯,墙上贴满碎花的壁纸。木椅子上镶着绸缎的软垫,枣色天鹅绒的窗帘顶部有一圈金色的蕾丝边。正前方是老式的壁炉,火苗在砖砌的炉子里跳动,上方是雕花的小案台,摆着两对白蜡烛和一摞书。这是在水底沉了九百多年的屋子?她不信啊。

“你们都别动,”姚诚嘱咐三个同伴,自己拿着木棍走上前,在空气中敲打摸索。当小羽看到他的棍子从一只壁橱中轻松穿过,却又撞到空气中什么看不见的事物时才明白,眼前的一切都是障眼法。现在她不得不佩服这家伙了,别看这么一根普通的棍子,若是没有它你就得拿手摸、拿脚踢。万一前方是隐形的火炉或者钢刀呢?

待姚诚将周围的真实环境摸了个大致后,走回来牵着小羽一起前行。虽说刚才抱也抱了,“执子之手”的感觉还是不同,小羽没走两步手心便开始出汗。

“转弯,抬脚,这里有楼梯,”他说。

后方的向槐见状,一只手依旧牵着孟琪,另只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精巧的眼睛戴上,从容地迈开步子上楼。

红外眼镜?小羽知道障眼法是通过改变人眼看到的可见光来实现的,而红外镜呈现的其实是物体表面的温度。遂对姚诚说:“你看人家,再看你,跟个盲公一样。”

“呃?”姚诚愣了一下又释然,“有盲婆在身边,做盲公也没什么不好啊。盲公与盲婆寸步不离、互为眼睛,嘿嘿。”

盲婆?不是你老大吗,这就变老婆了?转念一想又心下歉然。就让这小子再快活几天吧,等学期结束后她就要跟心上人远走高飞了,他会想念她的吧?可怜的姚诚,此刻可不就是跟盲公一样被蒙在鼓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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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意识到障眼法难不倒这四人,还未登上二楼幻觉便被施法者撤掉了。果然是座破旧的老房子,楼梯间里没有灯,小羽记起电视里演的古代人都是端着蜡烛上楼的。

来到二楼大厅入口处,见门檐下挂着只透明的伞。伞的顶部有一圈圈的花纹,下方垂着十几条长带子,细看竟是活物。

“淡水水母,”向槐说,“又叫桃花水母。不能硬闯,它的触手上有刺。”

“想要进屋的,”那个男女混杂的声音从屋里传出,“需答对我的问题。你们谁先来?”

“答什么问题?”小羽终于逮着机会可以近距离骂这个妖精,“就你机灵是吧?人家囦神贵为上古海神,都知道办水族馆勤劳致富。你个小破烂湖怪不学好,整一堆臭鱼烂虾和溺水的女尸给你当马仔,唬谁呢?现在身份暴露,被你恶心跑了的游客们回家后报警的报警、请法师的请法师,你就等着明儿各路神仙警察黑社会,提着法器抱着机枪开着装甲车来收拾你吧。”

“话糙理不糙,”姚诚趁小羽喘气的间隙快速补了一句。

“听我句劝,”小羽接着道,“赶紧把我们同伴放了,今后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拜高僧为师,教你修行脱离恶道。屋子收拾干净了用作探险鬼屋收门票,大人40小孩15,退伍老兵和伤残人士半价,以后吃穿不愁。路,我可都给你指明了,高僧我认识,降妖捉怪的道士和天兵天将我也认识。是弃暗投明还是万劫不复,你自己选。”

“真的,”姚诚不住地点头,“句句都是肺腑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