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une 21,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40章 兄弟们跟我干

刚强还在原地傻愣愣地站着,目光追着两辆急救车开进厂房两侧的小道,消失在大楼后方,这才如梦初醒地跟过去。绕过大楼,见几名保安和急救人员在草地上围成一团。担架搁置在一旁,所有人身形静谧,没有动作。可想而知由于坠落高度远超过人的存活极限,趴在血泊里的坠楼者已回天无术。

刚强拖曳着双腿,在草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移动着自己。周围的景象像是先被摄像机拍下来,再拿全息成像投射到他身边,有种忽闪闪的疏离感。怎么不早点儿打开那两张信纸呢?当红毅把绝笔诗和遗言亲手交给他的时候,哪怕打开来瞅上一眼就能发现异常。这才过了一个小时,原本活蹦乱跳、有说有笑的年轻人就要被担架抬走,送进冷气森森的停尸房。

人,有些是轰轰烈烈以不可逆转的趋势奔向不归路的,比如刚强过去的某些同事。大多数更似一群在迷雾中走山路的旅人,一个不留神儿,身边那位脚底打个滑儿就摔下去了。倘若近旁的人多一分警觉甚至好奇心,及时伸出手来拉一把,结局就可能大相径庭。是他疏忽了,自己从小皮糙肉厚,只会为物质与生存这些切实可见的问题焦虑。接下来,他又该如何将这个噩耗告诉红袖和她的父母呢?

红袖是第二天下午出现在刚强面前的。照红毅遗言里说的,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天不亮起床,装扮完毕后却接到亲弟弟的噩耗。喜服在匆忙间换下,奔去长途车站。坐车来深圳的途中一边哭一边将新娘子的盘发散开,胡乱扎了个马尾。只有喜鞋没来得及换。离开前红袖曾给剑剑亲手做过一对绣鞋,自己穿的喜鞋却是买来的。这桩亲事不是她选的,也就没有共建未来的心情。

那之后的两三天里,刚强陪着红袖奔波于医院、宿舍和富士康园区,办理与死者相关的各种手续。公司早在三四年前接连处理过十多起跳楼事件,当即令人力资源部成立紧急善后小组,多方面收集材料证明坠楼虽然发生在厂区,纯属员工的私人行为,其动机与工作环境无关,公司也不存在强迫加班或职场霸凌等违法行为。那个整天看红毅不顺眼、数落甚至辱骂红毅的邓线长被撵回家休一个月的假,并嘱咐他在休假期间不许接受任何外界采访,这些还是石榴姐私下里告知刚强的。

另外,前些年公司对非正常死亡员工家属提供巨额赔偿,后因担心员工为了钱而故意寻短见,抚恤金已被撤销,只按法定的工资和社保进行结算。红袖是早几年就进厂的,这种转变当然明白,但没说什么。弟弟出事后她的表现坚强又有骨气,绝没有像公司担心的那样又哭又闹。

但刚强认为悲剧固然与红毅的性格有关,公司也不能完全撇清,于是去找人力资源的负责人说理。“韦红毅不是普通的流水线工人,他的诗在深圳这边的打工族群里已小有名气。现在出了这种大事,已经在社会上引起广泛关注,政府部门也有人盯着。如果善后处理不足以安抚人心,会不会影响公司的公众形象啊?”

之前刚强同闵副市长把酒言欢一事也早在园区里的中高层传开了。人力资源部请示上级后,最终承诺给红毅出殡葬费和运输费。那日正在张罗喜事的父母接到这样的晴天霹雳,可不双双垮掉了么?将遗体运回韶关老家入葬,也好让父母见上最后一面。

刚强则因还在限足期间,出不了深圳三区。红袖离开的前一天,刚强在宿舍里整理红毅的遗物,发现早就被收拾好了。除了诗稿和几样贵重或有纪念意义的物品,其他的都已被红毅扔掉。这才想起出事那天下午自己在下铺睡觉,红毅一直坐在书桌前整理他的东西,他的背影至今历历在目。只怪自己太鲁钝,当时就该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对劲儿了啊。

周五清晨,刚强在园区门口与红袖道别。将一只手中提着的袋子交给她,里面装着遗物。再打开怀抱的公文包。

“这里面是红毅的诗稿,”刚强将公文包翻给红袖看,“要不,先放在我这里?我想帮他出本诗集。等联系好出版社再请你或者家人过来一趟,需要公证出版继承权,可以吗?”

“那就麻烦你了,许大哥。”红袖原本是温润平和的长相,这几天因为悲伤和操劳,上眼窝低陷,像是给眼睛加了两道扬抑符,骤然间老了几岁。“等红毅入葬后我就回深圳,重新找份工作,不在老家待了。”

要这么说的话,刚强知道婚事肯定是泡汤了。红毅的遗言里明确希望姐姐不要嫁给那个常荣哥。再加上婚礼当天发生这种事,乡下人迷信,肯定会觉得不吉利,退婚是没跑的。

刚强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厚厚的信封,递给她。“你父母养你们两个孩子也不容易,母亲还病着。这一下子没了顶梁柱,往后的日子……”

红袖伸手婉拒,“许大哥,你已经帮了我们姐弟很多,不能再让你破费了!红毅有他自己的宿命,我知道这几年他都没有开心过,这样的结局也许是种解脱。其实计划生育时代,大部分子女都是一个人赡养父母,我们家也能挺过去的。许大哥,你好人有好报,熬过这段日子,将来一定还能东山再起。”

刚强望着红袖离去的背影,心中的空荡与失落由单份变为双份。他同这对姐弟俩相识有半年了,与红毅几乎是形影不离。红袖接触不多,但同在异地打工、度日如年的单身族们较容易培养出“一家人”的感情。似乎没多久前他们三人还在一起吃吃喝喝,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夜班流水线,却在新春过后的一个月内戛然而止、生死两隔。

告别红袖的当天下午,刚强也向人力资源提交了辞职申请。处理员工的离职请求本是这种大公司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少则十几、多则几十。可当工作人员发现辞职的是刚强,请他稍候,同时打电话给曹经理。据说上面已经启动对刚强的升职流程,目前是在职级与薪酬的核对阶段,就快生效了。

但刚强执意要离开。这个园区的一草一木载满了他与红毅共同生活的半年时光。当初是红毅领他挨个儿去各个食堂吃饭,品尝不同菜系的食物。替他在风景优美的花坛前面拍照,发给邵艾母女。现在好兄弟已命丧厂房后的草地,一个成年后还没机会修改自己“出厂设定”的年轻人,就被社会的烘炉当作一片无足轻重的废铁燃成灰烬。刚强能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自己心安理得地升职加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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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离开富士康后,刚强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打算修整两天再继续找工。不料当晚就接到邵艾打来的电话,说威武哥病危。

怎么是邵艾打来的呢?去年威武哥在某工地做日结,脚后跟踩进一颗钉子。工地拒绝补偿,他为了省钱也没及时就医。最后伤口感染并长出肉芽,还因此患上凶险的黑色素癌。是邵艾托了关系把威武哥送进港深医院,化疗、免疫和住院的钱都由她出。之后几个月,病人的情况貌似稳定下来,出院后饮食起居也恢复正常。然而三周前病情急转直下,医生认为癌细胞已扩散到无法控制的程度。前几天护士试着给刚强打过电话,刚强忙着处理红毅的后事,没顾上接听。医院于是将电话打给了苏州的那位金主。

“唉,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啊?”刚强在电话里无助地问邵艾,也没指望她能回答自己。几年前从虾仔一家人开始,到红毅和威武哥,他们都是单纯善良、自食其力的守法公民,生命却都意外地止于青壮年。

两天后,刚强约了阿鸣等八九位三和日结老哥,一同乘地铁来到位于福田区的港深医院看望威武哥。老哥们没几个钱,知道威武哥喜欢吃双丰面馆的“挂壁面”,包了一碗带过来。刚强初见威武哥就是在杨叔开的双丰面馆里。小伙子个子挺高,私人财产中总共有两条裤子,一条牛仔裤一条工装裤,反正刚强只见他穿过这两条。这辈子还没谈过女友,据他说。

香港大学深圳医院是深圳政府全资兴建、规模最大的公立医院。三年前开业的时候,刚强作为政府官员还应邀前去参观过,学习他们的“港澳药械通”模式。先进的医疗设备就不提了,作为大陆首批试点医院,在香港上市的临床药可以直接开来用,港籍医生可以过这边来给患者看病。还有什么限制抗生素和高耗材等“绿色医疗”理念。

此刻,病房里温尔文雅的护士乍见这么一群蓬头垢面、十来天没洗澡的臭男人闯进来,吓了一跳。忍不住好奇心,偷偷问站在外圈的眯眼哥:“你们都是患者的什么人?听说患者的全部费用用由一位身在外地的女老板负责,你们是怎么结识她的?”

眯眼哥伸出一支手指,朝着刚强的后背戳了戳,“他老婆。”

“你们都来了,”威武哥平静地对大家说。由于好久没晒过太阳,皮肤变白了,再加上化疗导致的浮肿,大家几乎认不出他了。好在老哥们对生死向来看得开。先围观威武哥吃面,问他是不是很想念三和特有的美食。过后嘻嘻哈哈地讲述三和最近发生的趣事,互相之间开各种自嘲嘲他的玩笑。

吃完面,威武哥请其他人先离开一下,对刚强说:“我上周就想出院了,今天总算等到你来。反正也没救了,我还是想回老家,把最后的时光用来陪我爹。你看、不是说好了万一得什么大病,就找个山洞一钻,谁也不拖累,现在还让你和太太白花那么多钱。这辈子是没机会了,下辈子你办个厂,好吧?我给你当包身工,名副其实的牛马员工,保证不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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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人离开医院,阿鸣又单独叫刚强出来喝茶。虽然半年没见,刚强刚见面时便瞧出这家伙有喜事。回想方才在病房里待了那么久,居然都没掏出手机同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女友们一刻不停地聊天,看来是终于打算稳定下来了?

“我五月底就要结婚了,刚强!是个贵州来的女孩,皮肤很白的,她家里正在筹办婚礼。将来去哪里安家我们还没想好,不过肯定不再回深圳,以后可能见不到你们了。”

刚强高兴地恭喜了他,问:“不摆桌酒再走?”刚强自己打算五月初摆酒,庆祝与邵艾复婚一事。

阿鸣只是摇头,没有说话,刚强可以理解。阿鸣这些年在三和打工,虽然身为包工头比其他居无定所的老哥们混得好,住的可是公厕改成的公寓,还跟那么多女人交往过。现在即将翻开生命中的新篇章,那些不堪回首的旧事还是留给深圳吧!

“就是觉得……有些对不起兄弟们,”阿鸣一只手拨弄着茶壶的手柄,“之前都要我给他们揽活。我抽成不假,工头们赖账不得我给他们垫着?时间久了,各种避坑的门道我也摸透了。以后他们只能回去找那些黑心中介,散兵游勇的,畀人欺负也无处说理啦。”

刚强心中一动,不是小动,是拨云见日般的大动。也许命运之前为他做的种种安排,就是为了眼前的这次机会?当下问阿鸣:“把你那些人脉都转给我,我带着兄弟们干活,你放心吗?”

阿鸣坐直身子,凝视刚强片刻。“放心,我当然放心。不过你不是进大厂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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