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anuary 24, 2026

《Money, Power》第1章 天生丽质

前言:《Money, Power》为官场纪实文学,根据广州前市委书记情妇的公开经历改编。故事篇幅不长,将作为中短篇系列连载《迷情都市》的第一篇。


“钟太,有相中的款式了么?”于秋妍忍住腹部一阵阵的痉挛,陪着笑问店里的这位老顾客。

钟太太五十出头,年轻的时候应当是瓜子脸,现在还剩下一对瓜子眼。脸蛋已丰盈得像婴儿的屁股蛋,笑的时候嘴边却还能隐约浮现出两只酒窝。命好的女人都会往富态里长,钟太太每次来店里的时候于秋妍都这么对自己说。钟太太娘家家底厚,婆家家底也厚,人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然而此刻钟太太的眉心比平时多出两道竖纹,那对瓜子眼羡慕又哀怨地打量着于秋妍身上的竹月色无袖连衣裙。“于小姐,什么衣服让你来穿,我都相得中!只是一旦换到我身上怎么就走样了呢?还有些套都套不进去的,唉,老天爷不厚道,净会欺负人!”

老天爷净会欺负人……于秋妍在心里跟着念叨,说话语气依然保持着轻快甜美,“要我说,咱们广东这边的服装设计师有问题,偏好那些瘦小羸弱、营养不良的身形。我去东莞进货经常见面的那个林姐,她转过好几个国家了。跟我说欧美女人身材好,优美健康又结实,咱们这儿卖的衣服人家都穿不上,得加几个码。钟太您是富贵命,凤凰栖在鸡窝里肯定要嫌小的嘛!”

钟太听完这番话,神色缓和了些,叫于秋妍给她包一件夏天在空调房里穿的洛丽塔开衫短款毛衣带走。秋妍送完贵客,扶着收银台坐下,用纸巾拭干额头和后颈的冷汗。这是她开的店,平日店里还有个女工阿洁,比她大一岁,这几天回老家给亲人奔丧去了。偏赶上秋妍来大姨妈,也没个人顶替一下。

坐着歇了会儿,看表五点多,见店里没别的客人了,起身准备提前打烊,却见一男一女说笑着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女人面目清秀,高校学生打扮,广东福建一带较常见的娇小单薄身材,一只手握着喝了半瓶的黄振龙凉茶。

随她同来的男人手中提着只小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了啥,塑料袋上印着的Hello Kitty暗示那是给女人买的东西。男人二十五六岁,将近180的身高,谈不上胖,但胳膊和肩膀已有圆润的迹象。白衬衣的领口袖口系得板板正正,看着像刚从公司下班出来。眼睛不大但明亮,长脸与高鼻梁凸显文明人的洋气。再加上白净的皮肤,在整体偏黑的南方人中宛如一尊汉白玉。

“请随便看!”秋妍热情地招呼二人。

女人没有理她,径自去货架翻看衣服。汉白玉望见秋妍后怔了一下,随后毫不避嫌地冲她走近两步,盯着她像是在观赏一样艺术品。类似的目光秋妍平日也没少遇上。她今年23岁,出生于广东揭阳的农民家庭。163的个头不算高,但身材比例好,两条长腿弹健有力。那张鹅蛋脸绝非巴掌小脸,五官温婉大方,笑起来时有种明媚的光朝着四周发散开来。在老家的时候没人说她漂亮,来揭阳市打工后却时常被人问起是不是混血儿。

“这件裙子有没有得打折?”女人从试衣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条中短裙问秋妍,发现男人的状态后脸色一沉。

秋妍初中毕业后就一个人出来混社会了,无论作为卖主还是买主,最擅长与人讨价还价。根据经验,这种情况下女人要么干脆赌气不买,要么无论多贵也会让男人掏钱。于是温和但不退让地对女人说道:“靓女真有眼光!这条裙子是今春的新款,卖得很好,不打折的。”

“我就要这件了,”女人态度生硬地对男人说。

“哦,好好!没问题,”汉白玉醒过神来,掏出钱包去收银台付款。阅人无数的秋妍注意到,钱包是正规百货店里的高档货,但里面装的现金和银行卡并不多。在1993年经济已崛起的广东,应当不是自己做生意的老板,大概率是某外资或私营企业的普通职员。

“你们这里几点关门?”汉白玉接过找回的零钱,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平时是八点,”秋妍说。待那二人一出门,忙不迭地关了店外的卷帘门。再忍着腹痛将店里简单规整了一下,正要下班,瞥见收银台上还搁着的Hello Kitty塑料袋。走过去翻了下,无非是小盒脂粉、化妆镜、指甲剪等日用品。东西固然不值钱,但秋妍长这么大还没人送过她类似的贴心小事物。

将袋子塞进抽屉里。从后门出去打车,回公寓单间里抱着暖水瓶躺下。

******

当晚,身体欠佳的秋妍早早上床,却在十一点过后被电话铃声吵醒,母亲打来的。要说去年装的这部座机可真不便宜,但今时今日手机还都是昂贵的大哥大,秋妍作为小生意人又离不开电话,这才咬牙安了一部。结果成就了母亲随时使唤她的便利。

“哎呀秋妍,不得了了!”母亲在电话里哭泣着说,“正兴被人打了,还要他一周内赔三万块钱,否则可能就不止是打人那么简单了,呜呜……”

秋妍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回事?他欠人家钱了?”

“正兴怎么会欠人家的钱呢?”母亲不悦地说,“你弟弟是什么人品你不知道么?他这是……唉,他最近交了个女朋友,刚开始也不知道那个女的是镇东海鲜大排档老板的人,把人家肚子搞大了。现在女的被逼着打了胎,男人索要三万块补偿费。唉,要怪都怪正兴为人太善良、太单纯……”

单纯个屁!躺在床上抱着话筒的秋妍气得翻了个白眼。正兴读中专的时候就经常逃课出去跟女孩子玩,闹出这种事不是迟早的?

从小,母亲和父亲就经常因为钱的问题吵架。最终父亲一走了之,再也没管过她和弟弟的死活。母亲一个人不堪重负,把秋妍丢给外婆,自己全力抚养儿子长大,这在重男轻女的广东农村再常见不过。然而外婆也不容易,靠着家里的几亩地养活秋妍。纵然心疼这个外孙女,尽量在精神上给足她关爱和陪伴,物质上却是力不从心,记忆中就没穿过几件像样的衣服。

于是学习成绩本来不错的秋妍只能初中一毕业就来揭阳谋生。那么小的年纪,正规单位谁敢要她?零零碎碎打了些黑工,被人欺负的次数十个指头数不过来。16岁一到便进了厂子,靠着加班和省吃俭用攒下足够的资金,四年后开了家小服装铺子。秋妍自己是天生丽质的衣服架子,什么时装套她身上比模特穿的效果还好。审美又超前,服装店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去年这不换了家体面的旺铺,还雇了个工人?然而母亲和弟弟也盯上她这台取款机了,三天两头变着花地问她“借钱”。

“妈,你让他自己想办法。我下周要出去进下个季度的货,手头也没有闲钱。”

“哎呀秋妍,你这是要你弟弟的命呐!”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天抢地,“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跟他最亲了,你不帮他谁帮他?他交女朋友不也是为了给咱们于家传宗接代嘛!你妈我说不定哪一天两眼一闭,你一个女孩子家,将来要是有人欺负你,还不得指望你弟弟替你出头?老公是靠不住的,瞧你爸就知道了,只有血管里流着的……”

秋妍被母亲吵得心烦,现在就想蒙头大睡。“别哭了,妈。你等我明天去店里查下账,看有没有余钱再说吧。”

*****

第二天起床后,肚子没那么疼了。一上午看店,阿洁是午后回来的。秋妍其实可以回家休息了,但惦记着昨天那个塑料袋,总觉得汉白玉今天应该会回来取。一直等到晚上七点多,那家伙果然出现,这次不像是直接从单位过来的。头发看起来刚洗过,还没干透。眼睛那一片闪闪亮亮的,似乎面前的虚空中开着朵鲜花,让原本风干咸燥的市井人生有了新的意义。

秋妍见他出现在门口,打开桌子抽屉,取出那只小袋子走过去。男人一只手提着只更大的纸袋,心不在焉地用另只手接过小塑料袋,请秋妍借一步说话。

“是这样的,我也是今天上午才听说,公司的广告部正在物色新的代言人。哦对了,我公司是做护肤品的,我在会计部。嗯,我跟他们说了下你的情况,我觉得你可以的啊!他们让我问你愿不愿意,说这两天可以带你过去看一下。”

关于拍广告这种事,头两年也有人找过秋妍,都被她婉拒了。因为深知一心不能二用,服装店的生意正在上升的关键时段。秋妍也是见得多了,那些吃青春饭的女人,钱来得快也去得快。还是应当把实业抓在手中,不看天、不看别人眼色,路才能越走越稳。

但这回,她不得不认真考虑。弟弟出了那么大的事,无论他有无过错,她知道自己最终是不可能任其自生自灭的。可她这边也周转不开啊!就在节骨眼上来了个赚外快的机会,不是老天爷在帮她么?

汉白玉听她答应下来,面上的喜悦无法掩饰。约好了明早几点他过来接她,临走前把手中提着的大纸袋塞给她。“一点见面礼,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秋妍将纸袋推开。“我明天可以跟你去试镜,但你的东西我不能要。对了,你女朋友今天没跟过来?”

“女朋友?”汉白玉一脸困惑地思考了片刻,“哦,你是说昨天那个女孩?湛江老家的一个叔叔,他女儿在隔壁汕头大学读书,得知我在揭阳工作,让我顺便照顾一下而已。”

说完又把纸袋递上前,并给秋妍看里面的东西。“就是些事先配好的汤料包,有龙眼、干贝、当归那些,底下还有只菜市场买的乌鸡。我昨天见你脸色苍白,气色虚弱,是不是该补补了?反正喝这个没有坏处的。”

秋妍目光低垂,望着面前的纸袋。她不相信昨天的女人跟汉白玉只是亲友的关系,然而这只袋子却让她感慨万分。这是她长这么大,在这个拥挤着十几亿人的国度中第一次有人关心她大姨妈期间的身体不适。想不到啊,竟是在这么一种情况下。


附,林忆莲《醒醒》

Money, power

我见你在转在寻 追逐名利
你变了像个猎人
取 取 取 极端凶狠
只取没回赠 你眼里没有别人

对我渐不关心 当日承诺
全部你已当作是蚁是尘
忘掉了爱 现你只关心私欲满足
你说怕浪费一生

然而全部你抢到后
灵魂麻木了 枯了后
茫然存在那空壳内
全没有真爱在 太悲亦太哀

醒醒 尽快清醒
知不知你在杀掉你生命
当不懂爱便再没有真爱
醒醒 尽快清醒
听一听我在眼内爱的呼声
知不知这是最后爱的呼声

闯 闯 闯 天天在流汗
你永远也为你在忙
忘掉了爱 但当偷偷看天下财物
你两眼便会生光

Thursday, January 22, 2026

《魅羽活佛》第404章 谁家的售票员

筑山听了研磬的话,正暗自郁闷,忽觉察到僧袍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在振动。取出来一瞧,是小羽发了条消息过来,就一句话:“你比你身边的那个光头要聪明。”

筑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转身四顾,没见到小羽的影子,也不认为她会真的跟来。大概猜到他这一路少不了要与别寺的长老同行,于是就发这么条消息过来给他打气?要说这丫头平日里古灵精怪,有机会捉弄他人的时候绝不手软,关键时候却又心细如发,能体情察意,简单粗暴地暖到人心里去。当下揣好手机,不卑不亢地对研磬说:“也是。我无量寺破败多年,本也留不住什么人才。”

嗯,无量寺固然破败到电费都交不起,人家不也没跑去你们香火旺盛、金雕玉砌的参悬寺住下么?记得初次见面时他问过小羽,打算在这儿住多久,她怎么说来着?“应该用不了十年。”笑。然而筑山无意与研磬在这件事上争长较短。常言道,福气运气和钱财一样,得小心捂着,一拿出来亮给人看就容易破散了。至于将来如何,到那一天再说吧。

研磬见状,面上的笑容似乎溶进了山路旁环绕的云气中,越发深不可测。“筑兄……这么称呼不介意吧?容我冒昧说一句,筑兄同我认识的其他长老们不太一样。”

“是么?大概因为我入门时日尚短,修为境界与前辈们相差太远。”

研磬摇头,“我佛门中无论辈分高低,大部分修行者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犯个错误便前功尽弃,此生与正果无缘。听闻筑兄三年前也是一心想来十八寺拜师,那之后……呃,行事洒脱不拘小节,颇有大家之风。尤其是最近奈呺滩一行,让在下倾佩不已。相比之下,其他同僚们的修为更似花拳绣腿,美则美矣……唉。”

筑山闻言暗忖,研磬这番话是真心的吗,还是在讥讽他将小羽留在寺中一事?反问:“研磬兄莫非一直都在观察我?”

研磬大概没料到筑山会问得如此直白,一怔之后,笑了,“筑兄莫多心,‘止观’乃禅定入门课,我也是养成习惯了。看来以后要多修止、少修观!”

偷换概念啊,筑山在心里说。止观的“观”是让人置身事外、不带情绪地观察。一旦开始比较评判,起了分别心,那就失去观的意义了。这么基础的理论研磬不可能不知道,但筑山也无需当面挑明。至于奈呺滩之旅,发生了那么多离奇的事,到现在失踪的怨长老也还没下落,本以为研磬会借机跟他讨论一番的,研磬却似无心多议。筑山于是换了个话题,问:“不知这次天庭派来的特使是何等人物?”

“嗯,据说是佛门中颇有名气的一位后起之秀,早些年在龙螈寺出家的鹤琅长老。不过……呵呵,说是后来同七仙女中的青衣大仙女喜结连理,倒也没有还俗。”

龙螈寺?筑山从未听过,不知位于六道中的什么地方,想来也是能人辈出的古刹。抬头,见山路前上方有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和尚,正一级石阶、一级石阶走得奇慢无比。其他寺的长老们均已绕过老和尚,径自上山去了。筑山寻思,这位应当是古钵寺的方丈,桁栲长老吧?

筑山出家时日短,很多同僚没见过面,只是听寺里僧人说过,桁栲今年已119岁,行动不便但生活基本能自理。古钵寺乃禅宗一支,这位长老似乎有“选择性失聪”。别人跟他说话他多数时候是听不见的,但他若肯开口,往往便能当头喝棒、直指人心,听到的人算有福了。以筑山的了解,现如今的六道具备这种智慧的禅宗大德并不多,相比之下隔空取物降妖除魔那些伎俩反倒落了下乘。

研磬放缓脚步,似乎并不打算绕过前方的老长老。筑山也不急,他对研磬其实也不无好奇。目光追随着一只在二人面前飞过的大蜜蜂。普通蜜蜂都是六条腿,这只有八条腿,还特别长,更像一只长了翅膀的蜘蛛。口中问:“不知研磬兄哪一年在参悬寺受的戒?俗世中还有亲眷么?”

研磬的辈分虽然不高,在十八寺的僧侣与信众中,名气不亚于仙鹫寺的几位长老。人,是超凡脱俗的那种帅,且在筑山看来,修为高深莫测。然而关于他的年龄和来历众说纷纭,只知道来的时候是个成年小伙的模样,这么些年过去了也没见多少变化。再加上研磬的授业恩师智渊方丈已多年未曾下山,都是师弟智林与徒弟研磬外出处理事务。而智林不仅是小羽口中“长得丑的那位”,且脾气暴躁,对地位不如他的同行们颐指气使,越发捧托了研磬这位师侄。

“我是十七岁那年来参悬寺拜师的,”研磬倒是回答得颇为坦率,“距今十五年了,来之前父母均已过世。”

才十五年就能达到这种程度?别人修一辈子也未必能及一二,筑山感觉不可思议。又问:“研磬兄当年为何决定出家?”

“因为受不了,”研磬低下头,望着脚下山路上铺着的青石阶。

筑山能理解他的意思,他自己当年的状况也差不多。所谓众人皆醉我独醒是种折磨,你眼中的世界和其他人眼中的看似是同一个,实则大不相同。好比别人以为他们正在岁月静好地过正常日子,而你却一眼看到摄影棚外的剧组人员和天上落下的假雪,问你如何能同样投入?又好比一个成年人陪一群小孩子过家家,一次两次可以,长年累月怎能不心生厌烦?

却听研磬反问他:“筑兄是名牌大学毕业后出家的。相较学校里的课程,对我辈终日研习的佛学经典怎么看?”

“咳,有点啰嗦,”筑山小声地说出几个字,同时注意到前方缓慢上行的桁栲老和尚身形微微一顿。筑山跟着解释道:“比如《金刚经》里的八个字——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已经把世界的本源描绘得明白无误了。人们却还是要反复追问,请释迦佛祖再三解释。到最后佛陀也只能车轱辘一样,翻来覆去地没话找话说。”

倘若省略掉这些废话,多说点对修行有用的不好么?这最后一句筑山没说出口,只是暗自惋惜。

研磬呵呵地笑了,“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筑兄的悟性……所以说,修行的障碍不在于接触不到真理,而是凡人执念太深,不愿相信。好比年长的父母之对年幼的子女,恨不得将毕生经验倾囊相授,让他们少走弯路。然而人是教不会的,只能靠自己摸索。”

不知为何,这话让筑山怀疑研磬自己是带过孩子的,但那不可能啊?十七岁就出家了,来得及生孩子也来不及养大。又听研磬问:“倘若真如小羽姑娘所言,贵寺能分得50张入场券,不知筑兄打算如何处置?”

筑山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寺僧众不止50人,凡有心去法会长见识的,我会尽量满足他们。当然,我还是认为小羽姑娘开玩笑的。”

这个回答貌似出乎了研磬的预料。筑山知道别人都是怎么想的,这次药师佛将亲临法会,无论十八寺的僧侣还是本国的政要权贵,谁不想亲睹佛陀的风采?然而被邀请的乃遍布六道各个世界的高僧大德,可谓一票难求。而他们无量寺都快揭不开锅了,若是真的因为某种因缘获赠大量门票,不应当趁机捞上一大笔吗?人穷志短,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可筑山考虑的要长远些。他的僧众们在寺院落魄时不离不弃,固然应当奖赏,另一方面也是做给世人看的。想想,其他名寺最多5张票,他们50张,说明什么?说明无量寺在天庭和佛国的眼中,地位举足轻重非同小可啊,那今后还愁香火不旺?怕只怕一天到晚有大财主找上门来请他做法事,他忙都忙不过来呢。

若问出家人也在乎这些么?当然了,所谓“借假修真”,明知身体与周围的物理世界都是四大因缘和合下产生的假象,还是不得不借助这副身体和外部世界来修行的嘛!人若都死了,还修什么?又不知会轮回转世到什么鬼地方,再次清醒至少十年廿载……

片刻间,研磬似乎也想通了这一环,还未答话,听前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当真后生可畏啊!”

二人抬头,已不见桁栲的身影,也不知老和尚是去路边休息了还是不想耽搁两个后辈的行程,暂避让路。筑山与研磬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到达山顶的仙鹫寺。入寺前,研磬又像是想起什么,问筑山:“七个月后的法会上,筑兄应当会代表无量寺参加佛学辩论赛的,是吧?据说今日的见面会上,各寺就要报名了。”

“我还在考虑。”

这些日子来,源济叔和小羽都在不断鼓励他精进,为他创造学习条件。小羽一周前也不知从哪位高人手中搞来一本笔记,被她拍在手机里,时不时翻出一张来指导他。他问过那是何人所写,她则故作神秘地不肯多言。

筑山自己其实也在努力了,但他还是有顾虑。届时除了药师佛和十八寺的同僚之外,全六道有名气有修为的高僧都会被邀请到,当中可能就有研磬才提到过的龙螈寺。自己当众丢人现眼就罢了,别人会说是无量寺无人,笑话慧忍师父水平太差才教出这等不入流的徒弟。

研磬听筑山这么讲,面上罕有地露出关切的神色:“如我先前所说,筑兄入沙门虽时日尚短,行事见解却时常令人眼睛一亮。其他人的论点么,想来同经典上写的八九不离十,不听也罢。若是无缘向筑兄讨教,那就太令人遗憾了!哦对了,我们参悬寺的藏书虽比不上仙鹫寺,还是颇有些市面上见不到的古籍。筑兄若是有兴趣,敝寺的大门随时敞开。”

诶?这倒让筑山有些想不明白了。之前几个人去奈呺滩的路上,筑山隐约察觉到研磬不是很喜欢他,甚至可以说带有少许敌意的防范。可此时此刻研磬的诚意又不像是装出来的,可以说比小羽和源济叔更怕他不参加一样。

******

与想象中的不同,仙鹫寺的建筑并非镶金带银、美轮美奂,但风格高昂简约,处处透着大气庄严。殿宇虽是常见的红墙灰瓦,别处的重檐庑殿顶通常不到二十米高,这儿的却有三四十米。屋檐下的红色廊柱应为木制,但不知是什么木料,看起来有大理石的质感。

只有藏经阁例外,大概为了防火,是座现代钢筋水泥玻璃建筑。听说里面的书籍都由电脑智能管理,不光书名,可以依靠内容检索。比如你输入“等至严丽,如妙花鬘”,系统就能告诉你是出自《地藏十轮经》,并把相应的书架移开,摆放《地藏十轮经》的那一格会自动探出来,方便你取书。这对电费都交不起的无量寺而言,完全不可思议。

筑山和研磬被知客僧请进议事殿时,已有八九位长老先于二人到场,桁栲长老也赫然在列。大堂首位自然是留给天庭特使和东道主的,左右两侧的排位则是按照各寺的年份来。为何看年份不看当前的实力?因为实力这个东西太主观,你说你比我强,我还觉得我比你强,十八名寺,谁第一谁倒数?也有点儿侮辱人哈。倒不如就按建寺的年份,这个错不了,谁也没意见。

筑山与研磬分别在左右两排铺着如意八宝坐垫的第一个禅位上坐下。真后悔没提前理个发,不伦不类的,筑山见好几位长老的目光追随着自己,心里念叨着,双手接过知客僧递过来的茶。茶香清淡松盈却又久久不散,他也确实渴了,还没喝上一口,又见仙鹫寺管事儿的中年僧人猫到他座位一侧,“请筑长老去偏殿里议事”。筑山将茶杯搁到身侧的小几上,起身,随僧人离开大殿。

“是这样的,筑长老。我们起先同鹤长老商量几位天庭特使的起居安排,鹤长老说他……希望今晚下榻到无量寺。”

“啊?”这可真是出乎筑山意料。为什么,没理由啊?难道还真是因为小羽的缘故?

“这个、敝寺的电力至今还未恢复,厨房里也是当天有什么做什么,会不会唐突了特使们?”

“嗐!”知客僧半闭双目,把头一撇,不以为然地说,“鹤长老那是什么样的修为?深山老林又或五星级酒店,对长老来说全无分别。当然了,咱们的心意还是要到位。筑长老放心,贵寺只管提供住处,一日三餐、车马行程均由敝寺负责,保证不给贵寺添太多麻烦。毕竟,咱们十八寺荣辱与共、不分彼此。”

那样的话,是不是得把自己的禅房让出来?筑山在脑中快速搜索,回想是否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摆在外头。之前为了从赌场赢钱还债买回来练手的骰子和纸牌都收好了么?随手写在笔记本和散页上的胡言乱语会不会惊到贵客?为小羽改小那串手链时是不是还剩了几粒珠子散落在书桌上?

见知客僧还在瞪着眼等自己的回复,只得躬身合十,“那就有劳了!敝寺愿尽微薄之力,还要多谢贵寺长老的提携与帮助。”

知客僧喜笑颜开,“哪里哪里,咱们十八寺不分彼此嘛!等小羽姑娘发放门票的时候,多照顾一下我们仙鹫寺就好啦。”

Monday, January 19, 2026

7位最美港台女神,谁最抗衰老?

应当是AI根据真人图片练成的视频,我按照每个人分剪一下。

其实,都很漂亮啦,无论年轻时候还是现在。

  • 王祖贤

为啥老了眉眼开始斜吊了呢?我觉得还是年轻时候平直的眉眼更青春。而且年轻时候这张选的只能反应王祖贤的一面。她是千面女郎,比下面某几个要美得多。

  • 林青霞


林青霞据说是最洒脱那个,可以接受自己“优雅地老去”,没怎么医美过。但是,也听她家里的厨师抱怨过,说对一日三餐的要求堪比慈禧了,厨师们每天压力相当大,嘿嘿。改天有空说说。

  • 张曼玉

很不错啊,就是有点不太像她自己了,那份古灵精怪不见了,有点认不出来了。

  • 关之琳

唉,关大美女也是一生遭遇坎坷啊,很多事也不是她的错,却被(男)人一直拿出来说说说。

  • 杨紫琼

我一直认为,杨紫琼是真正意义上的越老越耐看的一个,气质太棒了,怪不得那么受西方人的喜爱。最近在好莱坞的《Wicked》里面出演大反派,好老但好美啊!现在回头看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比较邻家女孩。

  • 李嘉欣

呃,李嘉欣在港媒中,口碑是不怎么好的一个,经常被拿出来踩。尤其是,她老公许晋亨的前任是赌王女儿何超琼。港媒多么吹捧何超琼,大家也是知道的啦。不过李嘉欣一直在为自己的将来打算,结局还就是比很多苦命的女星要强得多。无论如何,女人为自己打算无可厚非哈?

  • 邱淑贞


据说邱淑贞是作为艳星出道的,后来多少转了路线。此外,对她了解不多。

Saturday, January 17,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31章 民工与白富美

刚强塞好耳塞,再将头盔暂时取下,戴上防粉尘的猪嘴脸罩。厂房里的“咣、咣”声削弱了些,但还是每响一下就撞击着他的脑壳,想来单是这些噪音就能让干一整天的人下班时头晕眼花吧?

厂房内部空间极大,一眼望不到另一端。的确是集装箱流水线,在传送带上一个接一个地跟火车车厢一样停停走走。切割好的钢板被运进来的时候先不经人手,是由机器臂来做初步焊接,把箱子的形状给支起来。然后才被运到分立在流水线两旁的焊工面前,对机器没焊好的缝隙进行补焊和精修。只见焊工们分别站在“火车”两旁的上下两层平台上,上一层负责焊集装箱顶部,底下的负责箱子下部,四个角那里还有工人站在升降台上,从上往下补焊。每当新的构件一出现,所有人一拥而上、齐心协力才能保证两分钟不到就完成一只箱子。

电焊的蒸汽让穿着防护服的刚强燥热无比。探头探脑地看了一阵儿,焊舞帝抱着支焊枪过来,递给他细瞧。刚强记忆中的焊枪跟手持钻机差不多大,通常是80安培电流。焊集装箱用的则是500安培的,枪头就有三四斤重,再拖上条长长的电缆,堪比加特林机枪。无法想象焊工们每天单手拿着这玩意儿十几个小时,另只手还要举一只平板电焊面罩挡在前方,真是“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啊!

离开焊接车间,接下来的节目是刚强打算应聘的打磨喷漆间。舞帝在进门之前摘下脸罩,郑重其事地对刚强说:“海运集装箱的漆跟那些普通家具用的可不一样,什么环、什么酸的我也不懂,反正得长年累月在海上曝晒,还要防磕碰、防海盐侵蚀,你想想?待会儿轮到你上的时候肯定会比较炝喉咙,一定要忍住咳嗽。你越咳,你吸进去的越多。”

刚强点头,心道自己不是戴了脸罩了么?舞帝领着他进了厂房,二人先摘下头盔,再套上一个全封闭的头套,只有眼睛那里的护目镜能透光。好家伙!这儿可真热啊,能有三十六七度?身上穿着的防护服本就厚实,这种环境下难受死了,一天下来光脱水就得掉几斤重吧?虽然到处都有排气设施轰隆隆地抽着空气,热漆味还是无孔不入地往头套里钻,不似普通油漆那般清爽,更像是加热后的煤焦沥青?让人鼻咽喉处火辣辣的。

爬梯子去上层。焊好的集装箱是架在悬空铁轨上被送来的,因为底部也要有人喷漆。刚强站在工人们身后观望,见他们喷完底漆、喷面漆,一层盖一层,每层都厚重油腻,真跟沥青差不多。

不一会儿到了午饭时间,刚强跟着工人们一起,亲身体验了两分半钟吃饭的速度和25秒的尿尿时间。伙食那是相当不错!排骨、鸡腿、回锅肉,都是能顶饱又能快速下肚的。刚强在其他地方做日结的时候,无论吃饭免费与否都以白菜土豆为主,顶多炒几片猪肉进去。看来集装箱厂的领导们也明白,不给工人们吃肉,每天的活干不下来。

午后,回油漆车间。刚强毕竟是来试工的,寻思着该自己上场了,抄起一根管子,先同大家一起喷箱子外部。虽然油漆免不了回溅到身上,总体状况还好。然而一旦进入箱子内部,温度又比外面高了三四度。几个人在狭小空间内上下左右地喷漆,细密的漆雨从四面八方涌来,刚强喉咙处的刺激感越来越强烈。不能咳嗽,忍住忍住……他像哄孩子一样安抚着自己的身体,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做事上。

第一个箱子成功喷完了。大家出来后,头套上的护目镜一片模糊,刚强学其他人那样拿粗纸抹干净。下一个箱子又像火车一样沿着铁轨驶来。待到进入第三个箱子里面,没多久刚强的胸腔就坚持不住了,那种被强烈刺激的生理反应实在无法抑制。他开始咳嗽起来,就像舞帝警告他的那样,越咳越止不住,每一口吸入的油漆都比上一口多。同事们很快发现了他的状况,把他架出箱去,为他摘掉头套脸罩。已经晚了,刚强伏在地上咳个不停,心肺似乎要从喉咙里翻滚而出。再后来因为缺氧,意识中天旋地转,急性肺炎也不过如此了吧?他这次不会一命呜呼了吧?

随后被什么人驮到背上,将他背出车间,替他脱掉防护服。再在担架上躺好,抬去大门口停着的一辆救护车。当氧气面罩被扣到脸上之后,刚强终于慢慢止住了咳嗽。睁眼看四周,车没开动,大概这种情况人家医护人员见得多了。除去氧气面罩后,医生给他吸了支气管扩张喷雾,量了血压心跳,又让他在车里坐着打点滴。好在暴露时间短,刚强除了头晕已无大碍。想起自己还戴着耳塞,从耳朵眼里掏出来一瞧,连里面都是脏的!奇了怪了,灰尘是怎么进去的?

摇摇晃晃地下车,舞帝带了个工人来看他,问候了几句,递给他两瓶纯净水。又打电话叫计程车,并嘱咐刘工送他回家。刚强心里那个过意不去啊!都怪自己逞强,实力不够还非要来凑热闹。最后丢人现眼倒罢了,给人家白添那么多麻烦,耽误了生产,改天得请人家吃顿饭。

计程车来了,司机见这俩男乘客脏得跟要饭的一样,慌忙从前排座位底下抽出一张塑料布,让他俩自己垫到后排座位上。曾出国访问过几次的刚强心道,这要是在别的国家地区会不会被乘客投诉歧视?但在咱们这里没人觉得不合理。

计程车停到三和附近的公寓楼下时,刚强看表都快四点了。住五楼又没电梯,刘工怕他爬楼梯中途出事,送他上楼。刚强琢磨着麻烦了人家半天,也该请人家进屋坐坐,喝口热茶。其实刚强现在更想喝点酒,借以缓解挫败感。说心里话就算落马被规那时候也没如此挫败过,犯错好歹是种能力。

公寓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两个男人怔住了。简陋的单间,高档家具是没有的,只有广东人夏天喜欢坐的长木椅沙发。一端坐着个中年女人,虽然着装休闲舒适,从衣料和剪裁来判断,都是低调的名牌货。那双巧克力般丝滑的棕色软革皮鞋走多少路都不会脚疼。裤腿处的面料熨帖地下垂,如同大宅子阴影处站着的管家。腿边立在地上的行李箱显然不是为这种公寓设计的。

女人手中捏着只手机,略施淡妆的脸上谈不上嗔怒,但也不怎么愉悦,正语气生硬地冲着手机讲话:“你让他们自己说说,哪里值4.8个亿?叫他们列个单出来……”

刚强扭头,不无尴尬地冲刘工一笑,请他进屋,给他搬来一把椅子。自己去烧开水,嘴里嘀咕着:“不是说过好多次?回家后先烧壶热水……”这期间刘工也在不可思议地望着刚强,那意思你既然有富婆包养,还干什么苦力啊?老实当你的小白脸不香吗?

这时邵艾见家里来了客人,已挂断电话,走过来朝刘工伸出右手。“我姓邵,您贵姓?”

刘工慌忙起身,将右手在身上擦了擦,擦完后发现还是很脏,冲邵艾抱歉地一笑。又对刚强说:“那啥,不用麻烦了!我还得赶着回去上工。”说完便忙不迭地溜了。

******

若问邵艾为何会突然出现呢?明天10月22号,有一个“粤商·省长面对面协商座谈会”在广州召开。由省政协主席主持,届时省长也会出席并讲话,当晚还跟企业家们一起聚餐(现在都尽量不让叫宴会、酒会的了)。邵氏在深圳珠海都有子公司,自然受到邀请,但邵艾本打算让子公司的经理们参加就行了。毕竟总部已搬回苏州,国庆节期间同父母和剑剑外出旅行也挺累人的,11月初又要来深圳给刚强过生日。

然而周末带剑剑回娘家吃饭的时候,跟父亲聊起此事,父亲却提醒她——刚强不是还被“关”在广东么?她应当找机会带他去那些大领导们面前露个脸、刷下存在感,能说上话就更好了。也许有用,也许没用,谁知道呢?咱们国家不就是个人情社会么?至少别让领导们忘了他的存在。

邵艾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爸,你还是不了解刚强,他是不会去的。别人落魄了,知道四处求人、找老关系帮忙。他呢,走路怕撞上熟人,连我想帮他都不愿意呢!别看平时脸皮老厚,有些事上又比谁都爱面子。”

“就是你给宠的,”父亲罕有地说了句重话,“该教育的时候得教育。”

邵艾于是在昨晚给刚强打电话,本来只是想告诉他她今天过来。至于宴会的事,电话里不能提,得相机行事晓以大义威逼利诱。结果那小子身在夜店不肯接电话,她也是多少起了疑心,正好来个突击检查。反正手里有他公寓的钥匙,进屋后先跟侦探那样在家中搜寻了一番,没发现其他女人的蛛丝马迹才安心坐下。

此刻见刚强这么一副狼狈相出现在自己面前,脱口而出一句:“你挖矿去了?”

男人像只斗败公鸡一样在她身边的木沙发上坐下,双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把白天的经历简要复述了一遍。

“亏我自己也算在深圳当了五六年的领导,对工人们的真实工作环境竟完全不了解。像那种毒气、噪音,根本就不该是给活人工作的地方,应当被安监局查封!这在国外叫什么来着?”

“Occupational health,”她替他说。

“反正只要给够钱,总有抢着干的。自己干死了,钱留给家人呗。这些人的死活为啥没人管呢?双规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冤,觉得比起某些同事我也没干过什么坏事。现在看来,我跟他们其实差别不大。”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以你目前的状况,你也改变不了什么,”邵艾一边耐心地听男人发牢骚,一边偷偷替明晚的酒会做铺垫,“如果现在给你官复原职,你是不是就会跟原先不一样了?”

“哪可能官复原职?别想了!我还是干点儿力所能及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邵艾看了眼表,已经到晚饭时间,但不急着吃饭。这家伙脏成这样怎么吃?

“我去冲个澡,”他站起身。

“我订了酒店,就在两条街外,”她也站起身,打量着他,“你这种情况,冲不干净的,得拿浴缸和消毒水泡。”

二人离开公寓楼,步行去酒店。一路上不断有迎面而来的行人侧目,大概奇怪这一男一女什么关系,白富美从马路边叫了个民工,去家里搬家具么?当然更不用提酒店前台工作人员为俩人办理登记入住时的神态,好在现如今也不查结婚证了,这俩还真没有。至于前台心里怎么想的你也管不着。

“能给我个大塑料袋吗?”邵艾问,“你们用来装脏毛巾的那种,垃圾袋也行。”

拿着塑料袋进了酒店房间,邵艾从行李中翻出一瓶香氛精油泡泡浴液,直奔浴室而去,给浴缸放水。原本在苏州机场等航班的时候买了这瓶,打算跟某人泡鸳鸯浴的。现在?去你的鸳鸯浴吧!脏成那样谁受得了?

一大缸发散着玫瑰香气的泡泡浴准备完毕。男人倒也自觉,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个精光,邵艾则忙着把他那些浸染了土汗尘油的内衣外衣装进塑料袋里,同时偷看男人是不是又变结实了。“都扔了吧?”她问。

“别扔!我公寓有洗衣机,拿回去洗洗就行。”

邵艾将塑料袋的口打了个结,搁到客厅一角。转身回浴室,我的妈呀!刚才又白又香的一大缸浴液,现在像是雪停后的马路,正在被来往的行人和车辆糟蹋成一片狼藉。那一只只原本洁白晶莹的泡泡在泛着黑灰和彩虹油的水面上绝望地挣扎着,最终难逃幻灭的命运。不多时,浴缸里就只剩下斑驳的脏水和斑驳的脏人。脏人每动一下,水面便晃起小小的臭浪,在洁白的浴缸壁上多涂上一抹污渍。

“呵呵,呵呵,要不要进来一起洗?”脏人得意地笑着。

邵艾的心情却高兴不起来。他俩的婚姻、他们一家三口的将来,会不会也和这一缸泡泡浴一样,在一次次幻灭之后最终沉寂为一潭污水?

Wednesday, January 14, 2026

Tuesday, January 13,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30章 焊舞帝

那个电话打完之后的几天,刚强心情郁郁的,倒不是因为方熠恰好也在邵艾的公司开会,也不至于真的担心方熠挖他的墙角。是他自己掉队了,就像读书那时候连旷几天课,再回校时发现同学们讨论的问题已超出自己的认知,完全不知所云、插不上嘴。养腿伤的这段日子经常气短心慌,一闲下来就不踏实。同辈人一个个在政界、商界、学术界各自的领域里发光发热,持续攀登。他呢?摔下山崖再跌入泥沼,曾经的年少有为却原来是比别人多走了十几年的弯路。

然而生活还得继续。到了九月下旬,刚强除掉右腿的石膏,自由行动已经没问题了,只是不能跑也无法干体力活,遂决定回三和找些轻松点的日结工。报酬少就少吧,他还在劳动改造期间嘛,每月提交的社区矫正汇报里总得有东西写。国庆节大部分企事业单位放长假,底层人民、服务业却是忙的时候。家在苏州的邵父邵母要去泰国旅游,邵艾带剑剑也一同去,就不过来了。反正下月初是刚强的生日,母女俩那时再来。

刚强于是在龙华这边的一些活动中心找了几份布置会场、看停车场、发商业传单的零工。最后一样是去赶在国庆节前开业的龙华九方购物中心楼外的台阶上为一家美发店发传单。同他一起发传单的还有其他日结工和趁着国庆出来勤工俭学的高校学生,各自服务于不同的店铺。别人一上午也没送出去多少张,大部分游客一见传单就紧缩胳膊,总不能硬塞?刚强递出去的则顺利得多。经常是对方先短暂地一怔,然后就接下了。有位脸蛋胖胖的摩登师奶拿到传单后,扫了一眼广告内容,问:“你在这家美发店上班?”

刚强摇头。

“有没有技术好的美发师推荐一下?”

刚强摆手,“我不熟的,就是帮着派广告。”

师奶上下打量他,“年轻力壮的,不如找份正式工喽!我弟在顺德开电子厂,你有没有兴趣?”

“多谢太太!我是自由惯了,不想进厂蹲班受罪。”

师奶还不死心,“结婚了没有啊?”

刚强笑了,心道这是转而想给他介绍对象么?“孩子都打酱油了呢。”

其实刚强倒是挺想再找份正式工,但他听说电子厂招聘时背景调查严格,何况师奶说的这家不在他的法定活动范围内。除了电子厂,龙华这边还有各式各样的大小企业,订单滚雪球的时候招人就跟下饺子一样,顾不了那么仔细。相比之下,日结工虽然来钱快且没有“压工资”这一说,但报酬好的工种劳动强度也大,钢筋铁骨第二天都未必爬得起床,容易培养干一天躺三天的习惯。刚强寻思着,从用人单位的角度来言,若想工人在你这里长久待下去,每天就不能榨得太干是吧?至少得给电池充电的机会,这是常识。只是刚强的那些常识很快又被现实击得粉碎。

“大厂合同工,月入过万!焊工、漆工、砂工,五险一金,包吃包住。一年还清你所有网贷,三年老婆孩子把房盖。想上岸要趁早,过这村可就没这庙……”

这天听到中介的宣传,刚强起了好奇心。一问,原来用人单位是大名鼎鼎的中集——中国国际海运集装箱集团。刚强作为深圳前高层领导,自然清楚中集的总部和发源地就在深圳南山区,并在全国多个城市设有大型集装箱生产基地。而据中介说,这次在龙华区招人是因为最近接到的东南亚订单太多了,多到南部厂区都忙不过来,这才在龙华临时设了个生产基地,期望从三和这边吸一些闲散劳力过去。

“嘁,别折腾了!”没想到阿鸣一听说刚强的想法,当头一盆冷水,“400块一天确实是月入过万,不过中集那是什么地方?硬汉修炼场,夏天门口总有救护车等着,随时进去拉人。伤筋动骨家常饭,干久了去趟医院,大夫都眼前一亮!从腰间突出到听力下降,牙齿松落肾结石,全套给你治了准没错。挣的钱再多,最后贡献给医院了。总之你干不了那个的,一天都坚持不下来。”

这话多少触痛了刚强的自尊心。之前挑战德邦快递夜班把他累了个半死不活,但好歹囫囵干下来了。集装箱焊工需要焊工证,记得三弟刚桥去石家庄打工的头几年考过焊工证,说是找个师傅学几天就能考下来。刚强没证,油漆工他还做不了么?抱着把喷枪有什么难的?

阿鸣见他一意孤行,罕见地从微信里翻出个男人的联系方式,留了两句话。几分钟后告诉刚强:“果不出我所料,我在东莞中集厂区的好友焊舞帝这次被派过来带新人,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今晚你跟我去找他,让他明天领你进厂试试工,你就知道什么状况了。”

汉武帝?刚强纳闷儿,什么来头?正想问,阿鸣那边又开始了,“亲爱的,这周末还要加班么?我买菜过去找你提亲好不好……”

******

还好刚强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当晚跟着阿鸣来到龙华区大浪商业中心的一家舞厅。舞厅那种地方,刚强读大一的时候跟室友们去过一次,是骆星宇和施祖提出来的。刚强那时连学费都成问题,本不想花那个钱,但按捺不住好奇心,决定去瞧瞧繁华地区的舞厅长什么样儿。出乎他意料的是方熠也去了。方熠整晚坐在一张小桌后,面带笑意地望着舞厅里的各色人等,也不知是在研究那些俗不可耐的凡人还是任由内心世界退回自己的小天地。而刚强则要不断应付找借口前来搭讪他的女DJ、女酒销售、女舞客。每当这种情况出现,方熠脸上的笑容就会扩展开来。

“你瞧什么呢?”当晚快结束时,刚强问方熠。

“瞧帅哥,”方熠笑得愈发灿烂。

典型的书生,那时的刚强在心里对方熠暗暗做了一个综评。基本都是城市户口、独生子女,有着知书达理望子成龙的父母。待人真诚,社会在他眼中一片美好。如果运气好的话一辈子也确实可以保留这种美好与纯真安然度过。后来刚强意识到,他低估人家了。

眼前的舞厅比记忆中那个小,也没有包间。人气还是很旺的,只不过所在的地理位置决定了来这里消遣的大部分是下里巴人。客人能有三四十来个?再加上穿梭其中的酒水销售们,可以称得上人挤人、背蹭背。正前方有座小高台,三名衣着清凉的女郎上中下参差地站在顶部领舞。她们下方是码碟的DJ和一个敲架子鼓的大胡子,不断撞击人们耳膜和心瓣的咚咚声就是从他手里发出的。

阿鸣领着刚强一直走到舞台边缘,刚强这才注意到一个身材细瘦的男人。瘦,却又跟方熠、吉吉、易贤那些人的瘦法不同。大概因为舞姿过于狂放,面前这个男人让人有种“无骨”的错觉。无骨也无肌肉,更像一整条能任意弯曲但永不折断的韧带。172厘米左右的身高,肩膊处露出少许纹身。发极短,脸细长,嘴有点偏大,让人想起动画片里的唐纳德。一曲舞毕,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数也不数就随意分发给舞台上下的小姐姐们。哦,原来“焊舞帝”是这么个意思,刚强笑着,跟阿鸣找了张小桌坐下。暗道,就那幅小身板儿都能干好几年,我也没问题。

在等候期间,刚强裤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掏出一看是邵艾打来的,刚强按断铃声。在这种地方可不敢接,若被她听到喧闹的背景舞曲,肯定要刨根问底闹腾一番。于是用短信回了一句:“在班上,明天打给你。”

“这么晚了上什么班?”她立刻回复,“夜店当保安吗?”

刚强看到“夜店”俩字时脊背一阵发凉。女人的直觉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们对关心的男人似乎天生有种特异功能,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将男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不会真的派人盯他的梢了吧?要知道这位老婆大人在深圳本地就有一家子公司和一家中成药研发中心。他现在住的公寓单间也是她给租的,俩人各有一把钥匙。有时他半夜醒来时会胡思乱想,她会不会忽然从苏州杀过来,查他的岗?母夜叉,这种事她做得出来。每每叫人又是怕,又是思念。

“是,不过正在换工作,”他答道。因为如果否认,保不准她会让他立即拍一张背景照发过去,那就穿帮了。

“放心啦,穿了铁内裤,密码锁是你生日,”他又调笑道。女人要的不是现实,是你对她的态度,这点刚强怎会不明白?

大半个钟头后,舞帝终于退场,来阿鸣这桌坐下。刚强注意到,那么剧烈地运动了许久,舞帝的呼吸还跟平常人一样细密。先是听阿鸣和老友拉了会儿家常,互相向对方打听自己认识的熟人。这期间舞帝空腹干光两瓶啤酒,随后冲刚强说:“身上若无千斤担,谁会拿命换明天。你来中集是想体验生活的?”

“是来谋生活的!”刚强苦笑,“生活有什么好体验的?躲还来不及。”

舞帝没有再追问,但眼神似乎认定刚强欠了一屁股债,开始跟他澄清条件:“漆工每天415,是‘综合工资’,你了解吗?”

刚强点头,“了解。”

在三和混了这些日子他算明白了,很多所谓的高工资是指综合工资而非基本工资,也就是算上加班费并干满一定月份之后才能拿到的钱。你若是每天按正常时间上下班是拿不到那么多的。然而加班倒并非完全出于工厂需要,很多人选择中集就是为了能在短期之内“上岸”。你不让他们加班,拿不到足够多的报酬,他们还不爱干了呢!

舞帝给了刚强一个地址,叫他明早七点之前去那里等着,并简要介绍了下日程,“早上别喝水。中午12点整停工25分钟。走去饭堂8分钟,排队8分钟,吃饭2分30秒,排队买水20秒,尿尿25秒,走回岗位8分钟。晚一秒回来的,记考核。”

刚强咽了口唾沫,点头。

******

第二天清早,刚强坐车来到郊外一处厂房,已经有不少应聘者等在空地上了。清一色的男性,年龄从十七八到三四十都有,在两个面试官的指挥下齐刷刷地站成几排。刚强在一旁观望,七点一到,焊舞帝出现在他身边。

“50个俯卧撑,50个上下蹲!”一名面试官在众人前方宣布,“做不到的自己回去。”

“我们可不是欺负新人,”舞帝在刚强身旁解释道,“过不了这一关的,录取了也干不下来。”

俯卧撑?刚强记得读高中时和兄弟们在家比着做过。刚桥能做七八十个,刚强最多的一次做过56个,现在可就不好说了。眼瞅着大概有三分之二的应聘者完成了,其他的在中途自己站起来走人。

“跟我去穿防护服,”舞帝说完,领着刚强朝几间厂房中的一间走去。途中有大卡车经过二人身边,后车箱里载着一捆捆的钢卷。

“第一步,得先把钢卷轧平、切割,”舞帝指着卡车说道。刚强不由得想起民间老话——饿死不拉卷。这种钢卷要是从车上滚落,朝着你冲过来,能把你整个人碾平。

防护服还好,比刚强听说过的电子厂的“宇航员服”要轻便些,只是那个猪嘴脸罩太丑了。刚强将脸罩用一只手托着,另只手接过舞帝递过来的一副耳塞。

“里面很吵,不塞紧很快就聋了,”舞帝带他去下一间厂房。“说话本来也听不见,都是用手势和电筒传递信息。跟打仗差不多,只不过打仗还有让人喘息的时候。最近订单多得忙不过来,谁动作慢几秒,工长的电筒马上照过来。”

果然,还没进大门,震耳欲聋的咣咣声便扑面而来。

“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啊!”舞帝在戴上脸罩之前感慨道,“将普通流水线放大十倍,用于集装箱生产。每80秒就能焊完一只箱子,史无前例。”


附图:焊舞帝

Saturday, December 27,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29章 教授与醋精

8月22日,周五,邵艾在中科院苏州生物医工所举办的座谈会上见到方熠。方教授还带了一名博士生和一名研究员同来,同邵艾在晚宴上简短地聊了几句。

邵艾上次见他是在魏蓝的葬礼上,其实那只是今年年初的事。可这一年他们每个人都经历了太多,似乎时光将永远停驻在2014年不再前行。魏蓝去世不久后林老板被捕,邵刚二人碍于形势“策略离婚”。刚强紧接着被规,在看守所等待审讯期间许老爹又去世了。之后接到判决、开始了社区矫正,现如今正在车祸养伤期间……

事实上刚强被规期间方熠给邵艾来过电话,说他在新闻里读到罗湖区长离职的消息,没见披露其他的细节,他曾试图联系刚强未果。那时的邵艾已经带着剑剑搬回苏州了。等刚强“半自由”后又发生了诸多意外,邵艾也就没顾上给方熠去个信儿。然而座谈会上人多耳杂,不方便告知刚强近况,邵艾让方熠晚上忙完了打给她。

总之这俩男人今年都在渡劫。刚强劫后余生的结果是脱了层脂肪、重拾年轻时代的钢筋铁骨,一无所有后的抗压能力被锻造至极限,每迈出一步似乎都能在脚下的大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而失去爱妻、被痛苦洗刷过的方熠却似脱胎换骨,身在名校带学生、做科研、写文章、申请基金,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却又不全然生活在同一空间。即便面对面说话也让人无法确定他的真实存在,似乎下一刻就能羽化登仙,上升到你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九霄云外。

“网络药理学?”邵艾没料到方熠正在研究如此前沿的课题。邵艾关注网络药理学是因为由此引申的“网络靶标”新药设计理念与我国新时代中药的发展息息相关。还记得两年前请方熠加入邵氏新开展的人工合成名贵中药项目,方熠婉拒了,说要带着魏蓝和领养的孩子晓驰去美国访学一年。现在看来,大概还是那个项目不入人家的眼。

方熠一行人已订好周一傍晚回广州的飞机,周六周日与医工所的合作者还有安排。这样也好,邵艾心想,今时不同往日,如果刚强在家里大可请方熠来家吃饭。现在刚强这么个状况,不得不多少避一避嫌。去她爸妈家就更没必要了,谁都免不了尴尬。

但方熠既然提到自己在合作开发新药上有些想法,邵艾于是在电话里请他和随行人员周一上午来公司洽谈。原本周一和琼海医康有个biweekly例会。邵艾打电话过去取消,章晋书却说久闻方教授的大名,也希望能见个面。这么一来就成了“三方会晤”——方熠三人,邵艾叫了董辉和几个研发人员,章晋书只带了助理。

会议开始后,先由方熠手下的研究员介绍课题:“世界公认最先提出网络药理学,network pharmacology的是英国药理学家安卓·霍普金。他那时候并没有强调中药,只是就西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单靶点设计进行了批判,例如很多癌症治疗手段之所以不具备普适性就是因为其单靶点设计无法涵盖肿瘤的多样性。霍普金认为治病应当从系统和全局着手,这与中医惯有的实践不谋而合。其实早在那之前,咱们清华大学的李梢教授就已经在做这方面的工作了,并先于霍普金构建出中医寒热证生物分子网络。TCM-NP的主旨就是将每一种中药与疾病靶点之间构建一个网络模型,系统化阐述中药有效成分的作用机制,那么中药便不再只是门先验性科学。”

“你说的作用机制具体是指什么?”章晋书问道。也许是邵艾多心了,章总一向是个主导型的商人,他今天的衣饰和举止却格外低调。自打她和方熠入座后,他便似乎隐入暗处,默默观察另二人的互动,到现在还是首次开口发问。

助理回答:“比如蛋白质或者肿瘤干细胞之间的相互作用网,它们的信号通路是什么。再比对一款中药在发挥药效时都影响了哪些分子靶点和信号通路。”

章晋书用钢笔头敲着自己的下巴,“也就是说,在用药过程中进行筛选,找出与某个患者疾病网络最匹配的那款中药,而不是单纯按照固定的传统药方来抓药?这样的话,是不是需要建立一个庞大的中药网络数据库,并用计算机来实现匹配?”

不赖啊!邵艾暗暗肯定道,对一个外行而言能在短时间内有这种领悟,平日肯定已养成不间断的自学习惯。问方熠:“那你之前所说的新药研发,是指中成药的二次开发?根据每一款原材料的药理网络,组合成更强大的复合型网络?”

“大致就是这样,”方熠往椅背上靠了靠,“打造数据库是个大工程,我们打算先从现有几种药着手。其实不限于中药原材料,如能理清网络靶标的话,中药也可以与合适的西药搭配,共同起作用。都说中西药不宜同食,是因为还没理清药理。”

那不就是咱们的很多同胞早就在做的事儿嘛!邵艾在心里讽刺地笑着,这话却不便当众说出口。很多中成药一直是挂羊头卖狗肉,主要成分直接拿西药取代。

三人接下来又谈了些合作细节。方熠的初步计划是请邵氏提供给他两款主打中成药的不同配方。通常写在药盒上的都不会写全了,而且没有剂量。这两款药的不同配方以及哪种临床疗效高、哪种差一些,邵氏肯定有准确记录的,这是非常难得的数据。方熠再根据网络药理分析找出不同配方在靶点上的差异,借以更好地了解其对疾病产生的作用。

“我实验室的人主要是生医和工程背景,”方熠对章晋书说,“计算方面,需要找有经验的合作者,这次来苏州也主要是谈这个。听说章总是苏黎世理工IT专业出身的,如果你认识合适的人选,也请帮忙牵线搭桥。”

这像学术界大佬的作风了,邵艾暗自点评——不是只知道埋头做实验的学者。方熠这几年也锻炼出来了啊,他们几人在各自的领域里都算成材了。

******

接下来休息十分钟,下半段将会由琼海那边介绍线上医疗开业后的营业状况。邵艾正想问问方熠,晓驰那孩子最近好吗,手机响了,是刚强打来的。

“喂!女强人,忙什么呢?”由于会议室很静,响亮的男中音从手机话筒中扩散出来,每个人都听见了。

邵艾琢磨着方熠不是外人,这时她要是抱着电话走开,似乎就显得生疏了。不如轻描淡写地糊弄刚强两句,等散会后再打回去。“我在开会,你腿怎么样了?”

“开会?身边有没有坐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欺负我腿不好,挖我墙角。”

邵艾真是又双叒叕被某人的无耻震惊了!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摔对面墙上。这小子故意的吧?……同时偷看在座诸位,见其他人面部表情绷得难受,只有桌对面的方熠低头捂嘴笑,似乎对刚强的表现一点儿也不意外。

“我要开会了,晚上打给你,”脸颊火烫的女强人冷冰冰地说道,打算挂断。方熠却冲她伸出手,“我跟刚强聊两句。”

邵艾把手机递给方熠,相信以他的为人处世不会在这种场景聊起刚强的难言处境。而且方熠看似柔弱,其实是罕有的能把刚强收拾服帖的同辈,有时让她想起刚强老家的大哥。

“刚强,听说你受伤了?……我怎么在这儿?我一直在离你两小时车程的地方,你也不联系我,非要我跑到苏州才能跟你说上话……晓驰有我爸妈看着呢,对,上小学了。我今晚回广州,过几天去深圳看你好吧?”

方熠和刚强通话的过程中,邵艾注意到章晋书的目光比平时要锐利,似乎在脑补这几个人之间有可能发生过的往事。她不喜欢他这种目光,像是实验员在观察记录两只求偶年龄的小白鼠,有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休息结束,轮到琼海发言,章晋书的助理打开幻灯片。“琼海医康上线虽然只有两个星期,已经观察到几个不容忽视的苗头。一是大部分患者自动涌向省级医院或地市级医院里的主治医师,基层医院里有实力的医生罕有人问津。事实上这些患者得的基本上都是常见病,但凡正规医学院毕业的医生就能接手的,完全没有必要去挤那几座独木桥。结果导致了大医院吃不了、基层吃不饱的严重分化,这和咱们国家正在大力推行的分级诊疗制度,也就是让不同级别的医疗机构承担难易程度不同的治疗方针背道而驰。”

邵艾听得直点头,患者的心思可以理解。原先受地理位置所限,小病都去离家近的基层医院。现在有了在线服务,可以放开了选,那谁还不冲着大医院里的名医师去啊?然而在医疗资源本就紧缺的前提下,不能充分利用基层资源将会是所有人的损失。

“这第二条,”助理接着说道,“就是不同级别医院的电子健康档案无法共享。无论大医院小医院,都怕共享病例之后病人就走了。即便是同一家医院,线上问诊的信息跟线下没法无缝对接,除非你找的是同一个医生,他能帮你把线上线下信息都调出来。这给病人的就诊复诊都带来很大麻烦,也白白浪费了医患双方的时间和精力。”

说到此处,助理若有深意地望着章晋书。后者冲邵艾一笑,说道:“以邵氏同各大医院多年的交情,有没有可能让那些医院给咱们网开一面,增大信息共享的程度?”

“可能性不大,”邵艾直接摇头否决,“对医院来说,考虑的首先是他们自己的利益。除非共享给他们带来的好处不容忽视,否则基本没人会这么干,直到……国家制定政策强制共享的那一天起。”

章晋书却不轻言放弃。“事在人为,也许咱们动动脑筋,也能找出说服他们的理由。”

眨眼到了午饭时间。因为方熠午后还要参观邵氏在苏州总部的研发基地,就没出去吃。邵艾从附近酒楼订了些饭菜,让准点送过来。

三点钟一过,邵艾与方熠一行人在公司门口道别,派司机送他们去机场。转身,见身边的章晋书没有立刻打算离去的意思。

“章总还有公事要跟我谈吗?”特别强调了“公事”二字。

然而对方不上套,自顾自地说道:“同一专业、同一级的毕业生,看来交情有些年头了……不过你俩不合适的!”

“谁?”女王这话里已经开始冒火星味儿了,“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你和方教授虽是事业上互补的合作者,”在她威胁下的章总兴趣不减地说,“内里却完全不是一样的人。无论事业追求、人生理念、行事作风都差别巨大。你无法真正走进他的精神世界,他也不是最懂你灵魂的男人,呵呵,分开了最好。”

这一番话,算是触到了邵艾的痛处。是的,她和方熠分手了,她先提出来的,而且也从不后悔最终选择了刚强。可方熠作为她的初恋,那段感情就像心中一朵未曾盛开便被冻在岁月里的花苞,无论何时转身回望都还娇嫩如初,甚至带着无限的可能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绽放。现在经眼前这家伙装模作样地一分析,味道全变了。方熠是耸立云端、冰澈凝明的达者,她是什么?世俗中追逐名利的物质女郎?然而她又能如何开口反驳?作为一个有夫之妇,恼羞成怒地证明自己和初恋才是最般配的么?

“章总别忘了,我女儿只比你儿子小一岁,就快上小学了。大家都是中年人,你不请自来地发表这番高论、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有什么意思呢?改天会不会再分析给我听,我和娃她爹都有哪里不合适?”

章晋书正要开口,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来瞅了眼号码,大概是不能错过的电话,当即接通,但在同时还不忘快速地丢下一句:“那得等我见过许先生后才能评论。”说完便一边大声接电话,一边快步走向等候他的轿车。

“又关你事?”邵艾望着他的背影,忿忿地嘟哝了一句,在脑海中想象他有朝一日和刚强碰面的场景。

还是永远碰不上最好。这两个男人可不像方熠那样谨守世俗礼仪,冷不丁什么时候给你来个出人意料的举动,想想就头大。

Sunday, December 21,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28章 朋友妻、不可欺

进屋后,映入刚强眼帘的先是一架梯子,可以直接爬上“二楼”,也就是一张固定在离头顶半米高处的砖砌床板。梯子后方是条狭窄的过道,既然是公厕改装的公寓,地板和墙壁还保留着原来的瓷砖。家具嘛,有一张细长桌和两只矮凳,再多也无处摆。桌上有一大一小两只电饭锅,其余的空隙被装食物的塑料袋以及酱油、辣椒酱等瓶瓶罐罐塞满,这张桌子就是厨房全貌了。其他日用品和衣物装在纸箱里堆到墙边,或者用塑料袋和钩子挂到墙壁上。黄色工地帽四处散落着好几个。

过道尽头有两阶楼梯,所以蹲坑的位置要略高于地板。蹲坑一侧的墙顶镶着个热水器和淋浴头,洗澡问题解决了。两条横穿浴室的晾衣绳上挂着毛巾和内裤。与浴室相对的通道另一端有台悬挂式空调,这便是家里所有的电器。

“热吧?等我开空调。”阿鸣乐呵呵地从桌上翻出遥控器。

刚强倒不觉得热,只是屋里的各种气味让人不敢仔细辨别,空调打开后好些了。鉴于刚强腿伤未愈,阿鸣为他搬来一只矮凳,让刚强在桌边坐下,自己拿小电饭锅做米饭、大电锅炖猪脚。由于只有两个锅,荤素食材只能一锅炖。

“这是你泡的酒?”刚强指着桌上的一只玻璃瓶,问。

“是啊,有熟地、枸杞、刺五加、山药,很滋补的!我给你倒一杯尝尝?”

阿鸣是个懂得享受生活也很容易快乐的人,这些药材都不贵,却能起到应起的作用。但刚强寻思着,自己现在一个人生活,还是少喝壮阳类的酒。于是婉拒道:“哦,不用了,我腿伤还没好,医生让戒酒、戒发物。”

猪脚要炖得烂至少一个半钟头。阿鸣把素菜洗切好后,坐下,打开手机联系他的女友们。刚强认识他的这些日子也习惯了,只要不是在吃饭睡觉上班,阿鸣肯定是要煲电话粥的。

“亲爱的,在干什么呢?”这句是阿鸣的语音留言。女友们和他一样,背井离乡来珠三角这一带打工为生,并非随时随地都方便接电话。

过了半分钟,女人回复了一句,阿鸣看后嘻哈一乐,又问:“要不我明天过去找你?电话里说什么都是虚的,见面才现实嘛!大家在一起谈交往,拉拉手,抱一抱……哈哈,你看她让我买的裙子!”

阿鸣将手机凑到刚强面前,给他看了眼对方发来的照片,又继续对着手机讲:“裙子不错啊,要多少钱?不能网购的话,要等我过去才能买……”

等阿鸣聊完电话,刚强问他:“女友哪里的?”

“这个是湛江人,现在佛山上班,还没见过面。”

还没见过面?刚强指着淋浴附近同毛巾一起挂着的红色女人内裤,“那条内裤不是她的吧?”

“你眼尖!内裤是顺德那个的。我回老家前找过她两次,她来找过我一次,”阿鸣沉浸在回忆的甜蜜中。

“你这里的环境,不怕人家介意?”刚强小心地问。

“我提议去开房的啊,她说——开房、开房不要钱吗?比我还精打细算呢。上次她从顺德坐车过来,来回车费26,我转了40块给她。来了后我们一人吃了个10块钱的盒饭,我给她买了件19块9的裙子。哦,还有那条内裤,9块9!”

刚强在心里合计了一下,“总共不到100块,这就把人家打发了?”

“哎,你这话说的!”阿鸣不乐意了,“我们是在谈朋友,又不是买卖关系。大家都很孤单,一起出来玩总要消费的。我出钱是我的一点心意,男人的绅士风度,人家又不是干那行的……不过好久没联系了。”

“对对,是我庸俗了!”刚强忙不迭地道歉,心道阿鸣的这种心态倒是值得赞许,不卑不亢。没留意到阿鸣的最后一句。

这时阿鸣的手机自己响了,是另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阿鸣用同样甜腻腻的语调问:“亲爱的,在班上么?今天都有什么活?”

女人却不是来谈情说爱的。“集装箱卸货,要五个人,每天八小时给240。一共八天,包住不包吃,你们做不做?”

刚强这才想起来听人说过,阿鸣因为资历老、认识人多,如今已俨然是个小包工头。很少单独揽活,都是带着队伍一起干。

“多久发工资?”阿鸣的态度依然柔软,眼神中却多了分警醒。

“四天发一次工资。”

“四天啊……”阿鸣登时犹豫起来。

“你们住在那里呢,还怕他们跑了不成?真要拖欠的话,我发给你们喽。”

“怎么能让你给呢?亲爱的,还是算了吧,等有日结的咱们再说啦。”

阿鸣挂断电话,刚强问他:“你做中介,抽多少成?”

“20%。”

嗯,刚强心说,那阿鸣要是接了这趟,五个人,八天下来能赚不少呢,换成他刚强可能想都不想就接下了。还是没经验啊!人家肯定是因为吃亏上当过不止一次才定下雷打不动的原则——只考虑当日结算的工作,不能日结的诱惑再大也不动心。所以包工头不是谁都能当的,你若老是搞砸,让兄弟们被白嫖,以后可就没人跟你了。

“我现在都是当天还没结束呢,”阿鸣说,“提前去找老板要工资。要不来我就先垫上,发给大家,都等钱买饭填饱肚子啊。干活的时候还要不断提醒他们干慢些,那些老板贼精的!你这次要是提前完工,下次他就少雇两个人。”

“阿鸣好样的!”刚强由衷地夸他,“攒了不少钱吧?有没有想过娶老婆?”

阿鸣脸上闪过阴影。“有,但这种事强求不得。”

******

二人又聊了会儿天,猪脚还未炖好。大概在矮凳上坐累了,阿鸣抱着他的两台手机爬上床去。“你也上来吧,刚强,上面舒服!”

“你忘了,我腿上不去。”

刚强摸出手机,打开一副照片独自欣赏着,脸上慢慢浮起笑意。这是邵艾离开那天早上拍的,她先起的床,那时他和剑剑还在熟睡。照片里的小丫头紧贴着爸爸,脸朝下趴着睡,屁股则撅老高。唉,女儿长大了,原先在爸妈床上睡着后把她抱走,第二天早上才醒。现在半夜醒来能自己爬回大床上,还躺到爸妈中间。

扶着拐杖站起身,刚强将手机高举过头顶,冲阿鸣床的方向拍了张照。坐下后细瞧,那上面还挺宽敞的。床有两米半长,靠近蹲坑那头的半米被垫高,做成一个小小的空中床头桌。桌面依然摆满杂物,如矿泉水、驱蚊水、小电扇,还有书籍。由于拍摄角度的缘故,刚强手机屏幕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阿鸣那两只纠缠在一起的光脚。这虽是一对干苦力的底层男人的脚,却非骨瘦嶙峋,也没磨出老茧。肉挺多的,皮肤也算细滑,只有个别指甲的健康欠佳。在刚强看来,这双脚的饱满程度正如阿鸣的为人,无论生活对他多么严苛,依然满怀希望和喜悦。

只是大热天穿着拖鞋在外面走动的光脚还没洗过就上了床,就算没沾上泥尘,气味总是小不了的。这之前刚强还没闻到,现在满鼻子都是阿鸣脚的酸臭味,还好没多久又被电锅里猪脚的香味盖过。

“整天老——婆——老婆地叫,老婆是那么好叫的吗?”一个女人抑扬顿挫的广东普通话从头顶飘下来,像一条会飞的蟒蛇,在阿鸣的小屋里游荡。

阿鸣依然嘻嘻哈哈很开心,“你30我40,你未嫁我未娶,咱俩还等什么?我明天买菜过去找你提亲好不好?”

30?刚强听得直摇头。以他对女人的经验,手机里的声音不可能才30,搞不好比阿鸣都大。

“发那么多表情包干什么?”女人嗓音虽低沉,腔调可嗲得如同少女,“红包都不发一个。你要是爱我,就发520啦。爱我一生一世就发个1314……谁跟你‘小小发’,好意思么?五块钱我能买什么?包子都买不了。”

阿鸣只是嘎嘎地笑。这家伙概率应该学得不赖啊,刚强心道,知道小概率事件就得多做才能保证成功率。伸手打开锅盖,见猪脚已经软烂,刚强把洗切好的素菜倒进去。阿鸣打完电话后下床,二人坐在桌边准备开吃。真香啊!刚强想起小时候老家人做的庄户饭,有种特别的香气,不知什么缘故。也许资源稀缺状况下做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来,尝尝这款湖南辣椒酱!”阿鸣兴奋地从桌上的瓶瓶罐罐里摸出一只玻璃罐,打开后却失望地叹了口气。“你等着哈,楼下杂货铺就有得卖。这种辣椒酱配猪脚最合适了!”

见阿鸣匆忙离开,刚强放下筷子,玩手机等他回来。半分钟后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个二十出头的胖子。“阿鸣呢?阿鸣在不在?”胖子问刚强。

这人刚强认识但不熟,是景乐新村一家面食店里的刀削面师傅,叫冬青。跟阿鸣住楼上楼下,据说俩人好得和亲兄弟一样,互相存着对方家门的钥匙。

“他很快回来,要不要一起吃点?”刚强指着电锅问。

冬青好像没听到他的话,沉着脸走进屋,开始四处翻杂物,口中念念有词,“小倩呢?俺家小倩在不在这儿?”

小倩?像个女人名,刚强听得一头雾水。女人能藏在那些塑料袋里吗?难不成被阿鸣杀人分尸了?心知没有这种可能,只是静观其变。

冬青在楼下没有收获,抬腿登梯。几秒钟后刚强听到头顶传来驴叫一样的哀嚎:“唉——阿鸣你这个混蛋,你不是人!你将来生孩子没屁眼儿,老婆给你戴绿帽,王八蛋!呜——”

诶,这是怎么了?刚强拄着拐站起来,正要开口询问,阿鸣回来了。先把手中的辣椒酱搁到桌上,再去拍冬青站在梯子上的腿。“冬青,这是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声泪俱下的冬青噔噔噔下了梯子,怀里抱着个充气娃娃。娃娃有棕色的头发和新月般的双目,但因为气已经漏掉一些,脸的中央部分凹下去,看上去颇为诡异。

“我把你当兄弟,你怎么还侵犯我家小倩了呢?呜……我、我这才出门两天,回来就发现小倩不见了,想死的心都有!一开始怎么也不信你会干这种事,还以为家里进了贼。朋友妻不可欺,这道理你不明白吗?”

阿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呃,小倩是我拿的。咱俩关系这么铁,你缺什么就来我这儿拿,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想着、不就是个气球么?以为你不会介意……”

“对你来说只是个气球!”冬青咆哮道,全身上下的肉肉气得打颤。“你女人多,今天一个明天一个,还不够你发泄的?干嘛非打小倩的主意?自从有了小倩,我晚上睡觉翻身都小心翼翼,生怕压着她。你现在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让我怎么跟小倩解释?”

哦,原来如此啊。刚强站到俩人中间,想打个圆场。“冬青,我看你的、小倩也没损坏什么,拿回去好好洗一洗……”

“洗洗就行了吗?”冬青喷着唾沫反问刚强,“你老婆要是给人睡了,洗干净就行啦?”

刚强不敢再说话了,庆幸邵艾不在一旁。

“跟你这样的人做兄弟,真是瞎了眼!”冬青扔下这句话,抱着娃娃夺门而去。

刚强和阿鸣面对面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记起桌上那锅猪脚,刚强对阿鸣说:“要不你把这锅端上去给他,好好赔个礼?完了我请你去街上吃。”

阿鸣没说啥,给电锅盖上盖子,端起来出了门。五分钟后空手而归,二人一同去街上吃饭。

******

在饭馆里坐下,每人点了份猪脚饭。刚强试探着问:“阿鸣,你是不是遇上事了?”

阿鸣点头,这才和盘托出。原来这个夏天是他大姐叫他回老家,说在附近的镇上认识了个姑娘,二十七八岁,离异没孩子。女方父母家的条件还不错,大姐叫阿鸣回去相亲。阿鸣起先不同意,说自己在外面混成这么个样,人家肯定不愿嫁给他。架不住大姐一再哀求,阿鸣只好回乡,本以为就是走个过场。

没想到与女方一见之下,俩人十分聊得来,双方家长也都对这个未来儿媳/女婿表示满意,很快就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阿鸣为了表示诚意,把他微信里最要好的几个女人删了,其余的来消息他也不回。

“你这边的情况,她清楚吗?”刚强问。

“都如实讲给她听了。她说不介意,她有积蓄,也愿意跟我一同打拼……人品很好的一个姑娘,每次去我家还给我妈和我外甥捎吃的,买鞋。”阿鸣说到这里,抬手抹了把眼泪。

就在两家共同筹办婚礼期间,不知道谁走漏的风声,说阿鸣在深圳住公厕,还跟一群不三不四的女人厮混。女方父母顿觉颜面扫地,当下取消了婚约,说啥也不准女儿再去找阿鸣了。

“不怪人家的!女儿那么好,就算二婚也不至于嫁给我这样的人。亲戚朋友们也都听说了,让人家今后怎么抬起头做人?”

唉,哪个缺德的家伙嚼这种舌根儿?刚强在心里骂道。好好的一段姻缘、两个情投意合的人,就被这些恶意的传言给拆散了。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好啊!

接下来的事猜也能猜到。美梦破碎后的阿鸣回到深圳,之前被他冷落的女人们也气得不再理他了。大概因为一时约不到炮友,寂寞难耐,才去楼上拿了人家冬青的娃娃。

猪脚端上来,俩人拿起筷子开吃,没有阿鸣做得香。吃到一半,阿鸣那边却又聊上了,“亲爱的,明天过不过来?你想爬梧桐山,好啊!我的感冒?上周就已经好了……”

刚强环视饭馆里一同吃饭的其他客人。大多数是男性,是还不如阿鸣嘴甜又“性福”的壮劳力,在深圳这个繁华都市里有能力填饱肚子却没有渠道解决生理饥渴。但就算回老家他们的独身状态也无法得到改善,与他们生长在一个村落同样环境下的异性不会选择他们,除非他们衣锦还乡。这真是个严重且长期存在的社会问题,而主流阶层视而不见。

趁阿鸣还在聊天,刚强叫服务员过来结账。被告知阿鸣刚才从厕所出来后已经结过了。


附图:被偷走的老婆

Wednesday, December 17,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27章 有房一族

2014年8月16号是个周六,邵艾母女将勉强能拄着拐杖行走的男人接出院,一家三口坐车去酒店暂住。母女俩只能在深圳待到周四上午。中科院苏州生物医工所于两年前成立,周五邀请邵艾去他们的学术研讨会上讲座。届时方熠教授也会应邀到场,邵刚俩人都有阵子没见过他了。当务之急,母女俩需要给刚强物色一个固定住处。

“听我说,别买什么公寓啊,”住进酒店房间后,刚强及时打消了邵艾给他买房的念头,“租房就行了,三和那附近有不少月租几百到一千的单间。我这两年还要在那儿找工,给老哥们知道我住好几千块的公寓,我就成异类了。”

“工作,大家都要工作!”剑剑肩上扛着刚强的一支康复拐杖,假装气喘吁吁地在爸妈面前经过,以行为替爸爸的话做注解。“不工作,想喝西北风么?”

这又是跟张姐学的吧?坐在拐角沙发另一侧的邵艾忍不住莞尔,手指依旧不停地滑着手机屏幕。“一千块的怎么住啊?你能将就,剑剑也不能将就。再说那种地方多得是蟑螂,你现在又不怕了?”

邵艾和刚强初次相遇是在中大校门口的一个晚上。大概因为刚强手中捧着的盒饭散发出阵阵肉香,吸引了一只南方特有的美洲大蠊,悄无声息地飞扑到他背包上。大蠊是种古老的中药材,可以活血化瘀,治疗胃溃疡。邵氏药业是靠中成药发家的,父亲早些年曾有个大蠊养殖场,后来关了。邵艾同某些南方姑娘一样可以徒手捉蟑螂,而刚强这个北方大汉倒怕得要命。

刚强的喉咙咕噜了一声,态度已有松动的痕迹。“找个楼层高、卫生条件好点的就行,蟑螂上不来。”

经过一轮筛选和考虑,邵艾当天下午给三个房东去了电话,约好第二天看房。都是两千多块的单间,看起来干净明亮的。以后她和剑剑来深圳还是租酒店吧,考虑到三和大神们大多居无定所,刚强这里若有闲居难保不请他们过来同住。对此邵艾并无异议,知道他是个喜欢朋友的人。唯一的顾虑是那些人身上万一带了虱子跳蚤什么的,让她和剑剑去睡他们睡过的床?还是算了吧。

至于刚强的身体状况,邵艾认为他可以自理了,虽然看起来比住院那时候反而严重。上厕所要她扶,洗澡要她帮忙,不小心碰到打了石膏的右腿就哼哼唧唧的。在医院里还能一只手吃饭来着,现在退化成要人一口口地喂。嗯,倒也不必全麻烦邵艾,剑剑吃完自己那份后会主动接替妈妈。大概在小丫头心中,爸爸等同于受了伤的八路军战士。

“啊——张口。这是咱们村的最后一只母鸡。你吃了,赶快好起来!”

“不害臊,”邵艾咕哝了一句。

******

离开前的那天下午,邵艾母女俩去百货店买来各种日用品和食物,给刚强在出租屋里安顿好。剑剑还挑了个结实的布娃娃,一定要留在爸爸那里,她不在的时候“好让娃娃陪爸爸,喂爸爸吃饭”。

当晚一家三口去粤江春酒楼吃饭。在包间里坐下后,邵艾由衷地感慨——终于过去了!虽然还不能聚在一起生活,但老天爷终究没把最坏的剧本递到她面前。现在她该和刚强好好谈谈他今后三年的规划。之前他当保安那阵子,晚上一打电话就犯困,根本没法讨论严肃话题。

“你就打算一直在三和这里混日子?”等上菜的时候,邵艾开始发问,语气像找公司员工谈话,“不如去我福田子公司上班?想留在龙华的话,邵氏在新围新村有家药品批发中心。哎,要不我给你开家店吧?你想卖什么……剑剑,放下拐杖!当心砸到盘子。”

剑剑坐在圆桌对面的椅子上,先前正高举双臂舞动着拐杖,左边划一道、右边划一道,大概是在想象自己去湖面上划船。听妈妈这么说,剑剑不情愿地放低拐杖,噘起小嘴。刚强见状,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纱布扔给她。剑剑登时喜笑颜开,这下又可以把纱布缠脑袋上假扮受伤的日本鬼子了。

“谢谢你邵艾,给我时间考虑一下,”刚强双目低垂,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我总觉得,我会来三和这里谋生也许不是偶然。老天爷想要教会我什么道理,或者交给我一样别人办不到的使命,只是目前的我还看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必须我独立完成才有意义。”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邵艾诱导地问,同时试图在刚强身上寻找父亲年轻时候的影子。父亲那个年代,没人会从一个效益还不错的国营企业主动辞职,就像现在没见哪个当官的主动让位一样,除非本人已察觉到危机将至、为了自保才不得不急流勇退。眼前的刚强和当年的父亲有什么共同之处么?他们是不是都本能地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机会,尽管机会本身还很模糊,无法判断其尽头是成王还是败寇,是让人翻身逆袭的游戏彩蛋抑或万劫不复的陷阱?无论哪种结局,风险与收益向来是捆绑在一起的。

只不过以刚强今时今日的状况,想要凭一己之力咸鱼翻身扭转乾坤几乎不可思议。记得他们药学专业新生去广东阳春下乡实习的某天,她和方熠在阳台上看街景,刚强在背后的民营饭馆里陪领导们打牌。时至今日,邵艾想不出他还能用什么办法把手里那副烂牌打好。

包里手机响了,邵艾掏出来看了眼——章晋书打来的。考虑到同桌坐着一位正在经历人生低谷的醋精先生,邵艾将铃声按灭,搁回包里,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认为组织还没放弃你,希望有朝一日还能东山再起是么?”这话问得有些直白,可她是他老婆啊,她不问谁来问?

“倒不全是为了向组织表忠心。毕竟我比那些老哥们多读了几年书,多当了几年官,我难道就不能做些什么,多少替他们改善一下生存状况?一群生下来就毫无资源的人,只能靠出卖时间和苦力过一天算一天,病了老了怎么办?这些你们资本家是无法理解的啦。”

邵艾哼了一声,豪不自谦地说:“资源也不是捏在谁手里都能守得住的,更不用说让它增值。”

“话不错,但总有些人具备管理资源的能力却从未得到过机会……”

手机又响了,邵艾掏出来打算关机,发现是总公司秘书打来的。或许和工作相关?还是接通了听听吧。

“邵总,章总让我打给你,他说你不接他的电话,”女秘书尖细的嗓音从手机话筒中钻出来。包厢那么安静,估计连假扮伤员休息的剑剑都听到了。

“什么事?”邵艾在刚强疑惑的注视下,不带情绪地问。

“他说有家生产空心胶囊的中小型企业想要入伙,并借助琼海的线上平台出售他们的产品,问一下您的意见。”

邵艾一听“空心胶囊”四个字,心知事关重大,立刻挂断再给章晋书打回过去。“空心胶囊不要碰。”

“呦,太后终于肯接我电话了?”电话那边笑着说。

邵艾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强压住的那声河东狮吼。不行,这次回苏州后得跟那家伙严肃地谈一次,真是越来越刺鼻子上脸了。要明确他俩只是合作伙伴,以后无论当面还是电话里必须注意说话的分寸。要是再敢得寸进尺,不光生意做不成,将来她即便喜欢孝渊那孩子也不会把女儿嫁去章家!

“听我说,除非是玉林、尔康、苏州那几家老字号,没听过名字的一概不予考虑!两年前河北不是才出过大事吗?拿生石灰漂白处理过的皮革废料再熬成工业明胶,就敢冒充动物明胶甚至植物胶囊。”

“这次是浙江一家公司,”章晋书小心翼翼地说,“你也知道,现在不是只有药企购买空心胶囊。老百姓们买回家装中药粉,还有的跟西方学会了自配复合维生素、营养素的。”

“浙江的更不行!”邵艾急得冲电话吼道,“你没收到过内部消息?浙江儒岙镇里那些小作坊自制了一千多箱胶囊,起码上亿颗,都不知给什么人批发走了。我估计不出三年公安就会把他们镇一窝端。你想过没有,这些胶囊如果卖给药企拿来装药,出了问题由药企负责。你的线上平台要是卖假胶囊给散客,最后消费者吃坏了内脏不会怪到生产商身上,人家只会说‘是从琼海医康买的毒胶囊’。到时你还指望消费者放心购买你其他的线上药品?你这不是作死么?”

章晋书被一通训斥,唯唯诺诺地挂断电话。刚好包厢门开了,服务员捧着盘子进来上菜,夫妻俩接下来忙着照顾剑剑吃饭。这家粤菜酒楼不做普通炸鸡,但有招牌脆皮乳鸽,味道十分不错,只是肉比炸鸡要少得多。剑剑抓起一块来大口啃两下,把还带着少许肉的骨头塞进爸爸嘴里,再去拿下一块。

“女人,还是温柔一点,”刚强一边嚼着饭菜一边阴阳怪气地嘀咕,“当心把人家吓跑了。”

邵艾寻思着,这当口解释只能越描越黑,决定不吭声。她其实也不想跟章晋书闹掰。不提合同不合同的,如今线上医疗一天火过一天,邵氏必须及早上车并把位置卡死,才有机会在新一轮竞争中赶超实力更强的药企前辈,并让那些想要拍死她的后浪们死了贼心。连父亲最近都忍不住感叹,还好女儿接班了,现今这个世界他已经跟不上趟了。

三人吃饱后,邵艾压低声音,问刚强她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减刑?我问了一圈,大家对‘社区矫正’这种形式还不是很熟悉。”

刚强一只手托着下巴,直视前方的空气,接下来说出的话也许他自己并不是很明白,要等到若干时日后方能理解。“那要看你怎么定义……刑罚这种东西?”

怎么定义?邵艾还在云里雾里地思索这句话,他却把脸凑到她耳朵边,“再告诉你个秘密,就算有天我出柜也只能做一号,绝不可能是零号!”

她翻了个白眼。男人的关注点有时很奇妙,你认为天大的事在他看来不值一提,你早就忘了的他却耿耿于怀。

******

就这样,刚强搬去出租屋歇了几天。现在的他虽然还不能工作,拄着拐独自外出逛悠是没问题的。三和的好处是没人在意你穿什么衣服、是否残疾。吃饱了撑的才会多管闲事呢,勉强糊口的人哪有那精力去管别人?

今时今日的三和又多了位名流,大家都叫他阿鸣。阿鸣来深圳二十年了,几个月前老家有事让他回去帮忙,所以刚强还没见过。听人介绍一番后,刚强很想结识阿鸣,因为阿鸣出名的有两件事。其一,三和大神们虽然自由自在想得开,但毕生也有遗憾那就是娶不上老婆。姑且不提口袋里那几个零钱,将来能否攒够实力买房养娃,就冲那副脏兮兮臭烘烘的样儿,花钱请女人吃饭人家都不爱去呢,更别说上床了。而阿鸣据说有很多女友,甚至时不时会有老哥找上门请教恋爱经验。如果阿鸣也像刚强那样仪表堂堂还好解释,可一见之下就是个挺精神、挺清秀的中年人而已。这让刚强止不住好奇,类似于武林高手发现某位武功平平的同行竟能打败自己的劲敌,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阿鸣的个子刚到170,年龄快奔四了。头发剪得很短,或者是之前剃光后长出来的一点。清晰的发际线在额前中央前凸,两侧后凹。眼睛不大,一笑就没了却又特别爱笑,除了眼角倒是没多少皱纹。一年四季两双拖鞋换着穿,两台手机不离手。一台用来和女友们随时随地聊天,另一台播放广告,据说这样可以赚点小钱。

其二,阿鸣和刚强一样是大神中为数不多的有房一族,只不过他常年租住的那间公寓是由公共厕所改造的。倒不是一排坑位和好几个洗手池那种多人厕所,就是五六平米的一个细长条,尽头设个蹲坑。

景乐新村和深广其他地区的城中村一样,同一座楼里的不同公寓有的带独立厕所和浴室有的不带,尤其是建得早的那些,前者当然要比后者租金贵。而阿鸣所在的这层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房主给原本不带厕所的户型都加建了一个。自然也很简陋,就是将客厅一角的地面加高,拿墙板一围,管道在高出来的地板中通过就可以了。而空出来的那个公厕,房主稍做改装后当成廉价独立公寓出租。厕所和水池本来就有。床被架在头顶,倒有点像现今流行的“楼中楼、夹层屋”的结构。

阿鸣是个健谈又随和的人,而刚强与什么阶层的人都能打成一片,俩人很快就熟识了。先是刚强邀请阿鸣来他家里吃饭,由于一只手还无法劳作,俩人在街边买了盒饭带上去的。几天后阿鸣回请,刚强终于得以参观阿鸣那套著名的公厕公寓房。

然而也就在那次,让刚强遇上一件杀伤力不大但羞辱性极强的糗事。


注:阿鸣原型来自B站“住公厕的阿明”。

Saturday, December 13, 2025

《星级男人通鉴》第226章 黄脸婆与丧家犬

“刚强的腚,邦邦硬。用枪打,打不动。用炮轰,直蛄蛹……”

这首儿歌,邵艾婚后听刚强念过一遍就记住了。此刻忽然领会到,人们常说的脸皮薄厚其实是跟屁股相关的。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小心走个光就会无地自容,还有的专靠出写真集卖肉挣钱吃饭。记得父亲是怎么教育她来着?生意破产被某些商人视为奇耻大辱,以为全世界都在看他的笑话,对另一些人仅仅是花钱买来的信息和经验。

面前趴在病床上的刚强虽不靠屁股吃饭,扭头见床边多了两个女人,只是迅速拉上他的裤子,在床头坐好。倒是方才摸他屁股的另一个男人面露羞涩,走去病房门口,把门关上。邵艾的眼神追随着男人的背影,所到之处的空气似乎都被他那份清澈的气质给净化了。据说有教养的人在肢体移动时有个“速度上限”,好比一切发生在水中,在水的阻力之下不可能产生突兀的举动。这就是刚强那位男小三?如此谦谦君子让人恨不起来啊,怎么办?

再看同她一起前来的女人,双肩颤个不停,一张白皙的瓜子脸气得通红。邵艾走去床头桌,把手中提的那袋橙子同桌上原有的橙子堆在一起,静观其变。现在的形势还轮不到她发作。

“你怎么来了?”男人关好门,走回来低声问太太,并接过她手中的水果袋。

“我不能来是吧?”女人的嗓音出自声带末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来这里坏了你的好事了?”

男人不理她,先将橙子搁到小桌上,这么一来刚强一个月也吃不完这么多橙子。随后走过来跟邵艾握手并自我介绍:“你是许太太?我姓易,易贤。”

嗯,男小三确实不一样啊。邵艾一边握手一边在心里感叹,至少能保持基本的礼节和尊重。女小三在这种情况下既不会主动握手也不会称呼她太太,直呼其名算好的,没管你叫“黄脸婆”就不错了。现今不是流行一种说法——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小三?无耻之至。

易贤显然不希望跟太太在这种公共场所争执。“媛荔,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吧。这里是医院,给彼此都留点颜面。”

身为女人,邵艾一听到这句话就知道坏事了,易太太非爆不可。女人如果心里有火就必须让她尽快发作出来,男人试图捂着压着只会加速将她惹毛。

“嗬,你也知道这是公共场所,你也知道要脸?之前为了女儿咱俩是怎么约法三章的?到现在你母亲和我通话的时候我还在尽量维护你,跟她说你有多好,别忘了当初可是她把你介绍给我的!我亲妈没得早,要是给我爸知道你是什么人,他能砍死你!我、我还能跟谁倾诉呢?朋友们发现我过着这样的生活,只会背地里笑话我……”

“对不起!”易贤真诚又痛苦地说。

“对不起?上次你跟公司里的艺人勾搭上的时候我忍了,你那时好歹懂得遮遮掩掩,该回家的时候准时回家。这次倒好,整个人就跟失了魂儿一样。女儿跟你说话你都经常听不见,还能指望你多看我两眼么?死基佬,你骗了我,我的青春都被你糟蹋了,你怎么不去死?”

啊,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邵艾扭头望着病床上的刚强。后者也不看她,默默地思考着什么。三个月没见,这家伙晒黑了,四肢和胸肩处原本平滑的肌体被高强度的劳动训练得凹凸有致。虽然黝黑结实,却又整体有别于工地上的建筑工人。更像一个受伤的战士,一个从直升机上跳落而摔断腿的美国大兵。放到古代,也许是攻城掠阵中一名怀抱炮筒的前锋,被敌军射来的箭矢击中右腿……

还是不对。这个男人过于耀眼,他就没可能“隐于市”,在任何群体中都是最先被注意到的那个。他性格中的领袖特质会自动将追随者吸引到身边。大敌当前时的笃定和抗压能力能稳住军心。锋芒则让敌人的主炮将他视为永久的瞄准对象。而力量与美感的巧妙结合几乎是以东方人种的角度来诠释希腊诸神的荣耀……总之,比起前几年那个四体不勤、养尊处优的国家干部,邵艾认为现如今的刚强越发帅得令人发指!怪不得连男人的魂儿都被他勾去了。

还在胡思乱想,听病床上的刚强用平淡的语气对易太太说,“易太,我想你误会了。我和易先生只是朋友,不曾有不合礼法的行为。明天出院后我就不在你们那里干保安了,我保证你们今后再也见不到我。”

这话说得有些取巧,邵艾暗忖,行动逾不逾规不代表灵魂上有没有出柜。寻思着自己这时也该站出来说两句,表明姿态吧,女企业家毕竟不同于那些婚姻重于一切的主妇。

想到这里,走上前对易太太说:“我虽然不认识你先生,可也看得出他是个正直热心的人。要怪都怪我家那只丧家犬,最近经历了一些变故,我又因为工作忙没照顾到,这次可多亏你先生仗义相助呢!你放心,等我把某人牵回家好好管教,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的。”说到后来,邵艾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其实不关你们的事,”易太太神色黯淡,邵艾从她的话里听出了生无可恋的绝望,“你俩一看就是正常夫妻,同我们不一样。说来可笑,刚结婚那时候我还庆幸过。我父亲脾气暴躁,我妈还在的时候俩人整天吵架,所以我很小就下定决心——将来只嫁给性格温和的男人。婚后他对我也算得上彬彬有礼,逢年过年、我和女儿的生日他都放在心上。可我毕竟是第一次进入婚姻啊!爸妈又没给我树立过好榜样,我以为相敬如宾的夫妻都是这种相处模式。直到后来他跟公司里的艺人好上,就再也不肯碰我了。其实也不是不肯,我看得出他也在努力,可他已经、回不来了!每次面对我的时候就像吃素的人被逼着去吃一盘红烧肉,没呕我身上就不错了。”

这个、是种什么情形呢?邵艾在脑海中想象着同性恋被迫和异性做爱的感受。或者反过来,如果有个女人想和她邵艾发生性关系呢?不成不成,果然无法接受。

易贤叹了口气,“媛荔,你跟我过来。”

那两夫妇移去窗边说话。邵艾站在床边,鼻子里似乎能闻到床上那个男人身体散发出来的熟悉气味。奇妙吧?混合了成年男性荷尔蒙与初生婴儿的奶香。

他还是不看她,淡淡地问了一声:“剑剑呢?”

净想着女儿!她为了见他来回飞了多少次了?良心都被狗吃了……想起自己曾发过誓,下次见面时要用指甲把他全身的皮肉掐一遍。于是探身过去,右手掀起他上衣的衣襟,左手触及他腰部温热紧致的皮肉,变掌为爪,用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掐了他一把。

“嗷!你干嘛掐我?”他大声抗议。

那边的易贤正在安慰太太,听到刚强的呼喊后朝这边望过来,心疼地对邵艾哀求道:“喂,你不要掐他!他没做错什么啊,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异想天开。请你今后务必善待他,如果心里有气,你可以冲我来。”

“啊——”易太太双手掩面痛哭。

哎呦我的妈耶,邵艾嘴咧到一边,侧伸着的右臂还未来得及收回,依然与身体呈45度角,其僵硬程度堪比刚强右腿打的石膏。起先还以为这俩男人就是一时起了惺惺相惜的依恋之情。现在看来是真爱啊,至少那位易先生是陷进去了。

“你有种!”易太太抹了把眼泪,拎起自己搁在桌上的手袋,朝门口快步奔去。出门前转身,抬胳膊指着易贤,“我现在就去找离婚律师。你最好别回家,免得我心烦。”

易太太消失在门口,屋里三人静默了片刻。“我也该走了,”易贤对刚强说,“出院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打电话给我。”

“你去哪儿?”刚强问他。

“公司。”

“别啦!回家吧,万一太太想不开呢?啥事儿俩人好好商量。”

易贤离开前长情地望了刚强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印在脑海中。这让情敌邵艾忽然替他悲哀起来,人在老天爷面前是多么卑微啊!短短几十年的岁月中,不许你碰的东西你就是碰不到,只能观赏,只能彼此祝福后再相忘于江湖。

******

等外人都离开后,夫妻俩又得面对他们自己的问题了。

“越来越有本事了呃,”邵艾点着头说道,“已经修炼到男女通吃的境界了……喂,你0号还是1号?”

“什么0号1号的?我大哥要知道我搞基能劈死我!”

“无论如何,他俩要是真散伙了,你等于是害了人家三口人,就不会内疚?”

“散了就对了!”刚强没好气地说,“都这么个样儿还凑合什么?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该干啥干啥去。”

邵艾长长地叹了口气。两个可怜人,虽然分开是明智之举,但在这个过程中还是免不了被伤到,尤其是还有孩子夹在中间。可这种事外人又帮不上,只能由当事人自己面对和承受。

背后脚步声响,护士进来了,一眼先望见床头桌上堆着的橙子。“呦,这楼下小卖部的水果都搬你们这儿来了?那位易先生呢,走了?这位女士,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呃、家属,”邵艾说。

护士自然无暇多想,将明日出院的流程以及病人康复期间的注意事项向邵艾仔细交代一番。离开前又忍不住感慨,“那位易先生真够朋友,这么细心的男人可不多见了!”

这话又勾起邵艾的疑虑。护士走后,邵艾开始绕着病床踱步,似乎怕离太近就被床上的病人给传染了什么病毒。

“你不会,真的爱上易贤了吧?比我这个黄脸婆细心,还痴情。要不我成全你俩?”

“成全个屁!”刚强手里摆弄着几支药膏,片刻后冷哼一声,“怕不是想成全你自己吧?”

邵艾停步,琢磨着他的话。哦——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小子突然开始闹腾,这是八卦新闻看多了,吃她和章晋书的醋呢。行啊,转身走去自己的手袋前,掏出刚强那张离婚证再走回去递给他。“你这张我带来了,还是物归原主吧。”

刚强看看证件再看看她,伸手接过,塞到自己屁股底下。邵艾等了一阵儿不见呼应,问:“我那张呢?”

“不在这儿,”他简短地说。

“当初不是你给换走的吗?”她抬高了声调。

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虚拟地捋了自己一下,“我是去找你们娘俩吃饭的路上被车撞的,谁没事揣张离婚证在身上?”

邵艾被他噎了一口,又无法反驳。本以为掏证的行为类似于扇他耳光,结果现在两张证都不在她这里了,还是她拱手奉上的,感觉自己像个傻瓜。恼怒之下取来自己的手袋,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丧家犬的相好不是说有困难找他吗?明天出院叫他来帮忙好了。至于她,她有办法收拾他,等着瞧。

“喂,你去哪儿?”他在后方叫她。

她在门口站住,“带剑剑回苏州。”

“回什么苏州?你们俩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没跟我说几句话呢,怎么就走了?”

邵艾原地转身,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相处了十多年的男人。“……的腚,邦邦硬,”真是脸皮厚得枪打不动啊。想了想,说:“那我明早带剑剑过来,接你出院。”

“明早,这不还有一张床?”他抬手指了下病房中的另一张空床,“人家不是家属的都留在这里陪床。唉,你这个女人,要不都说资本家冷血。”

见她原地不动,他伸手进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红皮证书。“喏,你这张在这儿。”

邵艾搁着五米的距离望过去,似乎一眼略过的是过去那些年的点点滴滴,也是她未来的一辈子。想起易太太说过的那句话——我的青春都搭你手里了。她自己不也一样?24岁同他结婚,今年她33了,女人生命中最好的十年。

她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拿的证件。即将揣进包里的时候多了个心眼儿,打开一看,还是他那张!这回她真的破防了,笑着将证件甩到他身上。见过他这么无赖的人吗?也见过她这么笨的人?同一个坑里摔倒过无数次了……

“闹腾,闹腾,真闹腾!”一个稚嫩的童声像背儿歌一样在门口响起,“一天不闹腾,你俩浑身不舒服。”

邵艾歉疚地转过身去。说好了今天去接剑剑的,现在人家张姐主动带剑剑来看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