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pril 8, 2024

《星级男人通鉴》第86章 当某天我已不在

 “方熠,对不起,我可能要休学了。”

终究……方熠一阵眩晕,一只手握手机,另只手扶着床头桌坐到床边上。“出什么事了吗,邵艾?你和家人还好吗?”

他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地优雅平和。因为他是方熠,即便被世人污蔑、爱人遗弃,被命运不公正地对待,如两千年前的耶稣遭门人出卖,依然会平和地拿善意待人。他在这世上的23年中就没有谩骂诅咒过什么人,更不用说他最爱的女孩。

“药厂出了很不好的事,”她说这话的时候应当是在抹眼泪,“我爸爸被控行贿罪,检察院把他带走双规了,我和妈妈也被限制出境。”

“哦,那、那真是不幸,”方熠不是很确定能准确地把握她身边的状况,只能无力地安慰道,“我想不会有大事吧?耐心一点,问题很快会明朗的,我对你父亲有信心。”

“方熠,你应该知道,我们……”后面的话被她暂时咽了回去,方熠直觉那是他不想听到的内容,也是她本人不愿说出口的。

“邵艾你先休息吧,我们改天再聊?”

但她没给他机会逃避。她像是心意已决,哭泣让她的声音变得陌生,又或者她整个人早已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女孩。“我不是那个能陪你走完一生的女人,方熠,我们分手吧。这条路实在是太难了,太难了太难了!”

那之后她就开始大哭,方熠想安慰他,但自己也无可救药地哭了起来。话说人这辈子走的路是在上升还是下降,是在不断获得还是失去呢?从一无所知开始学习、认知、收获名利。买不起变形金刚玩具的穷小子若干年后开上豪车,土炕上跟兄弟姐妹挤成一团最终一人住上带庭院的别墅。

然而,慈祥的爷爷奶奶不知不觉中再也见不到面,风华正茂谈吐风趣的父母开始记不得家在哪里,因为摔一次跤之后无法下床走路而大发脾气。哦,也许不需要等那么多年,对某些人来说连自然地老去都是种奢求。如他方熠,在生命的花朵还未完全绽放之时就看到无情的割草机朝着自己这边良莠不分地横扫而至。

他记得初次和邵艾接触是在辅导员孙老师组织的药学院大一新生辩论活动时,虽然那之前他就留意上她了。同队的还有谷欣和施祖,而他和邵艾抽到的题目是什么来着?“婚姻大事上子女是否应当听取父母的意见”,她是正方,他是反方。

呵呵,现在回头来看,他俩在父母眼中都是乖乖仔女,是谦和听话认真学习尊敬长辈的“报恩娃”。事实呢?她和他骨子里一样的倔脾气,天王老子都不服的刺头,羽翼未丰之前就敢从悬崖上跳下去的冒险者……

他俩定情于1999年的圣诞夜,在时代广场上与广州多所高校的年轻人一起等候圣诞钟声。钟声敲响之前他率先在圣诞树下为她弹唱了一曲齐秦的《尘》。向来勤奋老实、中规中矩的他从未预料到自己某天会有如此出格的举动,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特殊,因为他对她无法熄灭的渴望。

那之后的五年他都没有变过,只是从一间学校转去另一间学校,他的毕生理想为人处世,他对她的迷恋都和五年前那天一模一样。可他、他不能拿同样的准则去要求别人啊,况且最近发生的这一切都不是她能控制的。

“邵艾,真的有这么严重吗?”他尽量平和地问,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却在不受控制地用力,几乎要把手机显示屏捏碎。

“对不起、对不起方熠,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好吧,我听你的邵艾。没什么事,没啥大不了的,就是别太苦着自己了。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抗,找个人帮你,找一个……”

说到这里方熠主动把电话挂了,这个电话已经将他耗尽。眼瞅着前方的彼岸在触手可及之际化为乌有,同时粉碎的是支撑他在海面上游下去的力量。他帮不到她,即使他能陪在她身边。有时他甚至希望自己变成刚强——刚强多强啊!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连最近她的家人被国际犯罪团伙绑架都是他把她父亲救回来的,虽然她没亲口说给他听。

再见了,邵艾,你要坚强地走下去,不为你的家人也要为了我。无论我今后身在何处,就算深埋地下又或者去了天堂,当你抬头仰视我的时候也请不要流泪、不必难过。道一生“你好”就可以,让我知道你平安、知道你做了我未完成的事。让我看到你的家族在风云变幻中屹立不倒,你和别人生的子女茁壮成长成像你一样聪明、一样坚韧的强者。

******

周二,邵艾来到邵氏药业苏州总公司专为中型会议预备的小礼堂。集团股东大会已定于周四召开,今天是跟总公司各部门的管理层先开个“短会”——定性是这么定性的,开到几点结束谁也不好说,反正需要吃饭的时候就让食堂送饭过来。

邵艾这回没有像上次董事会见面时那么仔细认真地穿衣服、扮成熟。头发绑成马尾,妆容就只是随意涂了个口红。不需要刻意。当你手中握有实权时就无需依赖那些虚头巴脑的。当你是来处理问题的、解决危机的、决定一个集团何去何从的时候,谁也无法质疑你的权威。当然,你得有相应的能力。

台下大概坐了五六十人。讲台上的长桌只坐了邵艾和她新聘的助理,昨天下午才聘的。刘永年,34岁,苏州本地人,这之前在人力资源部负责绩效评定管理。邵艾的父亲有他的助理和总经理办公室,但她决定临时提拔新人,有几个考量。

对初来乍到的她来说,最难把握的环节是识人用人。父亲对老员工们知根知底,直接分派任务即可。邵艾则需要先从刘永年那里简要了解这个人过去的业绩,性格上的优缺点、与公司里其他员工们哪个交好哪个不对付。这些方面如果处理不好,原本简单的一件事就可能平地起狗血。

其次,刘永年在邵氏药业人力资源部干了六年,该熟悉的业务都熟悉了,但又算不上公司的老资历,不至于在她面前倚老卖老。

最后,她需要一个男助手。邵艾虽然从小被父亲当做“半个小子”养的,思维方式上毕竟还是女性化居多。找个女助手,三观相合看法一致的,固然让人舒服。然而同样的处理问题方式,换成男人也许就皱眉了。邵艾要的是平衡。

哦,还有一点。刘家祖上就是苏州的,老婆孩子父母岳父母一大家子都在本地,不至于像送药的张映俞那样说跑掉就跑掉。

“感谢各位来开会。今天的会主要有以下几点,”邵艾单刀直入,省去自我介绍也没有煽情的开场白,“首先是大家关心的青源注射液事件调查进展,接下来是人事调动,最后咱们大家一起探讨一下新药研发的问题。省药监局已经认定,那批药在离厂之前是没有问题的。而云南药监局今早发过来的消息说,目前已经将玉溪市人民医院的存货全部检测完毕,有四成存在细菌超标问题。运输车在开进云南省之前,当地曾连续两日暴雨,现在怀疑车在路上遇到山洪,有污水流入到纸箱内。”

邵艾这话说完,台下一片嗡嗡声。事故讲到这里当然还没结束,但邵艾不想在调查结束前披露更多细节。

药品外包装如果被污染应当很容易看出来,所以运输者很可能又从邵氏药业调来了新的包装和标签,更换之后才把货运去医院的。这么做当然属于严重违规,理应全部退回生产厂家。动机呢?也许是出于盲目自信,因为邵氏药品外包装的密封性能是经过测试的,即使扔进水中也不会进水。然而在包装更换时还是会给肉眼看不到的细菌以可乘之机。

“无论如何,”邵艾用麦克的声音盖住下方的议论,“责任在我们邵氏,由我们承担一切后果和损失。等调查结果全部出来后,所有涉案的、无关的人员都要严肃对待,吸取教训,借这个机会全面检查本集团在其他环节上是否存在安全隐患和灰色地带。另外,过去几天共收到11封辞呈……”

邵艾从附近的桌面上拾起一叠文件,朝台下晃了晃,再搁回自己面前的桌上。

“调查结束前先在我这里保存,暂不受理,以免相干人员借此逃脱责任。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凡是对邵氏有过贡献的新老员工,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决定离职,我都表示谅解。等调查结果出来后,公司会依照正常的辞职或解聘流程处理,不会亏待谁。已提交辞呈的11个人,这期间又或者今后的某天改变主意的话,我和其他领导层及全体员工还会欢迎你们重回邵氏大家庭。你们会看到,我这人不记仇的。”

最后这句是眯起眼睛笑着说的,一种宽容但又不是很在意的笑。

******

会场休息十分钟。众人归座后邵艾依然坐在主席台上,但说话的目标是前排坐的人力资源部经理于阿姨。

“关于辞职所带来的空缺,即刻开始招聘新人。请于经理在张贴每份招聘广告前先给我过目,我会有选择地参与面试。这次的事故对我们邵氏来说固然不是好事,但也可以当成一次机会。青源注射液出了这种问题肯定是要停产的,也许我们还可以顺带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亏损或者前景堪忧的生产线,一并取缔,将人力物力转而投入一些新兴的、有前景的药品研发上。不知大家对此有什么看法?”

其实邵艾自己就有想法,但她决定暂时打住,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话不要一个人说全,”这句不是父亲告诉她的,是邵艾从刚强的私信本里学到的。

最初拿到那本莫名其妙的东西时她还有些担忧,以刚强的为人,里面会不会充斥着肉麻的情话或者不堪入目的玩笑?岂料竟是意想不到的正经,基本上都与公事有关,当然不涉及机密,以及他个人在工作中的体会与感想。是本有价值的著作,划掉她邵艾的名字后可以直接拿出去出版了。

如邵艾所预期的,研发部主管李计焕率先发话:“不知道邵、邵总所说的药物研发,是指中药西药,创新还是仿制药?”

“创新药,”邵艾答道,“目前国内做仿制药门槛太低,利润微薄,只能靠压低成本来盈利。”

李计焕点了下头,“话是这么说,但这次的停产、罚款、以及社会舆论导致的销售量总体下滑,会让公司元气大伤。新药研发要十年甚至更久,我们已经有几个项目在进行了。现在这个时候是不是应当勒紧裤腰带,先度过难关再说?”

邵艾就等着他这段话了,“李经理说得很对!我担心的是,公司一旦进入‘求生模式’而失去长远规划,远景堪忧。我们邵氏这些年来经历的危机也不止这一回,之所以能屹立不倒,其一靠的是咱们吃苦耐劳、齐心协力的优良传统。另外也是因为公司从未间断的‘长期主义’——做正确的事、长远的事,不满足于短期回报。李经理说得对,十年的研发期确实久,如果有那种只需要四五年周期的特殊药物呢?”

这话说完后,邵艾特意加了个长停顿,让疑惑与好奇的烟雾在会议室中汇聚再发散。她自己则起身离座去了趟厕所,回来后才给出答案:“我指的是,宠物药市场。”

宠物药这个想法并不是邵艾自创的。两年前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父亲闲聊时就跟她提到过,中国目前处在宠物热刚刚兴起的阶段,然而与动保有关的产业集中在宠物食品用品上。只有少数传统的兽药集团有能力生产特定的宠物药,但种类极少,市场需求也不大。然而在可以预见的几年后,宠物界也会出现“老龄化”的倾向,那时候就是宠物药闪亮登场大显身手的时机。

而父亲虽然有心,却并未将这个计划亲自付诸实施。邵艾现在体会到,他是刻意留给她这个女儿接手公司时“立威”用的。如同古代帝王在退位前无故降罪于某些重臣,为的不过是给继位的王储创造机会,借大赦天下来收买人心,可谓用心良苦。这次父亲被带走得突然,父女俩完全没有时间规划,但邵艾相信父亲会支持自己的决定。

只是,这当中还存在几个关键的环节。且能不能成,靠的不是集团的力量,是她邵艾自己的人脉。


附:《散了吧》,作词姚若龙,作曲Jean Jacques Goldman,演唱林志炫

你试着将分手尽量讲得婉转
我只好配合你尽量笑的自然
我就是不能看心爱的人显得为难
你刚握过的手留着一丝温暖
不知道够不够撑过这个夜晚
我目送你远走站的太久倦意淡淡

散了吧 认了吧 算了吧 放了吧
该原谅 该潇洒 别回想 别留下
可惜连我的心都不听话
可怜受伤的爱还想挣扎
痛不怕 心不假 缘好短 人好傻

我开车听音乐漫无目的地转
看街灯都亮了一盏接着一盏
像为我计算内心最深处藏的孤单
总习惯用沉默处理我的伤感
也知道这世界没有太多圆满
但爱到曲终人散免还是遗憾

是不是有时候爱需要纠缠
会不会有时候爱就不该心软
要够坚持才代表爱得够勇敢
我如果能尽情将感觉呐喊
含泪问少了你今后我怎么办
那现在身边会不会还有你作伴


Sunday, April 7, 2024

《青桃时代》读后:咬一口,真味无穷

 当初看到《青桃时代》这个名字,首先想起王小波的《黄金时代》、《白银时代》和《青铜时代》。后面这三部我不记得有没有看全,印象中反正是够痞、够黄、够绝望。

《青桃时代》文如其名。桃子是很香的水果,尤其是纯天然生长并成熟的桃子。然而青桃就不同了,在成熟之前它的酸涩味远大于香甜,基本上咬一口就让人就此罢手。捏在手里,青桃不软不弹,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不会逢迎、不懂伪装、不轻易屈服。这就是书中人物在那个时代和那个年龄的真实写照,在这里,“时代”和“年龄”是两个独立又密不可分的因素。那个时代的不同年龄段不会有作者的感悟,现如今的同一年龄段也会是完全不同的行为方式和价值观。

那个时候的中国人,尤其是年轻人,没有现在流行的“躺平”,“啃老”,“佛系”,“阿姨我不想努力”之类的负面情绪。那时大家还在庆祝香港回归,在作者本文结束之后才堪堪进入“中国可以说不”那种人人斗志昂扬的奋斗上升期。

我本人是非常怀念中国在2000之前的那个阶段的,虽然社会的方方面面变化巨大,其带来的不确定性让男主人真芳和他的同学们对毕业之后的未来感到迷茫,也造就了这一代人性格敏感、情感丰富、待人真诚等特点。总的来说大家对未来是充满希望的,因为那是一个努力便有可能得到相应的回报的年代。并且不同于王小波的时代,九十年代末的成年人家长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保护”年轻人,让他们能够专注学习,让他们不必像父母一样受经无意义的折腾。

可以肯定作者也是非常怀念那个时代,所以才会对各种国家大事和个人小事记忆犹新(而作者未必记得他昨天吃了什么饭,呵呵)。虽然作者一再声明很多细节是杜撰、脑补,或者根据反查的资料来再创造的,但总体的框架和血肉显然是来自个人记忆和感受。当中的好多细节比如大学考试、毕业分配都是珍贵的历史记载,无从查起。由于作者的细腻与忠实,那一段时代和当中的年轻人被完好地复制保存了下来,让读者切实有种时光穿越童叟无欺的真实感。

“桃”字同时暗示了男女之情。一方面这部作品里男主真芳对女主金瑶的暗恋是与真芳的个人性情有巨大关系,但另一方面也离不开时代。那个时候的男女交往就是跟现在差别很大,这个不得不承认。大家还处在愿意交笔友、写信写日记、谈心聊天看月亮看日出的大背景之下,其交往方式还没有被微信朋友圈、美颜P图、短视频这些媒体给污染。现在谁还肯读《少年维特的烦恼》呢?无论年龄几何。

男主的这段感情在我看来,有两个特点。一是自给自足,并没有从对方那里要求很多,没有多少占有欲的表现。整篇里丰富的感情和思绪都是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发生的,偶尔去金瑶那里见个面、说个话、充下电,就可以支撑男主度过好多无眠的夜,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也不放弃自己。从这点来说,最后虽未能表白心意,也完全不会削弱这份感情存在的必要性。男主可以说是“既需要金瑶又不需要金瑶”,他的青桃年月因为有了金瑶的存在而从各种现实的无奈中得到升华,在不打扰金瑶生活的前提下。

二是自尊。这也是我读完全篇后才领悟到的。男主在学识和思辨上都领先于同龄人,但由于其出身和所读的大学,并没有很多同一时代一线城市985们“天之骄子”的那种自信满满趾高气昂。男主在情感方面的表现,其实也是他很小心地维护自尊的一种必然结果。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毕竟,为了爱情而打碎自我构建不见得是件好事。

我曾经说过,青桃时代的作者即便到了现在的年龄和时代,也肯定比同龄人们要“青桃”。能写出这样纯真剔透的文字,能把二十多年前的思想和感情如此清晰完整地保留下来,现如今的作者也不会是个油腻大叔。一个人公开发的声明也许是假的,一个人讲的故事、尤其是讲故事的方式和角度,却无可避免地暴露出这个人的真实。

这里夹带私货岔开一段,估计会得罪不少人。人人都希望长生不老返老还童,先看自己,配不配?你那么油腻,那么世俗,那么毒舌,随着年龄增大积攒的都是负能量。所谓的终于看破了,放下了,淡泊了,知命了,一张嘴老气横秋,其实就是一个字,“懒”了。这样的你给你一副年轻的身体不是糟蹋了吗?说到底,年轻与否首先是心态。

另外,虽然是纪实为主的小说,作者在结构和pace上把握得很好。没有着急故事情节的推进而忽略细节,其感情的热度是不断上升的,直到推向情感的高潮戛然而止,与毕业各奔前程完美结合在一起,完篇后也没有拖泥带水。给读者遗憾的同时也让读者对自己曾经类似的或不同的青春发出一声感叹:“那个时候的欲求原来是如此之低,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所以尽管作者总是谦虚说写不了小说,其实很有驾驭虚构文学的能力。期待读到青桃的后续作品以及作者的其他创作!


全书链接: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81084/131295.html


Saturday, April 6, 2024

《魅羽活佛》第373章 认亲爹

 “请问二位有什么事吗?”坐在办公桌后的女秘书问。女秘书棕红色头的长发光亮又服帖地在脑后挽了个髻,相貌如电视上常见的新闻女播报人,是种顺眼又普世的漂亮,没有怪异的特色也很难让人过目不忘。

“我们是来拜访鸿钧前辈的,”陌岩说。

女秘书大概每个月都要接待几个前来拜访老板的游客,熟练地从一旁取来个纸板夹,上面有表格和笔。“抱歉先生,老板他人在哪里我们员工也不清楚。如果必须和他本人联系的话,请在表格里留言,我们可以用公司内部邮箱代您询问。若是与博物馆有关的事务,可以跟经理预约面谈。”

然而经理家住得挺远,并非每天都来山顶博物馆上班,日常琐事基本上远距离处理,想见面的话得提前一天预约。所以秘书依然请陌岩在表格上留下联络信息和来访内容概述,改天再来。

陌岩迟疑地接过表格,心里盘算着是先约见经理呢,还是直接去把鸿钧老祖找出来。元炁山既不归任何一个国家管,陌岩也不好拿自己大统领的身份来压人家。却听身边的小羽冲女秘书说,“他——是来拜访鸿钧前辈的,我是来认爹的。”

丫头又耍什么花样?陌岩在心里嘀咕。女秘书自然也是一头雾水,“姑娘,我……不懂您的意思。”

“我是来这里找我生父的啊!”小羽假惺惺地抹了下眼泪,“我从小没爸,也不知道亲爹是谁,走哪儿都被人欺负不说,这么不明不白的出身将来会被婆家瞧不起的是吧?昨天过生日时母亲终于肯告诉我,十几年前她曾跟一个叫什么鸿钧老祖的老男人有过一段超越俗世的恋情,我就是这么被生出来的。”

老男人……超越俗世的恋情……九百多岁的陌岩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多想。

“负心汉这么些年也没来看过我们娘俩一眼,没给过一分抚养费。唉,我那母亲也是个死心眼儿,既然都知道负心汉在这里开公司了,应该早早过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才对啊。把媒体也叫上,那些有钱人最在乎名声的对不对?无奈,只能我这个做闺女的自己找上门啦。”

话说陌岩和小羽在元炁山广场上排了半天队,进机器人博物馆后又挨个儿参观了展厅,估摸着这时候祁哥一伙人口中的“生意”早已谈完。岂知祁哥几人来到楼上办公室后,经历与陌岩如出一辙。祁哥是什么身份的人?只有他不理别人没有被别人拒之门外的,说今天要是见不到经理他们就不走了!女秘书没辙,将几位大神请到后方的会客厅,说去问问经理看能否破格来一趟。谁知好事成双祸不单行,这才过了两个钟头又来一对拜访鸿钧老祖的。

“呃,这个,”女秘书听小羽自称是老板的私生女,惊慌失措地站起身,“不、不太可能吧?姑娘您这种话可别随便乱说呦,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小羽一拍胸口,“我不就是活生生的大证据嘛!我妈说了,女儿随爹,瞧我这眉眼儿长得,跟爹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认识爹的人一见到我都会说——哎呀,这是妥妥的鸿钧小祖啊!不信的话就把他叫出来做亲子鉴定呗。哼,他要是不肯对我负责,你们这家博物馆不是他的私人产业么?你们得每月替他付生活费给我,银行转账就可以了。嗯,我还有三年上大学,学费也得给我预备着……毕业后还要置备嫁妆。”

陌岩憋笑都快憋出内伤来了,若不是当着外人的面,真想伸手在小羽脸蛋上捏一把,或者刮一下她的小鼻子。丫头哪来的这么些花花肠子?随便就给他认了个老丈人。

女秘书的脑袋看起来比方才大了一倍。“请姑娘去里面的会客厅稍坐,我这就通知经理,请他马上赶过来。”

******

陌岩随小羽进会客厅。此处的摆设类似于某些私人诊所的等候室,洁净温馨,有四五组分散的沙发座椅,当中拿绿色盆栽或杂志架、饮水机隔开。五短身材的祁哥拨弄着手机,像只土拨鼠一样陷在长沙发里,让陌岩怀疑等祁哥待会儿离开后,沙发中央会永久地留下一个土拨鼠的窝。

随祁哥同来的一个男人坐在附近,一个站在窗户边朝外看。应当还有一个,目前不在视野范围内。见身材雄壮的大统领进屋,祁哥面露惊讶之色,站起身来。

“这位莫非是……巴塞厉大统领?失敬失敬。”

陌岩假装不认识他,也不知道前天是他派人来行刺自己的,礼貌地冲祁哥伸出手,“阁下,未请教?”

“祁渊。”

“幸会。”

哦,原来祁哥是叫这么个名字。陌岩随后同小羽找地方坐下。祁哥那对色眯眯的三角眼却没放过陌岩身边的少女,抬起滚圆的胳膊指了她一下,“你、你不是那谁,怎么会在这里?”

“对啊,咱俩见过面,”小羽接过陌岩殷勤递过来的一杯冰水,大方地承认,“几天前,在运输舰上。现在你知道了,我是鸿钧老祖的亲闺女,还是大统领的师姐兼女朋友。”

祁哥皱起眉,缓慢摇了摇大脑袋,“可你当时跟我说过,你父亲是军官。”

“对啊,我妈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总得找个接盘的吧?”

“噗——”陌岩把口中的冰水喷到自己大腿上。

祁哥还待细问,先前不在屋里的那个属下回来了。

“圣章,”年轻人自我介绍道,同时走到陌岩面前,冲他伸出一只手,“大统领您好。”语气轻快,没有不敬但也没太当回事儿,如同商业社会中的生意人士会见客户。

圣章是个干瘦戴眼镜的年轻人,深灰色贴身西装与其他两个随从同款,气质却大不一样。假如一个人像祁哥那样长生不老又富可敌国,手里握着帝王将相都不具备的尖端科技,举手投足自会透出无所不能的傲慢。

然而一个人若是像圣章这般,“整个人类文明除了没有被文字记载而遗失的那部分,都装进他脑子里去了,”这是祁哥后来向经理介绍这位青年人时说的话,那么他看你的目光首先是怜悯。并非佛菩萨对众生那种慈悲的怜悯,是终极智慧生命对井底之蛙、偷生的蝼蚁、无法语冰的夏虫居高临下的哀叹。

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当然是不必要的,就是一种装饰。陌岩知道有种镜片上能显示文字的智能眼镜,但他相信圣章的双目比任何眼镜都要强大。

陌岩起身同他握手,“你好圣章。”同时在心里推测,圣章多半是圣蛏的兄弟,同一批出场的人工智能人。哥哥武力值爆表,可惜还没亮相就遭古灵精怪的小羽暗算,在众目睽睽之下挑战陌岩出尽洋相,自杀身亡。圣章则以智慧出彩,问题是祁哥把他带到鸿钧老祖这里意欲何为?

“蛏,是海鲜火锅里的蛏子,”小羽等陌岩坐回她身边后小声说道,然而同一屋里的人不可能听不见。“章呢,大概是章鱼的意思?据说章鱼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生物,比人还聪明呐。就可惜寿命太短,体积小的活不到一年,大个儿头的三四岁也夭折了。唉,真是天妒英才啊!”

丫头,损点儿了吧?陌岩在心里暗笑。然而一上来先挫挫敌人的锐气,也未尝不是一种战略。抬眼看对面坐的智能人,目光中没有愤怒,依然是轻蔑的怜悯。不容易被激怒的敌人是最不好对付的,这点陌岩清楚,小羽应当也清楚。

总之两拨人均是暗怀鬼胎,还好经理不到一个钟头就出现,也不知是开车上山还是坐飞行器来的。经理是个五六十岁的男人,黑短发,脸上的苹果肌像是常年笑出来的括弧。皮肤是脏脏的浅褐色。身材嘛,没有陌岩肌肉虬结也非祁哥的肥矮敦实,是种直上直下的粗。

瓦萨尼经理请来访者一同去隔壁的会议室,自己在椭圆型的长桌首位坐下。陌岩和小羽坐一边,祁哥与圣章坐另一侧。经理请大家挨个儿自我介绍,轮到小羽时她道:“鸿小羽。”

圣章两道目光隔着桌子射向小羽,“不对,你不可能姓鸿。”

“就是才改的呀,”小羽理直气壮地说,“昨天过生日时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否则早找来了!”

圣章还有话说,被经理打断,“大统领和小羽姑娘的来意我已清楚,不知祁先生与圣先生有什么需要我们博物馆效劳的?”

祁哥显然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表露自己来意,但又不好开口赶大统领离开,只得不情愿地说:“我们想见鸿钧前辈的面,是因为一早听闻前辈在机器智能方面造诣极高。不是夸口,圣章是我们家乡智能人领域的大成之作,其智慧已达到通古晓今包罗万象的程度。我们想向鸿老前辈请教,看还能作何改进。”

当然不会是这么单纯的动机,但还能有什么目的呢?陌岩想不明白。

“瓦萨尼经理,”小羽插嘴说,“别听他们吹牛,哪有什么通古晓今的智能人?我考考他,管叫他原形毕露。”

说完也不等经理同意,指着陌岩问圣章,“你能说下他的来历吗?”

圣章两手互握,双肘支撑在会议桌上,平视着陌岩。安静的会议室中似乎有机器齿轮飞速旋转的声音和信息流忽闪而过的绿光。

“巴塞厉·荷奥多,生于距今613年前的帕摩迪城。32岁那年被挑选为阿斯旺族最出色的百名武士之一,接受基因改造,目的是进一步强化战斗力。不料改造时出了意外,差点儿身亡。更不料被救活后不仅战斗力超群,且衰老基因不复存在。于是元老会为他倾全力打造了五百年前最先进的机器人,并封他为军事统领。巴塞厉也不负众望,在那之后的半个世纪内屡立战功。”

怪不得,陌岩心道,后来巴塞厉被塔拉姆族囚禁了500多年也看不出身体的变化。

“当然,我刚才说的是巴塞厉大人,”圣章话风一转,猫戏老鼠一样打量着对面的猎物,“先生的真实身份是陌岩佛陀,于922年前降生于兜率天,出家前是少年拳王。十四岁于瑰泉寺剃度,十七岁那年外出云游。五年后博览佛教经典,尤以唯识宗胜出。四十一岁跳过罗汉果直接证得大乘菩萨果位,接引者可厉害喽,乃娑婆世界本师释迦牟尼佛。后拜燃灯佛祖为师。”

圣章这话说完,在座的祁哥和经理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小羽则在座位里侧转过身,抬头望向陌岩的目光似乎在说:“你简直是,太!优秀了!”

最震惊的还是陌岩。首先,圣章是怎么认出他来的?看祁哥的表情不像装的,连祁哥都不知道,那真的是圣章自己的判断。其次,在白鹅甸的时候陌岩因念《殒慈经》失去记忆,后来还是问陇艮补回了自己的一些大事年代,小羽也多少知道一点儿。圣章提到的这些经历可不是凡间书籍或互联网上能查到的信息,他又是怎么获取的呢?

这时听小羽拍了下桌子,“你讲的这些还算马马虎虎吧,但证明不了你无所不晓。人家那可是全人类的偶像,搞不好都被电视剧拍烂了。况且,本姑娘我也清楚你的底细呢,嘿嘿,想不想听啊章鱼……圣先生?”

“请讲,”圣章不动声色。

“你是去年12月16日前后生的,乖!制造商叫尼帝亚,用的是泰科产的CPU。硬盘容量大得吓唬人,用什么量子压缩技术存储的。操作系统叫Ancelion还是Aliceon之类的我记不清了。怎么样,没错吧?”

圣章听到这里终于变色,祁哥也忍不住从座位里站起来,指着小羽忿忿地说:“原来、原来是你给圣蛏捣的鬼!”

陌岩一琢磨就明白了,小羽之前多半是拿到了祁哥用来操纵智能人的手提电脑。电脑软件里应该会列出每个被操纵的智能人基本信息,而且圣蛏和圣章若是一起被制造出来的话,没必要搞两个不同的操作系统软件。小羽大概是一并把圣章的信息也给浏览了。

“厉害,几位都是能人!”经理打了个圆场,又冲祁哥说:“您这位智能人圣先生果然不同凡响,我猜老板会答应见面的。”

祁哥得意地点头。

经理又对小羽说:“这位姑娘,您自称是老板的女儿,这个、毕竟还是得拿出证据。要不,您说说令堂是怎么和老板认识的?”

小羽抬手指了下圣章,“问他呀,他不是无所不晓吗?”

小羽说话的时候陌岩注意到,那个在博物馆入口处检票的小圆筒机器人不知何时站到了敞开的会议室门外,转动着两只不对称的眼睛,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你爹来了,陌岩在心里对小羽说。

“好吧,还是我来讲,”小羽清了下嗓子,“再给我倒杯水吧,这个故事比较长。而且我先提醒大家,故事内容虽没有什么少儿不宜,却有点儿吓人,那些几个月大的小孩要是被吓到了可别怪我。”说到这里扫了圣章一眼。

陌岩起身去接水,小羽哇哇开讲。等陌岩端着水杯回来时他已相信——这个故事不可能是小羽编出来的,也许这真是鸿钧老祖的亲身经历?可小羽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Thursday, April 4, 2024

《星级男人通鉴》第85章 五亿探长

 “来,张嘴,乖。你不是小兔吗?这一勺里有胡萝卜,还有鸡蛋呢。兔子就喜欢吃胡萝卜和鸡蛋的对不对?”

刚强说这话的时候是坐在UCSF医疗中心一间宽敞的餐厅里。此刻接近正午,桌椅基本满座。来三番前就听闻本地华人数目超多,依然被目之所及的阵容惊到了。华人多的地方就不愁没人吃饭,记得去波士顿访问时,常见壮成犀牛的大块头白男一两口就对付一顿午餐。刚强做不到,早中晚都必须吃饱。

本来呢,郭采莉被诊断为“最小意识状态”后,刚强陪着郭母护送女儿来美就医,希望采莉在这边接受脑深部刺激治疗。岂料经验丰富的医生做过各种行为测试与脑部成像后,认为病人不妨先观察两个月,试试传统疗法。两个月后还没有明显起色的话再做电极脑植入手术。今天上午这才看完医生,拿着单子要去验血了,一瞅lab里排着满屋子的人呢,遂决定先下楼吃午饭。

刚强和郭母很快吃完。采莉刚出事的时候,国内医生给她喉咙处安了食管。后来发现病人并非完全丧失进食功能,只是必须要刚强喂她才会配合,这是不是证明能认人了?好事儿。郭母给殷厅长打长途电话时欣喜又不无失落地说:“唉,都说女生外向,女大留不住啦!”

郭母是典型的两广一代旧式妇女,多数时间只和家人在一起,不怎么跟外人讲话的。然而刚强天生讨长辈尤其是准岳父母们的喜欢。除了工作能力强,人长得还俊之外,手眼勤快并懂得嘘寒问暖这两样简直是丈母娘杀手锏。从牛书记的太太到邵艾的母亲再到殷厅长的姨太,对他几乎都挑不出毛病。就这点上来说,学院做派淡泊明志的方熠吃老鼻子亏了。

而陪人看病经常要等待,刚强没多久就从郭母那里了解到她与殷厅长的恋爱史。郭母是广东佛山人,十六岁那年跟着父母搬来广州,在荔湾区一条老巷子里开了家煲仔饭店。某日中午有三个混社会的小青年来店里吃饭,吃到后来开始挑刺,磕裂了瓷煲还不想给饭钱。殷厅长那时二十四五岁,未婚,是广州某街的派出所所长。正赶上今天休假,穿着便衣在店门外的小桌吃饭呢。一份滑蛋牛肉饭没吃几口,听见里头有人闹事。

别看现如今的殷厅大腹便便,当年可是英俊小生,身手又好。也没联络附近的同事,一个人以007的闪电速度将三个小混混打趴下,又以007的无敌魅力收获了少女的芳心。肇事者随后被殷厅送去本地派出所,可惜的是,那之后的五年俩人都没再见着面。

实际上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年,殷厅长就调来荔湾区刑警大队,跟时为警花的殷太太相恋、结婚。殷太生了殷世驹后身体一直不太好,殷厅的工作也越来越忙,白天晚上没个准点儿。好在业绩和仕途也一路飙升,殷太干脆就辞职在家照顾儿子了。

殷厅某次出任务时重遇郭母。平日被他教训的地痞流氓多了,早已不记得煲仔饭店那回事,而郭母一眼就把几年来魂牵梦绕的意中人认了出来。年轻时的郭母风姿绰约眼带桃花,过去几年追她的人没断下,父母亲友也没少给她介绍。无奈每次同记忆中那位国产007一比,不是体格羸弱就是气质猥琐,横竖没个看入眼的。

“喂,五亿探长的事迹你听说过没?”郭母故事讲到这里时,问刚强,“吕乐,香港警界的前辈,今年也好有……八十多岁了吧?”

刚强摇头,不知郭母为何会提起这么个人。

“你同采莉不是在海陆丰认识的?吕乐祖籍海丰县,四十年代加入香港警队,以打击黑社会出的名。一生荣耀无数,包括英女王二世颁发的殖民地警察奖章。某次吕乐得知14K的一伙人跑到钻石山一间学校里大摆宴席,他不动声色地带队包围学校,将黑帮成员一网打尽。成名之后呢开始贪污,不过那时候全港的警局没有不贪的,警察上街收保护费比黑帮有过之无不及。六十年代吕乐曾有‘五亿探长’的称号,后来被廉政公署调查,他就带着家人跑去加拿大了。”

六十年代的五亿,得相当于现在的五百亿了吧?刚强在心里合计。

这时听郭母不无骄傲地说:“你殷叔也被人称作‘五亿探长’呢,几个狐朋狗友某次聚会时给他起的,倒不是说他贪哦!你殷叔不爱钱,就是命旺桃花。全国十三亿人里得有五亿是他的粉丝,当然都是女人喽,就这么个意思,呵呵……我知道你们大家都是怎么看我的。”

说到最后郭母话风一转,语调里生出些许幽怨。“以为我跟他在一起,就是贪图权势。他是个很特别的男人,我一早就知道,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碰上个我看得上眼的。将来有一天他要是坐牢,我会在外面等他,他去要饭的话我同他一起露宿街头。”

******

回到当前,刚强在医院餐厅给坐在轮椅上的采莉喂糊糊。见她不肯张嘴,又说:“人是铁,饭是刚强,听说过没?吃一口刚强,小兔变灰狼……”

采莉被他逗弄了一阵后,终于张嘴吞咽,吃光家里带过来的一小盒事先打碎成流质的食物,刚强与郭母甚为欣慰。

在刚强喂饭期间,斜对过儿桌坐着的一个大学生年纪的华人姑娘时不时望过来。女生穿着套纱裙,白色无领上衣设计简单,两条透明纱袖上各嵌有两三朵桃粉色的布花。下摆以白色打底,罩在外面的轻纱是种介于淡粉与金黄之间的颜色。貌似西方人的婚礼上就喜欢这种色调的绢花,华贵低调,有别于中式的艳丽。

女孩的五官也让人联想起庆典、花朵、明媚的日光与晶亮的果汁杯。天生的好命写在脸上,也很快得到了印证。与她同桌坐的一对中年男女,起先刚强以为是父母,后来听俩人管女生叫“大小姐”,以及“今天来看望老爷的是原梅州市政协主席”之类的话。

刚强喂完饭,收拾桌上的碗筷,郭母拿湿纸巾为女儿擦脸。女生大概见这家人要离开了,站起身,裹着一阵香风走过来,好奇地问刚强:“喂,这位姑娘她怎么啦?是成植物人了吗?”

刚强知道郭母最忌讳别人提“植物人”三个字,连忙纠正:“不是,她挺好的。目前行动和交流上有些障碍,都是暂时的。”

女生又躬身查看郭采莉轮椅上的坐垫。“ROHO充气垫对吧?我爷爷也有一个,据说专给轮椅病人设计的,能预防座疮。我爷爷在楼上住院,我每天都来陪他一会儿。像你这样耐心的男生不多啊,她是你妹妹吗?”

刚强快速瞄了一眼郭母,后者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女朋友,”刚强说。

“嗯,你应该不是三番本地的华人,”女生眯着眼打量刚强,“中国北方的,对不对?但又跟大部分北方人气质不太一样……”

“我先带她去验血,”郭母冲刚强说道,推起轮椅朝餐厅出口走去。

“失陪了,”刚强向女生匆匆道别,追上前方那对母女俩,进走廊电梯。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门一合上郭母就按捺不住地说:“哦呦,现如今有些女仔啊,见到陌生男人居然主动上前搭讪,人家都表示有女朋友了还没完没了地贴上去。真是世风日下,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不知廉耻的?家里来了生客都躲起来。”

刚强艰难地把笑按在肚子里,不让浮到脸上。话不错,可阿姨您自己最后做了人家的二奶,还生了孩子,又算怎么回事?

当然刚强知道老一辈女性中有不少这样的。男人再怎么花心也只是被她们数落几句,怨气都撒到与她们争抢的女人身上,美其名曰“爱情保卫战”。换成刚强认识的邵艾、珊珊等现代女性,浪子回头金不换?去你的!先一巴掌抡你脸上,再抬腿拿高跟鞋的跟儿踹你下方要害,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你进她家的门。

想起邵艾,她现在应该和方熠在波士顿了吧?也不知道她家人从绑架事件中恢复过来没有。他写的那本私信集她看了吗?忽然有些后悔,上次分手时不该送给她的,不像个大男人干的事。反正都不能在一起了,一直保持来无影去无踪的侠客形象不好吗?

“刚强这次辛苦晒!”郭母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赔笑道,“等回广州,阿姨做煲仔饭给你吃,外面吃不到的。”

刚强也希望采莉尽快好起来,大家都能各回各的正常生活和工作,异国他乡游手好闲的日子让他这个精力旺盛的大小伙子无所适从。采莉无需他陪伴的时候,刚强也没心思出去逛,待在公寓房间里用才买的手提电脑上网看中国新闻,或者通过邮件与陆丰建设局的同事们联系。

之前刚强组织华南农业大学的学生来陆丰实习,与后西村少年们共同培植盆栽有机蔬菜,原本是为了帮村民们旧房改造筹钱用的。项目于一个月前结束,学生们都回校了。刚强这个负责人既已不在,接管项目的同事们决定拿去菜市场上卖掉了事。

第一天挑了十来盆带去摆摊,一盆也没卖出去,市民们都嫌贵。“吃个菜还拿花盆来种?没见过!”第二天也是零开张。后来同事们疲了,贱卖吧。第三天低价卖出去七八盆,据一位老太说:“花盆不错啊,吃完菜之后还可以拿来种花。”同事们哭笑不得。

结果第四天一早,头天买过一盆的某位顾客已等在那里了。此人是汕尾海景大酒店的饮食部经理,认为刚强搞的有机盆栽在酒店餐厅能大派用场,一下子就把他们剩下的盆栽都买走了,还问能否继续订购这种高端蔬菜。

这次挣到的钱反正不多,权当试试水,依照刚强的意思都以奖金的形式发给前来参与活动的村少年,对国斌、虾仔这帮孩子们来说倒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听说现在村民们热情高涨,都等着刚强快点回去帮他们继续搞副业,这让终日无所事事的刚强欣慰之余又心痒难搔。

******

周日清晨,远在美国东海岸的方熠不到六点就在床上睁开眼睛。他从小是个觉不多的孩子,习惯早起,可最近这个阶段不同。总是睡不踏实,且并非失眠频醒的那种不踏实。是一上床就睡着,但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层阴冥当中。也许公寓的中央空调太强,盖着被子的他总能感到丝丝凉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如同身处地下坑洞,又如漂浮在外太空。

有时会梦见自己站在一栋高层建筑里。楼很坚固,只是除了灰色水泥的天花板、地面、梁柱和楼梯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其他人甚至没有围墙。 楼梯间上不封顶下不见底。他在楼里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似乎已获得永生——当然,是在另一个世界。

几乎每晚发低热、盗汗。他的身体出问题了吗?不知道……呵呵,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方熠啊,是波士顿医学院药学、生理学和生物物理系的新晋博士生。来卡尼教授实验室还不到两个月,方熠对实验室的主打课题之一热休克蛋白HSP在乳腺癌靶向及免疫疗法中的应用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思。

但他不打算在卡尼教授这里亲手验证这个构思,因为会牵扯到知识产权问题,而且美国新药研制的周期太长了。等明年邵艾学成回国,他会把他的想法送给她,由邵氏药业庞大的研发机构来完成,就算是……他们方家给邵家的补偿吧,毕竟母亲之前的科研假设曾为邵家带来经济与名誉上的损失。

而再过不到48个钟头,她的飞机就会在波士顿落地了。对方熠来说,似乎不是她在飞跃大洋,是他在游向彼岸。他必须保证在触及彼岸的那一刻之前不出任何意外,为此每天刷牙时他都不看镜子里的自己是否面色苍白,洗澡的时候也不低头观察皮肤上是否出现奇怪的瘀青。他在逃避,但是,只要她来了,一切就会好起来。

想到这里,他起床穿衣,正要走进洗手间时手机响了。这个点儿,多半是邵艾打来的。

方熠转身,拾起床头桌上的彼岸。


附:对吕乐有兴趣的,可以看看刘德华老电影《五亿探长雷洛》


Monday, April 1, 2024

《星级男人通鉴》第84章 欺负我邵家无人

 门外来了两辆黑色轿车,一辆载着江苏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调查小组,另一辆是苏州市检察院反贪局侦查处的。大概为了顾全邵家的颜面,两拨人都穿着便衣,开过来的车上也没有警灯之类的标识。

“邵汉驰先生,”率先开口的是反贪局的吴处长,奔五的年纪,五官像埋在国字脸里的宝藏需要人挖掘,短发与黑色短袖衬衣被屋外的濛濛细雨打湿。“我们接到省药监局的通报,说你涉嫌操纵邵氏药业在云南玉溪市人民医院行贿,现决定以‘单位行贿罪’对身为党员的你实行双规。”

吴处长说这话的时候,母亲已经站到邵艾身边,一家三口都静默无语。单位行贿?邵艾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说给医院巨额回扣的事吗?这不是医疗系统的常规操作吗?

邵艾记得很小的时候就听父亲聊起这些潜规则,甭管是医疗器械、高低耗材还是药品,一家医院在选择供应商的时候不是看谁的产品好价格低,而是看谁提出的“支持”多。比如有种标准的五四三二一返点模式,五分,也就是总价格的百分之五,送给医院里的高级领导。四分,给业务院长。三分是设备科或者药剂科的。二分给科室主任。一分是部分医生的。这是文中2004年前后的状况。

到了后来国家严抓医疗贪腐的阶段,又推陈出新地发明出各种“软回扣”。比如药企为院长医生们提供豪车服务与专人司机,出门有人送你,开会有人给你报销等,可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那这些钱从哪里来?在药企内部被统称为“推广费”,一般来说能占到总成本的30%之多。但是具体走账的时候会被分摊到餐费、会议费、办公用品等形式,给外来的调查带来极大困难。溯本追源,羊毛出在羊身上,最后还不是被加到药价和病患者身上?据说广东某医院院长吃回扣近三千万,此人被抓之后门诊与住院费用人均下降了1400元,实为讽刺。

然而这就是行规啊,不照办行不通的,无论药监局还是检察院的工作人员都应当心知肚明。为什么会突然查到父亲身上,难道他的所作所为很过分?又或者得罪了什么人么?

这时药监局的一位女领导开口说话,算是替邵艾解开了疑问。

“我们昨天接到云南药监局的来电,”单主任是位不胖不瘦的阿姨,脸型有点儿长,说话态度还挺和蔼的,“玉溪市人民医院在最近两周内有多名患者使用了你们的青源注射液后出现呼吸困难、过敏性休克、肾功能损害等严重症状。云南药监局初步调查后认为,你们公司通过高额贿赂将细菌含量超标的注射液卖给医院。所以从跟今天起,邵氏药业集团包括青源注射液在内的所有注射液必须立即停产、停售。”

自打调查组进邵家门的那一刻起,父亲一直举止镇定,面无表情。父亲老早就叮嘱过邵艾和母亲,将来如果遇上类似的情况不要慌,说多错多,无需急于否认也不要随便认错。然而听到单主任这段时,邵艾能感觉到父亲胸腔里震荡的冤屈。

“我邵汉驰可以拿这条命做担保,从我们制药厂里运出去的注射液不可能存在细菌超标的情况!”

青源注射液?邵艾似乎有印象,青源是商品名,成分是什么克林霉素之类的东西。邵艾也想把自己的命拿来赌,这方面她对父亲有信心。像注射液这种副作用可能很严重的药品,他们家的厂子每一步都是严格按照批准的生产工艺来,并时刻保留完整的生产记录,出场前的质检也是不近人情地严格。

那又怎么出现了细菌超标的事故呢?邵艾想不明白。难道是被人掉包了?不可能,都有外包装和带批号的标签。会不会是运输或者储藏的时候被污染了?比如被雨水浸泡过什么的,但如果是这样,外包装不可能一点儿瞧不出来。直觉告诉邵艾,这件事不容易查清楚。

“邵先生,请不要着急,”反贪局的吴处长说,“我们还没有断定是你们公司的问题,现在只是请你去协助调查,并非刑事拘留。双规期间你会住在我们专门的招待所里,有人给你送饭,并确保你不外出、不与外人接触。请相信我们检察院一定会秉公处理,如果事实证明你是清白的,你不会在司法机关那里留下任何案底。”

话是这么说,邵艾心道,父亲毕竟是被带走并限制了人身自由。偷看了一眼母亲,还好父亲不久前才经历绑架并生还,所以目前好歹不算最坏的情况,母亲的承受力也比过去强了,否则早晕过去了。

这时听吴处长对邵艾母亲说:“邵太太,麻烦你去准备一些衣物和必需品。”

“哦,好的,”母亲和佣人正要上楼,又被吴处长叫住。“邵太太、邵姑娘,在邵先生被调查期间,你们作为当事人的直系亲属最好不要迈出国境,我们也许会需要你们配合调查。如果有事必须离开江苏省的话,请提前跟我们报备。”

什么?这条邵艾可完全没料到,她被限制出境了?说是“配合调查”,她和母亲又没有参与公司事务,是怕她们携款潜逃吧?从小到大作为家境优越的孩子,邵艾没少跟着父母去世界各地旅游、购物。竟然有一天会被限制出境,而且后天她本计划飞波士顿的呀,现在都已经开学了。

那之后,邵艾的脑子恍恍惚惚的,只记得父亲带上行李,被人拥簇着出了家门。不可能,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这当中一定有隐情!万一调查组找不出问题的根源怎么办?不行,她要亲自帮父亲洗清冤屈,她也不能眼看着家族企业在父亲被规的日子里乱套。

邵艾忽然醒过神来,飞奔着上楼,去父亲的书房里取来钢笔和记事本。下楼,再跑出大门。院外细雨已停,两辆车的前面一辆已经离开,还好父亲坐在后面的车里。邵艾拦在车前,一手握笔纸,伸出另只手臂。

“邵姑娘,还有什么事吗?”前排副驾的窗户摇下来,女主任耐心地问。

“我还有件重要的事需要父亲帮忙,最多占用你们大家五分钟时间,拜托了!”

单主任首肯。后排的父亲摇下车窗,微笑着对走过来的邵艾说:“不用担心我,我很快会回家的,照顾好你妈。”

“爸爸,”邵艾将手中的纸笔越过车窗交到父亲手中,正视着他的眼睛,字正腔圆地说,“邵汉驰先生,请你写一份委托书。在你被调查期间,授权你的女儿为邵氏药业集团代理董事长,全权行驶你在董事会的所有职责,包括但不限于——总公司的重大商业决策,各子公司领导层人事任命与调动,外部企业收购,新旧药物项目研发与停产,等。”

邵艾这话说完,不仅父亲被惊到,车里的其他人也纷纷扭头望过来。

“邵艾,这个,”父亲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公司的事你不用担心,有你于伯伯和于阿姨在,还有好多老员工——”

“请爸爸委托我在你被调查期间全权代理你的职责!”邵艾这句几乎是在喊叫了。

父亲低下头,在手中的记事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签名。抬头交给女儿时,父亲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邵艾拿到委托书后,又冲单主任等人说道:“多谢你们大家的关照。我现在是邵氏集团代理董事长,如果你们需要公司提交任何材料或者要来公司实地调查,可以直接与我联系,我的手机会24小时开机。”

这话说完邵艾也不再耽搁,离开车子回到自己家中。

******

当晚和周六上午,家里倒还平静。午饭后消化了一阵儿,邵艾决定上床睡觉。昨晚整宿没睡踏实,脑子里乱哄哄的,各种念头与梦境夹杂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臆想。

这一觉就睡到下午四点半,还在被窝里就听到家里来人了,在客厅里同母亲说话。强迫自己又闭了会儿眼,确定大脑可以正常思考后才起床,拿凉水洗脸。将父亲写的委托书揣进兜里,下楼。

客厅里除了母亲,还有于阿姨和她的女助理以及三位公司男员工。大家全都红着眼睛,面露疲色,跟邵艾一样一宿没睡好。

“事情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一个邵艾没见过的中年男人说道,年龄跟父亲差不多,“负责给医院送那批药的人叫张映俞,老家就是云南的,他跟那家医院应当不是一般的交情。事故一出来,药监局都还没收到风儿的时候,他就已经从医院接到消息,跑了。”

“那他家里人呢?”于阿姨的助理问。

“前年就离婚了,老婆带着孩子在无锡,听说已经再嫁了,这种情况问不出什么来。公安系统肯定会通缉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着人了。”

站在客厅入口处的邵艾一颗心沉了下去。这个张映俞肯定是有问题的,事故应当就是发生在运输途中。但张既然是邵氏药业的员工,那最后的主要责任就在邵氏不在医院。更让她担忧的事,也许这不是孤立事件,不见得是张映俞一人的操作,背后可能牵扯到更深层的问题?

然而也不排除就是有人故意从中捣鬼,趁着姑父这位开朝元老刚过世的时候,把她父亲再给“送进去”,毕竟这个时间点卡得太巧妙了。若是后者的话,行贿的问题恐怕也不只是给医院回扣那么简单。

“这回的损失肯定小不了,”于阿姨一只手拍着膝盖说,“除了给受害病人的赔偿,药监局的罚款,召回各地产品以及停产带来的损失,公司股价也会受到影响。现在是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已经有人在准备递交辞职函了。”

“叫你哥从珠海回来吧,”九月初的傍晚还挺热的,邵母却披了条黑色绒毛披肩,瑟瑟缩缩地坐在于阿姨对面的沙发里。“毕竟,总公司现在需要他。至于珠海那边,唉,就随了孙泰文的意吧,我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一向待邵艾和颜悦色的于阿姨柳眉倒竖,“瞧他之前在南澳岛的表现,语娴,你当他是一家人,他当你们是自家人了吗?早有谣传,说他在深圳三所宅子,当中一间的地下室里都是现金。咱们急着四处借钱救人的时候他可有过半句表示?更不用说,绑匪抓了三名人质,为啥单把他给放回来?”

“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呢?”母亲有气无力地叹道。

“请于伯伯继续留在珠海,”站在门口的邵艾说。语气淡淡的,是在下达通知而不是征求意见。

众人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邵艾走到于阿姨面前,将父亲写的委托书交给她,随后也在沙发上坐下。客厅里有两套美式转角沙发,还有父亲常坐的一只单人沙发,此刻是空着的。也不知有意无意,邵艾就坐在了父亲的位置上。

“父亲不在公司的这段日子,会由我代理他在董事会的职务。”

授权一事她还没有告知母亲,就是在等这个时刻,就是要产生这种效果。不理会众人的惊愕,邵艾问于阿姨:“于阿姨,我打算近期召开集团股东大会,最快能什么时候?”

于阿姨思索了一下,“下周四,差不多吧。”

邵艾点了下头,“我周一会去公司了解情况,顺便看看上个季度员工们的考核评定,并处理可能出现的辞职问题。麻烦于阿姨通知总公司各部门负责人,周二上午先来跟我开个会,除了卧病在床和出差在外的,我希望能见到每一位。还有……”

邵艾用手指弹着大腿,下面这番话的内容她已经考虑好了,现在只是在决定如何措辞。

“我记得《证券法》中对泄露内幕信息罪,可以判处五年以下徒刑。请于阿姨代我传达给总公司和各子公司,外面的人说什么咱们控制不了。可如果给我知道公司内部有人因为管不住自己的嘴,导致公司形象受损或者股价下跌,我会按照泄露内幕信息罪起诉他。就这些了,你们继续聊,我要上楼打个电话。”

话说完,邵艾站起身,眼角余光注意到一侧坐着的母亲,望过来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邵艾上楼后将门关紧,拿起手机。此时的波士顿是凌晨,不过方熠一向起得早——在她的公寓里。她在时他不在他在时她不在,永远隔着一个太平洋,也许这就是他俩的人生轨迹。他这才刚开始硕博连读,应该还有五年吧?邵艾不知道父亲何时能沉冤昭雪,自己能再随心所欲地离境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她要面对的问题、她要应付的敌人不可能在短期内得到解决。能被解决的,只有她自己。


注:本章中涉及的药品安全事故以刺五加事件、欣弗事件等著名案例为原型。


Saturday, March 30, 2024

《星级男人通鉴》第83章 负心多是读书人

姑父的葬礼于八月底的一个周六在珠海殡仪馆举行。出席者一千多人,大部分是珠海广州两地的公司员工、生意伙伴、政府部门及医疗机构里的熟人。还有些是从老家江苏新垛镇千里迢迢赶来的亲戚。

令邵艾意外的是,同龄人中除了姑父的儿子,还有一位她自己的熟人。珠海市政府办公室的周秘书是姑父老友,这次来出席葬礼随身带了位办公室里的新成员。闵康是六月初海归的,七月入职珠海市府办公室,如今还在熟悉工作阶段。听说周秘书要来参加邵家的葬礼,闵康就一并跟过来了。

邵艾记得在波士顿的时候,闵康的穿衣风格以名牌运动装为主,偶尔会有些比较前卫的打扮。大概为了庄重肃穆,今天特意选了一件式样老套的中长款黑色西装,系褐色条纹领带,左胸口袋里插了支小白花。然而因为身材挺拔俊树,加上精致而集中的闽南人五官,竟给他穿出一种悲怆美。额前的短发也不似读书时那般根根刺刺的,变得柔顺熨帖,颇能代表新一代“专业型公务员”的形象。

“真是没料到,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追悼会结束后,闵康站在堆成山的花圈一侧,同邵艾低语,“宋太太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还没下班,也不知道是你们家里的人,就把电话转给周秘书。唉,真是飞来横祸……你什么时候回波士顿?后天就开学了吧?”

“下个周末,”邵艾说。姑妈和姑父都是江苏人,一早就商量好百年后将骨灰送回老家存放。所以下周全家人先一起回老家,邵艾再由苏州返回美国。

“节哀顺变,”闵康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将来你家在广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来找我。”

邵艾在接过名片时,脑中想起那天同刚强分别时,他曾叮嘱过她,“千万不能便宜了闵康那小子,还轮不到他。”呸,她凭什么要听他的?他都不要她了,还管她跟谁交往吗?姑父虽是周秘书的好友,但人已不在,她作为晚辈同周秘书终究说不上话,在政府部门能建立自己的联系是最好的。

“我会的,”她小声说。

“替我向卡尼教授和方熠问好。”

这句话同刚强那句几乎一样,巧合到可以给三男之间的关系盖棺定论了。刚强与方熠是本科四年的室友,二男之间有情义、有帮持、有忍让,当然也少不了竞争。这种竞争不见得与女人有关,是各有所长的优秀男性之间的良性较劲儿。类似于竞技场上的友谊赛,必须有胜负的存在才能激励现有的人类不断挑战自己的生物极限,刷新记录。

闵康与方熠算同门师兄弟,后者去波士顿面试时有过短暂的接触。虽然方熠一直是邵艾的正牌男友,闵康也曾向邵艾表白过,对方熠倒没表露出明显的敌意。且邵艾认为这不单是看在恩师卡尼教授的情分上,方熠这人天生就不给其他人带来威胁感。

闵康和刚强的关系就神奇了,简直是同一片山坳里的两头雄狮,被迫分享鱼缸的两条betta fish,既生瑜何生亮,一靠近了就噼噼啪啪直冒火星。两个男人都可以接受邵艾与方熠的组合,但她若是跟了他俩当中的一个,另一个定会气得吃不下饭。

******

三天后,于伯伯留在珠海继续代理子公司的执行董事和总经理,其余人将姑父的骨灰带回江苏老家。邵家离开珠海前曾联系郭采莉家人,郭母果然已离开广东,在刚强的陪伴下送女儿去著名的加州大学三番分校医疗中心看病去了。

“行,我会跟刚强联系,”邵母对女儿说,“你在波士顿安心读书,我找机会去趟三番,看望一下咱家的两位恩人。”

邵艾听得直翻眼皮儿。感谢是应该的,不过她这位妈妈多半还在打其他的主意,真让人不踏实。

新垛镇离苏州也就是三小时的车程。在老家又简单举办了个安葬仪式,一直在欧洲读书工作的堂兄会陪姑妈在老家多住一阵子,邵艾随父母返回苏州的家。

“邵艾,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就想跟你谈谈。不过那时的你还没遇上事儿,有些道理说给你听,你也不见得能明白。”

父亲对女儿说这番话是周五午后,邵艾吃完饭走进客厅时。母亲饭后已独自上楼休息,不知道是不是事先商量好了,把楼下留给父女俩交谈。邵艾闻言,在父亲对面的沙发里坐下,心里不无忐忑。周日她就要去波士顿了,父亲被救回后她就能感觉到,他有很多话对她说,只不过最近这些天一直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

让邵艾欣慰的是,父亲刚被释放那几天像是老了好几岁,同时汇集了英俊与忠厚特色的脸庞几乎垮掉。而从回到老家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复原,如同他在过去几十年里,每次度过生意上的难关后都能迅速地满血复活一样。

“你妈妈在认识我之前,曾有过一个儿子,这事儿她跟你说起过,对吧?”

这个开场白倒是完全出乎邵艾的意料。她以为父亲会和她谈毕业后的工作安排,她与方熠……或者其他人的关系。

“妈妈去美国时跟我提过一句,细节没有多说。”

那是在波士顿、邵艾溺水被救后的第三天,方熠和刚强鬼使神差地同时出现在她的公寓里,可谓邵艾人生中最窘迫的几个时刻之一。两个男人离开后母亲忽然告诉邵艾,她在生她之前还有过一个孩子,然而却不愿回顾伤心往事,让邵艾自己去问父亲。这次放暑假回家邵艾曾多次尝试着开口问,却又始终下不了决心。毕竟牵扯到母亲跟另一个男人的恋情,事情都过去那么些年了,那个孩子也已不在人世了,干嘛非要逼着父亲去揭伤疤?

此刻,对面坐着的父亲点了下头,给邵艾的感觉是他忽然想要抽一支烟,虽然父亲这辈子从未碰过烟。

“那时你妈妈刚考上杭州师范学校,男人是教她的中文老师,比她大八岁,应当是挺有才华的一个人。从小到大追你妈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也不知是怎么了,还就看上了这位老师,两人有了感情后经常跑去校外幽会。大二寒假期间你妈发现自己怀孕了,这种事无论在那个年代还是今天,都是相当严重的。还好你姥爷在苏州市立医院有熟人,给你妈做了张假病历,申请休学一年。”

“哦,原来是这样……为什么不堕胎呢?”邵艾不解地问,“既然医院里有熟人,悄无声息地把孩子拿掉应该也不难吧?”

这倒不是邵艾嫉妒母亲的另一个孩子。刚去中大读书的时候同宿舍的女生们就私底下讨论过了——本科生怀孕是要被学校开除的。至于教师与本科生发生性行为,那是相当严重的过失,肯定会丢掉工作,这辈子也别想干老师这行。

后来去到美国后邵艾得知,只有西点军校之类的院校不接收已婚学生,其他大学没有人干涉学生的私生活。当然,教师与本校学生发生关系还是严重的违纪。

“男人不让堕胎,肯定是有原因的,”父亲若有深意地望过来。“那时的杭州师范学院本科是三年。你妈休学一年后,孩子被男人的母亲抱回桐乡老家,你妈回校继续念书。那之后的一年半,男人都不许你妈去看孩子。说是桐乡就在杭州边下,离苏州也不远,有不少同学啊,熟人的,怕万一给人发现。结果、结果等你妈毕业时,去到男人老家一看……”

父亲说到这里低下头,一只手用阴劲儿揉搓着衬衣的下摆。怎么了?邵艾心道,那时孩子已经出意外了么?

“原来男人老早就结了婚的,留在老家的太太不知什么原因,一直也没怀上孩子。唉,总之婆家是一定要将孩子留下,而你姥姥姥爷虽被气得半死,也不同意让孩子跟你妈妈。”

“什么?这也太过分了!”邵艾知道姥姥姥爷不许母亲带走孩子,是怕影响母亲将来嫁人,可邵艾咽不下这口气。“换成我肯定要告到师范学院去,让渣男名声扫地!”

“你不明白,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啊。那年头人们思想落后,就算不顾及你妈妈的名声,你哥在成长过程中会被当做野种来指戳的。再说男人要是丢了工作,无法养家,跟着倒霉的还不是老婆孩子?”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邵艾气得想哭,却又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之后的一整年,你母亲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父亲将目光投向着窗外,继续回忆,“我那时候,我、不是在卖保健品吗?有一款说是专门用来改善产后抑郁症的神药,现在想来,也就是些普普通通的妇科调理剂而已。你姥爷先认识的我,来我公司买货的时候跟我聊起来,觉得我这个人还不赖。后来……”

父亲摇了下头,将他与母亲的婚恋史一笔带过。“说起来,那家人对你哥还不错吧,算是用心培养了。你妈每年去桐乡看一次你哥,有时也带他去周边玩。虽然身世坎坷,是个特别皮实乐观、勇敢有担当的男孩。有次你妈带他去杭州游乐园坐过山车,你妈不敢坐,他说——不怕,有我在,妈妈什么都不用担心。”

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担心……邵艾记起在南澳岛出事的时候,刚强见到母亲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阿姨不用担心,有我在。”怪不得母亲几乎是从认识刚强的第一天起就毫不掩饰地喜欢他。

她现在也大致能领会到,母亲为何不待见方熠和杨教授一家人了。“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大概就是母亲在那次伤害中的体会。而之后杨教授对邵氏药业的指控,更加深了母亲的看法。

“你八岁那年夏天,你哥在桐乡重点初中念初二,天生的能言会道,这点儿大概随他爸。结果暑假跟一位老师去参加浙江省演讲比赛,头晚住在公路旁边的旅店。旅馆快满客了,跟人家合开了间三人房。那天下雨,一辆小卡车开到附近的公路时,忽然发现对面的车开到马路中间了,情急之下猛打方向盘避开。晚上,下雨路滑,路边是啥状况也看不清楚,直接撞进了旅馆里。你哥被当场撞死,老师没事,同一间屋的老头后来锯掉半条腿。”

邵艾用双手捂住口鼻。原来如此,那个夏天她被送去姑妈家里住了一个月,竟然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妈妈太可怜了,她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这时佣人进来换茶,将茶壶和一口没喝的两只冷茶杯端走。邵艾顺便要了瓶可乐,她在紧张的时候需要冰镇可乐才能定神。佣人离开后,父女俩调整了一下情绪。邵艾忽然有种预感,也许父亲这次和她谈话还真是与她的未来有关。在听过那件陈年往事之后,她的心态已经起了微妙的变化。

“方熠跟刚强两个小伙子我都见过。后者嘛,我在船上的时候因为你姑父遇难,心智受创,不过周围发生的事我还是有印象的。邵艾,你觉得这两个男人谁跟你更合适?”

“当然是方熠了,”邵艾想都没想地说。姑且不提她和他在一起有很多共同语言,除了魏教授女儿那次,二人几乎没闹过别扭。而刚强呢?基本上次次见面都让她有“某人的脑袋是怎么长的?”这种疑问。

父亲了舒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你觉得我跟你妈合适么?你姑妈和姑父呢?”

“当然合适了!”邵艾从懂事起,就认为这两对夫妇在一起是天经地义、天作之合。

父亲转身看着她,“我和你妈其实是很不一样的人,邵艾。我作为省内最早一批下海经商的冒险者,当年做过的很多事情,不能回头细看。可是,怎么说呢?两只光滑无瑕的金属球,你把它们贴在一起摆着,看起来相称得很。但是只要遇上震荡,两只球一旦各自滚散了,就很难再聚合。你和君子交往,经常就会是这么种结局。”

这话邵艾不爱听,方熠是现代社会中难得一遇的君子。

父亲没等着她抗议,又接着说:“反过来,有些人看起来没那么光亮,但他们身上有股韧劲儿,能吸收震荡。像老树根儿那样拉扯不断,不需要别人照料,能自己从贫瘠的土壤中吸取养分,还能有余力滋养其他人。邵艾,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这一辈子注定了要经历各种震荡,最近这两年不过是个开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道理是正确的,只不过爸爸你套错人了,邵艾哀怨地想。拉扯不断的那位每回都能从她身边轻易走开,而此刻在波士顿痴心等着她团聚的是光亮的金属球……

院门外有汽车停下、熄火的声音,接着是门铃声。女佣走出去开门,邵艾估计又是总公司来的人,与姑父有交情的老同事,前来吊唁的。昨晚就来过一波了。

然而女佣随即小跑着进了屋,惊惶地望着老爷和小姐,脸色很不好看。


Thursday, March 28, 2024

《魅羽活佛》第372章 名山打卡

 当晚,成佛后极少做梦的陌岩做了个不为人道的梦。第二天早早起床去厨房为小羽做早餐。已经七八年没给她做过饭了,反正她都认出他来了,也不必再藏着掖着。

“男人,也就是求偶期间勤快那么一阵子,”厨房里的大妈见到他,吧嗒着肥厚的眼皮说道,“结婚后用不了几天,厨房里就再也见不到影儿。”

是么?陌岩哭笑不得,他也会是这号人?

戴上围裙,心道整点儿什么好呢?今天要去元炁山寻访鸿钧老祖,小羽认为大神这些年来一直未离开博物馆。尽量吃饱点儿,外面的食物终究吃不惯。不如就做煎饼果子吧,而煎饼果子里需要塞薄脆或者油条。就油条吧,炸一大锅给府里的下人们一起吃。陌岩是讲究人,油条要二次回锅炸,这样放凉了也能保证酥脆。

再做几个茶叶蛋带在路上?还是去皮的卤蛋吧,小羽没耐性,茶叶蛋剥皮麻烦,卤蛋两口一个。

然而眼瞅着餐桌对面的小羽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餐,陌岩对这次的旅行由期待转为担忧。万一路上再碰上个圣蛏那种重量级的智能人杀手怎么办?圣蛏可不是被陌岩打死的,是机缘巧合下提前被小羽添加了恶意程序,后来自杀身亡的。要么说“格斗的终极是材料”呢?千变万化的可编程金属原子,打不烂揉不碎,能像病毒一样侵蚀敌人的身体……想起这些让人食欲全无。

“我看还是不去什么元炁山了,”陌岩推开喝光的豆浆碗,“反正去了也未必能把鸿钧找出来。”

小羽抬头打量他,“你担心,还会遇上刺客?”

“我害怕,”陌岩老实承认。与其说是怕智能人,不如说是怕死,因为死了就不能同眼前这个可爱的女孩朝朝暮暮。所以说恐惧便如影子,永远追随着爱之光存在,无论幸福了多久只一转头就能发现它跟在你身后不远处。

小羽眯起眼睛,陌岩以为她会说:“别怕,还有我呢。”或者,“哪儿有那么巧?总不能永远待在家里做缩头乌龟吧?”

却听她一本正经地说:“师弟你修为高超,做事一向靠谱,人长得也帅……结实。连你都没把握,可见对方不能小觑,我若上前帮忙也只能白搭上一条命。做人吧,能力不行是一回事,能力不行还不听劝那就可悲了。”

嗯,这个女孩对她喜欢的东西、喜欢的人从来都不会吝惜夸奖。害羞?没有的事。该拍马屁时使劲儿拍,遇上敌对势力与你一致对外,需要解释误会也定会解释得清楚明白。当然,你要是惹了她,得做好迎接枪林弹雨的准备。

又听她接着说:“所以行程取消,咱们待在家里打游戏,或者去后院种韭菜。我包里有种子,来之前也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多久才能找到你。”

话至此,陌岩倒不介意今后就跟小羽在这栋府邸安家落户,每晚吃韭菜饺子韭菜盒子。然而他的臣民呢?如果无法请出鸿钧老祖,陌岩又不肯与敌国公主和亲,战争依然无法避免。

忽想起一事,问:“师姐这次来是不是带了枯玉禅在身上?这样吧,要是遇上什么危险,你就赶紧启动枯玉禅离开。回福爱天搬救兵,去篦理县找你陇艮师伯。”

小羽的眼神像在看傻子,“有枯玉禅还搬什么救兵啊?咱俩抱着法器直接跑掉不就完了?”

于是午后启程,飞船要飞十几个钟头才到保留地。元炁山不在任何一座城市。这个科技发达的世界整体自然环境破坏严重,但也有那么一片广袤的自然保留区,险山碧水中生活着野生动植物。不属于任何国家,谁都可以去玩,这是两大族之间难得达成的共识。

第二天凌晨到达保留区周边地带,一行人租了辆加长轿车朝元炁山开过去。身材壮硕的大统领为和他师姐风格匹配,不似平日那般衬衣礼服,特意换上套蓝白色运动装。拉合上衣拉链的时候陌岩想,这里面能装下三个小羽,妥妥的美女与野兽。

汽车在山脚处停下。保留区有些景点为满足游客探险野足的需求,故意搞得交通不便。建在山顶的机器人博物馆则有公路直达,只不过小羽和陌岩不约而同选择步行上山。既然是拜见就得拿出诚意来,不能把车一路开到人家门口。另外,俩人巴不得多独处一阵儿。

一行人下车后,助理吩咐其他人在山下等候。

“这么做不厚道吧,”小羽冲助理说,“还不知道要在山上待多久,搞不好今晚就在这儿住下了,让大伙儿一直在山下干等着吗?都回家吧,要么自己去玩,到时咱们电话联系。”

“夫人所言极是,”助理吩咐其他人坐车离开,自己随主子登山。出门在外他与大统领向来寸步不离。

“你也不用跟来,”小羽又说,“我跟大宝正在热恋期间,怎么你很喜欢当人家的电灯泡吗?遇上危险还得我俩返过头来保护你,你说你是不是累赘?”

助理细长的小白脸涨成红柿子,讪讪地同二人告别。陌岩轻笑一声,对这位年轻的助理他一向吃不太透。是元老们派来监视他的不假,可元老们为何要选这么个无甚心机的小白?陌岩总觉得此人背景不简单,正因如此才没有一上来就“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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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气真不错,适合出游。阳光像羊脂皂,在人脸上温热地擦过后还能留下淡淡的香气。

“怎么这么多游客?”小羽抬头望着前方山路上赶集一样拥挤的人群,有自然人有机器人,后者居多,高矮胖瘦新旧五花八门。

陌岩也觉得奇怪,这架势不像正常的旅游日,类似于佛教重大节日时赶庙会。即便这个世界的民众快被钢筋水泥憋疯,保留区里还有其他名山大川,用不着非挤到一处。好在有小羽这个包打听在一旁,半分钟后谜团就解开了。原来今日是鸿钧老祖诞辰数不清周年,大家都是上山来朝拜这位机器人鼻祖的。

“诞辰?瞎编出来骗钱的啦,”小羽小声嘀咕,“不是说早在天地还未生成之前就有他老人家存在了吗?那时候有月份牌?”

二人开始登山。小羽走在她的大宝、大号宝身边,如小孩子一样牵着他的手。事实上,由于陌岩手太大,她柔软的手掌堪堪能包住他的两只棒槌粗细的指头。

记得在篦理县初见面时,小羽头顶还不到他胳膊肘。七年后他以姚诚身份出现,只比她高半个头。现如今似乎又退回到大叔与小女孩的组合。再往前推还有魅羽、小红鸟。怎么变也都是躯壳,里头装的还是心意相通的两只魂灵,纵然经历轮回与生死。

山嘛,乍看与陌岩去过的其他旅游景点差不多,爬了几分钟后就觉出差别了。这座山有气场,而陌岩是有功夫的人。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块磁铁行走在磁场中,有看不见的力道作用在他身上,无法轻松畅游。

“这个山有古怪,”小羽显然也察觉到了,“明明没风,却总让人走不稳当。其他游客倒好像没这问题?”

因为其他人没修为,塑料走在磁场中是毫无作用力的。“吃卤蛋吗?”陌岩问。

二人离开大路,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吃卤蛋。这才爬了整座山不到百分之十,然而人家愿意就行。

“元炁山,”小羽边吃边琢磨,“这个炁到底是什么东西?咱们修行之人都从老师或书本里了解到该怎么去一步步修炁,明白过程而已,并不清楚原理。”

这个问题陌岩当然思考过,但身为老师,他的育人风格以启发为主。遂反问小羽:“佛教经典中经常提到的‘空’,是什么意思?”

“有好几个意思吧?可以指物理世界的虚幻,可以指‘无常’,比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并非没有,只是留不住。当然,要是结合现代物理来理解的话,咱们的虚空并非绝对真空,应当称之为伪真空,里面蕴藏着巨大的能量。这个炁,是不是跟这种真空里的能量有关?”

真是一点就透,不过还没完。陌岩伸手指了一下小羽手中的卤蛋,“生命这种现象,本质上是炁聚而生、炁散而亡。生蛋被煮成卤蛋后,看起来还是那些物质,只不过由液态凝为固态,实际里面的炁已经散落到周围空间里,生命不复存在了。所以长生不老的根本在于尽可能地维护元炁,而非肉眼所见的骨肉细胞。”

小羽擎着卤蛋的胳膊定住,“那就是说,炁也等同于灵?”

陌岩摇头,“不是一回事。炁可以充当灵的载体,这也是我刚刚才想明白的。当这个世界的某些人决定彻底抛弃肉身,将灵魂移植到机器人体内时,应当就是依靠操作炁来实现的。”

昨天餐厅里那位侍者不是说,鸿钧老祖是史上第一个突破灵机界面技术障碍的吗?“元炁山”,难怪此处会有如此强大的炁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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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山顶时已近正午。好一座平顶山!大理石铺成的广场中央一侧是博物馆,另一侧是鸿钧老祖雕像。周边可以停车,空地宽阔得可以跑马。

照理说机器人博物馆应当建个宇宙飞船之类的高科技外形,一眼望去竟是一只巨大的炼丹炉。有体育馆那么大,下方被三支透明脚支撑,一为入口,一为出口,一为工作人员专用,每只玻璃脚内有多条自动扶梯。铜色大圆肚上刻着一圈花纹与阴阳鱼图案,最上方还有个炉盖,缕缕白烟缓上碧空后,经久不散。

入口处排着弓形的买票长队,陌羽二人径直走去队末。没去细看鸿钧老祖像,显然无甚特色,同任何一间道观里的太上老君吕洞宾啥的都差不多。

排到一半的时候见四周的游客纷纷抬头,冲天空指指点点。陌岩方才便在灵识中观察到了,一艘菱形的飞船以极快的速度从东南方的天空飞至元炁山上空停住,此刻正缓缓地降到广场上。

几分钟后从飞船中出来四人,打头的壮年男子鸭梨身材,褐色西装配褐色礼帽,在他周围的空气中似乎肉眼可见几个关键字——钱、老板、无所不能。其余三个均为年轻男人,看外貌与其他大家族里的家丁随从无异,陌岩的心却提了起来。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圣蛏这样的智能材料打手?因为来人正是他和小羽的老仇人,祁哥。

祁哥没有理会售票处前的长队,径直走去入口,被检票的小机器人拦住。小机器人只有一米三四的身高,设计简单,蓝白色筒状的身子顶着只圆脑袋,两只眼睛不对称,也没有口鼻。胳膊长得快摸到地,两条小短腿就是个摆设,走路是靠脚底下的小滑轮。

“买票才能进,”小机器人的声音也像是街边摊上廉价的电子玩具发出的。

“我们不是来参观的,”祁哥的随从之一说道,“要见你们老板,有生意谈。”

“无论是谁,都要买票,”小机器人机械地说。

“能网上购买吗?”祁哥看了眼一旁的长队,问,“直接捐大金额的款项给你们修馆行不行?”

小机器人摇了下圆脑袋,“要排队买票。”

“去你的吧,”随从一把将机器人推开,四个男人自行入内。

“哎——呦——”机器人摔倒在地。

“什么狗玩意儿!”小羽气愤地骂着,离开队伍走过去,将机器人从地上扶起来。“小弟弟,你没事吧?摔得疼不疼?”

“不疼,我是机器,不会疼,”机器人用两只不对称的眼睛打量小羽。

“身体不疼,心里疼,”小羽挖了一眼入口,“待会儿我找机会替你教训那几人,好不好?”

“好!”弹簧一样嗡嗡颤动的声音。

小羽归队,又过了几分钟轮到陌羽二人。当陌岩将手中的纸制门票交到小机器人手中时,眉头微蹙,困惑地盯了机器人几秒,随后跟着小羽入内。

******

博物馆里的展厅是按照年代顺序排列的,由最原始的破铜烂铁开始,最后是这两年才研制的新品。展览的机器人大部分是“死的”,也有的还在局部活动,比如眨下眼睛,抬抬手摇个头什么的。

陌岩虽是当代物理学前沿专家,对历史与考古向来兴趣浓厚,所以头三个展厅待得时间最长。对他而言,早期设计的机器人有种令人亲近的呆萌。无论是胸前装着仪表指针与按钮的方正一代,还是拿生锈的大铁桶改装的机器人战士,他都要仔细研究半天。

小羽本来是没啥耐心的,只对大宝除外,由着他磨蹭。她自己挑一些能对话的机器人斗嘴,每每将对方怼到语塞,让陌岩担心下一刻机器人头顶就会升起一缕青烟,倒地坏掉。

参观最后两间展厅时,陌岩神色严肃下来。早些年的机器人给他的感觉就是机器,越往后越接近智能。即便是智能人陌岩也接触过不少了,身为佛陀,厉鬼都不敢近他的身,但这里陈列的某些个让陌岩感到不安。比如木桌后坐的那位钟表匠机器人,看似是在按部就班地组装一只机械挂钟。然而当陌岩与他四目相对时,似乎自己的心念被对方一览无余。

你在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

你亲手造了它,谁知道它此刻正在造什么东西?

难道这位就是谁也找不到的鸿钧老祖?不是博物馆里的工作人员,而是展品之一?

“喂,”已经离开最后一间展厅的小羽折回,冲陌岩打了个手势。后者跟着她出了展厅,见她站到一条楼梯口处,身边的地上竖着“闲人免进”的牌子。

一圈儿逛下来,大部分游客去礼品店里买些纪念品,再去广场上的鸿钧老祖像前留个影就下山了。也有的会去顶层的餐厅里吃个饭再离开。祁哥他们显然是有事而来,陌岩和小羽也一样。

二人绕过牌子,上楼。

Monday, March 25, 2024

《星级男人通鉴》第82章 富婆的爱情

 “邵艾?刚强?”

吉吉晚饭时随意翻动昨日的《羊城晚报》,没想到自己发小和同学的名字双双出现在轰动全国的绑架案中。记得上一次广东省发生类似案件是在他和刚强读大三那年,当时澳门大地产商何荣标在珠海被绑架。绑匪们先是故意制造车祸,随后假扮警察将人质铐走,向何家索要八千万。绑票案经历了70小时后被警方成功破获,整个广东省都跟着扬眉吐气了一回。

而这次的六名绑匪中死了三个,活捉一人,主事者连同一名马仔带着赎金逍遥法外。让人心痛的是还有一名人质遇难——邵艾的姑父宋伟梁,报纸上介绍为邵氏药业珠海子公司的总经理,自己还开了家康源医疗器械公司。

吉吉跟邵艾不熟,仅有的几次接触要么因为吕家妍,要么与刚强有关,所以也不方便刻意去问候。他只是好奇,刚强是怎么被牵扯到绑架案里去的?他跟邵家的关系很亲密吗?印象中邵艾一直在跟刚强同寝室的方熠谈恋爱的,唉,搞不懂他们之间的那些事。

吉吉掏出手机,试着拨了刚强的号码,但没接通。算了,想来他这些天正忙于善后事宜,等过一阵子再联系吧。正要收起手机,文哥打来电话。

“吉吉,我刚收到黄埔一家公司的邀请,希望你能做他们的产品代言人。我已经替你订好明晚的酒楼。”

代言人?吉吉的处女作青春偶像剧《确定我要遇见你》于今年二月份杀青,那之后吉吉着实火了好一阵子。初夏之际又有一部民国剧让他去试镜,还是男一号。无奈吉吉的韩风眯眯眼只适合现代装,穿上民国青年的长衫后显得不伦不类,就没能拿下来。

现在已经快到八月中旬了,还没有签到新剧。这期间吉吉只能尽量多接广告并出席各种综艺活动,然而对一个新人来说,不能接连拿出好作品的话人气很快就会降下来。最近三个月都没有请他做代言的公司了,难怪文哥会如此重视明天的晚餐。

“什么公司?”吉吉问。

“老板要我暂时保密。你明晚六点半陪老板吃饭,五点钟先来公司换装。”

“我知道了,谢谢文哥。”

因为是公事,第二天五点钟吉吉先来到与他签了五年艺人合约的明港传媒公司,由他的专职造型师为他选衣服、打理发型和妆容。

造型师先给吉吉穿了件柔软吸汗的短袖白恤衫,外面再披一件清凉免熨的蓝白植物图案短袖衬衣,不系扣。时值八月中旬,广州正是最热的时候,穿长袖衬衣赴宴固然正式,会给对方憋闷感,不利于消化。短袖可行,但里面必须再加多一件打底,万一出汗了不至于搞湿外面的衬衣,这些行规都是西风东渐的结果。

饭店呢,选在位于越秀区朝天路的雅苑餐厅。不熟悉的路人瞧它简陋的门头和老旧的装修,还以为是间中低档餐厅。实际上从九十年代起就有“富豪饭堂”的名头,每一道粤菜味道都很经典,价钱也高得离谱,即便份量不大卖相也不怎么样。

吉吉提前十分钟到的,被服务员告知对方已经在等他了,角落里的一套橘色桌椅,不算包厢但也清净。只是当吉吉发现坐在那里的女人是柯阿姨的时候,几乎就要转身走掉。

“呦,这是怎么了?”柯阿姨嗔笑着叫住他,“那么多年的老朋友了,现在连坐下来吃顿饭都不成啦?”

吉吉犹豫片刻,决定还是留下。黄埔的公司!柯阿姨经营的禾信医疗器械不就设在黄埔么,他怎么给忘了呢?上次见柯阿姨是大四毕业前夕,二人约了天河一家饮品店门口。柯阿姨当时还想着让吉吉进去陪她喝杯饮料,吉吉把钱塞给她就离开了。那年年底的最后一笔欠款是通过电汇的方式寄给她的,吉吉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这位曾跟他上过多次床的富婆阿姨,更不用说坐下一起吃饭了。

“来,让我好好瞧瞧,”点完菜后,柯阿姨欣慰又感慨地说,“真想不到,咱家吉吉有朝一日竟能出落得如此一表人才,成了万人迷的偶像明星呢!”

比起一年前,桌对面坐着的五十来岁女人容貌没怎么变化,依然是丰腴饱满、眉如弯月的福相富贵相,穿衣风格却判若两人。柯阿姨是香港回归后,一个人来广州经商的。前几年都是华丽丽的蕾丝亮片贵妇装,今天的米色短袖套裙倒是颇显年轻,气色看着也相当不错,竟有返老还童的走向。然而吉吉没什么好跟她聊的,同意一起吃这顿饭是因为不想把她惹太毛,免得她气急败坏再出去乱说。

“柯阿姨,”吉吉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道,“我作为一名艺人为厂家代言,既要付出劳动也要承担风险。如果你们的产品将来出什么问题,会影响我的声誉。不是信不过柯阿姨的公司,我只是想提前说明,咱们这是在按照行规公平交易。如果阿姨还有别的附加条件,恕难从命。”

当年吉吉老家有中度精神病的母亲半夜起床把房子烧了,作为主要经济来源的杂货铺付之一炬不说,吉吉的妹妹三度烧伤,急需手术。无奈之下吉吉问柯阿姨借了五万块钱,对方的条件是卖身做她的小男友,三年之内不许与别的女人交往。结果吉吉食言了,背地里与吕家妍旧情复燃被柯阿姨发现,为了救他差点儿把刚强的贞操也给搭进去。

“吉吉!”柯阿姨露出哀怨的神色,似乎被他这番话伤了心,“就这么绝情么,啊?你说阿姨当年哪里对你不够好?”

这时候第一道菜被端上来,是雅苑的招牌菜——豉油糖煎黄花鱼。吉吉觉得自己就像这条鱼,当同龄人还在大海中无忧无虑地畅游时,他已经在油锅里滚过,餐桌上现过,被人连皮带骨地吞进去又吐出来。唯一的好处是,今后再怎么煎他也感觉不到了。

见吉吉不答话,柯阿姨无趣地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逗你了,你们现在翅膀硬了,都不把阿姨放在眼里了哈?……吉吉,一周前的邵氏绑架案你关注没有?你的好哥们刚强也在里头。他是不是已经做了邵家的女婿,你能帮我联系上他吗?”

吉吉沉下脸来,平日里小奶狗一样乖巧呆萌的双眸中透出孤狼的狠绝。“柯阿姨,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冲我来,不要再想着打刚强的主意。如果被我知道你再去骚扰他,或者说了他什么不好听的话,我拼着事业前程不要了,也会让你付出代价。”

“哦呦!”柯阿姨擎着筷子的右胳膊颤了一下,惊讶又不无赞赏地望过来,“吓到阿姨了,不过阿姨喜欢,还是男人比男孩子更有魅力呢……你放心,强扭的瓜不甜,阿姨这回纯粹是为公事来找你们。不瞒你说,阿姨年底又要结婚了,新老公比你们大不了几岁。但他跟你们不一样,他是真心喜欢阿姨的哦!”

说到此处,柯阿姨搁下筷子,双掌像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合在胸前。“增城那边的人,去美国读完硕士后回的广东。去年来我公司应聘,我们俩谈得好投机,真是没想到!哦对了,他也见过刚强的,之前和刚强都在增城市政府牛书记那里实习过。你可以问问刚强,叫王Tony,刚强应该记得的。到时会把婚礼请帖发给你俩,不过估计你们也不会来的啦!”

是吗?吉吉心道,那就祝你幸福了,别忙活一场到最后发现还是为了钱。当然如果你心甘情愿那谁也管不着。

吉吉记得柯阿姨和老公都是南洋理工毕业的。老公这些年做渔船生意,说是一直待在香港,期间也没少偷着跑来珠三角花天酒地。柯阿姨的医疗器械公司办得风生水起,少不得要靠老公的财力做后盾。这次居然能狠下心离婚,跟一个毫无根基的小鲜肉结婚,看来果真是坠入爱河了。好事,好事。

“既是如此,阿姨找刚强做什么?”

柯阿姨叹了口气,“最近这次绑架案里,被撕票的人质叫宋伟梁,我认识的。几年前他创办康源医疗的时候,我还被请去开业酒会,见过他那个叫邵艾的侄女,都是你同学对吧?现在宋伟梁人没了,唯一的儿子是学法律的,听说一直在欧洲工作,总之他爸的公司他搞不掂的啦。”

柯阿姨语气自信,这点吉吉倒是同意,好歹他自己也是中大药学院的毕业生。医药这一块的生意需要有极强的人脉,邵艾姑父敢自己开公司,同珠三角那些外资企业竞争,一个主要原因是他已经借邵氏药业几十年的工作打通了人脉。

“既然是同行,”柯阿姨接着说,“我是想着收购康源。宋太太我也认识,手机里就有她的号码。只不过他们夫妻二人感情那么好,想想也知道老公遇难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打击。她现在估计人已崩溃,没有精力再去操心生意上的事,跟她谈也是白谈。所以我就想,让刚强帮我联系上邵家。康源反正都是要卖掉的嘛,与其给生人不如给我,我不会坑他们的。再说邵家人那么精明,由他们出面交涉,我就是想耍心机也耍不过人家,对吧?”

吉吉点了下头。“你的意思是,我帮你办成这件事,你就雇我做代言?”

柯阿姨目光炯炯地望回他,“我按照一线明星的标准付你代言费。”

吉吉不置可否。“我想知道柯阿姨何来的自信,能一个人将兼并后的两家公司都打理好?珠海虽然离得近,也少不了来回跑。”

柯阿姨肉嘟嘟的嘴唇抿出一丝得意的笑,“我外甥明年夏天也要结婚了,未婚妻在广东省药监局工作。牛珊珊,也是你同学对吧?老丈人么,就是刚才我提到的那个增城党委牛书记。我跟外甥说好了,如果能盘下康源,我自己带上Tony去珠海上任,把广州的公司留给他打理。”

吉吉哼了一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刚强和牛珊珊分手的经过他当然知晓。“你外甥叫郑源是吧?那小子抢了刚强的女友,现在返过头来找刚强帮忙?”

柯阿姨风情万种地白了吉吉一眼,“这年头,谁还死守着一棵树?刚强跟珊珊本来也没多少感情,现在当上邵家的女婿,不是更加前程似锦?他该感谢我外甥才对,呵呵。”

话说到这里,吉吉估摸着也差不多了。生意上的事他不懂,不过有一点他认可柯阿姨说的——邵家不是好糊弄的,到底应不应该把康源让给柯阿姨,人家自然会有判断,不需要他吉吉操心。

“刚强和邵艾的关系我不清楚,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我可以帮你问问。柯阿姨,咱们先说下,我只负责把话传到,其余的无能为力。至于代言,你要是真有心请我,以后派你的下属跟我交涉就可以了,不必劳烦你大驾。”

吉吉抛出最后这句话时,柯阿姨的嘴唇刚触到手中茶杯的边缘。没喝,将茶杯搁回桌上了。吉吉知道她这是人走茶凉的意思,抬手,招服务员过来结账。


注1:我国2015年起推行新的《广告法》,明星不得为医疗器械或药品保健做代言人。

注2:何荣标绑架案为真事。


Saturday, March 23, 2024

《星级男人通鉴》第81章 天字一号渣男

 男人是殷厅长,女人却非厅长太太。四十出头的年纪,柳叶眼,下巴较尖,周身上下找不见粉红却总让刚强联想到这种颜色。手指伸直时后弯得厉害。刚强在河北农村旧书摊上曾花一毛钱买过一本纸页快散架的相书,记得里头介绍过这种手型的女人心志柔弱,容易被人骗。还说有经验的老骗子会根据面相和骨型决定要不要对某个人下手,不知真假。

那怎么断定不是厅长正室的呢?刚强年初在广州天字广场附近为保护“少主人”吴俊,曾跟殷厅长的儿子殷世驹干过一架,刚强痛失一颗门牙。几个年轻人当晚进了局子,殷世驹虽是被父亲领走的,在那之前母亲打过他的手机,电话里传出的声音与气势同面前的女人对不上号。

郭母在特护病房的里间屋抱着女儿啼哭时,刚强陪殷厅在外间向医生了解情况。

“大夫,这是怎么回事?”殷厅长问,“明明睁着眼睛,怎么看见我和她妈也没反应?该不会成植物人了吧?”

“病人应当是进入了最小意识状态,”戴着副民国风格小圆眼镜的男医生解释道,“最小意识,minimally conscious state,也叫最低意识、微意识状态,是两年前才被西方科学界提出来的。早些年这种状态一直被归为植物人一类,其实是不合适的。据估计,传统定义的植物人中可能高达40%都是这种情况。我感觉我自己就遇上过不少案例,病人并非对外界毫无感知,只是无法开口说话,肌体不受意识的支配。”

“那就跟闭锁综合症差不多吗?”刚强问。

“还不一样,”医生惋惜地说,“闭锁综合症患者基本上保留着完整清醒的认识。最小意识只有部分意识存在,医疗成像显示各个脑区之间无法充分连接,导致病人意识呈一种闪烁游离的状态。”

“那要多久才能醒过来,恢复正常呢?”殷厅长急切地问。刚强猜,殷厅平日无论面对犯人还是部下,他都是老大,像这样将自己摆在从属脆弱地位的机会不多。

“总的说来吧,头颅受到撞击而非缺氧导致的昏迷,醒来的概率还是比较高的。不过具体到个人,能不能醒来、什么时候,这都不好说。尽量争取头三到六个月之内康复吧,超过一年希望就不大了。”

“有什么效果好的治疗方案,大夫能推荐一下吗?”刚强又问。作为中山大学药学系本科毕业生,刚强对常见病症的治疗有一定了解。但毕竟这一年来在建设局的工作同医药毫无关联,早已跟不上药学领域的步伐。要是方熠在就好了,刚强想,医疗前沿的方方面面都了如指掌。方熠现在人在哪里,广州、北京,还是美国?

“呃,目前国内主要还是靠高压氧、物理治疗以及亲人话语引导刺激等。国外这几年有团队在研究DBS,脑深部植入刺激,听说效果挺不错的。咱们国家,我估计还得再等四五年才能掌握类似的技术。濠江区毕竟是小地方,有条件的话不妨去广州中大附属第一医院咨询一下专家,再决定哪种治疗方案。”

医生说完便离开了病房。殷厅长也跟了出去,回来时怀里抱着几瓶纯净水,递给刚强一瓶。“我的情况也不瞒你了,刚强,我……唉,我对不起采莉她们母女,对不起我太太和世驹,还辜负了好多人。”

还有好多人?刚强借喝水来掩饰自己的惊讶。

“这么说吧,赌王几个老婆我几个老婆,要不是计划生育,我的孩子也不会比他少。这些年来为了我自己的仕途和名声,不敢经常去看孩子们,家里那位也不会高兴。除了世驹,其他三个都跟妈妈姓,对外和人说自己没爸爸。我是混蛋,孩子们做错了什么?”

刚强听得一怔。在这之前他还从未仔细考虑过作为一个私生子需要面对的各种问题。要这么说的话,刚强的父亲虽是穷山沟里的农民,无法提供任何资源,至少那是他名正言顺的爹,从小陪着他长大的。

“采莉,是我几个子女中最上进、最让人疼的那个,”殷厅揉捏着手中的空塑料瓶,像是在揉捏自己的心,“大概因为缺少父爱,她很小就立志要当警察,要和她不为人知的爸爸从事一样的职业。一个女仔,哪里危险就请调去哪里,我和她妈怎么劝也不听。我知道她是希望得到爸爸的认可……”殷厅说到最后,抬手抹眼泪。

原来是这样啊!刚强之前也数落过郭采莉几回,让她不要总想着当英雄、当烈士。看起来乐观活泼的一个女孩,想不到竟有这样的身世。

“年初在广州见你同世驹打交,我那时派去陆丰建设局的线人刚好退下来,也不是没有其他人选。就是一种直觉,这个年轻人是上天派来的,能替我照看好采莉。重情义,机敏又谨慎,不是那种一腔热血只管往前冲的傻小子。后来跟采莉通电话的时候,她也总说起你。是个很特别的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都很开心……”

然而却最终因为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是吗?刚强想起郭采莉前往南澳岛的那天下午,从“河北老家”给他捎回盒煨肘子。那时他打趣她,是不是看上他了?她像小兔一样蹦开,“喂,当你是兄弟的啊,别想歪!”

刚强从小到大都没少了女人的暧昧,她对他是不是有意,他自然有判断。然而毕竟是个女孩子,在他没有主动表示之前,她是不会承认的。

在南澳岛警局重遇后,他对邵艾的心意她应当也能瞧出来。没有因此而嫉妒或者愤恨,没想着去拆散谁、让谁痛苦一生,连最基本的置身事外都做不到。藏在他快艇的储物仓里跟过去固然是关心他的安危,也是在尽她作为一名人民警察的义务,即便——她要去营救的人质是她情敌的家属。

刚强辗转于这些思绪中时,殷厅长进里间看了看女儿,又跟太太——姨太太说了几句话。出来后侧着身子坐回刚强身边,用小学生恳求老师加分的语气对刚强说:“之前医生提到的那个么脑电刺激什么的,我和采莉妈商量了一下,希望能送她去美国治疗。我的工作走不开,太太也不会同意……英语只识得26个字母,国外那些事儿我整不明白。刚强,你愿意陪你郭阿姨出国待一阵子么?费用由我来出。至于你国内的工作,我会跟吴厅安排好,工资照发。”

出国?年初刚强才从波士顿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去美国一趟。这个DBS估计要做开颅手术才能植入,可得先打听好了,找家技术成熟的美国医院。邵艾这几天就回美国了吧?到时候也许可以联系她和方熠帮忙。

“殷厅您放心,出国治病的事就交给我。”

殷厅长舒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怎么会活成这样。有时半夜醒来,不相信那都是我自己干过的事。我是个渣男,哦?彻头彻尾、天字一号大渣男。”

你的确是,刚强心说。还好他许刚强不是。没有采莉跟去的话,他现在就跟邵艾姑父一齐躺在停尸间里了。他一定会让她恢复正常,二十来岁的生命才出来亮了个相,不该就此落幕。

当然刚强也清楚,这么一来那些看不惯他的人又会怎么议论了。“第一任女友是台商的女儿,第二任是增城书记的千金。第三任嘛,想追人家全国二百强企业的继承人,人家看不上他。这才又傍上了省公安厅副厅长的私生女……”

******

邵艾来到特护病房时,殷厅长夫妇正在里间向护士学习如何照料病人。刚强半躺在长椅上打盹儿,上身还是昨天在警局见过的那件黑色薄风衣,大概因为面料防水,没染上多少污渍和血迹。脸上拿几张药方纸遮挡着日光灯的光,只露出一头稍显凌乱的短发。但邵艾相信,有些人无论怎么作践都帅得一塌糊涂。

她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既然是在休息,那她就过半小时再来吧。转身,没走几步,听他在背后叫她的名字。

邵艾站住了,但没立即回头。她还不知道这次海上冲突的细节,还没想好应不应该询问姑父被害的经过。也不知道他是否遇上过危险,女警是怎么受的重伤?这些最终都会被警方记录在案,再转告家属,她可以稍后再了解。

眼下急需她决定的是,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他?似乎从五年前初识起,他俩的关系就难以套用任何常规模式。她还没有男友的时候,他已有女友。他没女友的时候她有男友。那就证明没有缘分喽?偏偏又不是这样。缘分不多,但怪异得很,撕扯不断,横竖带点儿“冤家路窄”的诅咒意味。

早上他出发前曾要求她亲他一下,而实际上远在她和方熠初吻之前,她就已经被他亲过。他被她打过。她被他救过。除了波士顿落海那回,还有大学里被人骚扰的两次,第二次直接导致他与第一任女友分手,这是快毕业时她才弄清楚的。她还被他调戏过,多次。被求婚一次。

然而,在这间特护病房里,在她转身面对他的那一刻,她却忽然有种直觉——他俩的缘分到此为止了,善缘也好,恶缘也罢。无论前世有过什么样的纠葛,到这一刻终于尘归尘土归土,曾经源源不绝的一口井,忽然间就见了底儿。

“抱歉,”他站起身来,神情中看不到一丝调戏的意味,“钱都给了绑匪,人却只带回来一个。”

“你已经尽力了。本来与你无关的事,你肯冒生命危险替我家人出头,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很感激。”邵艾随后又瞥了一眼里间,“郭警官伤得怎么样?”

听他解释完病情,她拿手捂住嘴。天呐,居然这么严重!要是永远都醒不过来,那可不是为她家人搭上一条年轻的生命?

“请代我转告郭警官的父母,邵家愿意承担终生的医疗费用。等她出院后,我和爸妈会去看望她。当然,这些都不足以弥补她和家人的损失。”

刚强冲邵艾点了下头,“我会转达,不过接下来我要跟她母亲带她去美国治病。你也快回波士顿了吧?兴许还能在美国碰上。”

哦,他们也会去美国吗?邵艾自己则要等到姑父葬礼之后。一想起姑父此刻正躺在医院另一端冰冷空荡的房间里,邵艾胸口稍微平复的刺痛又开始涨潮一样的蔓延开来。

“这是我从波士顿回国后开始写的,”刚强从茶几上拾起一本棕红色的日记簿,走过来递给她。“是日记,也是给你的信集,走哪儿都带在身上。本想写到年底,现在就交给你吧。”

邵艾接过来随意翻了下。她对他的笔迹并不熟悉,他俩认识的这几年还不曾合法地交往过,包括此刻。私下里都没有说过几句话。所以,当手里面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的“话”,似乎可以将——用英文的说法是 in retrospect——将过去那些年的空白与缺失瞬间填满。而,开始,在结束的时候。

“我会读的,”她将日记收好,捏在手中。

“替我向方熠问好。”

这最后一句,无疑是个句号了。她点了下头,再次朝门口走去,脑壳里回荡着母亲在波士顿和她说过的——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如果明年回国的时候发现刚强已经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不要后悔。

“等一等!”他却忽然从背后追了上来,伸手钳住她的右臂,“你是要去找方熠的,对吧?”

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右上方。她的肩虽未贴上他结实的胸,却能感觉到那里的热源。“你什么意思?”她小心地问,将头往回转动了三五度,生怕动作大了会刺激出更为过分的举动。

“我是说,你可以跟方熠在一起,”他把她的胳膊捏得有点儿疼,语气游离于威严与绝望两个极端,“记住,可千万别去找那个叫什么康的小子,还轮不到他!”

邵艾再一次被这家伙的厚颜无耻震惊了。仰头挑衅地望着他说,“你管得可真宽!我跟谁在一起需要你同意吗?许刚强,你是我什么人?”

“我、我是你的……”他鼓起腮帮子,支吾了半晌后脸憋得通红,“反正你只要跟方熠在一起就好了,我没意见。”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她恼了,虽然恼的成分有些复杂,接下来的话说得咬牙切齿,“你是什么意见没有所谓,我愿意跟谁在一起,那是我的自由。我就算嫁给街边的流浪汉大叔,或者带个女朋友回家,都跟你毫无关系,明白吗?一边儿凉快去!”

“女朋友?”他被鱼刺卡了喉咙,由于诧异,捏着她的手松开片刻。她趁机摆脱他的掌控,头也不回地离开特护病房。


附1,文中提到的2002年发表的“最小意识状态”的奠基文章:Giacino  JTAshwal  SChilds  N  et al.  The minimally conscious state: definition and diagnostic criteria.  Neurology 2002;58 (3) 349-353.

附2,中国是2009年完成的首例国产DBS植入技术。


Thursday, March 21, 2024

《星级男人通鉴》第80章 你我的宿命

“邵艾,晚上好。你的航班号是多少?后天我去接机。”

蜷缩在警务人员休息室沙发上的邵艾眼神散乱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航班,接机?什么意思?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现在应当是周六傍晚。周五一夜没睡,大脑这部机器已基本停滞,需要连续几个钟头无梦的睡眠才能重新启动记忆与思考功能。

刚才在沙发上迷糊过去,梦里的她又回到波士顿的冬海。无波的海水是血红色的,这次却并没有急于将她吞噬。晚了,海说,你本该成为我的祭品。由于你的不配合,现在我要让更多的人付出代价……

“邵艾?”电话里的声音迷惑地问,“你有在听吗?”

邵艾打了个激灵!这才想起原计划周一早上从广州飞波士顿来着,若不是方熠提醒,她已彻底忘记了这次跨洋飞行。

“方熠,对不起,”邵艾翕动着干萎的嘴唇,在沙发上坐正。“我们家出事了,我可能要推迟几天过去。”

“出什么事了?是姑父的病情反复了么?”

上午刚强带着赎金出海后,邵艾一直坐在情报指挥中心跟踪他手机的方位。实时地图上的那个小红点先是往东南方去了,后来转向正南偏西,最终停在揭阳附近的海域。邵艾知道这回应当是接上头了,双手握在胸前,她闭眼祷告上天:一定要顺利,一定要顺利啊!结果睁开眼时红点却已消失不见。问周围的警务人员怎么回事,听到的回答是信号没有了,要么关机、要么手机落入海中。

也可能是人掉入海中。邵艾赶紧去找祁队长,被告知祁队长刚才接到一个电话,带着几个人匆匆离开了,到现在也没回局里,估计已经不在南澳岛上。

一直等到下午两点,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一个个关闭,疲惫不堪的工作人员们陆续撤离,回家休息。邵艾和母亲、姑妈、于阿姨四个心急如焚的女人被晾在那里,无论问谁得到的答复都是无可奉告,最后决定去副局长办公室碰碰运气。

“具体情况我们还不清楚,”南澳县袁副局长是位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的女警。袁局长说案情应当已告一段落,祁队长眼下正同揭阳海事局的海警们在共同处理善后工作,就这些了。

海事局?邵艾心里咯噔一下。距离祁队长离开已经过去四个钟头,如果顺利交换了人质,哪里需要这么久的善后工作?从海里捞人么?

看来真的是不走运,撞上巡防艇了!邵艾先前已想到这种可能并让祁队给揭阳海事局去了电话,大概清早外出的巡防艇没能及时接到指示吧。她只希望绑匪已经带着人质逃走,过上一阵子继续交涉就好,可千万别起什么暴力冲突!

“人呢?两名人质呢?”母亲用丝巾擦着眼睛,那对足以颠倒众生的美目已经肿成两颗红桃。“人都还安全吗?请给个话,其他的都无所谓。”

袁局长安慰几名家属,“我理解你们的心情,还请耐心等候消息,要相信警方一定会妥善处理的。”

邵艾在袁局长眼中看到了同情与隐忍,如同手术还未结束前走出急诊室接受病人家属盘问的护士。袁局长不可能一点都不知情,只不过在尘埃落定前还无法宣布噩耗是吧?邵艾悲观地想。

那之后她和母亲几人来休息室等候,忧困交加的她最终躺在沙发里睡着了。被方熠电话叫醒时休息室只剩她一人,当下将父亲和姑父被绑架一事简略告诉了方熠,没有提到刚强在里面的作用。

“对不起方熠,我知道你盼着我过去,我也想尽快和你团聚。可这件事了结前,我还无法考虑何时返美的问题。真的很抱歉!”

邵艾的满腹愧疚并不仅仅因为推迟返美。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她的情感世界已悄然起了变化,对待方熠她已不似从前那般坚定了。当然,也许她从来就未坚定过。

“好好地开个会,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方熠在电话里先是震惊,又思索了片刻,“邵艾,我觉得你那位姨父……”

姨父?今早打着哈欠跟母亲说他顶不住了,要回酒店睡觉,有新情况让随时通知他。姨父被绑匪带走时手机丢在了山坡上,后被前去搜索遇难成员的警队捡到,现已回到姨父手中。

“我姨父怎么了?”邵艾追问。很多人将方熠的学院气质当作迂腐,但邵艾知道他其实是个相当聪明的人,只不过君子做派让他惯于选择看破不说破——比如,她和刚强之间的那些破事儿。

“没什么。别担心了邵艾,你家人不会有事的。绑匪想要的只是钱,跟你家无冤无仇的,两位叔伯一定能平安归来。我这边会跟卡尼教授说明你的情况,还有两个多星期才开学,你安心处理家里的事,照顾好自己。”

方熠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认识五年了,邵艾还从未听他吼过谁,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因此也就没能察觉到隐藏在温柔之下的那份虚弱。

挂上电话,邵艾起身正要出门找母亲,门自己开了,进来的是于阿姨和她的年轻女助理。

“邵艾,那什么,”于阿姨目光低垂,与助理站到邵艾身边,一左一右地扶住她的胳膊,“跟我们去趟濠江。”

邵艾忽然明白过来什么,没往前迈步反而向后退,“不去!我哪里也不去!”她尖着嗓子叫,“我就待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邵艾,你要听话,”于阿姨柔声劝道,“你爸爸没事,他就在达濠华侨医院,只是受了些惊吓。你妈已经被周秘书找人安排的直升机接去陪他了。”

“那我姑父呢?”

于阿姨低垂的眼皮之下那两汪清池就快兜不住了。

******

姑父与父亲同为江苏新垛镇人。虽然幼时就同父亲姐弟俩玩得来,邵艾听说这门亲事刚开始并未被爷爷奶奶看好。

“瞧他猴精、猴精那样儿,”奶奶曾对父亲说,“不像个老实人儿!一辈子不得志呢,怕苦了我姑娘。要是哪天发达了,指不定怎么出去拈花惹草!我还是更喜欢你那个叫什么凯阳的同学,人瞧着稳重靠谱,改天你叫他来家——”

“妈!”只比姐姐小一岁、已经谈了两年女朋友的父亲打断她,“你看我像老实人吗?伟梁人不错的。”

后来证明长辈们过来人的眼光也并不总是准确的。父亲离开国营药店后被未婚妻抛弃,最终创业成功并娶了苏州美女毕语娴,在当地安家落户。是姑父几年后替父亲打开了广东的市场,回过头来看这步棋走得太明智了!那些差不多时候诞生的小药厂因为不具备南下的眼光,最终被这个大鱼吃小鱼的时代淘汰。

姑父做事勤快,待人热情,有敏锐的商业眼光,这样的男人有钱后就一定变坏么?老实木讷的才会专情?作为一个珠三角地区成功的商人,姑父从未沾染上同行们的各种恶习。反倒是父亲那位名叫凯阳的浓眉大眼的同学,这些年下来绯闻不断。

邵艾记得八岁那年去姑妈家住过一个月。姑妈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阵子国画,姑父将珍藏的几张画翻出来给邵艾看,指着湖面上的几只小鸭子说:“看,多么可爱。你姑妈有颗童心。”晚上邵艾洗完头,要给她吹头的姑妈嫌头发太湿,让隔壁房间的姑父拿条毛巾过来。结果姑父捧来条巨大的白色浴巾,把小小的邵艾整个儿包了起来。

而此刻,姑父被一条白色的被单包着,静静地躺在医院的停尸房里。邵艾不敢打开来看,因为听说他的额头上有个恐怖的弹孔。太不公平了!姑父这一生做错过什么?这么好的一个男人以这种方式被结束生命,而十恶不赦的罪犯头子则拎着本不属于他们的巨款逍遥法外。

站在姑父身边哭了一会儿,邵艾跪下给遗体磕了个头,算作道别,终究没敢去瞧姑父的脸。她到来时听说姑妈已哭晕过去两次,母亲要同时安慰姑妈并照顾惊吓后暂时失智的父亲。邵艾还没去见父亲,这次他能平安回来多亏了刚强和那名姓郭的女警。在来医院的路上邵艾已小心问过,得知除了姑父,死的都是绑匪。于情于理,她都应该代表家人去感谢一下刚强和女警。

不料一脚踏出停尸房的门就被三男两女几个手拿相机和录音设备的记者死死围住,闪光灯噼噼啪啪如巴掌一样甩到邵艾脸上。

“邵小姐,你们家这次破财又亡人,请问你现在心情如何?有没有怀疑过是你父亲早些年卖保健品换来的报应?”

“听说绑匪索要一千万,你家人出门旅游身上还带了那么多现金啊!是不是因为炫富才被歹人盯上的?”

“救走你父亲的男生是你在中山大学的本科同学对吗?你美国的男朋友知道了会不会吃醋?”

“你们……无可奉告!”还在悲痛中的邵艾被记者们的冷血无情震怒了,“都给我让开!无可奉告无可奉告……”

******

刚强只受了些皮外伤,被送到医院后一直守在急诊室外。回想当时将邵艾父亲送离绑匪的船,转过身去,却见先前被他开船撞入水中那个绑匪已经爬回船上,拿枪顶在他脑门上。刚强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名年轻的绑匪叫阿启,是豹哥的弟弟。

要么说一个人不到临死前的一刻,绝对猜不到那时候的自己会想起什么。刚强的思绪在瞬间退回到五年前一个炎热的晚上,是中秋节的第二天,他的第一任台湾女友李舒涵打车送他回中大校园。下车后的他手拿热盒饭,大概是饭香味把校园里一只硕大的美洲大蠊给吸引过来,落到他背包上。

他怕蟑螂吗?南方沿海一带那种会飞的枣红色大蟑螂他是怕的,但还没有“那么怕”。更多的是好奇吧,站在他面前洋娃娃一般的女生本该被吓得尖叫跺脚,却一伸手把蟑螂捉进掌心。那时的他自然还不知道,邵家开的药厂中有一间专门饲养入药的大蠊,每年生产上亿只。邵家的继承人也不同于那些弱不禁风的富家女。

他只是有种怪异的感觉,不是觉得她怪异。是命运,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比苍穹更高远、比上帝更无所不能,在毫无征兆的某一天,在你不经意的一个行为中,为你偷偷埋下种子,眼瞅着傻愣愣的你走向早已布好的局却浑然不自知,忍不住在你背后捂嘴窃笑的命运之神。

刚强甩掉不着边际的思绪,继续回顾上午发生的事。当时郭采莉和豹哥正扭打在一起,甲板上散落着两支枪。一支被郭采莉摸到,本打算将豹哥击毙。见另一支被爬回船上的阿启捡起,顶到刚强的头上,郭采莉于是转移目标,先冲阿启开枪把他打死了。到这时候,六名绑匪还活着的只剩豹哥和身在水中扛着钱袋的耳钉男,以及甲板上被刚强用棍棒击晕的一名壮汉。下水后的邵父因目睹好兄弟惨死,神情恍惚,手握着船身外垂下的绳索,并未朝快艇游去。

若说豹哥这两兄弟杀人不眨眼,兄弟之间的感情还是不错的。见亲弟弟毙命,豹哥心痛得撕心裂肺地大叫着,疯了一样抱着郭采莉朝船舷上撞去。这种中小型快艇的船舷上大部分装有给人扶手的金属杆,郭采莉的后脑被重重地磕在栏杆上,当场昏迷过去。

豹哥松开女警,转身怒视刚强。说实话刚强那时也有些怕了,甚至比片刻前被枪口顶住额头还怕。面前的绑匪头目真如一头兽性大发的金钱豹,血红着眼睛,一口黄牙再加上两只爪子就能将刚强撕成碎片、啃得皮肉不剩。

好在不远处的巡防艇没有袖手旁观。发射水炮后有三名全副武装的海警朝这边游过来,此刻已有一名在登船。而另一边驮着钱袋的耳钉男堪堪爬上刚强的快艇,大叫:“豹哥,走吧!留得青山在!”

豹哥眼见寡不敌众,还好赎金已在自己人手中,丢下弟弟的尸体跳入水中,爬上刚强带来的那艘快艇。

“许刚强,我弟弟的命总有一天要你来偿!”扔下这句话,豹哥与耳钉男开着快艇疾驰而去……

急诊室的门开了,刚强跟在医生护士们身边,将郭采莉转移到楼上的特护病房。期间他瞅了一眼移动床上的小兔,眼睛是睁着的,只是对外界刺激没有任何反应,看到刚强也如同陌生人。

进了病房后,刚强正打算询问医生病人的情况,见一对夫妇呼唤着采莉的名字冲进病房,刚强心道,应当是她父母了。男人一身警服,坑洼的皮肤被泪水反复洗刷如雨后狼藉的地面。

郭采莉的父亲原来竟是省公安厅的殷副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