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刚强又搬回景乐新村附近的公寓。阿鸣再过两周就离开深圳,赶在走之前,将自己多年建立的关系户挨个儿约出来吃饭,介绍给刚强。
首次见面的是两位民营小老板,一个生产塑料包装袋,另一个做五金代工生意。每年订单忙的时候就从阿鸣这里叫几个日结工过去帮手。刚好两位老板相互间也是熟人,就一起约出来了。都跟刚强差不多的年纪,外形劲瘦精干。估计十来岁就出来打拼了,当老板后也亲力亲为绝非甩手掌柜。据刚强所知,这样的民营小老板在珠三角和长三角都有不少。
“唉,死咗死咗,今次我完蛋了!”没想到五金加工厂的罗老板一上来就叫苦连天,“要关门啦,这下只能卖厂关门……”
一问之下,怎么回事呢?罗老板长期以来有那么四五个客户,关系算比较稳定的。当中一个每月固定有六七十万的订单,其余的都不到十万。现在那位大客户忽然间要退出,因为大客户老板的外甥也看好五金代工这一行,打算自己做。这么一来,大老板肯定要优先照顾外甥的生意,今后就不再往罗老板这里下订单了。
“你们看,我本来指着他家给员工们发工资的。他一走,我比腰斩还惨啊!”
“不是我说你,”做塑料包装的石老板用手指敲着桌面,“做生意最忌讳鸡蛋都放进一个篮子里。原先就没考虑过,万一大客户走了你怎么办?”
罗老板哼哼了几声,“说得对啊,也怪我懒嘛。总觉得有他在,好几年了大家交情也不错。唉,现在代工这行竞争激烈,另外几个小客户都是我逢年过节勤打点着,才维系到今天。现在让我去找新客户,哪有那么容易?先说租金吧,4000平米的厂房,每平米8元,一个月就是3万。水电费几千。工人的工资、宿舍、食堂,开一天工就有一天的硬性花销。别说雇日结工了,那几个长期工明天就得开掉大半,我才不至于负债。倒闭的话,当年那些过百万买进的机器全当废铁卖掉,能收回十来万就不错了……”
饭桌上一时沉寂。刚强暗自寻思,如果这事换成邵艾或她父亲,他们会建议怎么解决?记得邵父说过:“都知道生意人最重要的能力是及时止损,难在如何将损失最小化,这当中的操作直接关系到今后你能否东山再起。”而邵父之所以能说出这番话,是因为他年轻时肯定也经历过罗老板类似的困境。就像资本主义国家今天的文明是建立在早期的野蛮掠夺之上,商人们也只有在创业初期放下面子才能最终活出体面。
于是问罗老板:“那位小外甥的工厂已经办起来了么?”
罗老板没料到刚强会提这个,不确定地说:“应该……没有这么快吧?我猜,现在最多能把场地租下来。那么多设备和工具,也不是一两天能置备齐全的。”
“既然如此,”刚强说,“我建议你去找那个外甥,把你的厂连同设备直接卖给他,你肯么?”
此话一出,在座的另三人都屏住呼吸。刚强明白,自己这个建议剑走偏锋,不容易被接受。果然,罗老板忿忿不平地说:“照你说的做,不是便宜那小子了吗?他把我害这么惨,我巴不得他的厂开不起来,你倒要我把吃饭的家伙送给他?”
刚强还没答话,阿鸣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对罗老板说:“我问你,你现在的目标是要出这口恶气呢,还是尽量将自己的损失减到最小?想出气的话自然不能卖他,宁可废铜烂铁都不能叫他捡到便宜。反过来,你要是想尽量多拿回点钱,他就是你的首选,对不对?他既然急着开业,挨个去找设备生厂商订机器,哪赶得上直接从你手中买全套的方便?你的厂如果真办不下去的话,他就是你能找到的出价最高的接盘侠。”
“哎,你等等、你等等,”罗老板一只手拖着下巴,“别说啊,这倒真是一条思路!嗯,我现在先尽量把本儿收回来。手里攥着钱,再转做其他行业也不至于捉襟见肘了,是吧?”
刚强打蛇随棍上,“如果新的生意需要时间筹备,这期间你可以毛遂自荐,叫小外甥返聘你去他厂里当主管。他反正没有经验,巴不得你来帮他过渡,如果你放得下面子的话。”
“我、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面子放不下的?”罗老板抬手,挠着自己的脖子。
另一边的石老板也附和着说:“就是啦,大丈夫忍辱负重,能屈能伸,有朝一日定能东山再起。话说这位许先生,年纪轻轻的,思路开阔得很,有前途!”
阿鸣若有深意地望着刚强,对石老板说:“强哥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见没见过世面不说,刚强在心中苦笑,此刻的他也只能像罗老板一般忍辱负重,但求平安度过社区矫正这三年。能否东山再起还是听老天爷的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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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听说女儿五月中旬,也就是生日那天,要在深圳摆酒庆祝与前女婿复婚,邵母养尊处优却略嫌无聊的生活就又有了新的动力。一会儿将时装品牌网站上的新款发给邵艾看。一会儿又从旧杂志上翻出复古风,问要不要照着订做一套,那才叫独一无二。
邵艾这边其实忙得不可开交。因为听药监局的熟人透露消息,再过两三个月国家要开展一次史无前例的“药物临床试验数据核查”大行动。起因不必说,是在大量药品申报过程中发现临床数据弄虚作假的行业乱象,为消费者健康带来巨大隐患。据预测,至少会有七成的企业主动要求撤回药物注册申请,否则有可能承担严苛的法律后果!一时间,各大中小药企被搞得人心惶惶。
对邵氏而言,主动造假的情形是不存在的,公司从创建初期就没有过这种文化。但家大业大,保不准研发人员为了赶业绩,偷偷摸摸篡改数据。另外,原先也发生过竞争对手买通对方内鬼,窃取核心机密的同时再给对方的数据埋雷的恶性事件。总之,邵氏决定未雨绸缪,即日起对总公司和各子公司过去五年内注册的药物全部自核一遍。这可不是小工程,邵氏目前共有中西药和保健品三家研发基地。自核需要调拨人手,必然会拖累正在研发的新药与仿制药进程。
“要不然,咱们从外面雇人来做?”董辉建议道。董辉现已升任市场部总监,职责不再是邵艾身边如影随形的助理了,虽然重要事务时他也都在场。这是邵艾吸取了王浩辰的教训——有能力的人如果不及时提拔,搞不好就会被竞争对手挖走。
邵艾闻言,当时就想到方熠。方熠这两年已是领域里小有名气的杰青教授,但一直也没断下亲自动手参与实验室的benchwork,让他来查数据的话最保险不过了。然而方熠自己也忙不说,春节期间打电话问候的时候,说是已经交到新女朋友,也是学术界的。邵艾作为他的前女友,得适当避嫌。
“你让我考虑一下,”她对董辉说。
就在这么个节骨眼上,母亲时不时打电话、发消息,要帮邵艾挑选“复婚晚宴”上穿的礼服。邵艾被搞烦了,干脆和盘托出,“不是什么高档酒会啦!都是刚强在龙华打工期间认识的一些工友。酒席也不打算去正规酒楼里办,那些朋友会不自在。他说只要比大排档好一点的地方就行。”
“啊?这样啊……”母亲犹豫起来,“这样的话,恐怕要改变策略。你容我考虑一下。”
那个周六下午,邵艾照例带剑剑回娘家吃晚饭。一进门,母亲就兴奋地将邵艾拉到沙发上,介绍她的新计划。
“我考虑过了,既然是要面对草根阶层,咱们这次的穿戴原则是要在平易近人中凸显你的清纯靓丽。老扮名媛也容易产生审美疲劳的,哦?”
我可没扮过什么名媛,邵艾在心里说。
“所以呢,”母亲宣布道,“明天下午咱俩去趟观前街,一次搞定青葱校园初恋风,时光倒流变为要人搂在怀里疼的小女生!”
什么乱七八糟的?邵艾近距离观察着母亲,依然是人间绝色不假,年龄毕竟摆在那里了。脖子上的皮肤开始变薄变皱,两腮处有向内凹陷的趋势,再先进的护肤品科技也无法逆转的。心下有些哀伤,便也没再反对。
“还有啊,我看这次就不要带上剑剑了,”母亲又说,“你俩难得见回面。剑剑的生日由我来办,把她那些小朋友还有那位小男友都叫过来……剑剑,你想办个什么主题的生日,跟姥姥说?”
剑剑进门后吃了两口保姆递过来的熊猫雪糕,之后就开始在客厅地板上摆她的乐高城堡,那对小耳朵可竖着呢!此刻听姥姥问她话,手中不停,嘴里说道:“我、是个拖把。你们大人都觉得小孩是个瓶子,只有姥爷不把剑剑当瓶子……”
嗯?什么拖把瓶子的?邵艾和母亲困惑地面面相觑,随后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意识到“拖油瓶”这个称号,噗嗤、噗嗤笑了出来。
“剑剑,你这都从哪儿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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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第二天来到观前街。这里也有大型商场和品牌店,不过邵母心意已决,只钻路边一家家的小服装店。邵艾跟在她身后,心不在焉地翻着货架。有的衣服是明码标价的,还有的需要开口问店员才能知道价钱。
“来,试试这件。”母亲将一条白白绿绿的连衣裙递给邵艾。后者伸胳膊擎起来一瞧,有没有搞错?质地还可以,像莱卡棉,倒是不易起皱。上半截纯白色,大领配小蓬袖,胸前镶一朵小绿花。下摆是果绿色。自己毕竟快34岁了,感觉再小几个号可以给剑剑穿。
“试试,穿上再说!”
见母亲执意,邵艾于是进了所谓的试衣间,其实就是两条五合板围起来,前方拉个布帘,里面也没镜子。换衣服时禁不住感慨,这条裙子外面看起来还算精致,里面的做工可真糙啊!到处是没处理干净的线头,两只袖子的剪裁也不对称。出来后照镜子,妥妥一个傻丫头!
母亲咯咯地笑了半天。“不错,让我想起你小时候来了……走,再去别家转转。”
又逛了几家店,试了几套裙子,最终敲定一条直筒连衣裙。无袖,领口下去一排连扣到裙摆边缘。不是牛仔布料但染成那种仿牛仔的蓝色,邵艾认为可以接受。
“这条裙子怎么卖?”裙子上没标价,母亲问女店员。
邵艾注意到女店员的眼神快速晃动了几下,“129,太太。”
129,恐怕连79都不到吧?邵艾琢磨,人家肯定是瞧母亲这幅派头,临时加了价。而母亲压根儿也不在乎,一边给父亲打电话,一边把账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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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等了片刻,母女俩坐进自家司机开的车。邵艾手机响了,掏出一看,竟然是方熠打来的。
“邵总现在说话方便么?想跟你们公司化缘,资助一个科研项目。”方熠开门见山地说。
“什么项目?”
“嗯,是跟靶向CD38单克隆抗体有关的研究。我本来申请了自然科学基金,里面也放了不少preliminary数据。评审员还是认为方法太过激进,怕我做不出来。如果邵氏能赞助一点启动资金的话,等我拿到更多数据再提交申请。”
CD38?邵艾印象里国外已经有人在做这个,用于什么骨髓瘤之类的治疗。也好,这样一来事情倒容易了。当下将国药局核查一事简述一番,并问方熠:“方教授愿意过来,帮着检查一下公司的几款核心原研药么?我们按正规合同付给你佣金。活儿挺多,要是再带上个有经验的研究员或博士后就更好了。”
虽然看不见电话那边,邵艾能察觉到男人无声的笑。毕竟,她还不了解他么?
“邵总真是不吃亏啊。”
“在商言商!”邵艾瞪了一眼汽车前排的座椅,“公司又不是提款机。”
“行,那我查一下最近的安排,明天答复你。”
方熠这句说完,二人挂了电话。车子又开了几分钟,身边的母亲忽然悠悠地冒出一句:“下月订好的复婚宴,该不会泡汤了吧?”
注:罗老板的故事来自B站博主“摩的司机徐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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