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剑,你跑慢点!”孝渊在太湖新城的社区儿童乐园里,气喘吁吁地追着剑剑。已经是晚上七点了,12月份苏州的傍晚清冷清冷的,两个小孩都还没吃晚饭。带他们前来的保姆们催过几次,然而孩子们知道爸妈不在家,又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一起玩,都不愿回去。
剑剑终于跑累了,站在秋千旁边喘气。已经把冬天的外套脱了下来,只穿件薄毛衣,还是出了一身的汗,两只脸蛋子通红。也许该回家了,否则等妈妈回家发现她既没吃饭也没写作业,又会“说她”。
“我不喜欢做应该题,”剑剑想起今天的作业,对孝渊说,“老师教的应该题,我看不懂。”
“应该题?”孝渊歪起脑袋想了几秒钟,笑了,“那叫应用题吧,呵呵,做多就习惯了。”
孝渊今晚穿了件鹅黄色的麻花纹毛衣,衬得两只眸子格外黑白分明,原本就柔顺的偏分短发出汗后贴在脑门上。这位“笑哥哥”跟其他男孩不太一样,剑剑时常这么想。比如她班上的那些男同学们多数是一头粗短的直发,在大脑袋上朝各个方向刺棱着,书包塞得鼓鼓囊囊乱七八糟。笑哥哥的书包里,每本书都有自己平顺的位置。
“哦——咦——”
什么东西擦着剑剑的耳朵疾驰而过。剑剑扭头,是那两个新搬来的双胞胎大男孩在她身边荡秋千,见她望过来又冲她咿呀叫着做鬼脸。剑剑不喜欢这俩男孩,虽然他们也跟她和孝渊在同一间私立学校。孝渊比她大一级,男孩们则比孝渊大两级。
孝渊走过来,往后拉了剑剑一把,对两个男孩说:“喂,你们刚才差点撞到人知道吗?这样不好。”
“你管得着吗?”两个男孩此起彼伏地说,“一个没有爸爸,一个没有妈妈,俩可怜虫还敢管老子的闲事!”
“我有妈妈,她也有爸爸,”孝渊用平静低沉的语气更正道,“你们这是造谣,明天我要去学校告诉你们班主任老师。”
两个男孩听孝渊提起班主任,秋千荡低了些,嘴上依然不肯服输,“谁造谣了?你要是有妈妈,她在哪里啊?嘿嘿,还不是因为你调皮捣蛋,她不要你了?”
剑剑最恨别人说她没有爸爸,而且她也知道每家的私事都是保姆们平日凑在一起聊天时,互相传出去的。某次她就听保姆荣姨跟家里的厨子说,那俩男孩的父母是暴发户,早些年在盐城开渔船的。
此刻的剑剑握着两只小拳头,思量要不要上前打一架。孝渊看起来瘦,骨头可比她坚硬厚重,但真的动起手剑剑认为他不如自己能打。况且对面的两个男孩比自己壮好多,剑剑也不希望自己吃亏。要不就使个坏,抓一把秋千下方的沙子扔他们头上、再跑开?唉,爸爸究竟为什么不来苏州看她和妈妈?原先以为他俩“离分”了,可后来瞧那二人关系还挺好的,妈妈也经常带她去深圳。问起来,妈妈只说爸爸太忙走不开。
还在犹豫,孝渊又对她说:“咱们回家吧剑剑,不跟野孩子玩。”
剑剑听话地转身离开,视野刚巧扫过一位走在儿童乐园围栏之外、路灯之下的男人。男人背着个不大的单肩包,一只手将手机举在胸前,东张西望地像是在认路。这人可真像她的爸爸,虽然比爸爸更黑、更结实。想起几年前她和妈妈在深圳买了新家,爸爸都走错门了。他要是哪天来这里肯定也找不着门……不对,剑剑又仔细盯了一眼,这人不就是她的爸爸么?没错,是她的爸爸!
“爸爸、爸爸!”剑剑双脚在地上蹦。随后撒腿冲向儿童乐园的大门,从铁栏杆缝隙里伸手到门外,熟练地拨开门闩——大人们都以为小孩子笨得开不了这种门。“爸爸我是剑剑,我在这里!”
男人起先还在东张西望,看到剑剑出现后愣住了。等她快要奔到他面前才弯下腰,将肩上的背包搁到路边,双手将她抱起。
“这才四个月没见,剑剑又长高了……哎呦好重!”
剑剑将脸贴到爸爸耳朵上。爸爸有股奇怪的气味,奇怪而陌生。他的肩膀和胳膊上鼓着一个个硬邦邦的大包,她不喜欢,还是从前那个软绵绵的爸爸好。脸上的胡子也没刮干净,所以她决定不会让他亲她。
“剑剑!”孝渊从后方追上来,谨慎狐疑地打量着抱她的男人,“剑剑,这人真是你爸爸,你没认错?可别为了……”
“是我爸爸,我不会认错!”剑剑在爸爸怀里踢着两条小粗腿,“我们要回家吃饭了,笑哥哥你也来。”
哦,这就是章总家的那个孝渊吧?刚强在心里琢磨,看着挺不错的一个男孩。这时两家的保姆也都跟了上来,扭扭捏捏地站到一旁,望着刚强嘀咕几句却不敢上前。
刚强对男孩说:“孝渊,你爸平时也挺忙吧?来我们家吃饭。”
“谢谢叔叔!”孝渊大概见刚强能主动叫出他的名字,疑虑尽除。“爸爸说,我去别人家吃饭必须先问过他。要不等周末有空,请叔叔阿姨带剑剑来我们家做客?”
哎呦妈呀,人家的孩子是怎么教育的?怪不得邵艾喜欢,他俩可教不出来这样的娃。抱着女儿的刚强一面咋舌,一面拎起搁在地上的背包,跟着荣姨朝家的方向走去。还好自己最近这几个月都在干苦力,否则走几步就抱不动女儿了。她那对小胳膊缠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耳朵边,呼出来的气息香喷喷的。金杯银杯奖杯,不如抱这么一个瓷实的大丫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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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为苏州,临水而建的大平层外观为传统园林设计,檐角上雕着龙头,走廊里悬挂着通电的假灯笼。室内则是现代居住理念。进门后剑剑献宝一样领着刚强去每个房间转悠了一圈,才在饭桌旁坐下。还跟小时候一样,但凡有炸鸡,剑剑第一把先抓过只炸鸡腿,敷衍地啃上两口就塞给爸爸,自己又去拿下一只。
刚强之前在宝安机场吃得太多,撑着了,现在胸腹还堵得难受。勉强咽下一只鸡腿,怕剑剑继续喂他吃的,匆忙对她说:“剑剑,我去门口,看妈妈有没有回来。”
剑剑见爸爸起身要离开,小脸上闪过慌张的神色。“爸爸不许走!明天去学校接我放学。”
“爸爸不走,”刚强的心窝处被裹着蜜的小刀拉了几下,又痛又甜。“以后都不走了,这里就是爸爸的家。”
出家门前,保姆取来一串备用钥匙交给刚强,有院门的、屋门的、车库储藏间的。刚强站到水塘边的走廊里,四周安静漆黑的夜色让他想起珠海翠湖香山别墅区。那是他和邵艾的第一个家,从新加坡商人蔡冬辉手里买过来的。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人在住,他当年亲手栽种的青椒和韭菜肯定是没有了。
说来有意思,在中国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能双手抚摸泥土的要么是低收入的农民,要么是上层的权富群体。所谓物极必反,如同三教九流中的艺人戏子,一朝跻身顶流便咸鱼翻身尊贵无比。从农民家庭里走出来的刚强经历过权力与财富的顶峰也蹲过富士康日复一日的流水线,住完高尚社区又给高尚社区当保安,吃过市领导的酒席亦在餐厅里做过服务员,时而开豪车时而在停车场上指挥车辆。这些人生道路的动荡起伏与角色反差的无所适从最终成就了今日的他。
他是谁?现在的他就是自己,不比其他人卑微也不凌驾于任何群体之上。农民的儿子、名校毕业生、官员抑或豪门入赘女婿,这些角色他都会尽力去做好,但都不能用来定义他这个人。没有哪个角色是完美的,社会也远没有到达理想阶段,但终日坐在那里抱怨讽刺谩骂或去网上当键盘侠就有意义么?之前他犯过大错,对他的惩罚是他罪有应得。现在要感谢党和国家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
汽车声响,且是朝着此处开过来的。刚强离开水边往院门口走去,见两扇镂空铁门在车灯的照耀下自动打开。车子只开进院门便停下了,因为是公司的车。
司机下车,将后门打开。邵艾出来后又把头探进后座,小心翼翼地抱出一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她的头发应当是盘起来的,现在大部分散开了,只有一股还在脑后半缠半吊着。没瞧见站在树荫下的刚强,又或者当他是家里的工人。先朝着屋门的方向走了几步,驻足,似乎改变主意,转而走去另一旁的车库。这期间司机自己关好车门,将车驶离了总裁的住宅。
刚强也朝车库走过去。再过两周就是圣诞节,邵艾应当是给女儿买了什么礼物但不想让她提前发现,先放去储藏室,等平安夜再假扮圣诞老人将礼物移到圣诞树下。说实话,刚强对西方社会这种欺骗小孩并白白便宜圣诞老人的习俗无法理解。还有什么“牙仙子”,谁掉颗牙就给谁个钢镚儿,这不公然扯谎么?曾跟邵艾提起过,但她的应对是“我在你们家的祖坟上磕头不也白白便宜你们许家的祖宗?谁能证明我公司的钱不是我自己挣的、是他们冒烟儿保佑来的?”
来到储藏室门口,邵艾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托着大盒子,另只手从挎包里翻出钥匙,开门。刚强走过去,把盒子接过来自己拿着。“挺沉的,”他说。
邵艾扭头冲他一笑,将钥匙插进锁眼里,随后整个人便僵在那里了。半晌,长叹一口气,“你怎么又偷着跑出来了?上次不是保证过,以后老老实实在深圳待着?”
“我、没犯规啊。我自由了,以后爱去哪儿去哪儿。”刚强的胳膊终于有些酸了,将礼品盒搁到一旁的地上。
邵艾抽回钥匙,做贼一样四处踅摸了一番,双手握住他的一只手,低声问道:“这么说,法院给你减刑了?裁定书怎么写的,快给我瞧瞧!”
刚强不知该怎么解释,“没有法院的文件。口头通知的,也不是减刑。”
她望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对精神病患者的同情。“那就赶紧回去吧,明早我送你。你是坐飞机过来的?民航应该有你的记录,不过只要没人去查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给你看这个,”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叠成方块的纸,递给她。“今天上午,市委的人当着赵警官的面给我的,不会有假。”
邵艾快速读完,指着第二封信问:“这谁写的?”
“说来话长,改天我仔细讲给你听。喂,你觉得这事咋样?”刚强问这话时镇定又紧张,类似于军人问战友要不要炸对面的碉堡,公狼问母狼有无把握反扑猎人。
她略一思索,“这样吧,你明天就去新单位报到。这事儿要是真的,他们应该也一早接到通知了。咱没必要提心吊胆地等到明年。”
刚强一琢磨,也对。两夫妇这才打开储藏室的门,将礼物搬进去。刚强看了眼屋里的杂物,都是些若即若离的存在,仿佛进了陌生人的家。不像小时候,河北老屋里的每一样摆设都了如指掌,现如今也历历在目。
“邵艾,跟你结婚后的这些年过得像场梦一样,”刚强哽咽道,“都没给你们娘俩买过什么东西。”
“我才跟做梦一样,”她借着头顶昏暗的黄灯泡光打量面前的男人,“冷不丁家里冒出个大活人……这回是真的了吧?”
是真的?刚强被她问得愈发不确定起来。有没有可能几个月前的他已经死在那艘偷渡船上,此刻如同《聊斋》里的魂魄返乡,最后一次回来看望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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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个大晴天。剑剑睡醒后欣喜地发现爸爸还在家里,邵艾睁眼后确认活人没有消失,一家三口的阴霾终于被窗户里射进来的阳光驱散。吃完早饭,剑剑背着书包坐进汽车后排,左边是妈妈,右边是爸爸,咧着嘴傻笑了一路。
送完女儿,夫妻俩让司机直接开去南京。那时的二人,还以为将刚强调来江苏这个GDP仅次于广东的经济大省是照顾他们夫妻团聚。殊不知,2015与2016两年,江苏省所经历的官场地震与政治大洗牌完全不输于十八大之后的广东。从2015年初的省委常委、南京市委书记杨卫泽落马开始,前半年整个江苏省就查处了237人,包括8名厅级干部。而在2016的前半年里,省委书记、省长也都要换人。
刚强就是在这种本地官员大面积换血、急需外地官员前来补充和平衡的情况下,空降到省农业农村厅,成了一名处长。满脑子“为农民做点实事”的他,还不清楚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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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highly appreciated! - Fio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