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强于2016年1月4日正式在江苏省农业农村厅入职。起先他还担心别人追问他的过去、深挖他的背景,好奇他为何会大老远地从深圳调来南京工作。很快发现,省政府有一大批从外地调来的官员,填补过去一年里因前任落马腾出来的职位。很多人跟他一样懵懵懂懂摸不着头脑,办公楼里到处是一片“请问、谢谢”的混乱。本省原有的官员们躲在安静的背景里,不知一向郁郁寡欢还是因落马同事们兔死狐悲。问他们话,会礼貌地给你个笑脸。
省政府位于鼓楼区,市政府在玄武区。作为国家干部不能像市民一样“妈个头来的”骂人,都能讲标准的普通话,最多披一层抑扬顿挫的江淮腔调,外地人听懂是没问题的。刚强因岳父一家人,本已对苏州话比较熟悉了,没想到与南京方言差异还挺大。后者的软硬度大致介于吴侬软语和北方话之间,“入声”发音短促闭合,跟刚强已经习惯了的粤语竟有些共同处。
“你要晓得,这个事情嘛,真的是不得行……”
就在新来的同事们都忙着融入团体、结交老人的这段时期,刚强这个天生的社牛反倒变得沉静起来,决定先把精力集中在熟悉自己的业务上。基本上每个星期都要开会,除了与下属的例会,年初有省委农村工作会议和全国农村工作部署会议,制定年度规划和目标。
春节后就要着手准备两会相关材料,向全国人大、政协、部委报送相关信息。
上半年结束前要去各市县调研一圈,与基层开展农村发展规划座谈、现代农业园区等专项会议。下半年则要中期评估、狠抓重点项目等……
反正同事们在日常工作中自然接触就好了,尽量不去招惹八竿子打不着的。只是刚强有天生的外貌优势,沉默寡言反而让他远离中年男性的油腻,更容易收获年轻女下属和年长大姐们的亲近与善待,《妇女之友》的牌匾当之无愧。
“小许你有所不知,”某天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政策与改革处的徐大姐说道。徐姐胖乎乎的,比刚强大十来岁,皮肤依然白皙嫩滑。“现代人只晓得北京官话,其实那是清朝以后才慢慢兴起的。之前的几百年啊,我们淮盐方言才是响当当的官话!”
“许处长来南京工作就对了,”另一个刚强叫不上名的女同事说,“记得我市去年召开的农业嘉年华大会上,省长曾亲口说——南京这座城市,既有江南烟雨的柔美,又有虎踞龙盘的刚强。”
“哈哈哈……”在座一众女眷笑得花枝乱颤。刚强不好接话,只能跟着大家一起乐。
至于男同事们,像刚强这种阿尔法男即便刻意放低姿态,也会让大家在无形中感受到压力,类似雄狮的领地里驻进来一头陌生的雄狮。在邵艾看来这也不全是坏事,职场上自带一种不好招惹的气场,很多时候能为自己免去不必要的麻烦。然而省厅里的干部升迁走向通常是——主任、副处长、处长、副厅长,最后就到厅长。金字塔型的结构里,与刚强同级的那么多位处长们,谁不希望抢先一步爬到顶端?
总之他已经犯过一次错误,无比珍惜自己的新生,不希望在没弄清楚状况之前急于站队。深信日久见人心,尘埃落定后自然水是水、油是油,一切都将一目了然。比如他很快就发现,在广东做官员,行事讲究快速、务实、直接。“这个项目你能投多少钱?资金什么时候到位?有什么困难我替你拍板,实在做不下去就叫停!”一把手们大刀阔斧地搞经济固然是好事,也容易行成独断专行的风气。而江苏这边的官员更注重程序和边界,上下级层层协调,部门之间统一口径。
在派系方面,刚强大学毕业后跟少主子吴俊打杂的时候就已了解到,广东官场是由广府、客家、潮汕以及外省人四分天下的。原本客家帮是老大,十八大后遭到严重打击,尤其是梅州一带出身的高官落马的数都数不过来。唯一的例外便是罗叔的儿子、小罗警官的伯伯,也就是之前亲笔写信赦免刚强的那位中南海大神。
而江苏省内则是另一套玩法,至少在2015年之前是这样的:对于有潜力的年轻干部,先放去苏南发达地区搞经济,做出成绩。再派往落后的苏北,“将苏南改革创新的经验推广到苏北”,同时锻炼基层管理的能力。这一圈要是走得好,接下来就有希望去省内重要城市担当一、二把手。
“我就不明白了,一条长江将你们江苏分为苏南、苏北,”某个周五在家吃饭时,刚强在饭桌上比划给邵艾听。刚强工作所在地南京距苏州的家两个半小时车程,依然无法每天回家住。
“你们苏南有好几个经济大市,怎么苏北就穷成那副惨样?关键是……”他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从苏北革命老区出来的那些干部,有不少生自革命前辈家庭,读书年代应当也都是勤学上进的好学生。怎么一朝进了衙门,在发达地区安了家,脑子里转的全是个人那点小九九?凡是经手的项目和拨款,甭管农机补贴还是扶贫基金,都要想办法薅一把羊毛,半点也不为老家的穷乡亲们考虑。从政的初心都到哪里去了?”
“喂,”邵艾及时提醒他,“这些话你在咱小家里说说就罢了,明晚跟爸妈吃饭的时候,注意着点儿。爸可是泰州人,你这么说不等于也骂他忘恩负义?”
“好好的,怎么扯上咱爸了?”刚强嘴上不肯服软,心里却暗暗告诫自己——今时不同往日,别忘了岳父的出生地新垛镇也属于苏北。广东官场那些事可以跟老丈人随便讲,往后可要小心,以免落入地域坑里。
真正让刚强头疼的是他那位国色天香却又爱管小辈们闲事的丈母娘。刚强重获自由后第一次去岳父母家吃饭,她老前辈就挤眉弄眼地对女儿女婿说,最近国家已全面放开二胎政策,她认识的好几对夫妇,有的年纪还不小了呢,都计划着再生一个。当时邵刚夫妇均未吭声,倒非刚强反对,他觉得这种事总得夫妇俩先商量过,才好对外人说。
之后的日子刚强也没主动提起这件事。他兄弟四个,大哥和三弟都生了儿子。许老爹若在世,也许会希望刚强能为他再添个孙子。前两年只有夫妻都是独生子女的才允许生二胎,刚强作为国家干部自然要以身作则。现在要是邵艾有这个想法,他当然乐意,但由他提就有施加压力的意味。且不说她忙起来比他还忙,最主要的是剑剑太争气了,各方面都不逊于男孩子,他也就没有“追个小子”的动力。
第二天,一家三口回娘家,傍晚与剑剑的姥爷姥姥坐在沙发上等开饭。邵母今日在家围一件羊绒披肩,脖子上戴着帝王绿翡翠珠串,据说与香港四大豪门阔太同款。没聊几句又忍不住开始给女儿女婿做思想工作。
“这兄弟姐妹吧,差个七八岁还能玩到一处,差十来岁就隔代了。以咱家的条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你们只负责生,我来带!”
见女儿女婿不接话,又转问外孙女:“剑剑,你想不想要个小弟弟陪你玩?”
剑剑当时正一只手举着支大号的冰糖葫芦,在沙发上挤在爸爸身边蹭来蹭去地腻歪。听姥姥这么问她,愣住了,直勾勾地望着窗户,微张的小嘴里含着的口水就快流出来,大概是在努力设想“小弟弟”这样事物。片刻后那对大眼睛眯成缝儿,眉间露出严厉的神色。
“敢闹、不听话,就打他屁股!”
一家人哈哈而笑,刚强以为这事就糊弄过去了。过了会儿,剑剑自己去楼上玩,邵母又半遮半掩地问女婿:“不会是、生不出来了吧?”
啊?刚强脊梁一僵。虽说生育上的问题男女可能都存在,但邵母的神态就像在责怪他不举又或弱精了一样。
“咳,”老丈人咳嗽了一声。
说起邵父,刚强在深圳那些年很少接触,这次回家,对老人家的精神状态有些吃不准。聊天中经常卡壳、迟钝,让人怀疑他的头脑已陷进一种混沌状态。又有时思绪敏锐、见解深刻,似乎啥都看得清楚明白。
身边的邵艾终于忍不住了:“妈,你什么时候带过小孩了?再说,你看剑剑跟她大哥不是玩得挺好,我这一拖二的还不够忙?”
大哥?刚强起先以为是在说孝渊。
“哎呦,瞧我这女儿!”邵母半开玩笑地埋怨道,“把老公当孩子一样宠。果然男人到老是少年,没毛病。”
刚强记得通用的说法是“男人至死是少年”。见丈母娘说完后还瞥了一眼她那位上年纪的老公,知道她故意避开了死的字眼。唉,要说邵艾的这个妈,时尚起来比年轻人还时尚,保守的时候也够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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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厅长不喜欢刚强,这在刚强入职后不久便能感受到。初来乍到肯定要打个招呼,通常说来,两三周内就会有次比较正式的谈话。而娄厅长除了在会议上当着众人的面跟刚强简短交流几句,完全没有意向单独约见他。也不是没时间,听说娄厅长每天早上7:30准时上班,一直工作到晚7:30下班,中午饭后也不午休。
而机关终究与基层不同,后者的地方父母官即便职级低微,通常也有一两个助理人员外出随从,与领导关系亲密。搬来机关后,刚强需要秘书做的事都是由处里综合办的工作人员轮流或集体完成。直到多次聚餐闲聊后,刚强才了解到,原来娄厅长在上一任发展规划处正处长落马之际,有意推某位副处上位,这位副处的父亲与娄厅的舅父曾在东海舰队同一条军舰上共事过。没出过军人的家庭也许很难想象,即便在和平年代,同一条船上做过几年战友,跟同一企事业单位里当同事,性质可以大不相同。
哪承想,正处倒台后的大半年内,这位副处被查出来的问题还要严重。所以娄厅就把怨气牵连到刚强身上了?直到三月底,刚强与产业发展处、农机装备处等六位处长计划当年的下乡镇调研活动时,主动请求向厅长“汇报工作”。娄厅同意了。
“我看过你的简历,”二人在厅长办公室里入座后,娄厅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么说的。刚强若是在公司上班,这句话再寻常不过。
可他没交过什么个人简历,他是被组织上调过来的。这话的实际含义很明显——我知道你原先做过的那些事儿,包括你取得的成绩和犯过的错误。
好在,这句话他也不需要接茬。
“还听过几个广东工作的熟人对你的评价,”娄厅不动声色地说,“跟我对你目前的印象,似乎不是很一致?”
娄瑞廉今年51岁,扬州大学农学院毕业。天圆地方的大脸盘,不笑的时候嘴角挂着狠戾,多亏一对柔和的月牙眼起了中和作用。
嗯,原先的刚强作为广东官场后起之秀,办事左右逢源,说话锋芒毕露。现在的他去省政府开大会,迎面遇上住建厅、交通厅那些牛逼轰轰的同行,都是侧身让人家先过。
当下浅笑一声,“干部的行事风格,也要看具体工作需要嘛。”
“跟我说说,以你这几个月的观察,是什么原因导致咱们苏北农村的现状落后于苏南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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