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November 10,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21章 伤、伤、伤

周日晚,邵刚二人手机视频,各自汇报了自己周六参加的活动,但又默契地略过当中有可能让对方炸毛的部分。比如邵艾这边的故事着重叙述了剑剑和孝渊如何失踪又如何被找回的过程。嫩模啦,自己落水后给章晋书背回来还被媒体疯狂拍照的插曲就当从没发生过吧。

“他俩后来找到厨房了?”刚强问。周日白天他照常上班,此刻难以遏制地打了个哈欠。

“厨房不难找,”邵艾说,“只不过……”

同里湖大饭店那么大的规模,厨房不可能小了。孝渊和剑剑猫进厨房里,踮着脚从桌台上够了把剪子。还没剪两下,听脚步声响,有人进了厨房,两个小孩慌忙抱着玩具闪身躲进附近的一扇门里。这间屋子好大哦,有一排排的架子和橱柜,里头还套着一间呢,原来是酒店用来存放杯盘和干货的仓库。小孩们哪懂那么多?见此处无人打扰,干脆在瓷砖地面上坐下,安心地拆起他们的玩具来。家里平日都有保姆在身边守着,这种活儿哪里用得着少爷小姐们动手?今晚终于能亲自打开新玩具的包装,俩娃还颇有成就感呢!

航空母舰自由了。剑剑喜欢在甲板上玩飞机,孝渊在她身边见缝插针地摆些士兵小人,俩娃这一玩起来就忘了时间了。等终于意识到该回去的时候,发现仓库门被人从外面上了锁。可不是嘛,厨房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剩下的最多是给客人送些酒水饼干牛奶等刚需。俩娃在屋里使劲儿拍门,叫嚷,万幸那时警察们已经怀疑到厨房来了,这才把孩子们及时救出。

“哎呦我的妈呀!”刚强后怕得抱着手机躺到自己的铺上,怕吵到室友们休息又不敢大声说话,“以后再去莫名奇妙的地方你可得跟紧了,剑剑那对小腿儿溜着呢!”

邵艾唯唯诺诺地答应,忽然注意到镜头里男人的发型,问:“理发了?瞧着挺艺术的嘛,跟谁出去浪了这是?”

刚强的眉间像被看不见的针扎了一下,有道是知我者……“嗯,昨天有人请我吃饭。也不光请我一个,一堆人啦。我琢磨着那地方还挺上档次,不能给你和剑剑丢脸,就先理了个发,嘿嘿。”

“谁那么好心啊,请你吃饭?”邵艾的语气应当是调侃打趣,听到心虚的刚强耳中却带着振聋发聩的警醒力,“你原先身居高位,有人巴结你不稀奇。当了小区保安还有人请去高档餐厅,这是真爱了。”

真爱……可不是嘛,昨晚刚强就察觉到易贤对他好得有些不对劲儿。说实话,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也未必能如此上心吧。记得他们一行人在饭店里坐下后,随意叫了一桌子的宵夜,刚强面前最初摆着的是盘马蹄糕。易贤口中同大家闲聊,一只手暗度陈仓地将马蹄糕换成一份烧鹅,为什么?是因为刚强说过自己不爱吃甜食?再仔细想想,当晚易贤已跟队友们吃过工作餐,又提议吃宵夜是真的饿了还是为了照顾饥肠辘辘的刚强?

而每当刚强开口说话,易贤虽然尽量不望向他的方向,显然是在专注地聆听。别人夸刚强,他难以掩饰由衷的喜悦。记得团队里有个特别能说会道的家伙这么赞刚强:“好比同一头大蒜里,总有那么一两瓣要比其他的蒜瓣更白、更粗壮。”易贤听后,笑得捂起了嘴,眼中的光芒只有恋爱中的男女替另一半感到骄傲时才会如此闪耀。

唉,不会真的对他有那种意思吧?刚强猛揪着自己脑后的头发。作为一个走到哪里都不缺女人缘的帅哥,别人对他友好还是暧昧,两三个回合就可以判断出来。可易贤他、他是男的呀,还跟老婆孩子住在一起。种种原因让刚强没敢往那方面想,否则也不至于如此迟钝。又没法摆出来跟邵艾讨论——你老公我是不是被一个有妇之夫看上了,一不小心成了人家夫妻的男小三?哎呀呀,瞧这事儿整的!要说易贤这人由表及里可谓难得一见地出色,品味格调、专业能力都没得说。刚强原本还打算跟他做个长久的朋友,英雄惜英雄,帅哥伴帅哥。现在看来还是保持距离,少纠缠为妙。

电话那头的邵艾却忽然笑了。“今天上午啊,剑剑非要出门给你买礼物,还不许我跟着去,大概怕我干扰她的选择。我跟保姆说了,将价钱控制在五千块以内。到现在我也不知那小丫头买了啥。”

刚强心中一阵温暖。再过两周就能见到母女俩了,这比什么都重要。另外,这次匆忙了些,等下次再见时他俩要不要把复婚的手续办了?还得再跪地求一次婚么?不用了吧。还要吗?

“你还想要什么?”她问,“缺什么我们给你捎过来。缺钱吗?喂,让你在附近看房子,你看了没?”

本人很快也要有钱了,刚强想起他昨晚的出场费和带货提成。不过这件事还是留着当面跟她解释吧,省得她瞎想。

“我什么都不缺,现在就是发愁马上要交的那份思想汇报。”

刚强虽然上的是白班,每晚八点才下班。白天站岗时到处有摄像监视,不敢开小差。等吃完饭回到宿舍,写不了两句又开始犯困。下周五就要回社区矫正中心汇报,想不到这么快就过去了一个月。好在保安员上岗证也已批下来,他可以签正式工合同了。之后几天,刚强的策略是这样的。每晚动作迅速洗漱完毕,早早上床睡觉。第二天五点半起床,趁头脑清醒,专心地写上一个钟头。刚好这段日子易贤要带旗下艺人去上海出差,可以不必担心情绪上再节外生枝。

这么着,只用了三个早晨就完篇。思想总结的大意是这样的:“在过去的一个月中,我积极投身自我改造的劳动中。前后总共做过长期工一份,日结工四份……”

这个这个,晚宴上卖奢侈品也算日结吧?

“通过工作对我的再教育,我体会到劳动人民谋生的不易,明确意识到过去这些年自己在思想意识上与现实社会的脱节,也对自己曾经犯过的错误进行了深刻的反思。这一个月的经历让我看到司法工作人员的良苦用心,确信党组织还没有放弃我。当我在找工作中遇上困难,负责帮助我改造的市局罗警官给予了大力协助,使我能顺利开展从新做人的历程,回归知法守法的合格公民之路。”这里说的是报考保安员时小罗给开证明一事。

接下来呢,刚强考虑再三,决定还是老实交代晚宴一事。否则被查出忽然多了一笔巨额收入,就很难洗清了。

“在工作中我还意识到,必须时刻警惕资本主义腐化之风,抵制拜金主义对每一个共产党员的侵蚀。7月26日那天,在我担任保安的小区,业主易先生邀请我参加了一个销售活动。我认为当晚所获报酬已超过个人实际劳动应得,现决定一次性额外缴纳党费25万元。这些钱当然远不及答谢党这些年对我的信任与栽培,算是借以表达我服从管理、改过自新的决心。”

******

到了8月9号这天周六,刚强终于能名正言顺地休一天假。一早查看微信,邵艾说剑剑起得比她还早,母女俩正在前往苏州机场的路上。刚强照了照浴室的镜子,上次在易贤公司理的发,虽然长了些,还是挺好看,就不用额外收拾了。

航班午后到达深圳。由于机场位于宝安区,刚强被限足于龙华、福田、罗湖三地,没法去接机,约好下午一点半在母女俩下榻的水都假日酒店附近的一家粤菜馆门口会面。那这一上午干点儿什么好呢?水都假日酒店离三和大神所在的景乐新村只有十分钟车程。刚强好些日子没回三和了,竟然有些想念那里的老朋友们。比起熙园山院的保安宿舍,那里更像他的家。遂决定今天上午重游故地。

三和还是像过去的每一天,职介所门外的街道上簇拥着大批本地只做日结工的大神们,以及外地专程来深圳打长期工的中青年。这种看似混乱却日复一日的存在,毫无保障但又worry-free的生态体系也能给人安全感,仿佛世界沦陷了都不会影响到这里的异类生存模式。

没见到威武哥。听细眼哥说他某天去做日结工的时候一脚踩进颗钉子,工地老板只给了他50元医药费就把他打发走了。回来后伤口发炎,还长出了肉芽,现在不知在何处躺着养伤呢。刚强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请细眼哥转告威武哥跟他联系,由他出钱给对方看病。

又跟几个半生不熟的老哥闲聊了会儿,天色忽然暗下来,广东夏季说来就来的乌云已在头顶虎视眈眈,准备随时撒尿欺负三和这群居无定所的底层人。刚强看表还不到12点,闪身进了旁边一家网吧。先随便玩了两个游戏,发现自己无法集中心神,转而打开新闻网页。不经意间看到一则女企业家的报导,心中一动。邵艾也经常上新闻,搜一下,看看有没有关于她的近况?结果一搜之下,简直是铺天盖地。

“邵氏药业与琼海集团携手打造线上医药帝国,两位单亲离异总裁即将事业家庭双重组。”

“苏州世家女与海归霸总男于太湖新城出双入对,共筑爱巢。”

“当百亿家族遇上百亿家族,前妻吃醋言语刻薄成为圈中笑柄。”

“……”

刚强的第一反应是,不太可能吧?媒体向来喜欢无中生有添油加醋,这他又不是没亲身经历过。然而再仔细一挖,照片一张张地贴在那里呢。果然是“出双入对”,不仅在双方的公司门外,还有饭局中的照片,瞧二人背后的服务生似乎是在欧美某个国家?

某高尚住宅区内,面对面说话被偷拍,旁边是个儿童乐园。照片里天色已不早了,虽然没见到剑剑的身影,但想必就在附近。同一地点还有一张,却是不同的傍晚不同的穿着,也就是真的住到一起了?虽然只拍了室外的合照,但记者们总不可能跟进家里去吧?

刚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那几张水里的照片是怎么回事?她扒在一个男人的背上,男人的脸虽然看不清楚,但根据上下文是那个章晋书无疑。还有在岸上的,他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腰,扶她坐到地上。

为什么这些事她从来也没跟他提起过?如果她是清白的、如果她不心虚为什么不能坦坦荡荡地告诉他?刚强用颤抖的鼠标关掉网页,就那么怔怔地望着显示器桌面坐着,浑身上下动也动不了。胸口堵着的石头不仅令他呼吸困难,还在一寸寸地将他夯入人间之下的地狱。

是了,他早就不是那个少年有成前途无量的官场新秀。现如今的他是个劳改犯,即便再怎么表决心、再挖空心思地交党费祈求组织原谅也只能是白费心机。等到服刑完毕的那一天,或许全天下还肯考虑录用他的正规公司就剩下邵氏一家,也仅仅是出于怜悯。他早就配不上她,作为父亲也只能是她女儿出身光环中的一个污点。他能给她事业上的唯一帮助只剩下做她公司里一个普通职员,而她和那位章总才是实力上势均力敌、资源上互惠互补的强强联合。最让他伤心的是水中那张照片。当年是他把她从波士顿的冬海中救出,但现在的他已经衰落到无力将她托起……

刚强就那么坐在网吧里,任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门外一个惊雷炸天裂地,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1:12了,还有18分钟就到约好的时间。他还要去见她吗?不如就此放手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无需当面互相指责,也没必要听谁的道歉,就这样相忘于江湖,从此各自在本来的阶层和轨迹中过各自应该过的日子。可他还有剑剑啊!如果剑剑大老远地飞来找爸爸最终却没能见上面,小丫头能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吗?她会以为爸爸不想要她了,以为爸爸已经有新家庭、“生新小孩”了,她会多么伤心啊!

想到这里,刚强忙乱地起身交了网吧钟点费。出门来到大街上,雨下得真大啊,连天生天养的大神们都躲了,只剩几个穿红色马甲、手撑着巨型雨伞的中介还在公司和包车门口揽客。刚强站在街边,不断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想打辆出租车。马路上的车自然也比平日少,好不容易见到的三四辆出租里都坐了人。要不走过去算了,反正都湿透了,这一片儿他熟,步行半个小时,跑步过去最多十来分钟。路上如果遇上空车再拦下来不迟。

打定主意,刚强离开山咀头路,拐上龙园宝华路,朝着西南方向小跑而去。到了景龙建设路和景龙中环路的十字街口,再过两个街区就到水都假日酒店了。没看到周围有车灯,刚强跑着过马路,忽然从身边的雨帘中窜出一辆电瓶车。车速虽比不上汽车或早已被禁的摩托,可也有每小时20公里。刚强只记得身穿蓝色雨衣的司机在雨帽的透明面罩下露出惊恐的神色,刹车已来不及了。电瓶车从右侧实打实地撞上了刚强。

刚强倒地前翻了个身,前额磕到路缘上,随后便失去了知觉。额前流出的鲜血在河流般的雨水中稀释为难以分辨的淡粉色。

Friday, November 7, 2025

宿命的列车——《谷雨立夏间》书评

  • 逃不脱的宿命

读完长篇连载《谷雨立夏间》(作者:可能成功的P),情节安排上给我感觉最强烈的是一种宿命感。故事是从“中间”开始写的,顺带提一句,这种写法是目前西方文学界较为推崇的一种形式。不同于传统的“从前有一天”,或者“在很久、很久以前”,这种开篇方式是在故事发展的中间(当然通常还是比较偏前,比如三分之一处吧),突然把读者空降到一列疾驰的火车上。火车从哪里开来的,到哪里去,你身边坐的都有谁?这些不知道,咱们也不急,随着火车的前行一点一点慢慢回顾和揭露。等你快到终点站的时候,你才明白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才完全看清身边那些旅伴们的真实面目。

宿命,说的就是这辆火车。作者的故事疾速开在一道长长的铁轨上,还是在充满迷雾的夜间行车。先是男女主的原生家庭之谜。比如立夏的父母怎么横死的?都能猜到和她那位诡异的小姨有关,但谜底一直到大结局前才全部揭开。男主从小就缺席的父亲呢?也是不断有一鳞片爪出现,最后才完全明了。由于故事的多线程,不可能以女主本人第一人称来叙事,所以读者知道的其实要比故事里的每个人多一些。想象一下,如果叙事是以立夏的第一人称来写,那更加迷糊,更要急人。所谓当局者迷,被空降到火车上的读者你们其实知道的不少了。

整本书里,小姨初霜无疑是布局者,是知情最多的那位。关于这个人物,还有Mike,后面再仔细深挖吧,现在还是以情节为主。初霜是个清晰冷静的人,但她也有其近乎blind的地方,那就是对“宿命”这辆火车的错判。我们所有人都在同一辆火车上,这叫“共业”,但每个人也有自己的小火车。初霜虽然聪明却没有能够早早地看清楚她自己那辆火车的走向。或者说,她太迷恋掌控了,她以为无论何时何地自己都能准确操纵火车的走向,顺便让身边人的火车也按照她的意志来行驶。而现实是,她自己的那辆火车早就在朝着悬崖的尽头极速奔去,她却没有察觉。

长长的轨道,但并非直线一条。开头时立夏的母亲死于微波炉爆炸造成的火灾,立夏被谷雨救走。结尾处初霜命终于微波炉爆炸造成的火灾,立夏被谷雨救走。Felipe和初恋女友在一起了。有点像圆形,但又并非完全回到起点。除了主角配角几对情侣功成圆满的之外,每个人在能力和性格上都比故事开篇得到了成长。以为自己会一直单身的那位,意外地遇上了伴侣。女汉子慢慢多了女人味。家庭主妇则在政客丈夫垮掉之后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女强人。几乎每个活下来的人都比原先更坚强,更智慧了。

当然,还有好多中途脱轨、没能挺到最后的。女的有洛雪、芒果、李小满、阿琪等。男人有Patrick、David、Jeff、阿强,更多的次要小人物就不举例了。老病离世或者退出舞台的另算(陆一鸿、邓安达、叶叔)。当中大部分人的结局其实不意外,因为早早地就埋下了种子,虽然宿命并不见得都是他们自己一手写成的,有前面提到的“共业”成分。然而每个人的身影都涂上了浓浓的宿命色调——深黄。

这里面尤其能读出作者对个别身世卑微可怜的年轻女性的怜悯。洛雪和芒果二人不完全是弱者,她们也挣扎过,都有过壮举。她们也向往过美好的事物和人。但即便到了今天,社会的任何动荡和黑暗较量里最先被牺牲掉的都是女性,都是年轻女性,这是作者曾亲口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她们俩看似和其他人活在同一时代,都是自由人,要想改写宿命其实是非常难的。作为一个孩子的母亲,芒果尤其难。


  • 性格决定命运

这里其实是上一条的分支。宿命起源于性格,也有行事作风和运气的塑造。这里咱们单说人物的性格。“性格决定命运”最明显的不是初霜,是邓安达。

安达可以说是美籍华人群体少有的从政人物,但又是这些华人政客中相当有代表性的人设。最典型的特征是其东西方文化的矛盾体。安达是受过西方高等学府教育的名校生,对西方历史、文化、社会的方方面面不是门外汉。他的很多观念是文明又超前的。他与妻子和子女的相处之道、教育方式基本上是白人化的。撇开肤色,他在西方政客里代表的是相当先进的一股力量,且正义满满。有理想,他从政的初衷确实是为了建设并带领更好的社会团体。

但与此同时,他身上的传统华人尤其是传统“华男”的特色也是相当突出的。首先是光宗耀祖,尤其是不让父亲失望这条。我个人认识的华男中,真有这样的,相处久了让人感觉不可思议。明明是社会地位不低的精英中年人了,独立支配几千万的资金,所做的每一个主要决策还是首先满足他远在家乡的父亲的期盼。基本上这一生都是他父亲亲手捏出来的。而安达作为一个身份显赫的政客,这种家族使命感让他在自觉抵制诱惑的同时(比如对洛雪),又让他成为一个挣脱不了压力和责任的纠结者,极少能按照自己的心意乘兴而活。他在谷雨和民众面前是强者,背过身去又比谁都可怜。

除了光宗耀祖这条,安达也像旧式华人大家庭里的男主人,认为什么事都该自己扛,不该让妻子担忧。也是具备这种大男子主义的人更容易被洛雪那种崇拜他的女孩子下意识吸引。就像很多古代或旧社会的大男人喜欢红袖添香,又如新时代的精英弄潮儿们动不动“我好累好郁闷,”“太太不了解我,没有共同语言”。安达没有那么极端吧,但这些特质他都有点。所以最后他的老年失智几乎是他自己的潜意识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与平和而特意制造的,因为他的良知与正直使得他无法抗衡那些不择手段、毫无廉耻的敌人,他的家族使命感让他做私人决策时也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所以倒不如崩塌,让他得以安全又体面地退出历史的舞台。让他干脆不得不完全依赖于妻子,也就再也不用勉力负担大男人的角色。

再说Mike,他的黑化是我很早就预料到的,因为他具备了我称之为最容易黑化的两个要素。其一,这种人的社会关系很少。如果他有好多父母亲戚,哪怕关系很糟的,一般来说也不容易走上极端,这是比较奇怪的地方。社会就像一张网,每个人是其中一个节点。如果你被好多线拉扯着,哪怕是你想要挣脱的那些线,都能在某种程度上阻止你的极端化脱轨化。除了其他人,能拉住你的还有事业,正当职业。如果Mike在一家合法律师事务所里做律师,或者其他能让他感觉到价值回报的事业,也不至于走偏。

其二就是他最想要的那条线,通常是异性,他认为一世丑恶中唯一一样美好的事物,一个终于了解他的人。当这种线在慢慢断掉的时候,对缺爱的边缘人来说可以是致命的。每一个生了女儿的母亲都能明白我说的意思,目前最担心的,就是女儿遇上这种人。他们可以对爱的人很好,甚至都有可能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救对方,如果对方也同样爱他们的话。他们的要求其实不多,不贪得无厌也不花心,就是想和那么一个人厮守一生。这种人如果幸运的话,也能找到真爱并越过越好。但万一陷入Mike的境地,几乎必然是悲剧收场,并让他的爱人或情敌跟着倒大霉。能说,命运不给某些人活路吗?其实就是没有给啊。同样是毁灭,初霜掉落悬崖,Mike去的是地狱。当你火车的既定轨道奔向地狱的时候,需要强大的浩然正气才能与之抗衡,Mike并不具备。

现在说初霜,她可以算是栽在了双胞胎姐妹的人设上。哪怕只是姐妹,不是双胞胎,她都未必会走到今天的境地。凭什么呢?我俩背景一样、外貌那么相似,你还比我弱,得到的关注与爱却天差地别。如果不是一家人,大可以拍屁股走开,海阔天空不再纠缠。但这种亲人的身份让姐姐的幸福成了她的终身徒刑,酷刑。姐姐死后,初霜甚至把这种怨恨扩散到Mary身上。如果Mary也是和她一样的女强人,初霜可能也没这么恨。还是那句“凭什么”?你屁能力没有,就会依赖老公,遇到事就垮了,凭什么老天爷却给你这么好的男人、子女和家庭?可以说Mary在婚姻中的成功就等于是对自强自立的初霜存在价值的否定。

这之后就是恶性循环了。因为缺失和自卑导致变态的控制欲。又因为过度控制,被她真诚善待的亲人也在想办法逃离她的生活。因为insecurity让她无法敞开心扉,接受爱她的男人。而孤家寡人的现状让她像Mike那样成为异类,逃离正常社会体系的同时死死拉住唯一那条网线与她一同落水。

让人心痛的是,除了上述致命伤,初霜女士在其他各个方面都是能力无可挑剔的女强人啊!然而谁能救她呢?没有人。想要摆脱悲剧的宿命只有她自己看开、放下,我想这一条大概就是作者塑造这个人物最想阐明的道理了吧?如果不是过分执着,曾有过好多机会能让她全身而退,同时还能在一定程度实现自己的梦想生活。


  • 法律与政治

二者在民主国家里密不可分。不是我为中国的一党专治站台啊,咱们就事论事地来说,正因为中国没有可以公开拿来debate的不同政治理念,反而让法律的制定与实施简单划一、黑白分明(能否公平执行是另一回事,按下不表。)

这部连载让我感触最深的就是法律在民主国家是如何能被政治和民意等法外事来左右的。本来,把这些因素包含进来(比如陪审员制度和律师的超强话语权)是为了更好、更公正、更人性地执法,但当这些被恶意扭曲和利用的时候,很容易产生好人获罪、恶人逍遥法外的状况。不光是对疑犯,这其实也很大程度上把执法人员,比如破案警官,都给拉下水。当执法人员遇上罪恶时的第一反应成了如何自保(谷雨枪击未成年Bobby),那只会置法律与民众于一种非常可怕的境地,希望能敲响那些圣母情结的警钟啊!

这一大部分还包括警员们的私人生活。每个人的私人生活都会被工作影响,这个没有疑问。有堕落的(好几个呢),有最终选择逃避退隐的,有的因为工作而变得无法拥有正常家庭生活,当然更多的还是像谷雨这样无时无刻为家人安危提心吊胆的。

这部分最让人敬佩的一是作者的硬核调研精神,二是“不怕因长篇大论于枯燥细节而丢掉只想吃瓜看热闹的读者”的勇气。


  • 糖?

没有多少糖啊!尤其是男女主,虽然二人在同一章里出现的次数非常多,但他俩真正在一起的日子,无论是否确立恋爱关系,可以说少得可怜。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寻找和思念。然而,这恰恰说明了作者对他俩的爱护。一望无际的分离会让感情的那条线越拉越粗。在一起时还要有故事,不就只能吵架了?保护。

比起糖,更多的是镇定剂,是作者基本上对所有人赏罚分明的结局吧?好人大多数还是有了好报,坏人的坟墓也都是他们亲手掘的,怨不得别人。读作者的任何连载基本上都能抱着这个期望,这让人在艰难章节的时候也能稳住心态,是作者惯常的一种善意。


附,《谷雨立夏间》全书链接: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8930/130573.html


Tuesday, November 4,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20章 名利场

宝格丽晚宴设在福田中心商务区的星河丽思卡尔顿酒店。入场处的安检非同一般地严格,客人们需出示邀请函和身份证件。艺人在走场前,要先到隔壁工作间里登记核对今晚佩戴的珠宝和手表,正式签订出场费和提成比率,确认样品丢失损坏情况下的赔偿金额。别说,还真让刚强见着两三位家喻户晓的一线明星,那位在国际电影节拿过奖的女星据说是品牌商的全球代言人。据刚强暗地里估算,今晚走场的艺人们身上的行头加起来得上亿人民币,不是闹着玩的。至于参加宴会的客人们自己戴的珠宝和名牌更是有市无价。

既然是给艺人签约,落款处要同时写下真名和艺名。来的路上,刚强让易贤为他临时起了个艺名——易晗。此刻听背后有人小声议论这位新人是谁,“会不会是易哥的堂兄弟?”“应该不是吧?易哥如果有这样的亲戚,怎么会藏这么些年不让大家知道?”

刚强俯身在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宝格丽意大利总部派来的活动负责人、一位身高至少一米九的金发男盯着刚强看了几秒,转头跟易贤商议,临时决定让刚强再戴一块手表。刚强于是将左手腕上旧表取下,揣进兜里,戴上品牌商递过来的那块。也没来得及细看,只注意到表盘是蓝色,倒并非像他脖子上那条项链一般镶金带钻的。

宴会厅不大,中西合璧的风格,一扇扇印花屏风式样的墙壁中间是金色反光的柱状装饰物。洁白的桌布上摆着颜色淡雅的插花和紫水晶高脚杯,同紫色地毯相映成趣。无论长桌圆桌都已满座,甚至略显拥挤。刚强记起邵艾曾向他科普过的宴会营销策略。不同于皇家颁奖晚会,每个人都矜持地端着。作为卖场首先需要人气,而让人掏钱的冲动是在轻松熟络、酒酣耳热的气氛里烘托起来的。

啥,还要上台拍照?单独拍完照再跟资助这次晚宴的金主们合照?当刚强听到这个消息时恨不得立即转身走掉。晚宴、晚宴,难道不是一堆人坐下来吃饭吗?本以为自己只要低调些,黑漆麻乌地吃完走人就好,早知还要公开亮相就不该心软答应帮易贤这个忙。这不是刚强怯场,过去他当政府领导时即兴上台讲个话没问题。现在性质不同了,如此浓妆艳抹搔首弄姿地站到台上,灯光一打,被人认出来多难为情?

“少说话就行,无需紧张,”排队等入场的空当,易贤在为刚强做最后一轮培训,“有道是大繁若简。动作多了,让人察觉到你是在刻意取悦,你反而成了无足轻重的背景噪音。你看国际时装台上的模特,一个个脚步匆匆面无表情,仿佛行走在地铁站里的上班一族。上流社会不是早餐档,做到礼貌优雅就可以了,太热情只会让卖相显得廉价……你要不要喝点水?”

易贤作为经纪人,晚宴没有他的份儿,等刚强入场后会与随行人员去别处吃工作餐。按品牌商指定,全程将有一个笑容慈祥、存在度透明的中年男人跟在刚强近旁,手里拿着订单簿随时准备接单,当然也可以顺带监视刚强有没有偷窃的意图。每做成一笔,刚强能有12%的提成。一条项链二百多万,提成就是二十几万,顶他当保安四年的工资。

刚强不以为然地摇头,“别人好歹是有知名度的。我又不是明星,谁认识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怕的不是冷场,是被当众认出来。

“再大牌的明星也有初次登场!”易贤宽慰道,“正因为名利场充斥着商业气息,不谙行情才让人觉得真诚。我认识的一些成名前辈,他们越老越油腻不是源自雄性荷尔蒙衰退所导致的面部特征柔化,恰恰是让他们近年来引以为傲的阅历与通透,令刚出道时那股耳目一新的青涩荡然无存。人们尊重自己摸不着、配不上的事物。以今天这些客人的财力,世上买不到的东西还剩多少?她们真正在意的不是某个人或某件珠宝,是自己作为少数能接触到稀缺资源群体的优越感。”

嗯,刚强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相信业内人士易贤的这番理论必然有其道理。无论如何,来都来了,还全副武装的,断没有临阵脱逃之理。

******

十来分钟后,听晚宴司仪念到“易晗”这个名字,刚强只得硬着头皮上台。刚亮相时台下略显寂静,只有纷乱的闪光灯像夏夜的闪电,预示着即将来自远方天际的那一串惊雷。在这种足以灼烧普通人的聚焦之下,刚强先前的担忧却像抖落到地上的枯叶,竟然找回些许熟悉感。

自打落马的那天他已告别政坛,作为一个背着案底的再就业劳改犯,今生已不敢奢望还有机会站到公众和媒体面前。却原来,他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洒脱。他以为今后可以在平凡的岁月中找回此生的价值,其实还是心有不甘啊!这一刻的登台亮相也许并非身不由己,是他潜意识一直在等待的机会,即便没有易贤的出现也会在今后某日碰上其他的伯乐,不是吗?正如当年的大学辩论赛,他替代生病的施祖与邵艾和方熠一同夺冠。在阳春下乡劳动时被分到市长办公室,并遇上后来改变他一生的吴厅长。在省委党校图书馆自修,被前来参观的央视主持人沈小婉随机采访到……

某些人天生属于公众,离了闪光灯和掌声就像植物得不到阳光的照射和水土的滋养,在暗处再怎么努力成长也会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这类人养在民间便好比防风林中栽了棵黄花梨,怎么看怎么暴殄天物。娱乐界就曾有过数不清的天皇巨星,在最后一次登台时饱含热泪、发自肺腑地对观众们说:“我舍不得你们大家,我还想再连唱十场!”

此刻站到台上的刚强,无论是一副领导人做派还是艺人风姿,面对略带错愕的观众,几乎是在瞬间就重拾控场能力。与各种身份的金主们合照都能相得益彰,让人怀疑与陌生人同框便是他职业生涯的日常,同类人还有市长、大学校长等公众人物。刚强之后在晚宴中的发挥与易贤的理论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举止内敛是不想锋芒过盛。若表现生硬,只源于另类的智慧库存。少言并非出于紧张,是因为珍视自己,要待别人展示他们的价值和诚意后才能赋予亲近的权利。

这期间,刚强也观察到一些有趣的现象。比如富翁们带着妻女一同前来的话,太太可以随便搭讪男艺人,或单独、或跟姐妹们结伴与小鲜肉合照。而丈夫就只能克己守礼地坐在那里,谁敢上前勾搭女明星,不要命了么?

“让我猜猜,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年纪,二十六七岁对不对?”同桌一位孤身前来的祝太太问刚强。祝太留着微卷的短发,年纪虽然不小了,依然有着小餐包一样暄软的两颊,年轻时想必是个洋娃娃风格的美人。入座后一直对刚强笑容可掬,却没有暧昧的意味,同当年的柯阿姨不是一个路数。

刚强知道祝太说的客气话,抿嘴一笑,没有接茬却也非置之不理。交流可以无声,但注意力必须在线,切忌三心二意。这是刚强多年来同女人们(包括丈母娘)打交道积累的经验。

同桌的另一位女士应当和祝太熟识,听她提到自己的儿子,顺势问道:“都说你们嘉恒想要自己办厂,真是个好有主见的孩子哦!”

“唉,”祝太叹道,“他爸爸的地产公司忙不过来,他却非要拿龙岗那片地办什么电子厂,鼓捣一些我们听都没听过的玩意儿,怎么劝也不听。父子俩已经好久没说话了,要不今晚都没人陪我出来?”

刚强听到这里,带货不带货的姑且不提,认为自己有必要给个意见。“办厂好啊!祝太你看,这些年深圳起了那么多高楼,比年轻人生仔的速度快多了。有一天要是外地人都不愿来深圳买房住了呢?电子厂不同,可以为社会提供就业机会,让好多人有饭食,政府什么年代都会支持的。”

祝太搁下手中的酒杯,吸了口气。“诶,听你这么一说,倒觉得不肖子也有几分道理!等我回去跟他老爸商量一下。”

那之后,刚强又被叫到一旁与陌生人合照,期间听祝太对负责下单的工作人员说:“他那条项链,哦,还有腕表,你一样给我包一件带走。”

刚强明白,祝太也许不懂经商,但为人妻母最注重家庭和谐,能让父子俩重归于好就是她最大的安慰。

******

终于熬到宴会散场,将珠宝首饰尽数还给品牌商。因为金额巨大,出场费和提成会通过经纪人公司转发给艺人们,那得过些日子了。刚强虽然不是本晚销售之冠,业绩在易贤公司到场的几人中稳居头筹。一晚上卖出去一条项链和两块手表,个人税前所得近50万,够他躺平好几年的了。

“真是个、一点就透的人,”听易贤自言自语说道。

然而刚强没忘了自己“劳动改造”的身份,明早继续做他的保安。下周五还要交思想汇报呢,今晚的经历怎么写进去才好?万幸的是没被客人认出来。说来也怪,晚宴上至少见到两张熟悉的面孔。一位做进出口生意,原先只说过两句话,在这种场合下认不出刚强倒也罢了。另一位不是惠州来的地产商,姓乔?当年曾向刚强献殷勤,愿意出钱给他“包生几个儿子”的那位,后来在夏市长上台后成功打入深圳地产界。乔老板和刚强同坐一张长桌,与刚强对视几眼后竟没认出他来。

刚强兀自纳闷,耳中听易贤公司的员工们兴高采烈地提议去酒吧喝酒庆祝。易贤快速地瞄了一眼刚强,对大家说:“还是去吃宵夜吧,我晚饭没怎么吃饱。”

经他这么一提,刚强才意识到自己一晚上光忙着拍照了,也没塞几口食物。于是跟着众人离开宴会厅,却在酒店大堂门口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拦住。男人五十来岁,梭子形身材外的灰色西装像海豚光滑的皮。

“许……咳咳,许先生啊,别来无恙?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刚强仔细一瞧,这不就是乔老板么?还未答话,身边的易贤迈上前一步,站到乔老板和刚强中间,转身问刚强:“你认识这位先生?想跟他说话吗?”

刚强并不想跟乔老板纠缠,因为心知这家伙不会有啥好事。然而就这么开口回绝毕竟不礼貌,还是先听听对方所为何事吧?遂对易贤说:“认识。你们先去吃饭,我待会儿去饭店找你。”

“不必,”易贤淡淡地说,“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刚强跟着乔老板离开人群,在大堂电梯后方找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乔老板先客套一番,说他乍听到刚强“离职”的消息时十分困惑,想不通许区长为何在事业如日中天之际选择退隐。现在才明白,原来是要转攻娱乐圈啊!所谓牛人恒牛一定能再次大放光彩等等。

刚强听得不耐烦,直截了当问对方找他何事。乔老板压低嗓音,“我收到内幕消息,明年又或后年,我市要出台新的地铁轨道网规划方案,明确地铁25号线的走向。你跟夏市长那么熟,他有没有向你透露过具体路径?”

刚强一听就恍然了。这事说来,倒也不能全怪地产商们投机取巧。众所周知,深圳地铁客流量全国最高,但其利润大头不是靠售票,而是房地产。尤其是当新线路已确定但还未公诸于世的阶段,深铁会先大手笔买下地铁沿线的土地。等地铁建得差不多的时候,再高价将这些土地倒卖给开发商们。在刚强看来,深铁的做法流氓之至。一来一回,转个手儿就能套来巨额利润。

至于这个25号线,今年春节前后夏市长来东方玫瑰花园探望张大姐,顺便将家在楼下的刚强叫上来说话。闲聊中提到25号线的规划,共分五期。一期从石龙站开始建,终点在吉华医院,至于何时动工就不一定了。现在乔老板想提早打听到路线,买地,免得当冤大头也情有可原。只是刚强不能辜负夏市长对他的信任。

“抱歉,这我不清楚,”刚强说完就打算开溜了。

乔老板慌忙拦住他,“别急着走啊!不会白向你咨询的。这样,你开个价?保证比你今晚带货挣得多。”

刚强思索了一下,说道:“我离职前,具体线路还没最终敲定。买地可不是小事,现在我人已不在其位,即便给你消息也不见得准确。到时你买错了地,我能赔你么?乔老板还是找个更可靠的渠道吧。”

趁着对方犹豫,刚强匆忙脱身,找易贤他们吃饭去了。


附图:宝格丽晚宴上,杨洋的经典咳嗽

Saturday, November 1, 2025

百页《人妻约会指南》,清华毕业生再刷三观

今年夏天的时候,一个叫李新野的清华姚班毕业生(后就读麻省理工和布朗大学)因为揭露自己的房地产商父亲的“复仇文”引起公众注意。那时候,这位清华学子在大家眼中还是正义的化身。

然而就在这两天,却令人大跌眼镜、大砸下巴地出版了一部《人妻约会指南》。倒不是为了挣钱,整个pdf 版免费传阅(到了我手里)。看不懂了,反讽?又不像反讽。请大家自己鉴赏,自己评判吧。

  • 先看写作初衷,为什么要与人妻交往?

“很多人把女人比作汽车。有五菱宏光,有坦克 300,有丰田花冠,有奔驰S级。对性取向正常的男性来说,对女人有需求是正常的,但是拥有女人的方式也多种多样。就像如果你必须要用汽车,你可以买新车、可以买二手车、可以租车、可以打车、可以拼车。而与人妻交往,就相当于你直接去隔壁老王家把他家的汽车开走了。现在中国和所有西方国家的男女关系,用车来比喻,就是一个极其混乱而低效的汽车市场。首先是新车销售价越来越高。彩礼几十万,买房加名的话,可以到几百万上千万,酒席也要几万几十万。然后在这之前,还有长期的考验,考验过程都要花钱。

“你以为你花了这些钱能买到一辆新车,结果人家给了你一个爆缸、爆胎过的二手车、事故车,做了板金,然后还按照新车的价格卖给你。如果你发现用新车价买了二手车了想要找人理论,他们还会倒打一耙,给你扣个“新车情结”的帽子,说什么二手车开起来和新车一样,还说我歧视二手车、事故车,真正优秀的赛车手不会嫌弃二手车等等让人听不懂的话……”

把女人比作新车旧车,爆缸、爆胎过的二手车,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高材生写的,更别说清华。这倒罢了。后面有一章专门介绍如何处理与苦主(绿帽男)的冲突,来,咱们看看:

“《皇帝内经》有言:“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和治病救人一样,最好的冲突解决方法,就是从一开始避免冲突。避免冲突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避免去苦主家和人妻约会。有一次郭菊阳发信息给我,说她老公不在家,叫我去她自称价值 6000万的波托菲诺纯水岸的豪宅约会。我当时坚决拒绝了。只让她来我在白石洲的出租屋约会。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

“在苦主家进行约会,一旦遇到突发情况,即使有“老公不在家”的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你这一边。在酒店、自己的房子,你都有门禁可以随时阻止外人进入。在苦主家你就没有门禁了。设想一下,如果你和人妻在性爱的过程中,苦主进入了你们所在的卧室,触发(物理)战斗。这个时候,你没有任何护具、没有任何盾牌、也熟悉有任何可以保护自己的地形。而苦主却是在熟悉的战场战斗。在战斗之中很容易处于下风。而如果你在美国等有城堡原则(Castle Doctrine)的地区,苦主有权力在自家不需要提前警告、撤退的时候合法使用武力。因此在这些地区更应该完全避开在苦主家约会。”

假如黄帝本尊看到他写的内经被人拿来这么用,估计气吐血了。然而以此判断,还真是读过“圣贤书”的高材生写的啊。

  • 法律?

合法的合法的。

“在中国和所有西方国家,人妻婚内出轨都是合法的。出轨合法的核心是,女人有着完全的性自主权和生育自主权。无论你是女人的父母、男朋友、配偶、情人、子女、阿訇、校长、老板、党支部书记,你都没有权力强制干预任何一个女人的身体自由和生育自由。所以包办婚姻、丈夫强制要求妻子性爱、生育之类的行为,是100%
违法的行为。甚至可以判定为属于强奸罪、强奸未遂之类的严重暴力犯罪。”

上面这段读起来还很“女权”。

“虽然中国婚姻法规定,夫妻之间有忠实义务,但是这种义务仅仅是原则性的,即使违反了,也只是在离婚时多判一点财产。而这的优先级其实是属于最后的。最高人民法院的法律解释说明,任何人无法仅仅依靠这一条义务进行维权。而各种判例也是一直遵循这种原则。各种离婚判例,如果苦主对出轨的人妻施暴,在离婚中,家庭暴力的重要程度远远大于所谓违反忠实义务,财产分割都会偏向于女方。”

看到没有,知识就是力量。人家清华毕业生懂法,自己和女方都被法律保护得好好的,所以你还真没法拿人家怎么样。

  • 道德?

猜错了吧,你以为人家只敢谈法律,不敢谈道德?Nope,专门分析了道德。

“首先,很大一部分单身男性,因为成本太高无法结婚甚至无法有性生活。他们有权力用合法的方式满足自己的生理需求。另外,很多女人在婚姻生活中,其实是很痛苦的,他们因为害怕一些过时的、法律不支持的、不合时宜的传统,顶着自相矛盾的道德,被迫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在一起生活,而如果人妻能和黄毛交往,她们也能够很快乐。而唯一似乎受损的苦主们,他们以为受损的权利,真的有任何支持吗?有任何法律还是道德,认为一个女的只要领证,就要称为配偶的附庸,丧失自由吗?”

振振有词,且尊重女性。(作者问:有没有感觉像吃了苍蝇?)

  • 如何让人妻爱上你

这才是关键!这里还发展出“公理”来了。

女人慕强公理:“在上万年的一夫多妻下,女人进化出了慕强的本能。所以女人和(在择偶吸引力上)比自己弱甚至与自己相当的男性交配、繁衍这件事,是发自内心的厌恶和痛苦。但是因为一夫一妻制,她们看得上的男人,根本看不上她们,不可能和她们进入一夫一妻的关系。所以女人的决策基于自身感觉,为了避免这种下嫁或者平嫁的痛苦,女人便会宁愿选择不婚不育,也不与看不上的男性结婚、交配、生育。”

女人没有爱情公理:“根据公理1,女人的天性和感觉,其实是服务于原始社会的生存和繁衍的。所以很好理解女人只会对自己的子女有无条件付出的感情。而女人对男人的感情,其实服务于女人对男人的两大需求。第一个需求是提供优质基因。所以女人在看到本能认为的基因优秀的男人的时候,会陷入一种疯狂的迷恋,想要立刻和对方交配、繁殖。但是这种迷恋并不是爱情。女人只会想和你上床,并不一定想和你发展长期关系,也很难给你真正的钱。8而且,这种迷恋来的快,走得也快。也就是女人口中所谓的“上头” 和“下头”。毕竟已经上床了,女人想要得到的种的得到了,没有必要继续在这个男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嗯,我感觉,我也没有必要继续在(作者李新野)这个男人身上浪费时间了。到此为止吧。最后,也许读者你看完上面的文章,会认为这是什么老清新小流氓假扮清华姚班毕业生写的(姚班创始人姚期智院士哭晕在厕所)。反正当年参加全国奥赛的照片都在书里贴出来了(右三),迄今为止也没听到清华毕业生站出来指认他是假冒的。话说没有这么强的学术功底,无法在写作时如此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吧?

也算是,奇人一枚。


Wednesday, October 29,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19章 全民老公

苏州同里湖大饭店是集餐饮、住宿、会议为一体的大型建筑场所。这个周六晚并非只承包了章家的儿童生日宴,貌似还有别的商业集会活动,怪不得刚才章晋书的电话里那么吵。当汽车拐进半环形大楼中心的圆盘停车场时,邵艾目之所及处停满了轿车、豪华limo和中巴。迟来早走的客人和抱着摄像机的记者进进出出。总不能因为你家里断粮,就不让别人家过年了吧?

邵艾下车后,朝前方石阶上的一伙人走去,章总和他的助理正同几个酒店工作人员说话。出了这种事,估计前来参加生日宴的其他孩子已被爸妈提前领走了,省得留下来给主人添乱。

邵艾听大堂经理简述了一遍搜寻经过。经理说,已为两家父母单独腾出一间小会议室,成立“临时指挥部”。目前能基本确定两个小孩不在户外,不过还是派员工守在湖边了。其他员工已由室外搜寻转入室内各处寻找。

“多谢你们,辛苦了!……我家保姆呢?”邵艾张皇四顾,不见保姆的身影,问章晋书。

“不知道,刚才还在这儿等你。也可能自己又出去找了。”

章晋书今天穿了件葡萄紫色的短袖衬衣。大概为给儿子庆生,上衣口袋上别了只彩钻小熊胸针。夜色中的面容还算镇定,如海风吹拂的礁石。

“你怎么不进去等?”邵艾问他。

章耸了下肩,“孩子妈一见我就来气。”

邵艾可以理解。儿子是被父亲从前妻手里要走的,这才没几天就出了这种事,当妈的能不火光么?记得两年前刚强独自带剑剑回珠海,也是没几天就发生了绑架事件,当时她不也气疯了?唉,这么多人出动,找了这么久还没见着影儿,只怕凶多吉少。

章晋书看出她的焦虑,明亮的目光投向附近那片号称八万平米的园林,口中说道:“不需要担心,可能就是在哪儿玩得高兴,忘记时间了。等他们折腾累了,会自己回来的。”

“掉水里怎么办?给坏人掳去呢?”她连珠炮地问,“这么多车,随便抱进一辆开走,去哪儿找?”

他叹了口气,“你当他俩傻?放心,孩子们知道危险,不会轻易下水的。至于绑架,那都是有备而来,顺手牵羊的也不会选这种地方。”

你倒是想得开!好吧,也许是当爹和当妈的区别。邵艾掏出手机打给保姆,依然没接通。却见一辆出租车停到大楼正门口。小小的一辆车,呼啦啦钻出四个年轻女孩。个头儿在160到170之间,四女身上的衣料加起来不够拼一张桌布的。看脸都是华人,却没一个是黑头发。真年轻啊,大概连20岁都不到?被婴儿肥填充丰盈的脸蛋是老妖婆们做梦都想重获的至宝。

这就是最近几年开始流行的“嫩模”一族了吧?邵艾脑中快速闪过爱看娱乐新闻的母亲曾以不屑的语气为她做过的科普:“所谓的嫩模,就是身高、身材都够不上职业模特标准,靠脸嫁不进豪门,靠质慧傍不上金龟婿,只能趁着还嫩、还能掐出水来的年纪到处走场子、出写真集的女孩。她们中的一部分也有经纪人,但很少有谁被当成明星培养。商家们办活动最喜欢弄一批过来活跃气氛,因为物美价廉,随叫随到,可以吸引同龄的青少年顾客和越老越色痞的大叔。用不了几年便快速贬值,最后能体面上岸的并不多,大多数还是嫁给了洗剪吹。”

邵艾初次听到这番论调时,心道妈妈你确实是凭条件嫁入豪门的,可也用不着这么贬损人家。毕竟,也没见哪个嫩模上门来抢你的老公。

这档口自然顾不上琢磨闲事。抬头,见两辆警车忽闪着顶灯停到大门一侧。找了这么久还没有线索,估计酒店也怕真出事了应付不来,所以报警了。警察们简单了解情况后,让经理带去里面查看监控。这时原本在另一场奔忙的记者们像鲨鱼嗅到血腥,有的找酒店员工打听这边出了什么事。有的掏出手机,看一眼章邵二人,再迅速地划几下手机,像是在印证什么。

邵艾直觉不妙,对章晋书说:“你带我进去吧,我见下你前妻。”一方面为了躲避记者,另一方面人家的孩子是受剑剑牵连才失踪,她于情于理都应该跟人家妈妈道个歉。

二人穿过大堂中的人流,在临时司令部没找到前妻韩菁。又去了布置得美轮美奂的生日宴会厅,堆积如山的生日礼物还在原地,没见到任何身影。邵艾猜测,韩菁是跟剑剑的保姆出去找孩子了,女人这种情况下很难耐心等候。

待章邵再回到大堂,消息已在酒店客人中不胫而走。二人被几名即时转换赛道的记者和一群蜂拥而至的嫩模拦住去路。

“章先生,请问令郎为何要选在生日宴上消失?是不是因为不满你跟他妈妈离婚,打算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心中的愤懑?”

“邵女士,听说令爱两年前曾被国际犯罪团伙绑架过一次,请问你现在的心情是怎样的?有没有什么忠告送给天底下其他的母亲?”

“传言章氏和邵氏最近秤不离砣。除了两家集团之间的生意合作,章先生和邵女士也都带着孩子搬进同一个小区。这是准备事业家庭来个双重组么?孩子们要不要改姓?”

邵艾脑海中浮现出几年前的一则新闻,明星李亚鹏曾在曼谷机场因女儿被追拍面部而动手打记者。她现在终于能理解了。身为一个名人若从未动过殴打过记者的念头,那得多有涵养?

“老公——”一声娇滴滴的呼唤在旁观者中响起。

邵艾循声望去,见一个留着棕红色长卷发的女孩将右手举在右耳朵边,指头快速地拨动着空气,戴了棕色美瞳的双目深情款款地望向章晋书。超短连衣裙的裙摆只比内裤长出两寸,那两寸还是半透明的轻纱质地。这是孝渊的妈妈?不至于这么年轻吧?邵艾感觉不可思议。

“我老公!”人群中的另一个女孩纠正她,同时伸臂指向不远处一个营养过剩、名牌傍身的中年男人,“你老公在那儿。”

邵艾一阵悲哀,现如今的女孩都这样了么?男人们但凡有几个钱就可以做全民老公。联想到她家那位许先生,更不是省油的灯。在深圳高档小区当保安,估计平日里也没少被女业主们搭讪吧?

******

正焦虑该怎么绕开这堆莫名其妙的人脱身,还好警察同志们及时出现,将无关人员喝走。

“你俩是失踪者的父母?我们在靠湖的草地上找到这个。”

邵艾从一名警察手中接过一堆大小不一的碎纸片,像是用手撕开的。有印着小熊图案的包装纸,有写着玩具说明的纸盒残余。果然还是警察们办案有经验,不是匆匆看两下有人没人就完事了。

“这是我女儿买给孝渊的生日礼物,”邵艾急切地望着警察,“他俩不在那附近吗?”

警察们摇头。“两个孩子应该是把礼物抱去草地,在那里拆开。包装纸都留在原地,玩具盒只有一部分。”

“肯定出事了,”邵艾绝望地说,“想把玩具船搁到湖面上玩,结果……”

“先别急,”身边的章晋书安慰道。

“怎么能不急?”她扭头吼他。

他皱起眉,一只手托着下巴思考了片刻,随后对警察们说:“我明白了,请带我们去捡到包装的地方。”又对邵艾说:“你陪我演练一下。”

“演练?”

“对,就是由我来扮演孝渊,你扮演剑剑。”

邵艾还在愣神儿,警察们纷纷点头,“演练是种有效的判案手法,有时能还原一些逻辑推理中被忽略的细节。”

好吧,邵艾还能说什么?当下跟着章晋书,假装抱着玩具,从监控视频里显示的侧门出口离开,在警察的指示下走向湖边的草地。身后还坠了一条长长的尾巴,有公事公办的记者和想要走捷径上岸的嫩模,以及一些纯粹抱着看热闹心理的酒店客人。

“现在,咱俩该干什么?”来到目的地,站在邵艾对面的男孩爸爸问到。

“坐下,拆盒子,”邵艾试图在脑海中重现剑剑的一举一动,以及那件玩具刚买回来时的样子。

一对中年男女于是面对面地席地而坐,假装徒手拆掉包装纸。又假装打开盒子、取出玩具的时候,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拿不出来。邵艾记得很清楚,盒子里的船体和大些的附件是被各种吸塑和尼龙扎带固定在背板上的。尤其是扎带,没有工具,就算成年人也束手无策,更别说五六岁的孩子。

“取不出来,那怎么办?”警察启发式地问章晋书。后者转了下眼珠,“那就只能把玩具搬去有工具的室内,比如……厨房?”

两个小孩子能想这么多?邵艾正要质疑,耳中听保姆的声音传来:“太太,太太是你吗?你看这是什么?”

邵艾站起身,见保姆从水边奔过来。后方跟着个身穿礼服裙的高挑女人,眼圈红红的,应当就是章的前妻韩菁女士了。果然是大美女,也许比不上邵母那般沉鱼落雁,但与近旁的嫩模一族不可同日而语。

保姆手中抓着一顶湿透了的鸭舌帽。邵艾一把夺过来,这不是剑剑最喜欢的“日本鬼子帽”吗?那还是很小的时候姥爷带她在集市上买的,回家后让保姆在脑后给镶了一圈同色的布帘。

“哪里找到的?”邵艾暗哑地问。

“靠岸边的水里。我跟孝渊妈发现后,让员工捞上来的。”

邵艾两腿一软,差点儿跌回地面,被保姆搀住。紧接着又来了力气,撒腿朝湖岸奔去。她也许哭了,也许只是面如死灰,脱缰的思绪不断编织出各种剑剑溺水的镜头,真希望今晚发生的一切只是场梦。

“剑剑——”她站到明晃晃反射着夜色的湖水面前放声大叫,明知此刻的呼唤已无多大意义。水面只比陆地低一点,岸边虽然建了一溜儿石栏杆,才一两尺高,完全是装饰用的。湖很大,白天能望见远方的对岸,但在漆黑的夜色中像海一样广袤。饭店南部沿岸是水乡古镇,一盏盏昏黄的小灯标示着一个个温馨完整的家庭。

帽子怎么会在水里?这下溺水无疑了。仿佛在验证她的推测,水面上又朝着岸边漂过来一件衣服……又或者是个小孩。瞧长度,不可能是大人。邵艾将帽子搁在石栏上,翻身跳入水中。

“先别急——”

章晋书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时,邵艾正好落入水中。七月底的苏州,水温不低,只是那股气味让人不太愉快。剑剑,无论你是死是活,妈妈都不会丢下你不管……邵艾朝着衣服游过去。

然而衣服只是衣服。抓到手中时她才想起来,剑剑出门前被迫换上了礼服裙,而手中这件只是女孩的上衣,大概是从同里镇的水道漂过来的。剑剑你在哪儿?“咕嘟”喝一口水。天大地大,让我去哪儿找你啊?邵艾迷茫地停留在水中,“咕嘟”又是一口水。

身边水声哗哗响,有人在朝她游过来。手腕被那人捉住,右臂被搭到一副宽阔的肩膀上。那人这才抬起脸望着她,气急败坏地说:“不是讲过好多次,别着急嘛!这大人,比孩子还不省心。”

邵艾被章晋书半驮着游回岸边。还没靠岸就见无数闪光灯朝着他俩的方向忽闪。完了,向来喜欢无事生非的媒体这回终于“坐实”了他俩的花边新闻,明天又不知该怎么大炒特炒。不过这都无所谓了,她现在只希望剑剑还平安地活在世上……

“太太,找到了!”邵艾被拖上岸的时候听保姆兴奋地喊道:“警察们找到剑剑了!两个孩子都平安无事。”

真的?邵艾长呼一口气,虚脱地坐到地上。

“我也要掉落水哦?”一个嫩模作势要往湖里跳,被同伴一把拉住。“你神经病!”

******

要问这俩小孩究竟去了哪里?吃完蛋糕后,剑剑指挥着孝渊哥哥,让他从礼物堆里抱走她送给他的那艘航空母舰。俩人出了大楼,趁夜色来到离湖不远的草地上。

果然正如邵艾设想的,俩人坐下后,兴奋地撕掉外包装,再试图取出玩具的时候傻眼了。大船和各式飞机是固定在厚厚的背板上的,没有可能摘下来。船肚子里的小艇啊、鱼雷啊,倒是打开舱门就能取出。

“走,咱们去厨房,”孝渊提议,“那里应该有剪子。”

“等等!”剑剑一点儿瘾都没过成,心痒难搔。挑了艘大些的小艇跑去湖边,要去“试水”。

“剑剑当心,水里危险!”孝渊紧随其后,见剑剑趴到栏杆底下,伸长右臂并探出半截身子,吓得赶紧揪住她的另一只胳膊,把她往回拖。“剑剑不可以,赶紧回来……”

剑剑的人回来了,但帽子在拉扯之下落入湖中,又要去够帽子。孝渊情急之下对她说:“你那只帽子太破了,不威风。等你过生日的时候我送你只将军帽,好不好?”

剑剑这才作罢,将小船塞回母舰的肚子里。二人抱着拆了一半的玩具,进楼里找厨房。

大概正因为这母女俩今晚的行为做派如出一辙,而那父子俩的应对方式又是如出一辙,导致韩菁事后逢人提起此事便撇着嘴说:“原来都喜欢这种类型的,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Thursday, October 23,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18章 被官场耽误的偶像

周六这天,刚强一直睡到中午。太累了!原先当特区领导时经常加班出差,车殆马烦,自以为辛苦,其实有不少休息时间可以灵活安排。看文件乏了就坐到沙发上喝茶,不舒服了就休病假,周六周日至少有一天能闲着。

现在呢?完全不是一码子事。上班就是转陀螺地站岗、巡逻、送快递,下班后的时间全用来从上班带来的疲劳中恢复,哪里还有精力娱乐?周六周末也无休,这种一口气憋着无处松弛的模式所产生的生理、心理上的压力随时能令健康的成年人崩溃。

当天下午两点,刚强坐进易贤公司的车,得先去他的公司换装。易贤和刚强坐后排,虽说俩人差不多式样的短袖衫和休闲长裤,易贤一眼望去就是个文艺界的精致人,而肩宽胸厚的刚强则是日常没少干体力活的萌宝。

车开不久便下起了暴雨。雨大到肉眼难以视物,司机只能打开手机导航,缓慢地跟着前方的车屁股。雨帘,将车内隔绝成一个独立存在的时空胶囊。

“我知道你是谁了,”易贤说这话的时候,淡淡地望着前排椅背,“也知道你前妻是什么样的人家,怪不得……哦,没有别的意思。我本来只是抱着侥幸心理去网上搜了下你的名字,不料铺天盖地的。倒是新闻界对你的追踪在今年春天戛然而止,也没解释你为什么离职了。”

嗯,刚强上回为了省钱就在景乐新村网吧包夜,期间也搜索过有关自己的最新报导。满以为公告中即便不披露具体刑罚,至少会有“免职”等字样。最终只在深圳政府官网上找到“石谏行当选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政府区长”这么一两则描述性新闻,且对他这位前任区长只字未提。

“你同前妻,还有联系吗?”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刚强点了下头,“有,她两周后会带孩子过来看我。也是个女儿,跟你家小卉差不多大。”

易贤听刚强提到自己女儿,神情黯淡了几分。怎么了?看来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刚强想,在外人眼里都是光鲜亮丽的高尚家庭。反倒是大哥大嫂一家人,看似没捞到主流社会的红利,却是刚强心中美满踏实过日子的典范。

“你都喜欢吃什么菜?”易贤忽然又问道,“嗯,你是河北人,南方这种湿闷的天气住得惯吗?”

“我?什么都能吃。别太甜就行,头晕。”

说到这里刚强忽然意识到,自从上大学离家尤其是参加工作后,很少有人这样细腻地关心过他的饮食起居。他是个成年人,已为人父,经济特区的高层领导。邵艾跟他感情虽好,但大小姐出身的她从小被别人关心照顾,剑剑也交给保姆伺候,记忆中邵艾没几次对他嘘寒问暖过。

摇了摇头,转问易贤:“喂,我说易总,你真的确定我能帮你们公司卖货?其他人靠的是名气,我又没干过这行,到时全场就看我出丑了。”

易贤笑了,“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对你有信心,只是那时还不明白原因。现在知道了,并不只是外貌和气质这两样,你原先就经常在媒体上露面、被公众观摩,我想这才是关键。一个人上境的次数多了,一眼就能和普通人区分开来,曾经的曝光会给你留下那么一种……光晕,西方人叫aura的东西存在,好难解释的。”

半小时后,汽车开进华旺路一家商业楼的地下停车场。刚强跟着易贤乘电梯上到位于七楼的蓝腾传媒集团深圳分公司。进门后,男男女女工作人员都暂停手头的工作,同“易哥”热情地打招呼。没人管易贤叫经理,但刚强明显察觉到易贤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与在车里时不一样了。看到新来的刚强,员工们面上显露的神色不一而足。

易贤领着刚强来到一间大型化妆间。布局有点像街边的美容院,但除了桌上凌乱的化妆和理发用品,还有一排排的衣装。二男一女正坐在镜前被人上妆,艺人们个个养眼自是不用提,造型师们也都是年轻苗条的小伙子。这种“苗条”不同于瘦,方熠那叫瘦,而是身材纤细,体态轻盈,长头小脸,没有谁长着圆脸大脑袋。

易贤叫来一名化妆师Ken,带刚强去小屋里洗头洗脸。

“要不要挑染?”Ken移步前踮着脚打量刚强头顶,同时问上司。

“挑染和美瞳都不要,”易贤坚定地说,“别搞成理发店洗剪吹Tony的风格,他不适合。”

怎么,我很脏吗?刚强忐忑不安地进了隔壁小屋,坐进一张半躺椅上,任人摆布。Ken先给他洗头、蒸脸,再刮刮刮、擦擦擦。去年国务院总理来深圳视察时夏市长让刚强即兴给个报告,刚强都没这么拘谨过。

“其实不用担心的,”Ken大概看出刚强的紧张,宽慰他道,“晚宴的客人都是品牌商VIP名单里的贵宾,每人至少有过几百万购买记录的。男艺人怎么都好说啦,因为花钱买珠宝的主力军是富婆和她们的名媛女儿。女艺人才尴尬呢,就算有富豪在场,碍于老婆孩子在近旁,也不敢上前找女明星搭讪。”

原来如此,刚强恍然,怪不得要自己戴一条女里女气的项链。换成男士珠宝你卖给谁呢?

最后终于坐到大镜子面前时,刚强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怎么变这么白了?但化妆师显然认为还不够好。先用两支夹子将刚强额前的头发固定住,捧着一盒泥软的粉底粉乳霜,拿粗一些的海绵棒均匀地扑他一脸。其后是遮瑕膏,改为细小的化妆刷,只在面部个别区域涂抹,比如因休息不足产生的黑眼圈。

“素颜妆还是舞台妆?”Ken问坐在一旁的易贤。

“折中,”易贤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刚强,除了时不时被下属打扰询问其他艺人的穿戴是否合适。

素颜,所谓的素颜还要上妆?刚强意识到自己被那些明星们骗了好多年。

“许生,你的轮廓底子真是很好啊!”Ken手拿一支口红形状的修容棒,对刚强说,“那些轮廓不够鲜明立体的,阴影塑造是重点,你基本上都不需要啦……不过高光还是必须的,宴会厅里光线较暗。”

即便不怎么需要,Ken依然不停地在这里那里揉抹着。等刚强自以为皮肤已被折腾完之后,还有散粉定妆!又是刷了好半天的粉,Ken终于将他鬓角的夹子取下,立刻就有手拿玉米棒的发型师跃上前。

这是要电卷发?刚强担心自己明早站岗时的形象。还好,电棒只在头顶发根处稍作停留,原来只是为了蓬高。随后是喷雾,定型,刚洗完好不容易风干的头发又一次被打湿,而且这回是持续的了,午夜之前不会走样。原来好戏这才开场呢!说时迟那时快,发型师的手中已握住一把剪子,哧哧嚓嚓,在刚强的鬓角发梢这里修修,那里剪两下。怪不得刚强坐下后,上身被围了一圈理发罩。

刚强从双规所出来时头发是很短的。混迹三和的那些日子,没钱也没心情理发,而且周围人都是鸡窝,他算整洁的了。干保安后反而不如大神们自由,怪不得一个个都选择日结工呢?所以现如今的发型就像一盆齐刷刷的蒜苗,也好,由着发型师随意发挥。

这期间,化妆师Ken也没闲着。“眉型,决定了一个男人的格局。许生你的眉也长得很好,亦古亦今,基本不用修理。就是右边拐峰这后面稍微断了一点,我曾听一位香港过来的面相大师说过,这种命格中年后可能会有小小波折,许生留心嘀啊。”

准,刚强心道,目前正在低谷里面卡着呢。

“这对眼睛就更加无可挑剔啦,我想画都画不出来……那就不需要双眼皮贴了?”Ken转身征求易贤的意见。

“眼线也不用瞄,”易贤说,“天生的风情恰到好处,再瞄会过于阴柔。加一点腮红就好。”

腮红,那就得涂在腮帮子上?刚强这辈子也没把自己同腮红这种事物联系到一起过。只见Ken抓过一盒粉色珠光的腮红,用细海绵棒挑了一抹颜色,却没有涂到刚强脸颊上,而是在他左右下眼睑处各扫一笔。你别说,原本略带疲倦的双眼立即变得含情脉脉。如果还有倦意,那也只是贵族们纸醉金迷、千帆历尽之后不可避免的厌倦。

唇膏?刚强这辈子最讨厌抹口红的男人。但以他目前的状态,各种要素齐全独独剩个嘴巴,也不协调啊。还好Ken拿过的那只唇膏颜色是棕红。刚强正暗自庆幸,却见棕红之上又被涂了一层水亮亮的光,妈呀这真是……下一刻就可以略过前戏直接去滚床单了。除了唇部,脸上还有其他的小局部也被加了一点点高光,星味一下子就出来了。什么是星味?就是闪光灯永远朝着你瞄准的感觉。

撤掉脖子上围的理发罩,刚强终于可以站起身了,现在换装。项链是主角,为避免衣服喧宾夺主,刚强今晚的行头是套V领的黑色休闲西装。定妆后,发型师又凑上来,用湿润的双手在刚强前额发际处细搓了几下。刚强这回彻底服了,专业就是专业,大众们眼中的天生丽质、风华绝代其实离不开背后的人力与技术支持。如果先前的造型靓丽得有些强势,那这几缕头发便给想象力增添了几分知己难觅和我见犹怜。这才称得上“富婆收割机”——姐姐你今晚不在我身上砸个几百万那就不够意思了。

刚强这都打算出发了,易贤却又像想起什么,从桌上装满零碎饰品的盒子里抓了一只耳环和两只戒指,在手中掂量片刻,想想又把耳环放回去。走到刚强面前,捉起他的右手,将两只指环套到他的食指和无名指上。明晃晃的钢圈,虽然也有艺术的成分,但应当不贵。

“不需要推得太进,松松地坠在关节处就好了。”

纵然只是右手,被易贤套上指环的这个动作让刚强的心瓣不自然地颤动了两下。

“记住,你不是去参加竞赛,”易贤出门前在刚强一侧低声说道,“不需要取悦谁,你就是今晚的奖品,是别人努力讨好的对象。这么想就可以了。”

******

邵艾的车快开到同里湖大饭店时,拿起手机,想问问保姆是否有进展。屏幕自己亮了,章晋书打来的。

“邵艾,你开到哪里了?”他问,背景音较为嘈杂。

“两个孩子有线索了吗?”邵艾问,“我快到了。”

“呃,刚才酒店调出监控,发现他俩抱着一个挺大的生日礼盒,朝湖那边跑过去了。礼物的包装是天蓝色,印着一只只小棕熊,你家保姆说,那是剑剑送的玩具。”

邵艾脑袋嗡地一声!明白了,剑剑不是挑了一艘航空母舰送给“笑哥哥”吗?这俩孩子多半是心痒难搔,打算把航空母舰搁到水里玩。这可糟了,通常湖岸的地形都比较复杂,再加上黑灯瞎火,这么久了都还没找到人,八成是落水了。

“有没有、有没有在水边,或者水面上发现什么?”邵艾这话说得只有出去的气,没有进来的气。

“酒店靠湖的沿岸找过一轮,没发现什么异常。园林里也没他俩的影子,有可能躲到室内某个角落了。邵艾,你先别急啊,过来再说,我们都在中心转盘那里等着。”

邵艾挂断电话,汽车已转入通往酒店的小路。想打给刚强,但他现在被禁足出不来深圳,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还是算了。

Sunday, October 19,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17章 金蛇郎君

易贤坐回原位,将手中的盒子打开。刚强虽然看不清盒盖上写的啥英文字,但从外层卡其色柔光皮革的质地判断,要么是镶钻的名表,要么是限量珠宝。

“这是Bulgari今年的新款,”易贤的眸子被盒子里的一样金色事物映得闪烁不定,口中问刚强,“不知许先生对他们的Serpenti系列是否了解?”

Bulgari,刚强从发音联系到汉字,就是宝格丽吧?印象中确实是家高端手表首饰商,意大利品牌。邵艾工作忙,平日里没空逛这些奢侈品店,刚强是听他那位人间绝色丈母娘提过两次。丈母娘认为刚强戴这个牌子的饰品会格外出彩,人与珠宝相映成辉,给宝格丽做代言人没问题。可惜了,那时的刚强身为国家干部,把自己整成《Esquire》封面男郎的风格不合适。

当下摇摇头,接过易贤递过来的盒子,见里面摆着一条蛇形项链,大约50厘米长,比自己的小拇指略细。项链通体嵌满精致的18K黄金鳞片,某些蛇鳞上点缀着细小的绿松石。蛇头和蛇尾由密密麻麻的几百颗马眼形钻石打造,蛇眼则是两颗椭圆形的红宝石。

“蛇,这种神秘又令人畏惧的存在,一直是珠宝设计大师们灵感的源泉。”

易贤大概看出刚强对时尚和奢侈品知识的匮乏,耐心地为他科普,“据说埃及艳后Cleopatra就对蛇形首饰情有独钟。Bulgari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致力于蛇形手表的打造,将表盘藏于蛇头之中,其设计之巧妙和手法精细,钟表界无人能及。Serpenti系列是他们首饰类的精华,当然价格也动辄数十万美金。”

“嗯,瞧着是挺不错的,”刚强客套地附和道,还是不明白易贤为啥要给他看这个。

易贤斜眼瞄过来,不确定地问:“你戴上它,给我瞅瞅?”

“我?”刚强又低头看了一眼项链,“这是给女人的吧?”

“都什么年代了,还分男女?”易贤不以为然。“对不起,这个要求可能有些唐突。我就是想看看戴在你身上什么样,可以么?”

刚强当时想的是,大概易贤有心将这条项链送人,而且是一位男性朋友,但不确定项链戴上是否般配。那人可能跟自己的身材和气质较为接近吧,所以找自己帮着“试穿”一下,怪不得进门时说让自己帮个忙。不过,这么贵的东西送人,老婆没意见吗?搁官场上,算得上巨额行贿了。

刚强心里嘀咕着,除下自己保安服配的黑色领带,又将领口处的扣子解开两颗。双手从盒子里取出项链,寻思这玩意儿怎么戴呢?细看蛇头,原来下方有个隐晦的金色卡扣。项链挂到脖子上凉冰冰、沉甸甸的。再将卡扣链接蛇尾,形成一个闭环。

“不是这样的,”易贤笑着站起身,移步到刚强椅子后方,双手伸到他胸前,帮他把卡扣打开,重新卡到离蛇尾还有三四寸的地方。也不知是这个动作过于亲密,那双男人的手掌秀美中带着性感,还是因为背后的身躯若隐若现地散发着木质芳香,刚强竟然短暂地心驰神迷了一下。脑海中闪过流淌着爵士乐的暗夜与晃动着冰块的酒杯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系好项链,易贤坐回自己的椅子,盯着刚强观赏了一会儿。他的神色绝非色眯眯,是一种伴随着思考的探索,像是在今生还从未遭遇过的陌生幻境中探秘。刚强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将目光移开阳台内部,在黄昏的天空下翱翔了一圈。心道自己果然不适合像吉吉那样混娱乐圈啊,这对偶像们算啥?还好没给邵艾看到他此刻的窘态。

半晌后,易贤吁了口气,不无感慨地说:“在我认识的男艺人中,没有人能把这条项链戴出你这样的气质。实不相瞒,这个夏天我们公司的首要任务是应对Bulgari下周末的晚宴。这个晚宴系列往年都在北京上海举办,难得来深圳一次。届时会有三家传媒公司的艺人出席,除了出场费,每卖出东道主的一件新货都会有相当可观的回扣。”

果然宇宙的尽头是销售啊,刚强记起邵艾说过的话。问:“都怎么卖的?不需要在现场摆个摊吧?”

易贤咯咯地笑了,像是很久没听过这么好笑的事情。

“真正大牌的明星往那里一站就够了,哪里需要卖菜一样地吆喝?这些人在什么地方露面、穿着谁家的衣服戴谁家的配饰,不用自己出声,粉丝们会想方设法去打探。当然,前提是要有货真价实的影响力。实力不够、靠媒体造势捧上来的,平日里似乎也风光无限,真的拉到世界名牌专卖场上,有多少金主肯在你身上花钱而且是在你并不知道谁为你花钱的情况下,才是你地位的试金石。”

这个……刚强抬手摘下绕颈的金饰,放回盒子里。不会是想叫他也跟着去凑热闹吧?听易贤接着说道:“这次一同参加晚宴的另两家传媒公司是我们多年的竞争对手。前后筹备了两个半月,公司一哥却偏赶在这当口出事——粉丝见面会上从舞台边缘一脚踩空,现在腿上还打着石膏。你手里的这条项链要二百多万一条,三家公司各分到一条,本来是要由一哥佩戴的。其他人,怎么说呢?倒也不全是阴柔妩媚的娘泡,也有的肌肉健硕、笑容阳光。我想,他们的问题在于……”

易贤思索了片刻才找到他想说的词,“太取悦!因为急于走红,渴望被认可,总给人一种廉价的做作。这样的艺人戴着名贵珠宝便如德不配位的皇帝龙袍加身,一眼望去就有种不和谐。能来参加晚宴的都不是普通粉丝,是被精准邀请的富豪家族——确切地说,以他们的太太和女儿为主要客户,这些人都是识货的行家。所以,我想请许先生帮忙去撑一下场面,出场费和回扣我按照业内标准付给你。”

刚强忙不迭地摇头,“我可干不来!我又不是明星,北方农村出身的下里巴人,把我卖了也不值二百万。到时候一分钱没帮你们挣到,白瞎了这种好东西……要不易先生自己上吧?我看你得嘅!”

易贤又掩口咯咯地笑了一阵儿。“那怎么行,老板亲自上阵,等于广而告之公司没人了。”

刚强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老板”还是“老鸨”二字。

“唉,艺人们虽然看似高居云端被万人敬仰,荣耀与光辉都是别人给的,一旦离开大众视线他们什么都不是,”易贤这番话说得略带凄凉。

刚强咧嘴笑了,“那我这个保安不更是靠别人施舍度日?业主们要是看我不顺眼,分分钟提桶走人。”

易贤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说:“你给人的感觉就像这个盒子里的珠宝黄金,无需喧嚣和炫耀,却是世间少有的稀缺货。”

哎呦?刚强心道,这辈子也没被人如此夸过,包括欣赏或仰慕过他的那些领导与女友们。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站起身来。“多谢易先生的茶,还有鼓励,我得回去巡逻了……就算想帮忙我也没假呀,每天都是晚八点下班。”

这最后一句,刚强自以为是寻了个好藉口。两天后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了。

易贤没有再说什么,起身送刚强出门,恰好碰上易太太领着女儿从外面归来。易太太身材高挑修长,和丈夫差不多高,走路时的肢体形态如同专业芭蕾舞演员。皮肤很白,五官姣好无硬伤,应当会比较上镜。只是下眼袋有些浮肿,比丈夫要显老。

易太太在自己家里乍见刚强时的反应先是错愕,随后转为一种不无嘲讽的恍然。刚强当时也没有多想,跟她打完招呼后就歪头跟半躲在母亲身后的五岁女孩挥手。这个小丫头比刚强记忆中的剑剑要矮半个头,胳膊腿儿也没有剑剑那么壮实,但一双大眼睛灵动得很,让他忍不住想起女儿。

两天后的中午,刚强正在岗亭里吃盒饭,彭队来找他。说物业经理刚刚发话了,下周六7月26号那天准许刚强带薪休假一天,陪业主易先生出席晚宴。

“我说小许,业主遇上困难,咱们能帮就帮一下嘛!”彭队的大手掌在刚强肩上实打实地拍了一下,“咱们的工资不都是从业主交的物业费里出的?做人要懂得感恩。至于工作上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安排人顶替。”

刚强还能说什么?就是心里免不了忐忑——8月1号还要回公安局,详细汇报自己头一个月的社区矫正经历。干过苦力又当保安,组织应该能看到他自我改造的决心。然而“佩戴世界顶级珠宝出入上流社会晚宴并带货卖给富婆们”,会不会让一向高风亮节的纪检委领导们感到恶心啊?

******

就在刚强参加宝格丽晚宴的那个周六,邵艾让保姆带剑剑去同里湖大饭店参加孝渊的六岁生日宴。

给孝渊准备的礼物是一套航空母舰玩具,两千多块还是促销价。剑剑自己选的,她说她知道笑哥哥喜欢玩什么。这艘墨绿色的大船有60厘米长,甲板上停着飞机,船肚里还装着各种小艇、坦克、鱼雷和士兵。邵艾认为剑剑选得不错,这个玩具连她都觉得有意思。等有空的时候,也可以买一套来陪剑剑玩上一天。

下午五点钟,保姆给剑剑公主穿衣打扮。剑剑不肯穿闪亮的礼服裙,说那样“不方便玩儿”。邵艾琢磨着,章晋书这人看着挺随和的,但他的大美女前妻老远从杭州赶来给儿子庆生,肯定会让儿子穿得板板正正。邵艾为了避嫌,自己是不打算参加的,但总不能让女儿一身短袖短裤,失了礼数。

好说歹说,剑剑最终同意穿上裙子,并让保姆给自己脑后扎两支麻花辫。但一定要戴上她那顶破旧的日本鬼子帽。邵艾看了眼时间,心想迟到更加不礼貌,那就由她去吧。

送女儿和保姆出门后,邵艾简单吃了顿晚饭,进书房工作。其实也没怎么安心工作,还有两个星期就要带剑剑去深圳和刚强团聚了,她这几天都在安排行程、选择旅馆。不能离开福田、罗湖、龙华三个区。还不能光考虑大人,也要照顾到剑剑的需要……结果快七点的时候接到保姆打来的电话,说剑剑不见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邵艾的第一反应是豹哥的犯罪团伙回来,又把剑剑绑走了。

“不是光她不见,还有孝渊,”保姆失魂落魄地说,“当时孩子们在宴会厅里吃完生日蛋糕,按计划转移去隔壁楼的室内儿童乐园里玩。总过十来个孩子和他们的父母,人不算多,而且两栋楼中间有封闭通道,按说不应该发生这种事。酒店现在正调监控出来查看,也派员工四处去找了。只是地方比较大,旁边还紧挨着个湖……”

邵艾握着手机冲出书房,吩咐家里的司机备车。自己拎上包,也顾不上穿袜子,光脚蹬上一双平底鞋就出了门。坐进车后,用手机调出同里湖大饭店的地图和介绍。半环形的建筑,一里一外,两栋套在一起,果然是紧挨着同里湖临水而建。且不说室内的各种娱乐场所,“坐拥八万平米园林”,这可怎么找啊?

邵艾关掉手机,在幽暗的后座里闭着眼喘气,太阳穴汩汩地疼。都怪她,今晚应当一起跟过去就对了。孝渊那么乖巧懂事的男孩,怎么可能不听大人话四处乱跑?不用问,肯定是她家小太妹出的馊主意,而孝渊对剑剑向来言听计从。现在人家的父母也都急坏了吧?

剑剑虽然上过游泳课,可黑灯瞎火地要是掉湖里,就算成年人也未必能应付。千万不能有事啊!否则她还怎么面对刚强?希望只是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附图:ebay上正在卖的二手货

Wednesday, October 15,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16章 保安与男模

“稍息,立正!检查指甲。”彭队长操着一口山东味普通话,从正前方走到队伍的一侧。今天是2014年7月16号,刚强入职的第三天。鸿荣源熙园山院的保安们每周三开一次晨会,不在什么室内,就在小区池塘边的空地上,目的是让进进出出的业主们能一眼望到。

刚强听到检查指甲的指令,同齐刷刷站成一排的其他小区保安一样,将两只手掌抬至胸前,手心向下。上一次被人检查指甲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小学三年级的课堂上还是大嫂嫁进许家之后?没想到啊,三十好几的人了,曾官居副厅级,现在要被人检查指甲是否太长、有没有黑灰。

彭队挨个儿查完指甲,开始例行考问:“业主归来,我们的欢迎礼仪是什么?”

刚强等保安们听到问话,将两脚微微分开,右手于胸前按在左手之上,行15度鞠躬礼,“欢迎归来。”

“业主离开时的欢送礼仪?”

刚强将弯腰的度数加大到30度,“走好,再见。”

“工作失误或者服务不到位,应该怎么道歉?”

保安们的鞠躬礼变为45度,“非常抱歉,请您谅解!”

“如何为前来看房的买主指路?”

刚强随着其他人将右胳膊向右伸出,同时妖娆地扭了一下屁股,“您好,请往这边走。”

彭队点了下头,“记住,小区的摄像头连着总部,总部那边每时每刻都可能有人在监督你们的礼仪。新来的注意了,要尽快熟悉业主们的姓名和门牌号。看到业主的人或者车,要站起来敬礼问好。如果出现业主同你打招呼而你不理不睬的情况,扣200块钱。被业主投诉一次,500到800。牢记,你跟业主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但凡被投诉,肯定扣你的钱不可能是扣业主的钱!……业主家里闹蟑螂老鼠了是谁的责任?”

问完这句,彭队扫了一眼面前的十来人,抬胳膊泛指了一下,“你们的问题!业主的事就是你们的事,人家的物业费是按平米缴的,你们每月拿五千多工资是过来度假的吗?尊严,想要尊严你得是花几千万买房子的那个……知足吧!相比碧桂园那些五星上将们,一看条件猛如虎,再看工资两千五,来咱们这里干,等于少走四十年弯路。另外,我强调过多次,甭管门岗车岗内岗外岗,上班时间不许玩手机、不能打瞌睡。别以为没人知道,全在总部的记录里面呢!到时总部发给我违规视频,你们让我这张大脸盘儿往哪儿搁?”

同事们望着彭队脸上胶皮袋一样的皮肤,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关于这个“五星上将”,刚强是当晚问同事才知道的。鸿荣源的竞争对手之一碧桂园曾推出过一个广告,“给您一个五星级的家”,因此那里的保安被同行们调侃为五星上将。要知任何行业内部都分三六九等,歧视链无处不在。碧桂园虽然旗号打得响,其楼盘质量良莠不齐,有不少就是面对普通住户的。既然碧桂园的保安们入职门槛高但工资低,免不了要被鸿荣源这种真正意义上的高端物业员工们拿来取笑。

“还有值夜班的蚊子问题。蚊香都给你们预备了,因为蚊子多就偷偷搬回门岗亭里是不允许的。只有下暴雨才能搬回亭里……”

说起这个岗亭,刚强的岗位并不在连接主干道的正门,而是在小区的侧门。侧门只给业主登记过的车辆出入,送水、送快递和外卖的若要使用这个通道,只能步行。

侧门附近虽然也有个保安亭,却不让人待在里面工作。但凡不下暴雨,必须将亭子里的一张大书桌搬到户外那把遮阳伞下方。木制书桌可不轻,左侧有三个抽屉,右边装着个红色暖水瓶,需要两三个人一起抬。刚强是每周一三五七站岗,桌上摆着来访者登记簿和用来开关栅栏门的遥控器,钥匙在抽屉里。按照规定任何时候都不能随便离开岗位,吃饭上厕所需要找队友来顶岗。反过来,二四六那三天刚强负责在小区内巡逻送快递,也要时不时过来替同事们的岗。

话说一天12个小时坐在一张书桌后面,琐碎无聊还是次要的,广东夏日的天气对户外工作的人太不友好了。要么晒,遮阳伞下一丝风都没有,裤子和座椅接触的地方都是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尿了。等热过头了又开始下雨。一上来便是大颗的雨点子,噼噼啪啪下得很急。

只下雨如果风不大,就尽量待在伞下不动,问题是小区内美丽的砖石地面不容易排水,没多久就跟小河一样哗哗地流,两只皮鞋里灌进雨水,要多难受有多难受。若是还刮大风,那遮阳伞也罩不住雨。这时队友们就会冒雨汇集过来,帮着刚强把书桌搬回保安亭里去。南方午后的雨来得急走得也快,通常在亭子里没坐多久又会出太阳,那桌子必须再搬出去,来来回回折腾。下过雨后的大地一点儿也没有凉意,反而有热浪报复性地从地面往上返。

好在同事们之间还算友好,包括被刚强从白班挤到夜班的黄大哥。黄大哥是四川人,在老家当过武术学校老师,后来学校因生源不足倒闭了,这才跑来广东谋生。黄大哥闲来会教同事们近身搏击的窍门。都说保安行业有三个必修科目:如何收拾落单的外卖员,如何让业主闭嘴,遇到歹徒如何全身而退。熙园山院这里就曾发生过陌生人酒后硬闯小区、被保安拦截时殴打保安的先例。

至于另两条,“如何让业主闭嘴”,高端小区的保安们自然不敢硬来,只能尽量哄。然而几天下来,刚强已经见识过同事们对待业主和外卖工、快递员的态度是如何天差地别了。莫说同为社会底层的打工者,来访的客人若是开辆破破烂烂的廉价车都有可能被门岗刁难,拦着不让进。要客人自己打电话给业主,由业主亲自出来接才能放行,就为了羞辱对方一下。

******

保安们周末也要上班,白班是早八点到晚八点。工作一周后的那个周六晚,刚强下班后又被彭队叫去训话,再去小区周边的饭馆里吃晚饭,回到宿舍九点半。两个值夜班的室友已经去工作了,还有个白班的室友在浴室里洗澡,于是宿舍里就只有刚强一个人。

“给我看看你的亚子,要半身照。”

听电话里的邵艾说要看他的“亚子”(当前年轻一代的流行语,“样子”的意思),刚强将通话切换为视频。屏幕里的邵艾因为离手机近,脸蛋大得变形。她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一会儿,说:“结实了,比原来。眼睛怎么变小了?”

可不是嘛,从劳心者转行为劳力者这才没多久,刚强的筋骨和关节已经比一个月前要凸显。而原本在缓慢地往“慈祥”方向发展的面相被时钟的发条后调了几圈。

“你越长越像剑剑了,”坐在下铺的刚强说完这句,眼睛就困得睁不开了。

“喂,你想我们母女俩什么时候过去?”她问,“8月1号?”

刚强考虑了一下。第一个月上班没有带薪假日,且旷工不能超过一天。现在是7月中旬,刚强最终决定让母女俩八月中旬过来。因为8月1号那天上午他要先回社区矫正部门汇报,下午参加公益劳动,只能旷一天工。那之后再过两周他就可以正式休假,全天陪老婆孩子。

等九月份再需要回公安局汇报怎么办?只能跟黄大哥倒班了,也就是他替对方值一晚夜班,对方值白班。这意味着双方都有某一天要连做24小时,夜班纵然清闲可不许睡觉呢,有摄像盯着。顾不上那么多了,到时再说吧。

“钱够用吗?”她又问,“快别住宿舍了,我在附近给你租套房。嗯,要不就在你们小区里面,现在有房子租或者卖吗?省得我和剑剑每次去还得住旅馆。”

刚强眨了眨眼,身为小区的业主,靠给小区当保安来谋生?没听说过。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怎么还是一见面就提钱?他过生日的时候给他塞钱,去和平县约会的时候枕头下留钱。钱钱钱,她这是有多喜欢他?

“我好着呐。你,工作别太拼命。”他关掉视频,闭着眼说。

“干这种伺候人的活,有没有人欺负你?”她问。

才来没多久同事们就告诉刚强,业主里面谁谁谁脾气大、毛病多、难伺候。目前为止,刚强还没遇上过故意刁难的,反而有位年龄与刚强相仿的先生对他十分不错。姓易,一眼望去就是个有品味、有艺术修养的人物,气质介乎方熠和吉吉之间。也就是说像方熠那样读过不少书,但发型、衣品与明星一般引领潮流。听说是一家大型公关传媒集团在深圳分公司的经理。太太和女儿也住在这里,一家三口在B栋的顶楼复式。夫妇俩各开各的车,五岁的女儿有时出现在爸爸车里,有时在妈妈车里。

刚强第一次见易贤的时候,对方正从外面开车回家。车牌已登记,所以刚强用遥控器打开一旁的大门,同时在桌后站起身,朝汽车的方向行鞠躬礼。

易贤的车却没有入内。车窗被按下,他的左胳膊肘支在车门上,左手扶了下眼镜。刚强这才看清楚,车里的男人穿着件浆果色的衬衣。扣子是那种细小的中式盘扣,让前卫的粉紫色调与唐装的细节形成一种中西合璧的纠缠。暗灰色半透明的镜框,镜片后那对眼睛如同初秋吹进高层写字楼里的凉风,没有看得见的东西在动,却按捺不住内里汹涌澎湃的能量。

“你……怎么会在这里?”男人梦呓似地问,眯着眼像在思索一件令他费解的事。

啊?刚强一时没反应过来,“先生,您认识我?”

易贤摇了下头,脸上浮起浅笑,“我只是奇怪,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做保安。我姓易,未请教?”

刚强这才确信并非熟人,报上自己的姓名。易贤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见后方有车要进来,只好开进车库去了。那之后,但凡步行路过门岗,易贤都会稍作停留,同刚强随意说上几句话。虽然小区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老太太们在发现刚强这个新门卫后都喜欢没事和他攀谈几句,易贤不跟她们一样家长里短。他会讲新开张的万科广场和海上世界购物中心,股市,西方健康饮食界又有什么奇怪的理论。

这天是周四傍晚,刚强负责巡逻送快递。最后一件包裹是B栋顶楼复式家的,写着易贤的名字,还挺重。刚强推着小车,乘电梯上到顶楼。按门铃,易贤开的门,他一个人在家。

“放哪里?”刚强将沉甸甸的纸盒抱进门后,问道。

闲居自己家中,易贤上身是件白色T恤,胸前印着寥寥几笔的素描狗头图案。这些年见多识广的刚强已能判定,这种颜色和式样的衣服其实很挑人身材。最适合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中年大叔很容易穿出老头衫的味道。套在易贤身上,却只有一个“清澈”。颈部挂着的银白色项链式样简单,但刚强敢打赌肯定是珠宝店里的名牌货。

“谢谢,放地下就可以了,”易贤微笑着说。见刚强要离开,问他:“有空吗?去阳台喝杯茶?还想请你帮个忙。”

今天的快递已送完,距离下一次巡逻还有大半个钟头,刚强正好也渴了,就脱掉皮鞋,换上主人家准备的一次性拖鞋,跟易贤来到栽满绿色植物的封闭式大阳台上。路过客厅时刚强留意到,家里的装修也很有品味,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儿,总之不是个让人放松的所在……孩子!即便是女孩,并且有钱雇家政打扫房间的情况下,家中也应当像剑剑那样随处可见这个年龄段的痕迹。眼前的这个家整洁到几乎无菌的程度了。

阳台上有张玻璃茶几和两把藤椅,茶杯旁摆着一本时尚杂志。易贤请刚强入座,将茶杯换掉,重新沏了壶热茶。

“一直没敢问,许先生之前从事什么行业?应当不在传媒圈,否则我不可能没听说过你。”

刚强笑了笑,泛泛地说:“在罗湖区政府部门任职。”

易贤点头,“请等我一下。”

说完后,起身进到里面的屋子。再回来时手里捧着个半尺见方的盒子。

Saturday, October 11,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15章 咱女婿的爸

在网吧过夜还是不舒服。即便座椅能后调,醒来后的状态如同坐了一夜长途飞机的经济舱。离开网吧后的刚强没啥好说的,继续找工作吧。

站在人堆里一上午,没捞到合适的工作机会。快两点的时候肚子饿了,转身想回城中村吃个饭,胳膊被人抓住。

“老哥,找工作是不是?”问话的男人三十来岁,身材小巧,和其他中介一样穿件红色无袖背心制服。听口音像湖南人,边说话边飞快地打量刚强,似乎得在短时间内完成对一件商品的估值。“保安做不做啊?高端住宅小区,形象岗,要求175以上,我想去做人家不要啦!”

啊?还真的要去当保安?刚强问:“哪里的住宅小区?”

“鸿荣源熙园山院,地铁4号线十来分钟就到了。业主都是有钱人,每月光物业费就要一两千。”

龙华区虽然不是刚强的辖区,鸿荣源置业公司他怎么可能没听过?那是深圳地产业的龙头之一,总部在宝安区,旗下十几家子公司,创始人是潮汕商人三兄弟的老三赖海民。早在九十年代,宝安区还是深圳人眼中的关外荒地,赖海民偏偏选中宝安,在那里买了好多地,专攻豪宅项目。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盘活了整个宝安,被人称为“关外地王”。刚强的同事们中有个谣传,说赖海民在香港富人区白加道买了一块地,打算跟李兆基做邻居,也不知真假。

刚强没见过赖海民,倒是认识他大哥赖海宏。赖海宏起步更早,他的宏发集团致力于工业地产和旧改。刚强任罗湖发改局局长那时候曾因旧改问题找过赖海宏请教。

那时的赖海宏奔五,瘦,却没有明显的皱纹,剃成光头后的头皮锃亮。常说一个人“削尖了脑袋”干啥,赖的头顶真是尖尖的,他也不刻意掩饰。行事低调但爱打硬仗,刚强特别欣赏这种风格的潮汕商人,粤港澳一带基本上都是他们的天下。不要嫌人家文化程度不高满身铜臭什么的,这个世界上最难的就是当个富翁,不是吗?其他任何行业的门道都可以学。只有干实业,学校里不教,需要你把全副身家性命押进去,而且失败的永远比成功的多。三和大神的群体中就不乏创业失败负债累累的生意人,老哥们依然以“老板”相称,以示尊重。

“要我说,你们珠三角的产业不能太依赖‘世界工厂’这个定位,”熟识之后,赖海宏曾这样对刚强说过,“等于把命根攥在外国人手中,太危险了!提高内需不是一两天的工夫,要及早动手。当官的不能只顾任期内的业绩啊。”

“说得对,可这不归我管呐!”刚强苦笑着说,“我只负责旧城改造,盖几座楼。”

赖大哥面无表情地盯着刚强,“有一天可能就归你管了。我睇好你。”

刚强现在回想起来,心道也许这就是赖大哥此生做过的唯一一次误判……

见刚强闷声不语,中介以为他在犹豫,赶紧接着洗脑:“人家招的可是正式工,有五险,包住宿,一个月5500!这么高的工资本来是要招夜班,不过我估计以你的条件,换成白班也是有可能的,我去跟他们经理说。对了,你考保安证了吧?”

保安还要考证?刚强确实有些心动,然而在过去的职业生涯中从未接触过保安这个行业,没料到也要凭证上岗。

“现在都得考了!最基本的,是去公安系统报考保安员上岗证,有了这个才算有入行的资格。之后呢,还有人社部的职业资格证,又分五个级别。初级、中级、高级保安员,还有初级、高级保安师,这些得先培训上课才能考。级别越高,你能从事的岗位和职级就越有优势。”

“哦,”刚强点头,“那我先去考证,拿到后再申请你们的职位吧。”

“哎,别急啊!”中介的样子生怕刚强跑了,“等我去问问,你这种情况也许可以先去公安系统报个名,考场也不是随时都有的。你只要报上名,先到物业那里干几天临时工,等保安证拿到手再签合同,这种先例也是有的。你等我去问问啊,给我留个手机号吧?”

“我手机坏了。”

中介看了眼表。“那明天这个时候咱们还在这里碰头,好吧?记得啊,两点钟,不见不散!”

与中介分别后,刚强转身进了一旁的职介所,记得某张桌子上摆着各种行业的资格介绍。找到保安类相关的规定,年龄18到59,初中及以上学历这些刚强都没问题。只是,要求“无主动犯罪记录”才能报名,他这种情况符合么?要不去问下小罗?既然社区矫正这种服刑方式的目的是帮犯案人员回归社会再就业,刚强认为不至于连保安的工作都不让他干吧?当然,先等着看物业那边有没有招他的意向吧。

当晚,刚强倒是接了个与保安沾边的活儿。某会议中心第二天早上有活动,需要增派人手去停车场指挥安排车辆。因为早上六点就要各就各位,所以是头天晚上报到点名,发制服,还给十来个老哥们安排了住宿。

刚强于是也体验了一回日结工们常住的八人宿舍。房间在四楼,里面简直没法待啊,各种不正经的气味混在一起太难闻。刚强和两三个老哥坐在露天走廊的地上,一直等到快睡觉时才起身入内,爬上自己的床。被褥就不要细看了吧,总好过在网吧里坐着睡,刚强想。

关灯后,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对面下铺有个家伙还在一直拿手机打游戏。虽然声音跟蚊子那么大,但叽叽吱吱地也很磨人神经。

“老哥能不能关掉声音?”刚强在黑暗中开口问道,“明早我请你吃早餐。”

也许因为刚强当惯了领导,语气中自带威严;也许因为他深谙江湖之道,提条件的同时也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反正老哥听后没吭声,两分钟后关掉了手机。

******

第二天在会议中心停车场耗了一上午,不累,当然报酬也不多。下午下起了暴雨,两点钟时刚强如约回到职介所门口,昨天的中介打着伞在那里等他,刚强早淋成落汤鸡了。

“成了成了!”中介见他出现,喜上眉梢,招呼他去职介所里面说话。

中介让刚强本周内务必去公安系统报上名,周日拿着收据就可以到鸿荣源熙园山院报到。刚强又问起工作时间和休息日,他不是还得定期回公安局汇报?中介说第一个月没有休息日,休息就要扣钱,但不能超过一天。从第二个月起,每月有一天的假期,要提前三天跟队长申请,好安排替换。

“不错啦!我这里还有些岗位是全年无休的,真正意义上的一天都没有,”中介说。

刚强表示理解,答应接下这个职位。看了眼手表,从景乐新村坐地铁去市公安局得一个半小时,小罗通常是上午在局里,下午在不在不好说,遂决定明日上午再去碰运气。其实就在今天上午,邵艾才去公安局找过小罗,并留下了联系方式。

所以当周三上午刚强出现在小罗面前的时候,对方有些诧异。“嘿呦,你怎么回事儿啊?你前妻昨天才来找过你。”

啊,邵艾来深圳了?刚强损失手机后,一心想着干活攒钱,赶紧再买一个,好方便他跟那母女俩联络。没想到她在得知自己重获自由后就立即飞了过来,却因为联系不上而失之交臂。刚强用手摸着那捋头发——不像她,这风格不像他熟悉的邵艾。

小罗听说刚强要办保安员证,开了封介绍信,让他拿去位于福田区莲花街道福中三路的行政服务大厅递交申请。并嘱咐他,有了新手机后务必打电话回来,更新联络方式。

刚强出了公安局,不敢再耽搁,去公共电话亭给邵艾打电话。邵艾那时刚离开总裁办公室,准备下楼跟员工们开会。见手里握着的手机来电,是个陌生号码。正常情况下她就不接了,但头四位0755是深圳的区号,连忙接通。

电话那头干咽了一声,“女强人,我是你女儿的父亲,现在方便讲话吗?”

邵艾双脚定住,一个180度转身往回走,经过办公室外间时冲秘书做了个手势。这个手势秘书当然明白,意思是除非楼里失火了,否则不要进去打扰她。

“你小子这是在哪里啊?”进屋后关上门,邵艾冲电话吼道,“出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联络?”

对面还在嬉皮笑脸地耍花枪,“知道你忙,怕耽误你工作嘛……剑剑怎么样?”

“还好意思问剑剑?”邵艾在沙发里坐下,“你这个当爹的整天缺席,剑剑现在已有新宠了。”

“是不是那个叫什么、笑哥哥的孩子?”

诶,邵艾没料到他已经知道了。将手机移到面前瞅了一眼,问:“这是你的新号码?”

“不是不是,我手机烂了,还没来得及买。”

“没来得及买还是没钱买?喂,你不是可以在福田区自由活动吗?你去我福田的子公司,需要什么就从那里拿,然后让他们找我报销。”

对面一时没有说话,只有背景音里车马经过电话亭外的喧闹。

“我这不还是在劳动改造期间嘛。这次能弄到监外服刑,我知道好多人都出力了,当中有没有你,富婆?”

邵艾虽然不认为自己的手机被人监听,但有些事永远不说出来最好。现在最紧要的是跟刚强见个面。“你住哪儿呢?我带剑剑去看你。”

“我目前正在找工作,等稳定后你们再来,省得又白跑一趟。”

“你一点都不想我!”邵艾忽然就恼了。刚才还兴高采烈,眨了下眼,眼圈就开始泛红。断了线的风筝无牵无挂,想怎么飞就怎么飞,只是苦了手中还紧握线圈的女主人。

“哎,这话从何说起啊?我现在努力表现就是为了争取减刑,好早日和你们团聚。对了,剑剑上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没能想明白。”

“什么话?”邵艾隐约嗅到电话那头的火药味。

“她说笑哥哥的爸爸,是个叔叔。”

嗯?邵艾愣了一下,随即捂着肚子吃吃地笑起来,笑得倒在沙发上。虽然知道这当口儿最好别乐,但她忍不住。好家伙,剑剑这丫头才多大就学会告密了?

“喂,问你呢富婆?”

“就是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做电商的。”

“没有私下里的来往?”

嗯,这个嘛,邵艾坐起身,正色说道:“私下里也有来往,但主要是为了剑剑。他家那小男孩吧,你见了你就知道了,真是讨人喜欢!有教养,长得也好,对剑剑可谓呵护备至。”

“喂,你给我听好了!”电话里的刚强几乎是在咆哮,醋意已演变为愤怒,“我的女儿可不是什么大猪蹄子都能拱的!”

邵艾连忙哄道:“看你说的,他俩才几岁?现在能玩得来就一起玩呗,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嘛。你在找什么样的工作?”

刚强似乎不愿意将目前的工作性质告诉她。“还没定呢,说是包住宿,早八到晚八。总之我会尽快买个手机,到时再跟你和剑剑视频。”

******

接下来的两天,刚强又打了两份零工。

“几千块够我活好几年的了!”一个睡马路的老哥听说他要去干正式工时,说道,“一个馒头才5毛钱,每天两块足够生存,一个月60块,一年还不到一千。其实你只要坐着不动就不会饿嘛,懂不懂?自由自在没人管,每天什么时候累了就躺一会儿。你动就不行,那些干工地的干一会儿就饿了,干多少都毛用,挣的还不够吃……”

周日,刚强花了500多买了台二手智能手机,看着还挺新的。坐地铁来到熙园山院,这里有高楼有别墅,绿化面积不错,房子像建在公园里。从空气的湿润程度可以判断,某处有个不小的人工池塘。小区入口处道路宽阔,左右一进一出都装有铁栅栏门,中间是保安亭,大概就是刚强今后工作的地方了。刚强跟站岗的同事说明情况,对方领他去楼里的物业办公室找彭队长。

彭队是山东人,大眼袋,皮肤像海狮一样略带粗粝的滑韧。跟刚强简述了一下他的工作性质,倒也不用每天都站岗。不站岗的时候就在小区里巡逻,每两小时巡逻一次,要把花园、人工湖、地下车库等公共区域挨个儿拍照。车库是重点,无论摩托还是汽车,只要有的都得被照到,存档。

不巡逻的时候就推车送快递。先将快递摆到住户的门口,多件快递不能叠放,每一件的正面都要用手机拍到,然后发到住户的一个大微信群里。还好买了手机,刚强想,否则连工作都做不了。

当晚就在四人宿舍里住下,比老哥们的日结宿舍条件好太多了。周一早上刚强穿上物业发的制服,虽然只是简单的短袖白衬衣配一条黑色领带和两只肩章,西裤皮鞋,刚强的这幅扮相却也引来队长和其他人的赞叹。

只有快四十岁的黄大哥撇了下嘴。刚强后来才知道,黄大哥本来是做白班的,但因为中介向经理推荐了更加适合“形象岗”的刚强,黄大哥就被换成夜班了,还好工资也从5000升到了5500。

然而没过几天刚强就开始后悔。当初要是接夜班就好了,虽然辛苦一些,但不至于惹出那么多麻烦。


附图:人社部颁发的五个级别保安证

Wednesday, October 8,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14章 没毛的凤凰不如鸡

周二上午,邵艾依照李尚的建议,来深圳市公安局社区矫正部询问,小罗接待了她。

小罗虽然也不清楚刚强目前的所在,但对“失联”一事倒不怎么担心。说刚强是上周三结束培训后才离开这里的,到今天还不足一个星期。按照分别前的约定,刚强会在8月1号那天回来汇报,并递交思想改造书面总结一份。

“超过40天不露面才会颁布通缉令,对违规人员进行搜捕,”小罗说道,“迄今为止,我们局负责过的社区矫正人员,还没有出现过逾期不回来汇报的情况。虽然他们有责任与司法机关随时保持联络,现在就启动警告程序的话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还会影响刚强的积分。也许只是手机没电,或者出了故障呢?邵女士,你看要不这样,最近只要有他的消息,我们就让他跟你联系,好吧?”

邵艾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头踏实了些。这不还有执法人员管着刚强么?无论他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回她的消息,她只要在8月1号前后再来深圳一趟,每天在公安局门口守着,还愁逮不住那小子?

小罗从记事簿上撕下一张纸,递给邵艾。“保险起见,你把联系方式留一下,见面后我交给他。”

邵艾不认为刚强会忘记她的手机号码,不过还是将自己的手机号和苏州家里的电话写了下来。之后还有些意犹未尽,琢磨着不如再留个信物吧,可以增强视觉冲击。留什么呢,拔个指甲?那太疼了。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只指甲剪,将鬓角一撮头发剪下,并在纸上注明“见发如见妹”几个字,包好。在她做这些的时候,一旁的小罗忍笑忍得颇为辛苦。

出了公安局,邵艾叫司机开去东方玫瑰花园。罗叔罗婶今日外出,她就在张姐家坐了会儿。张姐对刚强的情况也不甚了解,俩人主要谈论剑剑。邵艾许诺下次带剑剑来看刚强的时候,一定再来张姐这里串门。

下午无事,邵艾去邵氏在龙岗区的中美合资子公司瞅了两眼,傍晚就坐飞机回苏州了。邵艾那时不可能知道的是,她跟刚强其实前后脚就差了一天。刚强第二天也来市局找小罗了,是来寻求帮助的。

什么样的帮助呢?倒是与毁坏的手机无关。话说刚强周六在挂壁旅店房间里躺了一天,又是一天的住宿费和餐饮费白搭进去了。心里免不了焦急,这样子下去很快就能耗光手里头那点儿现金,谁知道附近的二手智能手机多少钱一台?还得再买张新的SIM卡不是?他可不想最终沦落到睡马路的境地。怪不得人在三和,钱不叫钱,叫“实力”。没钱就是没实力,什么毛病都能改。

于是到了周日上午,生病还未痊愈的刚强咬牙退掉房间,再次将行李寄存。昏头昏脑地走去“海新信人力资源市场”的巨大招牌下,混在其他老哥们中间等候日结工作。这回可不敢逞能再接那些高强度的体力活,刚好有家位于罗湖区的五星级酒店周日晚有大型聚餐活动,招日结工,一人给85块。据说这种情形在餐饮、娱乐、旅游这些淡旺季分明的行业挺常见的。大部分时候生意没那么忙,只雇最低数量的正式工。等人手不够的时候就来三和这边拉一车临时工过去,方便又合算。

刚强到中介人那里报了名,随后就是等车来接,点名上车。一辆车没叫到他就已坐满了。随后中介给了余下几人每人10块钱,让自己坐地铁过去。

“香格里拉,怎么去啊?”一个同伴茫然地问。

“我知道,我带你们去吧,”刚强说。

香格里拉位于罗湖区建设路1002号,二十年前就建成了,08年的时候重新装修过一次。罗湖区政府的很多宴会都选在那里举行,刚强再熟悉不过,只暗求今晚的宴会别遇上他的同事们。

领着几个衣着寒酸的老哥搭乘地铁4号线转1号线。出了地铁站,刚强能立刻感觉到大家的举手投足变得不自然起来。来到香格里拉那座雄伟大厦的外围,刚强见先前搭车前来的工友们已在路边蹲成一排,他便也走过去,蹲着等。也许是因为角度问题,酒店外墙上嵌着的“深圳香格里拉大酒店Shangri-la Hotel SHENZHEN”那几行金字显得格外高昂耀眼。

一直等到两点半,酒店后厨工作人员领着老哥们从侧门进楼,一人发一套枣红色的制服。之前中介是说干到晚上10点,现在的说法是晚上11点,到时候地铁站都该关门了,还不知怎么回去。福利是等宴席结束后,临时工们可以吃掉剩下的食物。

现在这么个点儿,客人们还未到场。老哥们先被指挥着给宴会厅摆好桌椅,并由正式工示范桌上花瓶和杯盘的摆放。随后将一箱箱才运来的酒水卸车、拆箱。有的需要把冰块盒从这边抱去那边。刚强的工作是准备鲍鱼酱汁,一个人负责倒满140多碟酱汁。印象中自己曾尝过这种酱汁,还听说制作一大锅需要老鸡30斤,干鲍40头,配以猪皮鸡脚干贝五花肉等辅料,虽然看起来也就是褐色浓稠的那么一坨浆糊。

这期间不断有厨房工作人员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大声叫嚷,关于各种规章制度、注意事项,客人点的哪些酒水饮料可以随便供应,哪些需要额外加钱。上菜后每人要盯紧自己负责的桌子,盘子吃得差不多干净就即刻撤走。定时查看客人们的茶杯酒杯是否空了,餐巾、桌布和椅套是否需要更换,席间有无客人出现食物过敏或酒精中毒的征兆。

酒宴六点半开始。六点钟一过,客人们呼啦啦来了一片。刚强偷偷瞄了一眼,客人们相互间认识的不少,但显然非政府官员,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上菜前的宴会厅是最热闹的时候,刚强认识人多,广东一代的方言也都熟悉。听起来像潮汕商会深圳分会搞的聚餐。老哥们这时反倒无事可做,三三两两开始闲聊。

“听说一桌席要一万多块钱呢!”与刚强同坐地铁来的一位工友在他耳边说道,“咱们每人的报酬还不到一百。剥削,赤裸裸地剥削!”

照这么说,刚强心想,那他原先也没少剥削过别人。该!

******

上菜了。倒也无需动脑,按照厨房管理人员的吩咐,叫上什么上什么。

“托盘不能上桌,先搁到小边桌上,再单独把饮料和食物送到客人面前,记住了啊!”

“这两盘里是猪肉,那盘是牛肉。有些客人不吃猪肉的,端上去的时候要讲清楚。你们要是搞混了,拍拍屁股走人,我们酒店可是要吃官司的!”

刚强身穿略嫌短小的枣红色制服,将第一个托盘端过去时扫了一眼在座的客人,没看到熟悉的面孔。然而等他第二次上菜,先前一个忙着和身边人讲话的中年男子认出了他。男人五十上下的年纪,黑色博柏利短袖衫下摆鼓鼓囊囊地掖进闪亮的裤带里。比皮带扣还亮的是那张营养丰盛、全无皱纹的大脸以及额头上因兴奋而熠熠生辉的几粒粉刺。

“喂,你等一下!哎呀,我没眼花吧,这不是那谁……喂,你们大家都仔细瞅瞅这是谁?”

男人夸张地环顾左右。在座的其他人一脸茫然,即便私下已认出刚强这位前区长的,人家碍于素质也没吭声。

“唉,我说许区长,让我说什么好呢?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你跟我们大家说说,你在位的时候都贪了多少钱?可别太诚实了啊,我们小市民没见过世面,听到个天文数字能吓出心脏病来,呵呵。”

刚强手捧空空的托盘站在桌边,面无表情,尽量将自己与周围的一切隔绝为两个时空。说实话他对发问的这个男人毫无印象。过去他见过的想要巴结他的大老板、小商人数不胜数,哪里记得住每一张面孔?

“你们是不知道,”男人向同桌人解释道,“当时我想给他送礼,求他办件事。其他人的礼他都收,看不起我,就是看不起我啊!连面都没见成。有道是风水轮流转,你赚我也赚,十八大开得真及时,主席好样的!……喂,跟我们说说你这一晚上能挣多少钱?二百有没有?”最后一句又是问刚强的。

“请给我换只小点的酒杯,”同桌一位女士对刚强说。刚强知道这是故意支开他,替他解围的。拿起女士的酒杯搁到托盘上,冲她一笑,转身走去后厨。

那一晚上,男人又找了几个由头使唤刚强。一会儿让他给自己加两只冰块,一会儿让他把盘子里的青江菜端下去,嫌自己这份太老,换几棵嫩的上来。刚强自始至终也没说话。人生如戏,他目前的角色就是个跑龙套的,只等着帷幕落下时领他的盒饭。

******

好不容易捱到宴会结束,快十点了,脏活累活现在才开始。把桌上的盘子和剩菜端去厨房后,再将桌布一一卷起,然后擦桌子。如山的杯盘,即便有洗碗机也需要人来摆放。更不用提一袋接一袋的垃圾,需要不断往外面运送。老哥们一边干活,一边吃着剩下的食物。刚强病未痊愈,本没有胃口吃来着。想着不吃的话明天又要多花一份饭钱,那干脆把自己填饱算了。

11:20,大家又坐上酒店的车。因为是晚上,超载也不容易被发现,于是就全挤上去了。车快到三和的时候,站在后方过道里的刚强听司机和前面几个老哥吵起来了,大意是司机要每人交10块钱的车费,老哥们不肯。

“我说你们一个个身强力壮的,10块钱还跟我争?有这功夫,再去上个夜班不好吗?”

“话不是这么说,阿叔。坐地铁才5块,公交只要3块,你这狮子大开口,我们累了一天下来,全给你打工了。”

“地铁公交是便宜,你问问11点他们还开吗?我也是来打工的,跟你们一样的。你们不给我车钱油钱,我不白干了,是不是?我在酒店里管人的,我管很多人……”

听着这番前后逻辑矛盾的解释,原本就心情不佳的刚强这时候有些怒了,低声对身旁的老哥说:“咱们这么多人,干嘛怕他一个?”

老哥慌忙摆手,“不成的,他敢一个人跟我们这么多人收费,说明他有实力啊。他打一个电话就弄来一帮打手了,之前发生过的。”

实力……刚强也不知道真有这么回事,还是老哥们自己胆小。总之老哥们有的就是他们自己,那一身的力气。要说三和汇集着这么一大群无业游民却不必担心社会治安问题,这是中国才有的特色。老百姓们但凡没被逼到绝路,极少会选择铤而走险。

到“家”,交钱下车。刚强一合计,今晚如果再住旅馆,差不多又白干了,干脆也选了家8元包夜的网吧。里面空调开得很足,但空气污浊不堪,一丝丝妖娆的青烟飘来荡去,既燎眼睛,对曾经的烟民刚强也是个考验。还好,他现在没有实力买烟。

找了个空位坐下后,刚强才发现右侧坐着的是曾经和威武哥在一起的那个“细眼睛”。细眼哥却没注意到他,正忙着跟另一侧坐着的一个青年说话。刚强听了几句,看样子是那个青年抑郁了,细眼哥正在努力开导他。

“你一个穷逼一个屌毛,你怕个鸡毛你焦虑个锤子?还担心经济下行,经济上行期也没见你发财也没请你当老板!你就一个扛沙包的打螺丝的,工厂倒闭不用你负债,企业重组也轮不到你当股东。你说你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不专心享受人生,非要累死累活,你就存下钱了?从十几层楼上跳下来的那些都是底层人吗?你一介贱民、一个干日结的能不能借到一千万贷款,还想学人家跳楼?小偷小摸都没人逮你。关你,怕糟蹋监狱里的粮食,毙了你人家还心疼子弹,浪费情绪。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火星人侵略地球,都轮不到你上前线送死……”

刚强后脑靠在游戏室的座椅上,一边听细眼哥上课,一边咧着嘴无声地笑。可不是嘛,都到了这份儿上,自己就是只拔了毛的鸡,还怕个鸡毛?今晚在网吧休息一夜,明天继续找份工来干就是了。

第二天还真碰上了份好差事,可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但是要先回公安局一趟,才能报名。


注:本章部分内容来自B站频道“娱乐咻叽”和“提桶跑路总舵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