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山见小羽作势要打他,而且是有可能把脸打肿、腿打瘸的劲头,慌忙解释:“你听我说,没人知道广音在哪儿。或者说,他现在是谁连爱长老和求长老都不清楚。”
这段开场白精准地勾起了母夜叉的好奇心,“不是他俩让你来曼湖找的吗?”
“出去说吧,”山洞里有点闷。躲了这么久,估计跟踪他的那几人已经去了别处或在山下守着了。以筑山的直觉,从他和小羽离开继父酒店那刻起就已被人盯上。
“当年长老重伤之后,对外谎称圆寂,”二人坐到洞口一旁的青石上,筑山看了眼表,“躲起来疗伤也不全是怕鬼王的人趁机加害,实在是那副残缺不全的模样让人看着就害怕。据说残存的肢体不到整个人的三分之一……多亏怨长老去天庭请了太上老君的灵丹下来,及时护住性命。那之后,长老他就开始一个人用功,慢慢修复。”
“怎么修复的?”她扭头望着他,两只瞳孔像猫咪一样忽地变大,“不会是像螃蟹和龙虾,丢掉的蟹钳还能再长回原样吧?”
“开始,大家就是那么猜测的,实在是低估了他老人家的修为。学佛的都听过性空缘起,学道的也整天说什么‘无能生有’,然而又有几个能真正做到虚空中捏出一副实体来的?据服侍过长老的衣钵侍者回来说,刚开始,伤口处往外长的都是骨头——软骨,能随意弯曲那种。外面包一层半透明的膜。”
筑山说到这里略觉反胃,心道听众若是换成其他女孩,今天的午饭恐怕就吃不下了。而小羽的表情怎么像是饿了?
“再后来,骨肉都基本长全,就是皮相有些模糊。脸上的五官好比粉色虫卵上嵌进去的几个小孔。这时长老已能自己照顾自己,就把衣钵僧遣回寺里。半年后僧人回来看他,发现人去楼空,桌上留了封信——长老竟然决定去凤凰购物城顶楼里的赌场谋生!”
小羽听得不住点头,“对脾气!所谓中隐隐于市,既已名副其实地改头换面,混进人堆里反而是最安全的。不过他又怎么能保证人家一定会录用他?难道赌场是他们仙鹫寺的产业?”
筑山明白她为何会这么问。昨晚同研磬吃完饭,他随口告诉她,这家酒店在建成之初本是咱们无量寺的产业。后来为了还慧忍师父欠下的巨债,名下产业连同无量寺本寺的地契都抵押给了参悬寺,只剩山下那片果园和茶田,那是人家不屑打理。所以研磬在这里住店用餐是不花钱的。筑山接下来的当务之急是把地契赎回来,其他的产业稍候再说吧,这都还多亏了小羽的到来。
当下答道:“正常去应聘就好了。我猜,连录取他的经理也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
这也是为什么怨长老离奇失踪后,求、爱两位长老没派人去找他们的恩师求助。并非不想,是谁也不知道广音现在长什么样、化身何人啊!
前天晚上筑山打电话给仙鹫寺说明情况,长老们第二天一早派人来旅馆,那个来见筑山的僧人正是曾经照顾过广音长老的衣钵僧。据此人说,他们后来也偷偷潜去赌场几次,还雇过手段先进的职业侦探试图找出长老的化身,毫无收获。事实上大家现在都不确定长老是否真的在赌场上班,或许早就云游四方去了呢?毕竟,广音算得上当今世上德行与修为数一数二的老法师,正常人很难把他同赌场联系起来。所以仙鹫寺也帮不上筑山,只能把知道的这点信息如实相告,能不能见到广音就看筑山的造化了。
无论如何,总得去碰碰运气。筑山既然怀疑有人跟踪他和小羽,如果去一趟购物城就打道回府,容易泄露广音的所在地。好在观音山就在曼湖市郊区,在外人眼中,长老自然是栖身于佛教圣地的。而筑山小羽一对年轻人正处在“暧昧阶段”,顺路跑去购物城吃喝玩乐买衣服合情合理,或者不合理但也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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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退回到昨天下午。当时小羽因年龄不够被挡在赌场门外。筑山独自去窗口买了两只筹码,一枚千元,一枚万元的。大厅一侧是几百台闪着彩色屏幕的电子博彩机,另一侧摆满大大小小的牌桌,估摸有二十来张。筑山手里把玩着筹码,去各个牌桌附近晃悠,只看热闹也不下注。
最终停到一张百家乐桌旁。当前坐了四名玩家,发牌的是名年轻女荷官,一头黑直发在末梢处打了几个卷儿,有意无意地摩擦着自己的前胸后背。身穿黑色低胸紧身裙,呼之欲出的双峰之上没佩戴任何首饰。因为五官已足够明艳,眼角的睫毛像张开的鹰翅膀朝着人飞过来,若再佩戴首饰便如锦缎上绣花一般画蛇添足。
筑山观摩了一会儿,有两位玩家起身离开。女荷官忽然抬起头,笑着问站在一旁的他:“先生,不过来试下运气?”
“好,但我只能玩一局。”筑山笑眯眯地坐下,将千元筹码摆在自己面前,再将万元的筹码掷到女荷官面前,“这个送你。”
同桌的另两个玩家发出惊讶的呼声。女荷官笑容不改,捏起万元的筹码问筑山:“既然只能玩一局,为什么不赌大的?”
“因为我做好了输光的准备,”筑山扫了一眼场中的游客们,“所有来赌场的客人都应有的准备,不是么?既然必输,输一千我没那么心疼,输一万就该吃不下晚饭了。与其将那一万块送给赌场,还不如转送佳人。”
“呸呸呸!”同桌坐的一位富太摆着手说,“小伙子,上了赌桌可不许再说丧气话。”
“好简单的,”筑山舔着脸对她说,“大姐您只要看我压什么,反着压就包赢了。”
女荷官盯了他几秒钟,没再说话,开局。筑山将手中的千元筹码压到“闲位”上。
发牌。闲家一张6,一张7,是“3点”。庄家一张2,一张10,是“2点”。
补牌。闲家分到一张10,庄家拿到一张2,庄家赢。所以筑山的筹码被收走了。站起身,便要离席。
女荷官叫住他,将刚才送她的万元筹码还给他,“你再玩一局吧?”
筑山于是坐回桌前,这次他压“和”。和局的赔率是1赔8,但要两副牌的点数一样,概率自然小得多。也就是说,筑山确实是冲着必输的目标去的。
结果竟然开了个和局,这样筑山手中的筹码变为九万,这让他显得有些无奈,“那还得再玩几局才能输光,麻烦!”
又玩了几局。另两个玩家有赢有输,相继离席。筑山手里还剩最初的一万块,女荷官却隔着桌子对他说:“先生,我要下班了。”
“能一起出去喝个茶么?”
“你知道我是谁,就敢请我去喝茶?”女荷官气势庄严地问。
筑山迅速环视左右,虽然没有人注意这边,他还是不敢说出声。只用嘴型冲着女荷官描了两个字——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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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广音那老头子变成女人了?”小羽说这话的时候搓着双掌,跃跃欲试的样子,“好玩得很!但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我也不敢确定啊,只是琢磨着仙鹫寺的僧人找不出长老,有没有可能一开始就定错方向?后来观察了一圈,我发现其他荷官在主持牌桌的过程中,固然输赢并不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利益,还是能看出情绪起伏,尤其是在大宗交易中。只有这位女荷官能做到全然置身事外,当我送她一枚万元筹码之后,居然还给了我。”
都知道佛教分大小乘,小乘佛法必须“出世”,通过物理上的隔离来切断与六道的纠葛。无因无果一身清,才有可能早日跳出轮回。而大乘佛教是要入世度人的,在具体实施中既不能亏欠别人、种恶业,也尽量不要接受他人恩惠,否则迟早还得回来报恩。即便是在帮助他人的时候,也要做过即忘,这在《金刚经》里叫“不着相布施”,追求的不是人间的福报。而当筑山手里剩下最初的万元筹码时,女荷官及时叫停,也是不希望筑山与赌场之间再拉扯出更多亏欠。
“丫头,我有些好奇,”筑山又看了眼时间,该走了,站起身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你要有这种本事,会变成个什么样的人?男人吧,我猜。”
“自然是变成广音原来的样子,”小羽起身后望着山间飘浮的云,眼中尽是期待,“再回到十八寺,让那帮老和尚们日日来找我鞠躬请安,不来的罚抄十遍《法华经》!”
“受人朝拜就那么有意思?”他反问她。记得寺里最艰难那段日子,每当有僧众向他行礼,肩上的压力就加重一分。
她愣了一下,随后开始摇头。“没意思没意思,还是自由自在做我自己最好。”
二人下山,直奔停在草地上的敞篷车而去。虽然车的硬顶在来路上就被合上,但俩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广音一事。敌人的段位非同小可,既有高科技又懂法术,想在车上装个窃听器还不容易?同时筑山也忍不住暗叹——小羽这丫头平日里大大咧咧没有耐心,紧要地方则思虑周详,极其沉得住气。
先开回继父所在的酒店,把车还给他。请他安心回家等候,说已经有了些许眉目。二人回到无量寺已经是后半夜,说不累是假的,但筑山母亲还困在异世,说不定已经被转移走了。
于是,筑山叫来自己的衣钵僧,说他和小羽明早还要外出一趟,不知多久能回来,请转告源济长老。实际上呢?进了禅房后把门锁好,熄灯,便跟小羽一同入定。二人的躯体会在房间里停留大概一个钟头左右,过后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透明、消失,通过概率的增减转移到普朗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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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如何去到普朗克世界?当时广音和筑山在赌场的餐厅里入座,虽然坐的是卡座,前后见不到人,但说话声音还是能听到的。二人叫了一壶茶,筑山正打算从包里掏出笔纸来写,四周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他知道这是广音在卡座周围设了个结界。
“原来是慧忍收的徒弟……”广音听完筑山自我介绍,又眯起那对丹凤眼盯着他头顶上方一尺内的空间,不知在看什么。随后问道:“你师父还好?”
筑山这才意识到,广音潜入已有七八年之久。于是将慧忍被邪灵附体而疯魔,最终在收了自己这个徒弟之后逃出长老们为他设的软禁,转而投靠鬼王的旧事简作介绍。
广音听后不置可否,只是难掩失望地说:“敝寺曾先后四次派人查探我的行踪。每次来,只会盯着场中的男人细看,女人对他们而言属于非礼勿视的范畴。哼,一个个白读了几十年的经典,终究没能逃脱外相的束缚……筑长老此行的目的是?”
筑山于是将怨长老在火车上失踪、以及长老与自己母亲同时出现在普朗克空间被小羽见到的经过详细陈述。“我和小羽姑娘这次前来,打扰长老您清修,主要是想要了解如何主动进入特定某个普朗克空间的方法。”
广音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茶,反问筑山:“这位小羽姑娘是何来历?竟然能从普朗克空间全身而退。”
“我其实也不是很了解,”筑山坦诚地说,“几乎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咱们十八寺,说是在寻找她前世的未婚夫。可以肯定,同佛国和道门都有深不可测的渊源。”
筑山话音刚落,餐厅里其他客人的交谈声忽然齐刷刷地涌进卡座。扭头,见男服务员端着一只果盘朝这边走来。果盘是送的,广音在赌场工作,又是大美女,服务员不可能不认识她。广音及时察觉到这点,撤了结界。
待卡座内的噪音重又消失,广音问筑山:“佛会没几个月就要在十八寺召开。为了吸引客人,届时连我们赌场都会大屏幕实时播放。筑长老打算参加辩论会么?”
“已经报名。”
“我有26年没回去过了!偶尔听游客们闲聊,最近这些年参悬寺有位研磬长老独领风骚,可惜没机会见面。”
“呃,他应当就在这附近,昨晚还跟我们一起吃饭来着。”
广音眼中的灵光像鲨鱼在水下回旋,不声不响地在水面搅起几个旋涡。“我当年就跟他们三个说过,一切才只是拉开序幕。这也是我为什么没在26年前选择圆寂,嗯,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想躲起来亲眼瞧瞧,这部戏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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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highly appreciated! - Fio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