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anuary 12, 2024

《星级男人通鉴》第62章 都是耍流氓

那天之后邵艾曾不止一次回顾两个男人在她家碰面的情形。不得不承认,关于两性差别的某个说法是准确的——男人比较能“分得开”。什么意思呢?比如处理问题时会尽量就事论事,避免将一件简单的事与其他的扯到一起增加复杂度。女人则更善于关联,将方方面面的人和事都照顾到。

爱情和性可以分开,这对大部分女人来说做不到。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外表与内在的剥离。尤其是在不太熟的人面前,恐惧、担忧、悔恨、自卑……这些表露自己软弱的情绪被精心隐藏于谈笑风生之下。都说女人心是摸不透的海底针,男人并非摸不透,而是他装的时候你未必能瞧得出来。你认为无所谓的一些东西,在他看来比天大,也许只有亲密如兄弟的好友才能让他们袒露心扉。

“哎,方熠来了?”刚强先说。

方熠和邵艾进屋的时候,刚强正和邵艾母亲坐在沙发上欣赏上午从保德信买回来的一只银色领带夹,也不知是不是送给邵艾父亲的。乍见方熠进屋时,刚强只是山根处的内眼角微蹙了一下,随后起身,像老同学应该表现得那样迎上前去。

“呦,是方熠啊,什么时候来美国的?进来坐。”邵母神色如常,站起来冲方熠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态度优雅面色可亲,然而无疑是长辈在接待晚辈,全没有和刚强说话时那种大姐姐的亲热劲儿。偏心的妈妈!

“阿姨好!刚强也在这儿呢?”

方熠先依照礼节问候邵母,再伸手与走至近前的刚强互握。二人没有像前头方熠与闵康握手时那样一触即分,那架势让人联想到两国总统会面,在闪光灯和快门下要多停留几秒。又如西门吹雪狭路相逢陆小凤,是一尘不染、登峰造极与刚劲勇猛、至情至性的碰撞。那一剑的风情,那一握之下得以重启的友情与较量,要求这时的二人都必须华丽丽的无懈可击,谁露出情绪谁就先输一筹。

好吧,没我什么事。邵艾一个人进厨房为大家烧上热水,再故意磨磨蹭蹭地翻寻不常用到的茶叶罐来拖延时间。耳中听客厅里的方熠继续回答刚强的问题,“我昨天到的,这次来主要是面试。刚强是来旅游还是出差?”

“是我部门领导联系了波士顿建筑学院一位教授,我们来访问学习。”

还顺带干了那么多事,邵艾暗暗补充。

“真是巧啊,”母亲的声音,应当是对着方熠说的,“刚强和邵艾是本科同学,难怪方熠和刚强也认识呢,都凑到一起了。”

哎哎?我的妈!邵艾在心里吐槽,我跟方熠可是恋人。先男友后同学,难道不该是这么个次序吗?

方熠笑着说:“我和刚强在大学住同一间宿舍,是好朋友。”这句话里并没听出讽刺。

“你爸妈还好吗?”母亲又问。

邵艾一只手举着茶叶罐,凝神倾听。对哦,刚才吃午饭时光顾着聊她自己在波士顿的经历,竟然忘记礼貌地问候一下方熠的父母。

“我妈还那样。我爸上月做了个局部胃切除手术,最近在家歇着没去上班。”

“方熠晚上和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喽?喜欢吃海鲜吗?”母亲问。虽然态度亲昵,但显然是把刚强当做自己人,而把方熠当成外人来征求意见。真是无可救药,邵艾一早就告诉母亲方熠是潮汕人,从小吃海鲜长大的,妈妈怎么忘了呢?

“谢谢阿姨,我今晚要跟邵艾导师和他实验室的人一起出去吃饭,很遗憾不能请阿姨和刚强共进晚餐。”

水还没烧开,邵艾站在厨房门口望着厅里的三人,这才留意到母亲穿着条没见过的墨绿色呢子斜纹裙,大概是上午和刚强出去买的。

“这次来住几天?”母亲问。

“后天晚上回国,不过明晚要先去纽约。我们领域有个年会,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方熠这句话出口后,邵艾能明显感觉到母亲的态度冷下来,就连面上的礼貌都懒得维持。

“你们聊,我先回去了,”说话的是刚强,告别前从沙发一侧的地上拎起只菲拉格慕的纸袋,邵艾猜里面有母亲送给他的礼物。

“我送你下楼吧,”方熠跟着刚强出门。

******

邵艾心神不宁地在沙发对面的椅子里坐下。卡尼教授让大家下午四点去实验室集合,现在才两点多。这俩人不会在楼下打起来吧?方熠肯定打不过刚强,不过她要是也跟出去似乎不太好。

见母亲还沉着脸坐在那里,听厨房里的动静,水已烧开,但似乎没人有喝茶的心情。“妈妈今天都买了什么好东西?”

母亲没回答,邵艾想说些什么会让母亲高兴。“方熠说他秋天就过来这边了,希望能和我在同一个实验室。”

“求婚了吗?”这突兀的四个字出口的时候,母亲没有将目光从落地灯底座上移开。

“求婚?”邵艾莫名其妙,“妈妈,你是不是被刚强洗脑了?方熠才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怎么就随便了?”一向温柔的母亲正视她,字正腔圆地像太后问责、警察审犯人。“你跟方熠谈了四年恋爱,和刚强做了四年同学,还不够久?妈妈当年认识你爸爸不到一个月,他就表示非妈妈不娶。没听过吗?凡是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

耍流氓?这下邵艾也火了,站起身来表示抗议,“妈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今天对待方熠和刚强的区别实在是很过分,你知道吗?”

“我过分?”母亲离开沙发朝她走近两步,抬胳膊指着门的方向,“半年没见你的面了,来美国总共才两三天,不琢磨着怎么抓紧时间陪你,还惦记着去纽约开会?这种破事儿你爸做不出来,刚强肯定也做不出来。”

“方熠就是热爱学术,是有良心的科学家,这也有错吗?”邵艾嘴上辩解,其实心里也不无委屈。今晚要和导师吃饭,明天一整天方熠估计都在面试、参观中度过,而明日傍晚又要分别了。好在秋天就能在一起,其实不必等到秋天啊,夏天她回国可以先去广州找他。当务之急是要稳住母亲。

“妈妈,”她放软语气,“我知道你是好意。不过那个刚强也太过分了,他居然要我别读现在的学位,马上跟他回国结婚。”

“你本来就不该读这个学位啊,”母亲的脸上带着讽刺,“当年你报大学,是因为咱们家开药厂才选了这个专业。我和你爸爸谈过几次,我不认为你应当为了家族生意牺牲自己的兴趣。你爸爸跟我说,兴趣可以自己去发展,离开了财富的支持,有多少人能顺着天性找工作的?”

母亲这话让她想起刚强昨天说的,要她quit药学,回国同他一起改读天文,但这怎么可能呢?“妈妈,我知道你和刚强对脾气。我看不如认他做干儿子算了,呵呵,省得你老来鼓捣我。”

“你不是妈妈唯一的孩子。”

“妈妈!”邵艾尖叫一声,有夺门而逃的冲动,“告诉我你这是在开玩笑对吧?”

母亲转身面对卧室的方向,邵艾从侧面只能看到波浪般起伏的长发边缘那对颤动的眼睫毛。母亲没有吭声,但显然这不是句玩笑,对一个女人来说怎么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然而这若是真的,母亲就瞒了自己二十多年。

邵艾连做三次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现在十分确定自己在溺水后去了平行世界。那可是她唯一的妈妈,而她竟然不是她唯一的孩子?而且没说不是“爸妈”唯一的孩子,证明这是妈妈和别的男人生的子女,为什么谁都没和她提起过呢?欺骗、背叛,还有羞辱,这些都是因为刚强的出现,哼!

“爸爸知道吗?”

“当然了。”

“那我那个兄弟,还是姐妹的,现在在哪里?”

“在天堂。”

最后三个字让邵艾对母亲的怨恨烟消云散。记起八岁那年,父母经常在卧室里关着门讨论什么事情,她还被送去姑妈那里住了一个月。也许就是那时,她那位从未谋面的同母异父兄弟姐妹离开人世了?

怪不得小时候一直觉得母亲和自己不如别的母女那么亲呢,是十来岁以后才慢慢和母亲建立起亲情。那之前她大部分时候由保姆带,有时也偷偷怀疑过自己不是亲生的。现在想来,母亲大概是出于愧疚吧?同为她的孩子,一个能天天守在身边,另一个见不到她的面,不能分享她的母爱还早早地死了。这种折磨让她无法将爱毫无保留地给邵艾一人。

然而母亲为什么没有要她的第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的父亲又是谁?母亲这么美丽又温柔的女人,谁会不抢着做她老公?“到底——”

“回去问你爸吧,我不想再提那件事了。”母亲抬手擦了下脸,依然侧身对着她,朝卧室的方向走去。走到门口停步,但没回头。

“邵艾,你是个幸运的孩子,从小衣食无忧,自己也聪明上进。可你不要认为这个世界上的好东西都是你呼之即来的,还会永远在原地等着你。像刚强这样的男生,不必担心他娶不上老婆,在他老家这个年龄的男女早就有孩子了。”

“妈妈不必再说了,我已经下定决心和方熠在一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你对方熠判断失误。”

母亲轻叹了口气,人已迈进卧室,只有声音从背后悠悠地飘出来。

“有些站口,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如果明年夏天你回国的时候依然是单身一人,却发现刚强已经和别人结婚了,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

刚强见方熠从背后追上来,没理他,自顾自地按电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一肚子火,是因为方熠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和邵艾的进展?似乎不完全如此。

“瞧瞧你,刚强,”二人进电梯后,方熠从头到脚打量了刚强一遍,目光里流露出的欣赏是真诚的,“半年没见,现在可不只是个万人迷帅哥哦。跟我去街角咖啡店坐坐?……这么凶地看着我,不会是想打我一顿吧?”

“你觉得我不该打你吗?”刚强冲他瞪眼,并挥挥拳头。

刚强从小就和三个哥哥弟弟打,和村里的小伙伴们打。吴俊虽是他的顶头上司和哥们儿,哪天要是浑蛋了,也不怕跟吴俊打。然而独有方熠,个子比刚强矮几公分,身材比他瘦,也没有他那么多肌肉,却是刚强不确定能否让自己动手的男人。

方熠真是个特殊的人,是刚强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贵族类型,也难怪邵艾喜欢他。同样白皙的皮肤,吉吉是奶狗,郑源是狼,而方熠则是高山之巅常年不化的那丛雪。无论优雅的举止还是修长手指上那恰到好处的青筋,一切都贵得不接地气。

更为稀罕的是人品。大学四年室友什么样的奇葩事没发生过?从头到尾,方熠在处理冲突的时候都能以理服人。聪明,看外表学院迂腐,其实心里头门儿清。有时刚强甚至觉得方熠像他大哥,虽然二人在气质上截然不同,内里都是一样的成熟、宽厚。难得的是出身比刚强和宿舍其他人好,母亲是本校教授,却从不仗势欺人。这是真正的贵族。

“刚强,”方熠浅笑着,放低了声音问,“从大一的时候你就喜欢邵艾了,对不对?”

这时电梯门开了,刚强可以不用立即回答方熠的问题。二人走出公寓楼的大门,上午的天还是阴阴的,这时却是一片通透的蓝色。下雪不冷化雪冷,刺目的阳光将寒气射进人骨头里。

“是又怎么样?”刚强在门外人少的地方站住,没好气地说,“我那时是把你当朋友当兄弟,所以才没出手。不明白你这些年都在搞些什么,啊?占着茅坑不……”后面的话被刚强咽下去了,这么说对邵艾太不尊重。

“你批评得对,”方熠垂下目光,“我总是……有时我很羡慕你,刚强。我也希望能活得像你那么洒脱。”

“唉,你们这些文化人我是搞不懂得啦!”刚强摆了下手,“我给你个期限。到今年年底邵艾要是还没嫁出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啊,亲兄弟都不让!你看我争不争得过你?”

“这么急啊,”方熠笑着拍了下刚强的胳膊,“年底我俩还没毕业呢,不如你出钱给我们办婚礼?”

“我急?没叫你一个人在旁边等一年!”

“好好,那就年底,”方熠认真地说,“不过我可以保证,到时不会有你这个备胎的用武之地。”

刚强也拍了下方熠的胳膊,但没再说话。离开前他抬头扫了眼背后这座外形古典内里豪华的高层公寓楼,心知在接下来的五天、今后的一辈子,他都不会再踏入这栋建筑物。

附:《不爱我》王圆坤作曲,薛之谦作词、作曲并演唱


你像多轻易就能吸引我
不紧抱不挣脱你的俘获
比较像我 可以接受点折磨
也不喜欢示弱
你会多隆重的来邀请我
不追问不揭穿你的冷漠
快透支我 感情最后要挥霍
越停顿越难过
我听过 你爱不爱你爱 不爱我
我问过 你要不要你要 不要我
我忘了 你说没说你说爱着我还是厌倦我
哪句多
你隔多久会招惹新的我
自己问自己答一些如果
快耗尽我 一种反复的折磨
在你附近存活
我听过 你爱不爱你爱 不爱我
我问过 你要不要你要 不要我
我忘了 你说没说你说爱着我还是厌倦我
哪句多
我听过 你爱不爱你爱 不爱我
我问过 你要不要你要 不要我
我试过 好说歹说都不再会有效果
原来你 不爱我


Tuesday, January 9, 2024

《星级男人通鉴》第61章 挖墙脚大军

 第二日上午,邵艾睁开眼时没能听到这些日子习以为常的轻柔脚步与衣衫窸窣声。查看枕边摆着的手表,快十一点了么?大概还没完全从溺水的创伤中恢复过来。

下床走去客厅,每一眼见到的都是油画中的静物,似乎这间公寓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而她只是个来此寄宿的魂灵。再进厨房,怎么母亲没吃早饭就出发了?甚至都没顾得上给亲生女儿烧壶热水。

没心没肺的妈妈!要不要同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男生这么亲啊?邵艾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呷醋。昨天还以为母亲是在替她谈对象,难不成还贫限想了?得知刚强母亲没得早,一辈子只生过她这个独生女的母亲该不会是打算收养刚强做干儿子吧?此刻的邵艾自然还无法预见,在这一天结束之前,她对母亲的上述所有认知都会被残酷地推翻。

不吃早餐了,先出门办新手机吧,过去的两天也不知方熠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胡乱套了件连帽衫,再披上大衣,拎上妈妈前几天新买的手提包。乘电梯一路下到公寓楼大堂,却被迎面走来的宿舍管理员叫住,告诉她昨晚七八点钟的时候有人来找过她。是个年轻的华人男性,岁数同她差不多。至于其他特征就无法强求了,在意大利裔管理员的眼中,年轻华人男性们长得都差不多,这也不能怪他。

会是谁呢?可以排除那个时候正在与她母女二人共进晚餐的刚强,也能排除住同一座公寓楼的闵康。邵艾冥思苦想着出了大门,嗬,昨夜竟下了那么大的雪!家门口的街道变得陌生起来,放眼望去都和雪有关,却又不尽相同。人行道原本蓬松的白雪中混杂着被踩瓷实了的脚印,撒了盐的马路则被车轮搅得污浊泥泞。纯净与肮脏的混合体,如同我们每个人无法掌控的人生。

手机店就在两条街外。邵艾半小时后捧着旧号码和新手机往回走,路上拨打语音邮箱,有三条未听过的留言。第一条居然是邵艾在波士顿大学的导师卡尼教授留下的,请她下午四点左右来实验室一趟,一起出去吃晚饭,还有件“与她相关的很好的事”要告诉她。

会是什么呀?今天可是元月二号,卡尼教授不同于那些经常被人诟病为“黑煤窑主”的变态导师,一般不会在节假日把学生叫去学校。又想起教授随后要去欧洲出差三个星期,后天就走,大概是有什么要紧事必须提前交代给她。

第二条是牙医诊所的留言,提醒她下周一洗牙。

来到公寓门口时播放第三条留言,终于听到方熠的声音了,让她原本郁郁的心情轻快起来。

“邵艾,是我,怎么老不开手机?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从上飞机前就试图跟你联系,我昨晚还来找过你一趟……”

手机依然贴在耳朵上,邵艾已经听不到后面的话了。公寓大堂一侧站着个人,旁边是供访客休息的沙发,但他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等在墙边,让壁灯柔和的黄光为苍松翠柏的身躯镀上一层旧照片里才有的岁月光晕。见她愣在门口,他快步朝她走过来,用熟悉的笑容将四周的昏黄驱散,将他自己明亮地呈现到她面前。

“见到我好像不是太开心?”他打趣道。他的玩笑总是适可而止,不像某些人。

他没变,就是她记忆中如假包换的那个方熠,用一整块柔和的白玉雕成的谦谦君子,只是眼眶因长途跋涉倒时差缺觉而泛红。又或者,泛红是有其他的原因?

“你这是……”邵艾有那么一刻真的相信自己的脑袋被海水泡坏了,“来纽约开会?不是说没拿到travel award吗?”

十月份的时候方熠在电话里说过,年初有个领域里的大会在纽约举行,他希望能申请到会议专门为穷学生预备的旅费资助。十二月初的时候却沮丧地告诉她没有拿到。出于某种不便对外公开的原因,大会表示不能资助从中国来的学生。

所以邵艾本未期待能在年初见到方熠,难道……魏教授竟肯从自己的经费里抽钱出来给方熠国际旅行?又或者是方熠的母亲?不,后者绝无可能,虽然杨教授不久前才从国家自然基金委领取了一大笔新项目经费。

“我是来面试的。”也许因为来自遥远的故乡,他羽绒衣外层的防水面料上沾着波士顿本土闻不到的气味——广州的棕榈树,北京的国槐,又或者南方的甜豆腐花掺了北方的咸豆腐脑。

“面试?”邵艾有种不妙的预感,“不是和唐教授说好了秋天入学的吗?怎么他不要你了?”

“唐教授最近跳槽去伯克利了,”他用左臂试探地环绕她的腰。半年不见有些生分了,不过会好的,她相信。

“太太也在那附近找到了工作。应当恭喜他们夫妇俩,终于能带着孩子生活在一起了。”

嗯,邵艾记得刚来的时候听姜玲姐姐和老公提过,唐教授的太太在华尔街工作。不过,邵艾此刻还是有些云里雾里的。伯克利是在加州吧,记得那个魏蓝也在加州。

“那你是要跟唐教授去加州喽!”语气中已无法掩饰不满。

他笑了,“想什么呢,小姑娘?你在这里我怎么会去别的地方?我这几天已经联系上了一位新导师,他是……你们学校的……你们系的……”他用一个个停顿逗弄着她,同时低头查看她的脸色,但没靠太近。他对她的逗弄也总是适可而止。

“卡尼教授!”他公布谜底,“我联系他的时候附了两篇最近发表的论文。他十分感兴趣,让我马上买机票,他给我报销。我本想着过两天再来,中科院那边下周才开始放寒假。不过教授说他周日要出差,而且申请秋季入学的截止日期也快到了。其实现在来也好,还可以赶在纽约那个会议结束前过去瞅两眼。”

邵艾木偶人一般懵在原地。她没听错吧?今年秋天方熠不仅会如约来波士顿,而且今后会和她在同一个实验室工作!怪不得卡尼教授会把她叫上,果然是件和她相关的“很好的事”。唉,她没有在做梦吧?大半年后他俩就能每天守在一起了。

“别读这个破学位了,跟我回国结婚吧,”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某处冒了出来,被她恼怒地按了回去。什么玩意儿嘛,哪有刚见面就求婚的?草率,粗鲁!

然而又不得不承认,那份粗鲁中饱含真诚与坚定。如海边岿然不动的岸,只要你肯伸手去抓就能抓得住、抓得牢。而近前的这位更像海天之间的一袭白帆,即便他正朝着你的方向驶过来,也不敢保证最终能登上他的船。

破学位,怎么成了破学位了?她无论如何都会把这个药学硕士拿下来的。可她又希望方熠也能不管不顾地这么对她说——跟我回国结婚吧,现在!她不会答应,却希望听到,呵呵,虚伪又虚荣的女人……

“怎么了,邵艾?”他不安地问。

“哦,没啥。对了,你实验做得怎么样了?”

当初方熠决定推迟一年入学,是为了留在中科院检验杨教授关于“根地清会产生慢性神经毒性”这个推断。

“已经搞差不多了,”他抬起头,将目光投向门口,“实验结果证明,人类脑皮层里的锥体细胞比起其他动物来,包括小白鼠、兔子、猕猴等十种,其树突数目和离子通道都大幅减少。我来之前刚把论文投去了《Cell》,不知道能不能过审。”

“真的吗?”邵艾虽不是神经学出身,这方面却也具备足够的基础知识。“这可是重大发现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有理论解释吗?”

“嗯,现在还不好说。一种假设是这么做能提高效率,节省人脑消耗的能源。”

接下来就无需多做解释了。杨教授那篇论文中预测的根地清及其他一些中药的神经毒性只有在离子通道密集的前提下才会发生。也就是说,只要论文发表出来,就能为邵家的中药正名。

“谢谢你,方熠,”她的两只手抓起他的两只手,喜悦的清泉不可控制地于眼窝下汇集、跳跃。“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年轻人。”

是最优秀的大白帆船!而且他所做的牺牲不都是为了她和她的家人吗?怎么会抓不住呢?就在她手心儿里握着呢。他俩就快修成正果了,这半年的分离之苦算是没有白捱。而刚才她还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鬼迷心窍了。

他收回目光打量她,一向清澈的眼神却有些复杂。是的,取得这样的成果固然令人骄傲,可毕竟也等于打了他母亲的脸,让他也进退两难吧?虽说杨教授的科研还包含其他利国利民的课题,被儿子如此公开驳斥毕竟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最终,他破冰般地笑了,“我要是回答这是我应该做的,会不会太矫情?”

她也愉快地笑了。

“几点了?”他看表,“不请我上你家坐坐?”

邵艾忽然意识到他俩还站在公寓大堂里,正想带他上楼,闻到食物的香味从宿舍管理员的房间里传出。已经是中午了,没吃早饭的她和东奔西跑的他应当都饿了。

“走,咱们出去吃午饭。下午我送你去见卡尼教授。”

******

饭后,最后一丝生疏也被食物的热量驱散。

“这半年来,有没有人想趁我不在的时候挖墙脚啊?”二人手挽手走回公寓时,她听他问道。

“有!”她故意生硬地说,像个受了委屈后赌气的小女孩。“还不止一个。”

“哦,我都打得过吗?”轻松的语调,末尾坠着不无紧张的颤音。

邵艾正要开口,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只见大堂电梯里有六七个人在等两部电梯,一部恰好“叮”地打开门,前头的几个都进去了,最后一人留下来继续等,这人正是闵康。而在他望见邵艾和方熠的第一眼,邵艾就能断定闵康也已经接到导师的通知,知道她男友要来面试这件事。

“方熠是吧?”一身天蓝色滑雪服的闵康探身过来,冲方熠风度翩翩地伸出右手,“我是闵康,卡尼教授实验室的。过会儿咱们还会在实验室碰面。”

“你好,”方熠握着邵艾的左手并未松开,伸出右手和闵康互握,“你和邵艾同级吗?”

“比她大一级,”闵康的笑容颇耐人回味,“今年夏天就毕业回国了,到时你刚好可以来接我的班。”

接我的班,还是接我的盘?闵康这句固然可以理解为由方熠继续做他的实验课题,这大概也是为何导师特意把闵康叫上的缘故。然而是否还带了话外音,方熠那么聪明的人,自然有他的判断。

这时另一部电梯门也打开,闵康请客人先进。这部八人电梯虽然只被三个身材健美的年轻人占据,却是邵艾迄今为止乘过的最拥挤、最慢的电梯。好不容易熬到九楼,二人出电梯同闵康暂别,邵艾被方熠握着的右手都是汗。

“刚才那位就是挖墙脚大军中的一员?”方熠问。他向来是个大度守礼的君子,但这句话里却明显带了醋意。还有醉意,不是陶醉的醉,更类似于发酒疯,理智的铜墙铁壁被酒精粉碎后的不管不顾。

邵艾没回答,只是机械地朝贴着金色9E门牌号的公寓门走去。她暂时无法兼顾方熠的问题,因为在她的双腿一步步迈向自家门口的时候,一种恐怖的可能性像气球人一样在她面前被迅速吹大。

妈妈,我亲爱的好妈妈!求你了,要是在家的话,千万别又把刚强给领回来了吧?

转瞬到了门前。这种高尚公寓的棕红色厚木门隔音效果是不错的,然而还是能依稀分辨里面的笑声和说话声。如果母亲不是在和谁打电话的话,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老天爷呀!邵艾真是宁可一头扎进波士顿湾那漆黑冰冷的海中也不想进屋。人家方熠大老远地跑来美国看她,却发现刚强在她家里和她妈妈一同欣赏购物中心扫回来的战利品,方熠会是什么感觉?

“又怎么了?”身边人问道。

邵艾用不听使唤的手指从包里摸出钥匙,试了三次也没能把钥匙正确地插进孔里,最后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方熠俯身拾起钥匙,交回她手里。“是不是里面还有个挖墙脚的,而且这位,我打不过?”

注:关于人类神经元离子通道与其他动物的比较,是麻省理工学者2018和2021年发在《Cell》和《Nature》的论文,被我借来用了。神经毒性那些都是杜撰啊。


Sunday, January 7, 2024

《星级男人通鉴》第60章 论恋爱的必要性

邵艾最终决定随母亲和刚强去吃晚饭。因为她发现当她不在场的时候——事实上,那时的她还没“离场”呢,站在公寓门口送那二人出门,就听母亲迫不及待地对刚强说:“跟你讲讲邵艾小时候的事啊。她都快五岁了还要保姆每天晚上……”

啥呀?这是亲妈妈做的事?邵艾赶紧奔回屋里取包和手机,才想起这两样都在波士顿湾的海底泡着呢。只得从挂衣架上抱起一件轻羊毛外套,匆忙出门,追上走廊里等电梯的二人。

出了公寓楼,母亲叫来的车如约在街边等候。空中飘落着稀疏的小雪,奇怪的是气温并不低,邵艾能感觉到两只脸蛋子在无可救药地辐射热力,不照镜子也能想象得出自己目前是副“村姑look”.

三人上车,邵艾抢先坐进副驾。车开后听后排的母亲对刚强说,“广州建设局……我记得邵艾爸在深圳建设局有个朋友,在个与城市更新相关的部门。刚强认为,广州和深圳在改造旧区方面有什么异同之处吗?”

刚强思索了一会儿,才答道:“差别还是比较明显的。广州政府在旧改中一向是起主导作用,负责统筹规划,同时也是利益参与者,对土地所有权看得比较紧。深圳那边据我所知,政府只是负责引导,市场化程度要高得多,城建更依赖于社会资金的参与。举个例子,在旧区改造前期,深圳政府是鼓励开发商、地产商介入的。而在广州就不行了,明文规定谁要是抢在早期介入了,后面就会自动丧失拿地的资格。”

“哦,呵呵,”母亲笑着摇头,“还有这种事啊?第一次听说。广州嘛,我去的次数不多,但对那个城市的总体感觉是……好混乱哦!都说北上广深,广州留给我的印象还不如某些二线城市。”

“是这样的,”刚强说,“脏乱旧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城中村太多,有一两百个,几乎是随处可见,连带道路规划也杂乱无章。而且不同于北上深,我们并不把城中村当做消灭的对象。”

“原来如此。”母亲忽然探身问前排的邵艾,“咱们苏州也有个城中村的,叫什么祥子村来着?”

“沈祥村,”邵艾没回头,心道从来只关心购物中心和园林的妈妈大人您居然也听说过?

“这些城中村都是怎么产生的呢?”母亲问刚强。

“大部分是征地的后果。早些年城市扩张,把农民种田的地拿去盖高楼,农民们自己住的矮房还保留着。这样一来,就出现新旧建筑物和小区交替的凌乱状况。”

“那为什么不也把旧村宅翻新?”

我的妈妈大人,您这是当上了公务员面试官?邵艾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车外的雪慢慢下大了。来美国前邵艾听说波士顿的雪可以很猛烈,今年到目前为止还只是落过几场小的。

刚强说:“因为城中村后来变为外来打工人的聚居地。好比位于天河区的棠下村,可谓城中村里的巨无霸,原生村民只有两万,却有三十万外来人。就算盖房也只能盖些廉价出租屋,否则那些打工仔打工妹们住不起啊。”

“天河我去过,”母亲像个课堂上争着举手发言的小学生,“印象中都是商场哎,下回留意。”

正当邵艾暗自期待一辈子养尊处优的母亲就此住嘴,母亲却给她来了个扮猪吃老虎。

“我算是明白了。记得邵艾爸曾和我说过,广州是全世界唯一一座经商两千多年没中断过的城市。它的生命力在于它的包容度,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光鲜,科技产业也不似深圳那么前沿,但它能给人活路,让穷人与富人并肩而立,互相依存。”

******

下车。比起二十分钟前上车时,户外的气温明显低了。雪花不再是气氛轻快的节日点缀,每一片都凝厚肃冷,带着上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重量垂直降落。

邵艾这是第二次来Casa Portugal,是她来美后最喜欢的餐厅之一。葡萄牙人本来就酷爱海鲜,这家餐厅又刚好坐落在海鲜供应丰盛又廉价的波士顿城,放到美国大部分地区都开不起来吧?餐厅面积不大,有十来张方桌,墙壁上贴满画着异国风景的圆盘和鱼型装饰盘。

“真是想不到,”母亲等上菜期间,冲桌对面的刚强感慨,“我在飞机上的时候还琢磨呢,身边这位大小伙子一看就是北方人。谁知竟和我的女儿做过四年同班同学,要么说,缘分都是天意呢。”

可爱的戏精妈妈,坐在母亲身边的邵艾在心里嘀咕,讲你自己就好了啊,别老把我扯进来。

“不光是同学,还是初恋,”刚强害羞地垂下目光。

什么?邵艾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这也太无耻了吧?如果不是在公共场所,她会像《猫和老鼠》里面的杰瑞一样抄起只平底锅,将对面那只信口开河的猫砸成扁平状!

“喂,你说清楚,”女杀手一样的冰冷口气,“我跟你怎么就成初恋了?”

“对我来说,”他的语调像四平八稳的汽车载着满满的得意与逗弄,“初恋的定义就是初吻。”

“啊?真的假的?”母亲侧头,惊愕地望着女儿。

不要脸!可又没法反驳,因为对她来说确实是初吻。是她这几年最想忘却的大学生活的一幕,曾被她用毅力、用重重神经网络和核废料压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只是,她不相信那也是他的初吻。刚入学时他就和那个叫李舒涵的台商之女谈恋爱了对吧?还有啊,毕业时他不是和牛大小姐在一起吗,看样子已经吹了?

“不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邵艾呼吸困难地向母亲澄清。胳膊肘外拐的妈妈今天算是让她体会到什么叫“腹背受敌”。

“那就是真有其事喽,呵呵,”母亲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母亲一离开,邵艾就一肚子窝火地斥责对面的家伙:“我警告你啊,以后不要再和人说我是你初恋。奇了怪了……你那俩前女友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她们会怎么想?”

“这就是她们的看法。”

什么意思?她想继续质问他,又见他毫无解释的劲头,神情中甚至带了丝灰心失落。算了,跟他理论这些干什么?邵艾抬起头,装模作样地打量墙上的装饰物,片刻后却听他问,“喂,之前跟你说的事,考虑好了吗?”

“什么事?”她不看他。

“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国?”没有嬉皮笑脸,是雪花一样凝重的语气。

邵艾深吸一口气,收拾心神迎向他炯炯望过来的目光。他这是认真的?好吧,那她也认真地回应他一次。

“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

“是的。”

“你不觉得,这当中……少了点儿什么?”这话几近讽刺了。

人生真是无法预料,昨天晚上的这个时候她正被闵康表白,当时的她已经很震惊了。今天却被人求婚,不仅是生平第一次,而且是从一个空气里冒出来的人嘴里说出来的。一天之前,刚强对她而言只是个遥远的淡影,无论时间还是空间。

求婚?要带她走?她和方熠谈了四年恋爱,闵康追她也有三个月了,那俩人可是从未开口提及过婚姻。你凭什么,许刚强,在重遇之后不到24小时内就认为有资格把我带回国做你的老婆?

“少了什么……”他困惑起来,用指尖揉搓着额头。随即双目一亮,“戒指?对对,明天就去买啊。买个钻石大点儿的,看着漂亮的!”

她双目上翻,感觉自己快背过气去了。求婚的态度还算真诚,困惑十分真诚,就是人有些傻。

“不是戒指么?我再想想……哦哦,是说要先谈恋爱吗?”臭小子笑得有些难为情,“我是觉得,大家都这么熟了,一着急就把这个环节给忽略了。”

嗯,在你们老家只要互相看对眼就能上门提亲了是吧?

“谈!绝对不能省略!”信誓旦旦,“马上谈起来。你想我每天几点钟给你打电话?”

她瞪了他一眼,“我不会告诉你手机号码的。”

“你妈妈会告诉我。一周写一封邮件如何?我是说情书。”

她扣紧嘴唇。

“一个月寄一次东西?我反正知道你的住址了,你在这边有买不到的就告诉我。”

“我爸妈会给我寄的。”

“逢年过节总要表示一下心意吧?好像下月就是情人节了,先寄两张我的照片吧,你想我的时候可以聊以慰藉,嘿嘿。再寄个那种人形抱枕,你孤单的时候有人抱,生气的时候可以打它出气。”

刚强还在自顾自地唠叨,邵艾心头却泛起一阵悲凉。还有个人,也知道她的地址,却从来没想过给她寄东西,没想过她孤单生气的时候怎么办。然而那个人不是为了她的家庭才放弃来MIT读书的资格吗?……推迟!不是放弃,怎么她也跟着洗脑了?

又想起那次学校组织去阳春下乡,他们三人在一个镇政府大院里散步,偶遇院角圈着的两只粉红色大猪,还一齐动手编了件蓑衣是吗?她和方熠面对面坐在地上,每人手中攥着草绳的一头,刚强在他俩中间将稻草一束束地绑到草绳上。编好的蓑衣披到方熠身上,博学多知的方熠随即为大家演示日本民俗劈懒神。

真希望能永远停留在那段单纯的岁月里啊,每日在上课、打饭、自修的惯例中循环往复。群居,和亲密的同性。异性只是浅尝辄止的偶然事件,像果汁,像烈酒,一点调剂就可以了。大部分时候,人需要的只是纯净无色的白开水。

******

“喂,”他见她走神,敲了下桌子,“我的计划怎么样?”

她白了他一眼,眼见母亲的身影已出现在不远处,服务员也拿大盘子端着菜朝这边走来,赶紧抹平脸上的七情之色。

“刚强老家还有什么人吗?”母亲坐下后问,同时招呼大家吃菜。

“我父亲,目前由大哥一家人照顾。两个弟弟一个在石家庄打工,还有一个在帮大哥种田。”

刚强说这话的时候,像个绅士一样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握着刀叉,优雅地切着葡萄牙烤鱼。邵艾不确定应不应该当着母亲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    

母亲点了下头,“弟弟们不打算去广州读大学吗?”

“他们考不上的,将来都得我想办法。”

够实诚呃,邵艾把嘴抿成下弦月。光家庭负担这一条就能吓退相亲市场上百分之九十的女孩子,之所以求婚是因为她邵艾属于另外那百分之十吗?然而若是照这个思路,富家女又该如何判断男人对自己是否真心呢?非要在同一阶层里选的话,她目前就只有闵康这个候选人。

“真是不错,”母亲的热情有增无减,“刚强这次来美有同伴吗?打算住多久?”

“下周四就回去了。跟领导来的,领导这几天去纽约看朋友。还有个同事,正忙着给太太和女儿挑东西。”

“说起购物,”母亲搁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净手,从包里掏出本波士顿购物指南的小册子,“我昨天才看到个什么……啊,对了,就是这个保德信大厦,Prudential Center,里面有家品牌店元月一号新开张。不如我们明天一起去那里逛逛吧?”

“好啊,”刚强点头。

邵艾也是服了,“妈,保德信你刚来的时候我就领你逛过了。”

“你不用去,”母亲扭头对她说,“不是把手机和钱包弄丢了吗?我给你留点儿零钱,你明天自己把这些该办的都办好,我和刚强去就行了。中午不用等我们吃饭,把手机弄好后自己叫外卖。”

诶?邵艾越发看不明白了。年轻貌美的花痴妈妈,这是要赶在刚强回国前替女儿把对象谈妥吗?又或者妈妈自己看上刚强了,打算给她找个后爹?

“对了妈,”邵艾嘴上对母亲说,眼睛盯着对面坐的伪绅士,“你认为人在结婚之前有必要谈恋爱吗?”

“当然了,那还用问嘛,”母亲明确地回答,“生而为人,必须要体验一下恋爱的滋味。不过你不都跟方熠谈了四年了吗?”

母亲转身,伸手拍了下她的胳膊,脸上的笑容在邵艾看来不乏恶意,“知道是怎么个事儿就行了。据妈妈多年来的观察,恋爱期的长短和婚后的幸福度没有正比关系,搞不好还成反比。”

先入为主的妈妈!“那妈妈认为婚姻应该门当户对吗?”这话说得很不礼貌,但邵艾今晚也是豁出去了。

“那要看你挣钱的目的是什么,为何要追求阶级跨越。”母亲转而问刚强,“刚强觉得呢?”

“为了活得更有尊严,”刚强想都没想。

“尊严只是初级目标,”母亲神情认真地对两个晚辈说,“物质上的富有,社会地位的提高,可以让我们在人生道路上有更多选择,无需为生计所迫而从事不喜欢的行业、忍受三观不合的人。常说的‘有钱任性’,不是没有道理。然而若是因为财富和地位的缘故反而限制了选择,让自己由主人变为身外之物的奴隶,那岂不是本末倒置,呵呵,越活越傻叉了么?”


Friday, January 5, 2024

《魅羽活佛》第364章 老板的私人助理

 秃顶赤膊、满脸横肉的陌岩跳出巴塞厉的机器身体,踏上自己的旗舰,当晚便在船上为大统领准备的豪华套间里休息。第二日清晨,统领的私人助理用银盘盛着一套礼服,来到套间门外敲门,并伺候陌岩更衣。

“大人,”助理是个目光纯净、气质清矍的白皙青年。镶银边的白衬衣外罩一件深灰色西装马甲,平头理得规规矩矩,不说话的时候喜欢抿起那对粉色的嘴唇。站在海象一般粗壮的统领身边,助理像只我见犹怜的小鹿。当然陌岩知道,能派给巴塞厉这样的魔头做助理,肯定不会是普通的职场小白。

“元老们让我禀告您,今日正午在奣户城有为您准备的宴席,届时大家一齐为您接风洗尘。”

“接风?”陌岩换装后照了下镜子,“菜里没毒吧?”

礼服的式样有点儿西蓬浮国的风格——摩卡色绸缎衬衣胸口和领口装饰着层叠的花褶,衬衣外套着的棕红色西装长及膝盖,胸前开襟处镶着寸宽的金边和金扣。这些天来陌岩也注意到,平民的衣衫普遍式样简洁,地位越高的才越繁复。

别说,身材魁梧的秃头汉配以如此优雅的服饰反倒能给人一种帝国崛起的意味。当然前提是陌岩原本也非柔弱书生,既不缺帝王将相的气质也不乏武学宗师的风范。若是有人凑近了凝视这位统领黑白分明的眸子,或许还能发现静置于深潭底部的超然与智慧。

穿戴整齐离开卧舱,迎着旭日在甲板上同军部重要将官们一一握手。少数的陌岩能叫上名来,多数不认识,身后的助理替被接见者报上姓名和头衔时,过目不忘的陌岩都认真记到了心里。但总体感觉得到,军人们是真心希望巴塞厉统领回来,某些老人的眼中甚至噙着泪。

待众人散去后,助理凑上前问道,“还有一个多钟头才到奣户城,大人要不要先吃点儿东西垫垫?”

“你跟我来,有事问你,”陌岩抬步朝舰船厨房的方向走去,没进餐厅,却拐进一间休息室。这儿是厨房工作人员才来的地方,有设计简易的皮椅和小桌。不用问,就跟各种交通工具上的家具一样,桌椅的铁腿是固定在地板上的。

陌岩从壁柜里的饮料瓶中抽了支纯净水,在正中一把椅子里坐下。为什么要挑这里谈话?可以说不为什么,他既然是大统领,整艘船乃至整个国家的军队都是他的,爱坐哪里就坐哪里。真实的原因是,陌岩担心其他舱室包括他的卧房里被装了监听设备,而没人会费神监听下人们工作的地方。

助理跟着进休息室,将门在身后关紧,犹疑不定地坐到他一侧的椅子上。“不知大人找下官有何吩咐?”

陌岩没做声,双目盯着助理衬衣口袋的位置。口袋是藏在马甲里的。随后陌岩的右眼像进了虫子般不自然地挤了一下,就听助理口袋处传出轻微的“啪”声。

助理肩膀一震,下意识地抬手要去摸口袋,又硬生生地将手放下。

“元老们除了派你来监视我,还有别的任务吗?”陌岩用手把玩着水瓶,像是在透明的水中发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监视?”一脸无辜的助理摊开双手,“大人何出此言?”

陌岩抬起手中的水瓶,有个球形的全息影像浮在水中,细节充沛。助理应当认得出来,这便是元老院领导下的阿斯旺族统治阶层居住的玻色城之一,奣户城。

陌岩晃了下瓶子,影像变为城市内景。一条宽敞又平整、两侧种着树木的步行道位于正中,道路的尽头是座巍峨的大厦。楼面如流光溢彩的跑车外壳,装饰不多,象征权威的事物不需要过多佩饰,只有顶部三分之一的窗户里透出淡蓝色的光。步行道左右两侧各有一栋稍矮的高楼,造型如机器人削尖的脑袋,冲着大厦的方向鞠躬一样地倾斜着。

“左边的代表科技,右边的象征军事,对吧?”陌岩问助理。

当中那座是元老会领导的共和政府办公楼,自是无需多言。陌岩继承了巴塞厉的记忆,但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这三栋现代化高楼是近一二百年才建的,然而其构造模仿了陌岩记忆中的大理石古建筑政府楼,所以他的推断不是没有依据。

“是的,”助理恭维道,“大人自从拜世尊为师,不仅武力值逆天,肉身也开始具备神通了,可喜可贺!”

“这叫熄影术,”陌岩用两只手掌捂住瓶子,“假如我将瓶中的影像拍碎,现实生活中那三座楼也会跟着毁灭,你信吗?”

助理倒吸了口气,身子朝后靠向椅背。“信、信,统领大人不需要证明给我看。”

熄影法并非陌岩首创,六道中颇有几人做得到的,比如魅羽的干哥哥涅道法王。事实上陌岩佛陀迄今为止只试拍过魇双山的巨石,他不喜欢无缘无故的搞坏东西,无论建筑物还是里面的人。假如助理不信,他也不会证明来看的,但在外人眼里,巴塞厉大统领什么都做得出。

“现在,能和我谈谈元老们对这次营救我的真实态度了吗?”影像消失,陌岩打开瓶盖喝了口水。随即换上一副近乎暧昧的笑容,嵌在巴塞厉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实在有些辣眼睛。

“喂,放松点儿,”继续逗身边的年轻人,“你是我的助理,以后天天跟在我身边儿,你不跟我亲、跟谁亲?”

陌岩说这话时,在想象中被小羽附体。师徒关系是样奇妙的事物,并不只是徒弟学习师父。每次用心教一个学生,师父自己也会被改变,不是吗?

******

不同于塔拉姆的皇室统治,阿斯旺族自古以来是元老院领导下的共和国体。巴塞厉作为军方头领,与元老们的关系比较复杂。陌岩过去的那些年虽大部分时间待在佛国,但由于看书杂,除了物理文学百科外,对各地的历史和政治都有涉猎。有关这几个最高阶天界的书是弄不到的,但人类社会的共性不难掌握。

两大敌对阵营共同存于一个世界,各自的军事力量绝不能落后对方太多,所以科技都是首要为军事服务的。然而大到一国、小到一家,总会有不同利益和多种声音。在陌岩继承的记忆里,巴塞厉恃武而骄,曾对元老们多有不敬甚至欺凌羞辱,这也不稀奇。

事实上,陌岩一直怀疑当年巴塞厉能被敌军捉住并关押,很可能要归功于本国内部出了奸细。他想不明白的是元老们这次肯同意救他出来,定然有个非救不可的理由,不会仅仅是“振兴我族、压制敌邦”那么简单。五百年都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另外,在“用完”他之后,他们会想个什么办法将他再度囚禁?又或者,这次的计划本身便能在使用他的同时将他消化掉?

助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又咽了口唾沫。“元老们的想法,下官不怎么清楚。”

陌岩握着瓶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敲了几下,眼中忽然精光闪现。“最近几年,我族有没有接待过什么外宾?”

会多地语言的陌岩记得曾读过一本文学评论的书,据说有相当一部分故事的起因都可以同用一个情节来概括——Strangers coming into town. 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很难自动起波澜,大的变故往往都与外来人有关。要么是熟悉的地方冒出个陌生人,要么你自己作为陌生人,跑去别的地方认识了别的人。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

这回助理立刻回答:“是是,最近元老和议员们像是接待过两位贵客。哪里来的、谈过些什么,我这种小角色就真不知道了。”

那就是了,陌岩快速转着主意。这些发达世界一向不与六道中其他地方的肉人和修行者接触,天庭与佛道魔界都没有他们的身影。偏偏赶在陇艮跑去小羽故乡篦理县娶妻生子那几年,将陇艮的儿子绑了,逼他就范,这要是没人从中牵线就不合理了。

然而谁会希望五百年前搅得天翻地覆的巴塞厉复出呢?那些外来者又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只有一种可能。想到这里,陌岩忍不住苦笑。因为这种可能性与他和小羽息息相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俩被牵扯进这场争斗还真不冤。

六道从诞生那一刻起,就是被暗物质世界通过天脉来操纵。陌岩在境初那一世时曾跟暗世界代表祁哥和费江打过交道,知道那里的人可以长生不死,正因如此,一个个活得疲惫不堪,早就没人愿意结婚生子。后来才将占宇宙百分之五的物质转化为我们肉眼可见的“明物质”,建立了能够轮回转世的三界六道(还不止一个),将一部分暗世界人的灵魂给扔了进来。

谁也没料到的是,原本半死不活的那些“神仙”们,自从寿命被缩短,这一世记不得上一世的自己是谁、都经历了什么,哎你别说,突然个个活起了劲儿,生老病死、生儿育女、上学毕业找工作到退休,乐此不疲没完没了。从六道建立以来,人口数那是成指数增长,终于激增到令暗世界人恐慌的程度。于是六道创建者们便在小魅羽那一世开始替六道人实施“计划生育”。具体说来就是让男娃的出生率远高于女娃,几年下来,天道人道阿修罗等各世界那么一累计,女娃比男娃整整少了20亿!

还好计划已被终止。自打小羽上一世的师父兮远真人坐上凌霄殿的宝座,先是切断了暗世界用来操控六道的天脉,最近又发现暗世界人在偷偷建立什么“海脉”。现据陇艮的消息,海脉一事也泡汤了,这当中陌岩和小羽功不可没。然而那些热衷于人口灭绝的暗世界人能闲着吗?就肯这么罢休?

“那两位客人,”陌岩搜索着记忆,“一个高瘦正经,一个矮胖油滑,后者是话事人?”

助理的神色像见了鬼,“统领大人,您这些年真的只在那下面待着呢?”

这下就解释通了!非想天的居民原本由两个水火不容的大族统治,后来相安无事过了五百年,估计人口也比过去增长不少吧?所以暗世界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就转换策略,看似给阿斯旺族指出一条明路,请出世尊来营救大统领,实则是要这两族人二虎相争两败俱伤。不过这些背景没必要解释给助理听。

陌岩问:“目前元老院的人数还是保持在五十个吗?共有几位资深元老?”

“是的,有四位大元老。”

“这四人当中,谁最不想我回来?”陌岩喝光瓶中的水,将空瓶扔进休息室的隐蔽式垃圾箱里。在瓶子触到垃圾箱的橱门前,门自己向后打开。

“大统领这话……”助理习惯性地开口敷衍,话到一半决定改说事实,“最不喜欢您的应当是突德长老,他是奥利司的儿子,后者您可能有印象。”

奥利司?陌岩搜索巴塞厉的记忆。嗯,奥利司因惹过巴塞厉一次,吃了大亏。

这时助理像是记起什么。“对了大人,听说突德长老已同客人达成协议,让对方帮忙打造一个超级武士藩。说是、说是比大人您还威猛。”

这话引起了陌岩的警惕。暗世界的人在“智能人”的制造上确实遥遥领先。小羽六岁那年,陌岩曾和智能人加藤在雾马岛咏徽的住所外打了个天翻地覆不分伯仲。祁哥他们要是真肯借技术给突德长老,指不定捣鼓出个什么来,委实让人头疼啊。

“把我明天上午和军部的会面挪到下午,”陌岩吩咐道,“上午我想先见科技部。除了人工智能和量子物理的专家,再给我找两个做材料和流体力学的人。”

“材料和流体力学?是是。”一头雾水的助理记到电子本上。

陌岩通过对加藤的观察,认为新材料科学而不是机器学习或人工智能,才是目前仿生机器人发展领域的瓶颈。

至于后天的安排,大统领要去检阅阿斯旺族的武士藩机器人部队。虽是整个军队的统帅,指挥军舰坦克和普通兵作战的具体事宜不需要统领操心,由手下训练有素的将官们负责就好了。武士藩类似于特种兵部队,算大统领的亲兵。

“今天就先到这儿吧,”陌岩站起身,朝舱门走去,“通知厨房做几个素菜,吃饱后我要回家睡午觉……我有地方住,对吧?除了元老们给我准备的牢房。”

“瞧大人您这玩笑开的,”助理在背后小碎步追上来,“您的府邸早就准备好了。不过元老们正等着给您接风洗尘呢,不去赴宴不太好吧?”

“都做了什么菜?”

助理愣住了。

“我自打拜世尊为师,”陌岩的腔调带着玩世不恭,“已改吃素了,元老们可能还不清楚。就跟他们说谢过了,他们可以将这次准备的山珍海味打包回家给老婆孩子。明晚我请他们来我府邸,我会亲自做些斋饭给他们品尝。”

“可是……”助理还未放弃。

“可是什么可是?”又是小羽附体,“元老们既然那么思念我,昨晚怎么不跟将官们一样亲自去前线接我?”

助理无言以对。陌岩转身上舷梯,一路走回自己的套间。到了门口发现助理还跟在背后,脸上的神情有些鬼祟。

“还有什么事吗?”

“呃,关于大人您的府邸,”助理双目紧张地盯着地面,压低了声音说:“元老们吩咐我为您准备几个女人,我也……没什么经验。她们已经在您府邸等着了,希望您喜欢。”

陌岩越来越觉得这个青年人有趣。躬下身,也压低声音说:“我喜欢男人,怎么元老们都不知道吗?”

“啊?”助理像是脖子被刺了一针,抬起头来愣在原地。

陌岩嘎嘎地笑了。可惜小羽不在,没法跟他一起乐。“都跟你说,我拜师后就改吃斋了……打发她们回去吧。”

Tuesday, January 2, 2024

《星级男人通鉴》第59章 凑合着过

 从医院回到公寓时已是凌晨。邵艾快速冲了个澡,被母亲拿浴巾裹着像幼儿一样送进卧室。通常在疲倦和惊恐后她喜欢泡个热水澡,但不是今天。她最近一个阶段都不想碰水了,即便在家中温暖安全的浴缸里。不想再重温肢体与长发漂在水中的诡异,双手摸不到实物使不上劲儿的无助,还有耳朵和口鼻被海浪恶意的羞辱。

是的,对一个意外跌进鬼门关又被拉回阳间的人来说,横死带来的感觉首先是种耻辱,是英文里面以“d”开头的一堆动名词——disgrace, disrespect, dehumanization. 如同断头台上的犯人眼瞅着还能思索的大脑与身体分离,在残存的知觉中体验世界因头颅滚下台阶轻巧又滑稽的旋转。

尤其是当你明知四周的游客们都在喜迎新年,你学校的同学就在岸边不远处的酒吧里喝酒聊天,你的情敌还在揣摩你被她作弄后的心情,马路上的陌生人因为半天没拦到出租车而抱怨……而你就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被几口水给呛死,成为明早太阳之下的浮尸和一缕经久不散的冤魂。邵艾终于领悟到为何长辈们都认为寿终正寝——在自家床上一觉睡去再不醒来——是生而为人能企盼的终极福分。

爬上床后,邵艾便发现比害怕泡澡更糟的后遗症是不敢睡觉。只要合上眼皮,身子就开始失重,在一上一下地漂浮。经历了整晚的惊吓与疲倦,困意不可避免地要将她放倒,可下方等待她的不是睡眠。在占据了地球表面十分之七的那个庞大的存在中,有个灵识一直在追随她,在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细语着:敢忽略我?可怜的人类,知道自己有多么渺小吗?

坐起身,去摸床头的手机,想给方熠打个电话。摸了个空才想起手机连同挎包都丢失在水底了。不久前还在同情被人持枪抢劫的闵康,谁想到自己也要经历“补办所有银行卡”的麻烦。不同于闵康被抢,她这次本应丧命的,能活着上岸并继续她的人生轨迹完全是个奇迹。

重又躺下。这回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是谁带给了她这个奇迹?谁把她从水下捞上来的?方才出院的时候是护士在背后推着她,闵康和母亲陪在轮椅两侧。穿过走廊的时候母亲曾短暂地离开过,走去窗边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她只匆匆瞥了一眼那个身影,华人,身材在西方人中也算得上高挑矫健。奇怪的是那个身影是那么熟悉,坐计程车回来的路上她小心地问过母亲那人是谁,是不是救她的人。母亲当时只说让她安心休息,明天再同她讲发生的细节。

然而不弄明白这个关键问题,如何心安呢?接下来的一个钟头,邵艾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大脑是被波涛搅混的泥沙,需要时间清者上升、浊者下降。

慢慢地,天花板那片不均匀的黑暗中勾勒出各种轮廓和影像。不是静止的,如老式黑白电影那样变幻着,当中有人,有声。有一世只经历一轮却被懵懂挥霍的青春。

曾听说人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在脑中某处寄存着,记不起来是因为一时没找到通往存储点的链接,又或者被我们的意识刻意埋在重重神经网络之下。

而即使处在昏迷中,我们的感官也可以接收外界的刺激,就像……就像在漆黑冰冷的海水外还有伟实的岸,以及和岸一样伟实可靠的肩膀。慢慢地,这些昏迷中获取的信息终于让站在窗边凝视夜色的那个身影与记忆中的某处、多处融合在一起。那是站在校门口,蚊子与蟑螂齐飞的夏夜。

又或是潮湿闷热的秋天,画图楼里狭窄的楼梯,上下堵的都是人。“你怎么知道我叫美丽?”

是沥沥拉拉的梅雨季节,街灯如车窗雨刷般有规律地扫过视线。身边坐着只神志迷糊的病狮,计程车收音机里传出齐秦的低唱:“沉默让风清楚发声,沉默让我说出了无声的深情……”

床不再摇来晃去,心也可以安定下来。在跌入熟悉的睡眠之前邵艾终于明白——其实她在医院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只是那时的她还没有做好面对真相的准备。

******

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睁眼后唇干舌燥,胳膊腿儿僵硬。又躺了会儿才恢复行动能力,随后恢复的是饥饿的感觉。几点了这是?因为平日进卧室都有手机相伴,就没额外安装钟表。下床,汲上拖鞋,走出卧室门时听母亲在客厅里说话。由于母亲在波士顿没朋友,邵艾便先入为主地认定她是在打电话。

直到冒冒失失地站到客厅沙发前,邵艾才发现母亲身边还坐了个男人。正是她昨晚勾画出来的那个身影,有大半年没见了。大半年之前其实见得也不多,但几乎每次出现都让人印象深刻。同母亲一样,是那种人群中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异类男女,放到屏幕上无论做配角还是群众演员都会不可避免地抢了主角的戏。

按年纪来说,与邵艾同是本科毕业不久,丰富的阅历和实战经验却像水面之下的冰川,不露,但没人会怀疑其存在,让披头散发穿灰玫红睡裙的邵艾被比成了幼稚园的小孩子。

得体的衣装和举止标志着已经突破了出身所带来的局限,极强的学习能力将从政者的圆滑与南方商人的敏锐结合到一体。然而谁又敢肯定骨子里不再是来自北方乡下那个狼一样坚毅和隐忍的男孩?

“你……”邵艾支吾着想说些什么,被不争气的肚子发出的那声响亮的“咕”给打断了。

母亲和刚强都笑了。“可不是饿了么?”母亲怜爱地望着她,“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何止一天?昨晚在游艇筵席上因为记挂着与闵康寻找礼物一事,也没正经吃几口饭。

“我已经和刚强说好了,”母亲扭头望着刚强,不像长辈看晚辈,倒像个大姐姐对亲近的平辈说话,“待会儿请他去Casa Portugal吃葡萄牙菜。”

邵艾机械地点了下头,回房间里洗漱、换衣服。海水的寒冷还未从肌骨里彻底驱散,让她不自觉地挑了件厚重的羊毛麻花套头衫和灯芯绒长裤。嗯,从幼稚园上升为初中生。

回到客厅时见母亲已离开。照惯例她的绝色母亲每次出门前都要花不短的时间穿衣打扮,以至于走在大街上别人都是先望母亲后望女儿。

邵艾在自家公寓的四人沙发上拘谨地坐下,同另一坐边的那个人隔了两个空位。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道谢,听刚强压低了声音问她:“喂,方熠那小子呢?我听说他要来MIT读博士的,怎么最后没来吗?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家里有事,”她敷衍道。杨教授和邵氏药业那些事要是从头说起,今晚可就不用吃饭了。“先去中科院待一年,秋天再过来这边。”

“哦,真的?”刚强捂着嘴笑了起来,眼中亮光闪烁,“那太好了。”

啥?最后四个字让邵艾认为自己听力出了问题,呆呆地盯了他片刻,随后决定转移话题,问:“你来美国是、出差?”

她也记得听同学说起过,许刚强去年初就考过了公务员。

“对,”他十指交叉揽在右膝前,“这次来波士顿访问三周……我算是看清楚了!西方在人文和社科方面的发展大大领先,生活上可真是、无聊透顶。”

这话邵艾要是一天前听到定然会反驳,但经历了昨晚的意外,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想家了。“异乡漂泊”这四个字可不是白说的,有些东西过多少年也只能妥协无法取代。

“既然方熠没来,”她听他继续说道,“我看你也别读这个破学位了,不如跟我一起回国吧?”

嗯?这段话似乎信息量比较大,邵艾不确定她是否听明白了,不过……

“怎么叫破学位了?”她抬高音量质问他,感觉已完全恢复了力气。

“你本来就不喜欢药学嘛,”他有恃无恐地回答,“不喜欢的东西,读来干啥?”

这么自信?“那你认为我喜欢什么?”

“和我一样,天文呗。”他的脸上有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得意。邵艾这才记起,大一参加学生会首次聚餐的时候,她曾公开过自己家里有天文望远镜。

“你看,我都打听好了,”他朝她坐的这边挪了挪,还冲她眨眨眼,“广州大学有个天体物理中心,从明年开始、不对,已经是今年了,要建立硕士点。我打算公务员转正后就去报名,读个在职研究生。你也可以去读啊,嘿嘿,到时咱俩还可以继续做同学。”

如果先前是邵艾会错意了的话,这回可真是明白无误这家伙在想什么好事了。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许刚强?

“我想你刚才可能没听清楚,”她一字一顿地对着他的脸说,“方熠今年秋天就会来这里读书。”

“不会的,”轻描淡写,但毫无疑问,“一开始都是推迟的啦,到最后就变不来了。男人都这样。”

这句话触到了她的痛处,站起身要走回卧室。如果不是因为这家伙昨晚救了她,已经把他赶出家门了。

“哎别走!”他拽住她的毛衣袖子,“老同学了,别那么大火气嘛。”

她挣脱了他的掌控,没走开但也没坐下。“我现在严肃地向你重申一遍,我和方熠还没完,请你以后注意边界。”

“没关系,慢慢完,”嬉皮笑脸的可恶样子,“英语里面怎么说来着?Take, take your time? 对,take your time.”

“这根本不是时间的问题!”双手叉腰的小猫已经炸毛,“我和你根本不合适你明白吗?”

“是吗?”他站起身,语气依然轻松,但半眯的双目中是志在必得,“我怎么觉得咱俩挺合适的?不是说‘官商勾结’嘛。再说了,你看看周围的人,哪有那么多合适的,还不照样在一起生儿育女?凑合着过呗!”

凑……邵艾这下真没脾气了。只听过被岁月和一地鸡毛磨没了激情的老夫老妻凑合着过,居然有人第一次表白的时候就要对方凑合过?这人不是疯子就是自大狂。

“既然都是凑合,”她耐着性子,用人生导师规劝晚辈心理医生开解病人的语气说,“那你随便找个人就好了啊,不是非要我,对吧?”

“不不,”他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愿意跟别人凑合。”

王母娘娘的大雄宝殿!邵艾甩了下头,大步离开沙发,迎面碰上双颊擦了亮粉、一身藏蓝色复古羊毛冬裙的母亲,将手里握的手机装进前两天邵艾陪她买的LV OnTheGo手袋里。

“可以出发了,我已经叫车在楼下等着。”

“我不去吃饭了,”邵艾噘着嘴说。

母亲面上笑容不减,“乖女,那你想吃点儿什么?我和刚强给你捎回来。”

天呐!这还是她的妈妈吗?是世界出了问题还是她脑子被海水浸坏了?

那之后的若干月、若干年里邵艾都忍不住怀疑——也许那晚她真的死了,只不过灵魂被送去一个挂着羊头卖狗肉的平行世界。

附:《但愿不只是朋友》,填词林振强,作曲KISABURO SUZUKI、MASAO URINO,演唱黎明

自遇着你后便不只愿是朋友
在暗中爱慕实在难形容和忍受
现在又再遇而夜星把你我亮透
令我多惊喜是这想不到的邂逅

想永伴左右
但你可知道否

能否进一步
与你挽手饮爱情烈酒
能否进一步
求长夜令你逗留

若冒昧注视是因心内溢情意
愿说出爱慕但又如何来开始
现在面对面长夜清楚我眼内意
但你知不知在这心中火烫故事

能否进一步
你两眼会否给我们借口
情侣或朋友会因这一步
求长夜令你逗留


Saturday, December 30, 2023

《星级男人通鉴》第58章 真命天子与接盘侠

 “不要说六七十年代了,近二十年盖的房子,好多都成了老旧小区。”

说话的是清华大学城市规划系的一位女教授。刚强没料到在波士顿新年夜的晚餐游船上,居然碰上一位来美学术访问的教授,中国城乡规划与家庭住房方面的专家。此时游客们均已吃过晚饭,手里拿着饮料在甲板上三三两两地聊天看光景。

要说这严冬腊月的,站在北方的户外喝酒对华人来说不是件享受。刚强更希望找个火炉烤烤手,喝杯热茶。然而当地民众们貌似吃肉长大的,饮食上喜冷不喜热,吴俊和刚强作为火力旺盛的小伙子自然也不能示弱。况且刚强身上的外套是上周末于当地Columbia品牌店里买的一件Parka,中文叫“冲锋衣”,有连衣帽和皮毛的里子,防水又饱暖,还不像羽绒服那么臃肿,刚强甚为满意。

“八九十年代是我国居民用房大幅开发的时候,”女教授五十来岁年纪,眉眼温和,衣着朴素,说一口纯正的京腔。个子可能还不到160,吴俊和刚强这俩大小伙子得半躬着身子听她讲话。二人工作单位既然是广州市局的村镇建设处,理应抓住良机向教授多请教。

“属于一没钱二没技术的阶段。到今天且不说墙体老化、漏水啊、电梯损坏等各种问题,有些上下水的铸铁管道,寿命本来就只有二三十年,这是当初盖楼的时候就很清楚的事。还有那些砖混楼,寿命到不了五十年的。现在二十年过去了,出问题奇怪吗?”

嗬,刚强暗自感叹,那些地产商可真是只顾眼前利益。刚强虽不是城建科班出身,可也知道铜水管的寿命在50年以上,不锈钢管道可达100年呢,比铸铁管能贵多少啊?你把楼盖好了,人家住户在里面住热乎了,再告诉人家需要全面更换管道,缺德不缺德?

“那么大笔费用谁出?”吴俊问,手里握着瓶喝了大半的冰镇啤酒,“物业费不够吧?”

此刻游船正朝着一个码头减速,众人能看到岸上有间规模不小的酒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教授用右手手背拍了下左手手心,“好多旧小区的产权十分复杂,有单位分的福利房,有拆迁安置户……”

“撞上喽撞上喽!”刚强身边倚着栏杆看风景的小徐抬手指向十米开外一艘停在岸边的私人游艇。

刚强正聚精会神地听女教授科普,见小徐那么兴奋,就顺着他指的方向瞄了一眼。不过是艘失控的摩托艇撞到那艘游艇尾部,碰撞发生前摩托艇已在减速,估计双方都没啥损失,甚至无需报警。

“有人掉海了!”小徐又叫,同时拽刚强的胳膊。

刚强再次望过去时人已入水,能看到码头游艇尾部相连处的附近水面上向外激荡的水纹。中心似乎有人静立在水中,并未见挣扎的迹象。

是了,刚强记起大学里喜欢科普救生知识(就是教大家抬担架而导致吕家妍一屁股坐吉吉脸上)的那位体育老师说过,不同于电视剧里的常见镜头,溺水的人其实是不会挣扎的,身体的本能会让人尽量保持口鼻在水面之上呼吸,这个过程大概持续半分钟。一分钟后会发生昏迷,这之后的五分钟内能把人救出来通常都没事儿。10到15分钟后就已经回天无力了。而这么冷的天,海水温度固然比空气高,也要低于10摄氏度吧?

“快打120!”刚强话出口后又意识到美国急救电话不是120,什么号码他想不起来了,不过吴俊应当知道。当即脱下外衣塞给小徐,自己跳入水中。附近的游客除了小徐外,只有个站在岸边随父母出行的五六岁小男孩目睹了事故,正翘高眉毛瞪大了眼睛,凝视着落水者那片水域。而小徐不会游泳刚强是知道的。

你奶奶的大头虾!入水的那一刹刚强感觉全身的热量被迅速吸走,只剩一副麻木迟钝的躯壳。他那可怜的灵魂则像只尸虫一样,想方设法要从天灵盖处钻出去逃生。生在北方农村的他,小时候只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和小伙伴们在池塘里学过狗刨。上大学后选修过一堂游泳课,也是在广州温暖的泳池里。这还是头一回在大冬天跳进北方的大海。

还好在经过了最初的刺激后,刚强身体的每根肌骨、每只细胞倒似被唤醒。抬头确定了下方位,一阵猛扑腾便游到出事地点。这时一分钟已过,落水之人沉到海面之下。刚强乘坐的那艘游船还未靠上码头,游客们终于意识到出了大事,纷纷拨打手机并冲水里指指点点。吴俊在甲板上跑着取来一只救生圈,举过头顶,朝刚强所在的水位大力抛过来。

刚强深吸口气,一头扎进漆黑不见五指的水里,耳边呜噜噜的声音之下是个幽暗又严肃的异世。无论上方的船只与陆地拥有多先进的科技,在刚强的感知里文明已离他远去。他所要对抗的并非波士顿港口这一湾咸水,而是来自远古与洪荒、覆盖整个地球、滋养并吞噬着万物的生命之洋。可怖,mighty。

两只手在水中徒劳地摸索着,刚强心道不对啊,海水浮力大,人怎么会沉底?哦,大概是穿着外衣,羽绒服什么的进水了。还好落水点紧贴着海岸,这要是在大洋中央刚强恐怕就放弃了。

继续下潜,又一分钟过去了。左脚触到什么东西,右手向下一探,先是抓到一把柔细的头发。老实说,在漆黑的水底摸到这种玩意儿真让人毛骨悚然,不过应该就是溺水者了,还是个女的。下一把抓到湿软的布面,刚强左手扶住岸壁猛地一推,双腿同时快蹬,拽着溺水者向上窜去。

头顶撞到什么东西弹开几寸,是浮在水面的救生圈。精疲力竭的刚强从水里探出头,左胳膊揽住救生圈狠狠地呼了口气,右手试图将溺水者上半身扶到救生圈之上,发现办不到。人在水下几乎没什么重量,一旦进入空气,尤其还穿了件湿透的短羽绒袄,就两码事了。

好在人声已在他头顶汇集,“把你手给我!”刚强没有理会,想先确定溺水者的状态。将女人在水中翻了个身,托起对方的背部使之保持脸朝上。再伸手探了下她的鼻息,万幸救援及时,呼吸微弱但并未停止。这才松了口气。

此时大概是九点上下,还有三个钟头就到新的一年。岸边某个小公园里点燃了烟花,隆隆声中一朵明黄、一朵淡紫色的巨型烟花直冲天际,在刚强头顶上方炸裂,将附近的海域照为白昼。刚强在这突如其来的宿命之光里终于看清女人的长相。

“啊——”他像见了鬼一般放声尖叫。

******

记不得他和女人是被几个人拖上岸的,当中有吴俊,还有个年纪和刚强不相上下的俊俏男子。看那副紧张又关切的神色,刚强猜此人大概认识邵艾,很有可能还是同她一起来的。

真的、真的是邵艾吗?冻得上下牙打战的刚强被小徐拿外衣裹住,耳中听救护车和警车的笛声由远及近,方才的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听说当人的体温降到一定程度便会产生幻觉,有没有可能是他看错了,只是长得很像而已?

眼瞅着那个年轻男人将女人在地上侧放,先控出她呼吸道里的水。随后又让女人躺平,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盖上,并训练有素地给女人做了五次人工呼吸,胸外按压十几次,救护车已停在近旁。

两名医护人员冲过来,将女人抬进救护车。跟着走过来一位粗壮的黑女护士,问在场人员有无family and friends,刚强和男人都自告奋勇地要跟去医院。

“我今晚和她一起来的,”男人说。

护士点头,示意男人坐进车前排的副驾。又打量了一下浑身上下湿漉的刚强,“You sit in the back. I may need to take your vitals.”

刚强不知vital是什么意思,反正让他上车就行。车厢里除了铺着加热垫子的床,还有两只横放的皮椅。刚强在其中一只里坐下,女护士给他快速测量心跳和体温,认定他一切正常。另一个男医护在查看连接在病号身上的仪器数据,这期间女人睁了下眼又昏睡过去,应当没啥大碍。刚强凑头过去,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被严肃警告不许打扰病人。

应该不是的,没有这么巧。大概是自己意识里先种下了“邵艾在波士顿”的种子,见到个长得像的就当成她了……不过哪有长那么像的呢?这是在国外,华人本来就不是主流,会有两个面容相似的中国女生在同一城市留学吗,可能吗?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病人被推进急救室。二男在等候室里坐下,被一位护士快速记录了姓名和电话。原来那个男人叫闵康。

护士随后问病人的姓名。“邵艾,”闵康说道。

还真的是她?刚强百感交集。

“Date of birth?”

这下轮到闵康语塞,刚强则得意地说出1981年5月17号。若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去年5月17号那天,方熠对室友们说要出去给邵艾庆生,而那天恰好比刚强三弟刚桥的生日早了两天,就被刚强顺带记下了。

护士接着问病人的住址和电话,这个嘛刚强就不清楚了,而闵康熟练地背出答案。随后想起什么,闵康掏出手机来打电话,对方像是大楼管理员之类的工作人员。

刚强这下子迷惑起来。邵艾不是说和方熠一起来的波士顿么,今儿是新年夜,情侣们都守在一起。莫非俩人已经散伙了?那这个闵康又是谁?不知道女方生日就证明非男女朋友关系,但显然也不是普通同学,更像个一厢情愿的追求者。

护士离开后,闵康挂断电话,拿中文对刚强说:“谢谢你救了邵艾,你认识她?”

刚强故作神秘地笑而不语。

闵康盯了他一会儿又说:“她妈妈正在赶来,你要是不想等可以先回去。”

刚强十分明确地摇了摇头,“应该回去的那个是你。”

闵康皱眉,“你是他男友?”

刚强很想说是,但知道邵艾醒来后就会穿帮。不过闵康既然这么问就证明方熠和邵艾还没分,只是因为某种缘故暂时不在一起。而这个闵康多半是想着趁机挖墙脚吧?哼,挖也轮不到他!

“我是她男友的哥们,”刚强堂而皇之地宣布,“也就是说,他不在的时候,女友就自动托付给我。将来他俩要是掰了,我还负责接盘,嘿嘿。”

闵康的神色像是要一拳打到刚强鼻子上,刚强则挑衅地冲他扬了下眉毛。二男在充满火药味的沉默中等了十来分钟,见一位华裔绝色美妇出现在入口处,手里握着手机,心急火燎地四处张望。

闵康起身迎上前,“阿姨,你是邵艾妈妈吧?我之前在公寓里见过你。”

邵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刚才就是你打电话通知管理员的?邵艾她怎么样了?”

刚强也走过去,“阿姨,邵艾应该没什么问题。”

邵母见他出现愣了一下,“诶,怎么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今晚这是怎么回事?”

刚强也没想到,在来美国的飞机上他居然同邵艾的母亲坐在一起七个多钟头。

三人找座位坐下,闵康先把邵艾入水前发生的事情概述一番。刚强听说邵艾被人整蛊,暗忖这是为什么呢?见那小子一个劲儿地道歉,说都怪他自己没照顾好邵艾,直觉告诉刚强这当中有隐情。

随后轮到刚强。嗯,救的若是陌生人的话,他可能糊弄两句就过去了,更有可能在邵母没来之前就溜掉。做好事不留名对吧?可在当前这种“真命天子不在身边、挖墙脚者虎视眈眈”的情况下,那就另当别论了。当下将事情的经过声情并茂地描述了一遍,期间有两次把邵母吓得花容失色,一旁的闵康则直翻白眼儿。

急救室的门打开了,邵艾被护士用轮椅推出来。脸色虽然纸一样惨白,双唇铁青,不过眼神已恢复正常。

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邵母和闵康急切地迎上前去,而今晚到现在一直表现得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刚强却忽然惶恐起来。像是看到什么害怕的事物,自己匆匆走出等候室,站到走廊一扇玻璃窗前望着漆黑的夜色,便如刚落入冰海中的那一瞬间,纹丝不动,屏住呼吸。

附:《最冷一天》,作词林夕,作曲陈小霞,演唱张国荣

如果伤感 比快乐更深
但愿我一样 伴你行
当抬头迎面 总有密云
只要认得你 再没有遗憾

如果苦笑 比眼泪更真
但愿笑声 像一滴滴吻
如明日好景 忽远忽近
仍愿抱着这份情 没疑问

任面前时代 再低气温
多么的庆幸 长夜无需一个人
任未来存在 那个可能
和你亦是 最后那对变更

唯愿在 剩余光线面前
留下两眼 为见你一面
仍然能相拥 才不怕骤变
但怕思念

唯愿会 及时拥抱入眠
留住这世上 最暖一面
茫茫人海 取暖度过
最冷一天


Thursday, December 28, 2023

《魅羽活佛》第363章 释迦牟尼的弟子们

陌岩虽有一肚子话要和师兄说,但知道他此刻最惦记的是儿子雨弥的安全。望了一眼巴塞厉,问释迦:“师兄,你打算将他怎么安置?”

释迦面色温和地问面前坐着的光头魔王:“巴塞厉,你的族人希望你能回去,率领他们打败你们的对手塔拉姆族。你意下如何?”

巴塞厉诚惶诚恐地说:“师尊您这两天的教诲,使我领悟到恃强凌弱非英雄,巧取豪夺只能加重恶业,让人永世摆脱不了厄运与戾气。说来惭愧,虽生在高阶天界,我过去的所作所为与三恶道里的畜生饿鬼无异。今后我只希望能留在佛国,拜世尊为师,早日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释迦冲巴塞厉赞许地点了下头,“你诚心发的善愿,佛国中的八万四千善知识均已知晓。我今日便收你为徒,我离开后,我的徒弟阿难会来引导你。”

释迦话音落,三人所在的魇双山上空泛起层层红色光圈,波浪般朝四周涌去。慢慢地,红浪中现出一座座金身佛的影像,每人手中捧着朵颜色各异的莲花。陌岩知道,花的颜色由每位佛陀的本色决定。

比如药师佛为人朴实无华,是土褐色。不度尽最后一个地狱众生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是黑色。金刚手菩萨是火红色。毗舍婆佛又叫“随叶佛”,生性自在,为果绿色。

燃灯师父此刻虽不在,他爱美又浪漫,当是名贵跑车一样的宝蓝色。释迦为包含万物却又不显山漏水的白色。至于陌岩自己,正如他的名字,是水墨山水中的青石色。

巴塞厉见状心花怒放,站起身后再朝着释迦行了三次“五体投地”拜师礼。期间空中诸佛将手中莲花纷纷抛下,给下方大地下了一场美轮美奂的天花雨。在一旁合十肃立的陌岩于灵识中感知到佛国四面八方的小僧人、小动物们也纷纷驻足,顶礼膜拜。

“第一刀,愿断一切恶,”释迦口中说着,将手中白色的莲花摘下一片花瓣,朝跪在面前的巴塞厉抛去。花瓣飘至昔日魔头那光秃秃的头顶时变为一尺长的花刀,在他头顶轻抚过后,落到他身上化为一件白色僧衣。

“第二刀,愿修一切善。”释迦的第二朵莲花瓣变为徒弟颈上的一串晶莹的佛珠。

“第三刀,誓度一切众生。”这朵花瓣只是贴到巴塞厉前额上片刻,又飞回释迦手中。

眼前的场景让陌岩想起《楞严经》里关于度魔成佛的一个预言:“佛告阿难,诸佛如来语无虚妄。若复有人,身具四重十波罗夷,瞬息即经此方他方,阿鼻地狱,乃至穷尽十方无间,靡不经历。能以一念将此法门于末劫中开示未学,是人罪障应念销灭,变其所受地狱苦因成安乐国……直成菩提,无复魔业。”

师兄就是师兄,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收服天道头号魔头,平日好为人师的陌岩自忖还差得远。

“你既已入师门,”待仪式结束、诸佛散去后,释迦示意巴塞厉平身,“理应对我门的师承有所了解。我的师父燃灯,又名锭光佛。”

若问燃灯佛的资历有多老?在他成就圆满后依次有五十三尊佛出世,第五十四尊才是举世闻名的阿弥陀佛。然而陌岩每次听人提起师父的别号都忍俊不禁,因为他的小红鸟曾调戏燃灯为“腚光着佛”,还飞去燃灯后院里查看他晾着的内裤。回来后和陌岩说,既然燃灯的内裤后部绣着两只黄色的小鸭子,他这个二徒弟也应该绣点儿东西。迫击炮怎么样?能让屁放得格外响亮……

“师父目前在凡间,你若是见到个十七八岁名叫小川的青年,那就是他了。这位是你陌岩师叔,”释迦忽然指向陌岩,“字大宝。佛国及全六道出名的情圣物理学家。”

陌岩脸颊发烫,朝冲着他磕头的巴塞厉合十还礼。陌岩本来的字叫“拳微”,拳字容易理解,他成佛那一世本是少年拳王。至于这个微,在目前已知的基本粒子中,陌岩最喜欢的是如幽灵般来去无踪的中微子。最近才将字偷偷改成了大宝,没想到师兄已知晓了。

“恭喜师兄收徒,”陌岩心里挂念着雨弥,走上前去提醒释迦,“只是若不送巴塞厉回去的话,那些人肯把雨弥放了吗?”

虽然巴塞厉是自愿出家的,就怕到时候解释不清楚。

释迦冲师弟挤了下眼睛,“我自有打算,不过需要你帮忙。”

二人将巴塞厉留给前来接应的阿难,原路返回。关于这位阿难,陌岩住在佛国那些年月里见得不多,单看憨厚的相貌让人以为是个出家不久的小沙弥。原本在世尊十大弟子中位列摩诃迦叶之后,人称佛教第三祖,多闻第一。据说阿难在凡间的一生没有一个敌人,其谦逊仁慈常获释迦称赞。

然而世尊大弟子、位居佛教第二祖的摩诃迦叶尊者却于陌岩下凡之际叛变,还伙同高维人百石谋害陌岩。这当中的缘故,陌岩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

据说释迦在人间圆寂后,阿难证得阿罗汉果,却被迦叶于王舍城“五百集结”时当众举发他的一系列罪过。这当中包括阿难“请佛度女人出家,先令女人礼佛舍利而污佛足”等(见注1)。迦叶一向对女人有歧视,这个大家伙儿都知道。陌岩后来在佛国里同他的小红鸟谈恋爱,其他佛陀都一笑置之,估计是犯了迦叶的大忌,如同某些民族的男人会愤怒到将不检点的女人处死。这才导致迦叶叛变出逃,现如今不知去向。

******

师兄弟二人回到六道发动机所在的机房内。一路上陌岩已将自己被汤尼请来一事简要概述,而释迦则告诉陌岩,佛国中的佛性便是六道发动机得以永世运行的推动力。所谓的“转法轮”,佛性不灭,发动机便不会停,六道才能生生不息。

随后释迦自己变回陇艮那副乡土青年的模样,再望向被巴塞厉遗弃的那只巨型机器人,对陌岩说:“委屈师弟你了,暂时假扮那个魔头。等他们把雨弥还给我后,咱们三人就离开这里。”

这个计划本来是不错的,可现在陌岩怀疑小羽也跟过来了,只是不知身在何处。

“哦?这样的话……”陇艮听后,迟疑道。

“师兄不必担心,小羽那丫头皮糙肉厚,无论去到哪儿都能照顾自己。现在当务之急是救出雨弥,吴老师在家也急坏了吧?你们父子团聚后先回家,我会想办法找到小羽。”

“嗯,也好,”陇艮拍了下陌岩的肩膀,罕有地以兄长的姿态对他说,“阿斯旺和塔拉姆这两个家族,从有文明记载以来就争斗不断。若有机会的话,顺便帮他们化解一下仇恨吧。”

“我会尽力。”

陇艮摊开右手手掌,现出之前给巴塞厉剃度时被他收回的第三朵莲花瓣。冲着花瓣吹了口气,让花瓣贴到陌岩额头,将这位十来岁稚气未消英气逼人的小哥幻化为虎背熊腰的光头魔王。

原本倚坐在墙根儿、天神般威武的武士藩机器人感知到主人的出现,黯淡的双目中射出两道明黄色的光,由坐姿变为直立。随后朝着陌岩跪下,胸腔处弹开一扇小门,露出一间小室。

陌岩双脚离地,一个旋身站到机器人体内。这次人机结合的过程对陌岩来说,同小羽不久前与天煞的结合又有差别。除了大脑在快速地接受巴塞厉过去操纵着机器人所经历的那些人和事,并将机器人眼睛的颜色由明黄改为青色,陌岩身为开悟并实证的修道者,这种人机结合让他又一次实证了万法空相的概念。

到底什么是肉体,什么是“我”?器官、血液、细胞都是可操纵可置换的机器,都有寿命,能坏掉。思维、计算、记忆可以用人工网络来实现。放弃神经网络的少部分链接,大脑可以进行局部修补。放弃太多链接,记忆就被抹去。人为地建立链接,记忆还能被篡改。

什么、什么才是亘古至今如如不变的那个东西,在轮回转世肉体更新换代的过程中保持着本性呢?然而本性不也是能修改的吗?比如巴塞厉,也许有一天会变得同释迦一样智慧博爱,那他还是巴塞厉吗?是否每个人、每尊佛的本性都是一样的,所谓的“性空”,便如基本粒子在抛去一件件幻化可塑的外衣后,剩下的都是同样的超弦在做不同方式的振动。

“缘起”,便是挑起这种振动的根源。所以成佛并非修行和智慧的终结,只是在跳出轮回、了脱生死的神仙境界之上又迈进一大步。如果众生都是监狱里的犯人,成佛无非是获得了自在自由,还有那么多的根本问题没弄清楚。

******

十几米高的机器陌岩与师兄一同出离机房,见先前那只吃过他亏的怪兽正烦躁地用九条触角拍打着洞壁。陌岩可以想象,五百年前巴塞厉落下的时候也同怪兽有过一番恶斗。然而陇艮的出现立刻让怪兽安宁下来,像个老实孩子一样将九条触角收成九个花卷儿,一动不动地任由二人在洞中上升。

不战而屈人兵,陌岩心想,才是武力的极致。

洞外天色已漆黑,不细看难以发现一南一北猫在夜色里严阵以待的两支敌对部队。战舰和装甲车内部应当都是亮灯的,只不过启动了玻璃窗里的滤光装置。见期盼已久的巴塞厉机器人出现在洞口上空,阿斯旺部队万灯齐明,群情激奋。而对面的塔拉姆则开始变换队形,每只船舰和机车外壳上的武器发射口依次打开,露出里面阴森的枪炮和导弹,瞄准陌岩。

陌岩心里快速盘算着。他应当作何表现才符合巴塞厉的人设,同时又不对塔拉姆部队造成实质的伤害?要是小羽在就好了,招摇撞骗整蛊人可是她的强项。

“我!战无不胜的巴塞厉!”陌岩在半空中举起一只陨石大小的拳头,用响彻云霄的嗓音吼道,“沉睡五百年后重获自由,首先要感谢我的恩师。是他救了我,并让我的威力更甚于前。”

说到这里,陌岩放低拳头,双目中射出的青光将身侧脚踩祥云的陇艮环绕。有他这句话搁在这儿,绑架雨弥的那些部下们敢不释放人质?

随后又抬起右掌,先将五指伸直,再蜷起无名指并将拇指顶在无名指之下,掌心对准塔拉姆的部队,使了个“大梵天王印”。

“从今日起,非我族人只要听到我的名头,无不闻风丧胆,落荒而逃!”

荒野上的狂风原本都是朝着六道发动机入口而去的。这时却见塔拉姆的部队像是迎面遇上了滔天气浪与冲击波,无论舰船还是导弹车机器人都不受控制地朝后方滑退,当中还被接连不断地掀翻着跟头。若问陌岩哪来的此等威力?自然是有陇艮在一旁不声不响地助他。

“大统领万岁——”阿斯旺阵营里欢呼雷动。

陌岩在心中叹气。汤尼和梅森中将他们见不到姚诚出来,定然会大失所望吧?接下来他该怎么做呢?只能先跟阿斯旺族回去,再见步行步。

******

从天而降的小羽击毁冥光刺后,又用双脚将一辆军用运输车踩成废铁。随后通过天煞内的通讯装置对哲饶说:“你们冲上基地直捣司令部,我掩护。”

“小心,有危险就逃,”哲饶嘱咐她,随即对其他人下达命令。

尼锟自卫队这次前来偷袭的十九名武士藩已经牺牲了两个,哲饶命其余十五人随自己沿空中通道爬上基地。然而就在他自己攀上钢柱没多久,上方悬浮的基地应该已接到军情,迅速断开了钢柱与地面的连接,将这条通道朝上空缩回。

小羽按照姚诚教她的,双手置于胸前,冲钢柱的方向使了个“地结”。钢柱上升之势暂停,转眼间又有十几个武士藩攀了上去。敌人自是不允许偷袭者闯进他们老家,四五架战斗机绕着钢柱四周飞,朝武士藩们开火。小羽见状,猛地撤掉手印,让钢柱载着十几名武士藩像高速电梯一般迅速升空。

这下地面战场上就只剩小羽一人对敌了。她平日会飞不假,但天煞这么重的机器人她带不动,让她丢下天煞自己逃走又舍不得。想起老君那本咒语书里有个“棉花咒”,手里握着朵棉花念咒,身子就能变得像棉花一样轻便。可去哪儿弄棉花呢?四周人影憧憧,失去对手的敌军武士藩们正朝着她的方向汇集过来,眼看就要动上手。

有了!小羽打开腋下的储藏室,用指尖取出行李装着的枯玉禅。心里想着她和允佳的住所,将指针拨到“福爱天”。噗地一声,大号小羽在敌军环绕之中消失不见。

******

刚一开始,小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回家了,因为从未以如此高的角度俯瞰她和允佳住的地方。还好夜已深,四周的街道上看不见人影,只有稀疏的车灯在移动。放到白日定然会引起恐慌。

然而下方还是免不了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小羽低头,见天煞的两只巨脚堪堪站在院中央,把园丁们平日精心维护的花花草草和假山喷泉踩了个稀烂。

“我是小羽,”雷神一样的声音冲着下方的仆人们说道,“允佳,快出来!”

转瞬,一身睡裙的允佳在神情戒备的曼虹姐陪同下出现在院子里。二女仰头,惊愕地望着家中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

小羽微微躬身,对允佳说:“我是小羽,你爸是姚大宝,我们离开西蓬浮国前在咏徽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有你做的香草海绵蛋糕,你还说香草放多了。”

“你真的是小羽?”允佳走上前去,摸了摸小羽的大方脚。“你怎么变这样了?找到姚诚了吗?”

“那边儿正打着仗呢,没空多说。允佳,你去给我拿点儿棉花我急用。得是真棉花,人造棉不行。嗯,把大魅羽姐姐送我的那床被子剪开。”

“棉花?你要多少?”允佳大声问。

小羽也不知道需要多少,“就把整床被子抱给我吧。”

允佳跑着回屋去取被子,期间曼虹问了两句小羽的安危,小羽让她放心。等被子取来后,小羽心想先试试看有没有用。将红花被握在自己的钢铁手心里,念了句老君的咒语,当真能感觉到重力消失、身轻如棉。两只脚已经不再重重地压在庭院的泥巴里,随时可以升空。

“允佳,我过几天再回来看你,”小羽再次拨动枯玉禅,心里想着方才交战的那处荒野。在可爱的故乡消失之前,似乎见曼虹姐抬手指着她,冲她说了句什么话。

下一刻,小羽回到战场上,头顶的钢柱底部已经快要缩进敌人的空中基地里去了。心知没她帮忙,哲饶那帮人便凶多吉少。连忙重念一遍咒语,双腿用力向上一蹬,火箭般地朝着基地入口冲去。

[1]注:本集提到的佛陀历史与师承大部分为真事,包括迦叶歧视女性并公开举发阿难等。后来迦叶据说修成了光明如来;叛变一事是俺杜撰的,因为前面的典故被俺恨上了,不服来战!

附手印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