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刚强怕被闵康逮到，一刻不停地混进与他穿着同样天蓝色工服的人群里，溜出大会堂。结果没走几步手机响了，课长打来的。
“小许你在哪儿呢？闵市长他们接下来要去车间里参观，点名由你作陪，看来你刚才的发言把领导们打动了，呵呵……喂，醒目点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用我嘱咐吧？”
刚强心道，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既然副市长都发话了，这回他是横竖跑不了的。只能灰溜溜地走回会场，正赶上闵康被一众园区高管们前簇后拥着离开大厅，站在台阶处商讨接下来的行程。刚强考虑到以自己的身份，正面迎上去不是、走开也不是。只能站在人群一侧候着，如同明清两代宫廷里的“答应”。
还是范局长眼尖，冲刚强抬起一只胳膊，“许工！见到你昔日的老领导，怎么也不过来打个招呼？”
许工……刚强这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称呼自己。于是走到一众人面前，冲闵康夸张地鞠了个躬，“市长好！”
闵康的面色已回复正常，大概秘书确实打电话去了邵氏药业，从员工那里查到邵董事长的消息——身体好着呢，没有得肿瘤一说。此刻的闵康英姿飒爽地站在大会堂外的台阶上，双目半眯着望向刚强，耳中听自己下属和富士康高层们献计献策，一声不吭，这派头也是无敌了。
梁总站在闵康身边。虽然一张方正多肉的脸上写满四平八稳，在商界打滚多年的他铁定是位察言观色的老手，算得上人精里的人精。而且以梁总的身份，应当已认出刚强了，虽然以前二人没说过话。此刻也不点破，只是招呼刚强道：“小许，那你就陪闵市长去你事业群参观一下？嗯，叫曹经理也跟你一起吧。”
大会堂离刚强所在的厂区有一段距离。梁总要派车，闵康说走过去就好。而范局快到退休的年纪了，出趟门都老大不情愿的，一听还要走十来分钟就怂了，决定留下来跟梁总说话。刚强松一口气，怀疑闵康是故意把那家伙甩下的。
于是，一行四人出发了。闵康同刚强走在前面，后排跟着CNSBG事业群的曹总经理和闵康的秘书。还好这时是下午四点半，既非上下班通勤时间也没到开饭的点儿，路上行人不多。途中，闵康问刚强：“你们CNSBG是不是九个事业群中规模最大的？”
“早些年是这样，”刚强说，“鼎盛时期据说有过五万多名员工，涵盖了网络和无线通讯业务的大部分。但最近两年因为苹果手机那部分业务体量增长更快，不光龙华，全国其他园区的鸿超准SHZBG都一跃成为核心事业群。”
“Apple代工这块我听说了，”闵康环顾园区的目光里带着领导人统筹全局的波澜不惊，“上个月我去美国参加CES年会，跟一个电子工程的教授聊起来。他预测智能手机最多还有十年增长期，很快，世界IT行业的尖端投入将会转向机器人和人工智能领域。咱们华人企业也要放眼未来，不能只专注当下的热点，更不能永远满足于代工赚钱。手机、电脑都是给别人做的，自己的研发部门干什么去了？”
刚强心想，您这话应该对梁总说啊，我一个打螺丝的又做不了主。只得扭扭捏捏地回道：“听说已经在搞百万机器人计划了。”
“除了Apple iphone，你们是不是还给华为手机生产组装？”闵康又说，“多支持咱们同胞的国产企业还是好的。”
刚强思索了片刻，“那是ACKN事业群的业务，订单比苹果要少得多。去年龙华园区经手了大约650万台华为……”
“咳咳，”走在二人后方的曹经理上前插话道，“对不起，我只是好奇。小许，你这些信息都是从哪里得来的？”
刚强这才意识到，自己只是流水线上的一名普工，闵康问自己的几个问题本该由事业群的曹总经理来回答更为合适。当下讪笑着说：“我没事的时候喜欢翻杂志，都是从咱们集团内部《鸿桥》月刊里看来的，也不知道准不准，让曹总见笑了。”
“准的、准的，”曹经理点头，又对闵康说，“市长您看到了，员工们都把厂区的工作当成自己的事业来做。身在流水线，心系全局。这也是我们当初为不同生产部门取名为‘事业群’的初衷。”
闵康微微转头，“每个员工都能像他这样？那你们富士康可能耐了。”
曹经理尴尬地笑了，没有接话。这让刚强想起邓线长和红毅等基层，不禁在心中自责——他这个“工人代表”没能如实地反应工人们的需求啊！然而梁总之所以派曹经理一同跟来，也是防备着他向市长打小报告吧？
半晌，闵康无话。刚强意识到自己也该关心一下对方，“还没恭喜你高升。什么时候的事儿？我都不知道。”
一丝异样的笑容牵动闵康的嘴角，“就是你弃政从艺、当明星带货那阵子。同事里很多人在传你的照片，连我升职的风头都给盖过去了。”
刚强回想着那日在易贤的蓝腾传媒公司里，被人当成影视偶像一般涂来抹去的，再跟富婆们合照。官场里的老同事们知道了还不得狠狠编排他？好家伙还什么弃政从艺，历史上像他脸皮这么厚的被贬官员没几个吧？又问闵康：“工作比原来还忙了吧？”
闵康叹了口气，意兴阑珊的语调不像装出来的。“无聊，无聊透顶。”
这话什么意思？刚强不敢确定。是说工作上少了他这个劲敌，已经品尝到“所向无敌者的寂寞”了？
“那个章晋书是怎么回事？”闵康突然换了话题，“媒体上可是传得有板有眼的。”
“啥？”刚强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过了阵子才意识到闵康说的是邵艾那位电商合作者章总，头上没戴工帽的他隐约感觉发梢有些冒绿，支支吾吾地说道：“他们……线上医疗啊，就是那个……腾讯和京东不也在搞的？”
“还有三年，”闵康的语调中听不出有无幸灾乐祸的意味，“我看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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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知道市领导要来视察，所以接下来的车间参观自然遇不上平日里司空见惯的“日式管理”。正在上白班的员工们也明白，这时候谁若出点幺蛾子，事后就等着被清算吧。于是所到之处一片欣欣向荣、歌舞升平、尊老爱幼。这期间，闵康问的问题都由曹经理来回答。刚强毕竟对于非他车间里的业务不了解，而且他也实在是困得不行了！昨晚耗了一整晚的夜班，今天上午只睡了仨钟头。正常来说，现在的他刚刚起床，洗漱完毕，又要去上下一个夜班的。然而既是跟在市领导和经理身后视察，哈气连天的就太不像话了，忍得可以说相当辛苦。
总算捱到参观结束，刚强向闵康告辞。后者挽留道：“别急着走啊。难得见一面，怎么也得吃个饭。”
晚宴是一早安排好了的。刚强琢磨着，不可能就在园区内的食堂里吃吧，肯定得去外面，自己总要把这身工服换下来。等回到车间楼下换完便装，瞅准了隔壁的会议室里没人。刚强溜进去，找了把角落里的椅子，很快就失去知觉。直到六点半的时候被曹经理打来的电话吵醒，须臾之间愣是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要做何事。跑去洗手间，拿凉水糊了把脸，再匆匆赶去指定地点。
晚宴定在观澜大道上新开张的粤菜馆——诺诚荟。一众人进了小宴会厅套间入座。当中的大圆桌能坐十人，有两层转台。还未开席，上层的转台此刻摆满各色鲜花。隔壁的卡拉OK间里还有张小长桌，给职位较低的随行人员和秘书们坐。刚强既然是临时被加塞上了大桌来的，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被挤去隔壁了。
撤走鲜花，开席。刚强留意到，诺诚荟虽是传统的粤菜馆，当中可有不少闽菜，大概考虑到副市长是福建人。席间主要由梁总向副市长汇报集团在电商平台方面的进展。据梁总介绍，去年集团新创办的富利通在线商城营业状况还算不错，比预期的要好。其线下实体店富贸商城也已开业，正在尝试网购+实体的模式。
“当前的问题是，”梁总诚恳地说，“大部分网购顾客就是我们园区内的员工，线上网购、线下提货。他们人数众多，能撑得起足够营业额，只是再想往外拓展不是很容易。”
刚强被折腾了这么大半天也确实饿了。摆在面前的本来是一盘肇庆名菜鼎湖上素，内有白灵菇、鲜竹荪等食材，味道还不错，但对刚强这号人来说如同牛嚼牡丹。拿起筷子打算再夹一口的时候，转台忽然移动了。停止时，面前换成一盘挂炉烧鹅。
抬头，见斜对面的闵康一只手搭在转台上，似笑非笑地冲他说：“体力劳动，太素了不行。来，多吃点肉肉！”
刚强能听到范局在一旁偷笑。好吧，每次邵艾来看他的时候也是非要他“吃肉肉”，似乎大家都认为今时今日的他迫切需要补充蛋白质。某次剑剑也在旁边，还补充了一句：“日本鬼子和坏蛋都喜欢吃肉。”弄得他他哭笑不得。
所以闵康这是在关心他啊。只是在外人看来，会不会把他俩当成一对“同恋”了？当下拿筷子夹起盘子里离自己最近的一只鹅腿吃了起来。本来这事就算过去了，谁知闵康又对梁总说：“电商的事，也可以问问你们许工的意见。他太太的公司做线上医药有些时日了。”
这下倒好，在座的客人都把目光汇集过来，盯着刚强啃鹅腿。似乎在说，那你太太是富婆啊，给她打工不就行了，跑这儿来忆苦思甜么？
刚强只得放下手中的食物，老老实实地对众人说：“这我不清楚。药品作为暴利行业，网购主打一个价格优势。咱们公司的电子产品已经够物美价廉了，恐怕不是一样的营销策略。不过我的感觉呢，自己做平台还是不如跟专门的电商合作。毕竟，有些线下的成功经验是无法在线上复制的。”
这么说也就等于间接肯定了章晋书的作用。闵康这家伙，真是不肯放过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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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进行得很愉快，但如果就这么结束的话，梁总也可以辞职了。这么好的机会跟市领导套近乎岂能白白错过？一行人随后转移到隔壁的卡拉OK房。梁总自动请缨，率先拿闽南话给大家唱了一首早已红遍中国大地的《爱拼才会赢》，气氛一下子就给带动起来了。
梁总随后拿着麦克风和点歌牌找到刚强，“小许会唱闽南歌吧？你来一首？”
刚强摇头。毕业后去海陆丰工作过一段日子，算是熟悉闽南语的体系，但他会唱的歌也就只有那首《爱拼才会赢》。
“不是吧？”梁总指着歌单里的另一首，“这个《世界第一等》也不会？在广东待过的，哪有人不会唱？”
刚强这才想起来，确实。记得这首歌是伍佰为刘德华量身创作的，当年流行的时候刚强才上大学。某天，宿舍里的骆星宇让祖籍汕头的方熠教大家唱，方熠还没唱完骆星宇就开始抱怨：“你这歌里怎么净是腚啊腚的，还‘好夹腚’，有没有搞错？”
方熠笑得前仰后合，“不是……夹腚，是兄弟，好兄弟！”
那就来这首吧，既然找上门了，刚强握着麦克风走到屏幕前。只听叮叮当当一阵爽快的前奏之后，刚强开唱：
“人星（生）的风景，
“亲像大海的风ging（涌），
“有时猛，有时平，
“亲爱朋友你着小心。
“人星（生）的环境，
“乞食嘛会出头听（天），
“莫怨听（天），莫尤人，
“Mia（命）顺mia（命）歹，拢是一星（生）。”
刚强从小五音不全，唱歌跑调得厉害。然而这些励志类型的闽南歌都以节奏鲜明、曲调上口为特色，高音不高低音不低，可谓老少咸宜。在他唱的时候，梁总站到他身后，扭动着粗壮的身躯为他伴舞，众乐。
“一杯酒，两角银，
“三不五时嘛来倒腚（凑阵）。
“若要讲，博感情，
“我是世界第一腚（等）。”
这下，听众们笑得更猛了。闵康手中的酒杯洒了一半出来，范局几乎扑倒在沙发上。梁总也是个有才的，听刚强唱到“世界第一腚”的时候，特意朝听众们扭了扭他结实的屁股。一个进包厢的服务员手里端着托盘，差点把果盘滑到地上。刚强在心中感叹——任你什么事业群、机器人的？最终跟领导搞好关系还不是要靠扭腚么？
“是缘混（份），是注定，
“好汉剖腹来洒腚（参见）。
“呒夹（惊）风，呒夹（惊）ging（涌），
“有情有义好夹腚（兄弟）。”
唱完这最后一句的时候，一个念头在刚强心中升起。离开河北老家后的这些年，在他认识的人中，称兄道弟的颇有不少。真正能算得上“好夹腚”的，除了方熠还有谁？闵康，这个跟他斗了十来年的老冤家，能不能也算一个？
附：刘德华《世界第一等》
人生的风景
亲像大海的风涌
有时猛，有时平
亲爱朋友你着小心
人生的环境
乞食嘛会出头天
莫怨天，莫尤人
命顺命歹拢是一生
一杯酒，两角银
三不五时嘛来凑阵
若要讲，博感情
我是世界第一等
是缘分，是注定
好汉剖腹来参见
呒惊风，呒惊涌
有情有义好兄弟
短短仔的光阴
七逃着趁少年时
求名利，无了时
千金难买好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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