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Money, Power》为官场纪实文学,根据广州前市委书记情妇的公开经历改编。故事篇幅不长,将作为中短篇系列连载《迷情都市》的第一篇。
“钟太,有相中的款式了么?”于秋妍忍住腹部一阵阵的痉挛,陪着笑问店里的这位老顾客。
钟太太五十出头,年轻的时候应当是瓜子脸,现在还剩下一对瓜子眼。脸蛋已丰盈得像婴儿的屁股蛋,笑的时候嘴边却还能隐约浮现出两只酒窝。命好的女人都会往富态里长,钟太太每次来店里的时候于秋妍都这么对自己说。钟太太娘家家底厚,婆家家底也厚,人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然而此刻钟太太的眉心比平时多出两道竖纹,那对瓜子眼羡慕又哀怨地打量着于秋妍身上的竹月色无袖连衣裙。“于小姐,什么衣服让你来穿,我都相得中!只是一旦换到我身上怎么就走样了呢?还有些套都套不进去的,唉,老天爷不厚道,净会欺负人!”
老天爷净会欺负人……于秋妍在心里跟着念叨,说话语气依然保持着轻快甜美,“要我说,咱们广东这边的服装设计师有问题,偏好那些瘦小羸弱、营养不良的身形。我去东莞进货经常见面的那个林姐,她转过好几个国家了。跟我说欧美女人身材好,优美健康又结实,咱们这儿卖的衣服人家都穿不上,得加几个码。钟太您是富贵命,凤凰栖在鸡窝里肯定要嫌小的嘛!”
钟太听完这番话,神色缓和了些,叫于秋妍给她包一件夏天在空调房里穿的洛丽塔开衫短款毛衣带走。秋妍送完贵客,扶着收银台坐下,用纸巾拭干额头和后颈的冷汗。这是她开的店,平日店里还有个女工阿洁,比她大一岁,这几天回老家给亲人奔丧去了。偏赶上秋妍来大姨妈,也没个人顶替一下。
坐着歇了会儿,看表五点多,见店里没别的客人了,起身准备提前打烊,却见一男一女说笑着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女人面目清秀,高校学生打扮,广东福建一带较常见的娇小单薄身材,一只手握着喝了半瓶的黄振龙凉茶。
随她同来的男人手中提着只小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了啥,塑料袋上印着的Hello Kitty暗示那是给女人买的东西。男人二十五六岁,将近180的身高,谈不上胖,但胳膊和肩膀已有圆润的迹象。白衬衣的领口袖口系得板板正正,看着像刚从公司下班出来。眼睛不大但明亮,长脸与高鼻梁凸显文明人的洋气。再加上白净的皮肤,在整体偏黑的南方人中宛如一尊汉白玉。
“请随便看!”秋妍热情地招呼二人。
女人没有理她,径自去货架翻看衣服。汉白玉望见秋妍后怔了一下,随后毫不避嫌地冲她走近两步,盯着她像是在观赏一样艺术品。类似的目光秋妍平日也没少遇上。她今年23岁,出生于广东揭阳的农民家庭。163的个头不算高,但身材比例好,两条长腿弹健有力。那张鹅蛋脸绝非巴掌小脸,五官温婉大方,笑起来时有种明媚的光朝着四周发散开来。在老家的时候没人说她漂亮,来揭阳市打工后却时常被人问起是不是混血儿。
“这件裙子有没有得打折?”女人从试衣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条中短裙问秋妍,发现男人的状态后脸色一沉。
秋妍初中毕业后就一个人出来混社会了,无论作为卖主还是买主,最擅长与人讨价还价。根据经验,这种情况下女人要么干脆赌气不买,要么无论多贵也会让男人掏钱。于是温和但不退让地对女人说道:“靓女真有眼光!这条裙子是今春的新款,卖得很好,不打折的。”
“我就要这件了,”女人态度生硬地对男人说。
“哦,好好!没问题,”汉白玉醒过神来,掏出钱包去收银台付款。阅人无数的秋妍注意到,钱包是正规百货店里的高档货,但里面装的现金和银行卡并不多。在1993年经济已崛起的广东,应当不是自己做生意的老板,大概率是某外资或私营企业的普通职员。
“你们这里几点关门?”汉白玉接过找回的零钱,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平时是八点,”秋妍说。待那二人一出门,忙不迭地关了店外的卷帘门。再忍着腹痛将店里简单规整了一下,正要下班,瞥见收银台上还搁着的Hello Kitty塑料袋。走过去翻了下,无非是小盒脂粉、化妆镜、指甲剪等日用品。东西固然不值钱,但秋妍长这么大还没人送过她类似的贴心小事物。
将袋子塞进抽屉里。从后门出去打车,回公寓单间里抱着暖水瓶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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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身体欠佳的秋妍早早上床,却在十一点过后被电话铃声吵醒,母亲打来的。要说去年装的这部座机可真不便宜,但今时今日手机还都是昂贵的大哥大,秋妍作为小生意人又离不开电话,这才咬牙安了一部。结果成就了母亲随时使唤她的便利。
“哎呀秋妍,不得了了!”母亲在电话里哭泣着说,“正兴被人打了,还要他一周内赔三万块钱,否则可能就不止是打人那么简单了,呜呜……”
秋妍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回事?他欠人家钱了?”
“正兴怎么会欠人家的钱呢?”母亲不悦地说,“你弟弟是什么人品你不知道么?他这是……唉,他最近交了个女朋友,刚开始也不知道那个女的是镇东海鲜大排档老板的人,把人家肚子搞大了。现在女的被逼着打了胎,男人索要三万块补偿费。唉,要怪都怪正兴为人太善良、太单纯……”
单纯个屁!躺在床上抱着话筒的秋妍气得翻了个白眼。正兴读中专的时候就经常逃课出去跟女孩子玩,闹出这种事不是迟早的?
从小,母亲和父亲就经常因为钱的问题吵架。最终父亲一走了之,再也没管过她和弟弟的死活。母亲一个人不堪重负,把秋妍丢给外婆,自己全力抚养儿子长大,这在重男轻女的广东农村再常见不过。然而外婆也不容易,靠着家里的几亩地养活秋妍。纵然心疼这个外孙女,尽量在精神上给足她关爱和陪伴,物质上却是力不从心,记忆中就没穿过几件像样的衣服。
于是学习成绩本来不错的秋妍只能初中一毕业就来揭阳谋生。那么小的年纪,正规单位谁敢要她?零零碎碎打了些黑工,被人欺负的次数十个指头数不过来。16岁一到便进了厂子,靠着加班和省吃俭用攒下足够的资金,四年后开了家小服装铺子。秋妍自己是天生丽质的衣服架子,什么时装套她身上比模特穿的效果还好。审美又超前,服装店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去年这不换了家体面的旺铺,还雇了个工人?然而母亲和弟弟也盯上她这台取款机了,三天两头变着花地问她“借钱”。
“妈,你让他自己想办法。我下周要出去进下个季度的货,手头也没有闲钱。”
“哎呀秋妍,你这是要你弟弟的命呐!”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天抢地,“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跟他最亲了,你不帮他谁帮他?他交女朋友不也是为了给咱们于家传宗接代嘛!你妈我说不定哪一天两眼一闭,你一个女孩子家,将来要是有人欺负你,还不得指望你弟弟替你出头?老公是靠不住的,瞧你爸就知道了,只有血管里流着的……”
秋妍被母亲吵得心烦,现在就想蒙头大睡。“别哭了,妈。你等我明天去店里查下账,看有没有余钱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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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床后,肚子没那么疼了。一上午看店,阿洁是午后回来的。秋妍其实可以回家休息了,但惦记着昨天那个塑料袋,总觉得汉白玉今天应该会回来取。一直等到晚上七点多,那家伙果然出现,这次不像是直接从单位过来的。头发看起来刚洗过,还没干透。眼睛那一片闪闪亮亮的,似乎面前的虚空中开着朵鲜花,让原本风干咸燥的市井人生有了新的意义。
秋妍见他出现在门口,打开桌子抽屉,取出那只小袋子走过去。男人一只手提着只更大的纸袋,心不在焉地用另只手接过小塑料袋,请秋妍借一步说话。
“是这样的,我也是今天上午才听说,公司的广告部正在物色新的代言人。哦对了,我公司是做护肤品的,我在会计部。嗯,我跟他们说了下你的情况,我觉得你可以的啊!他们让我问你愿不愿意,说这两天可以带你过去看一下。”
关于拍广告这种事,头两年也有人找过秋妍,都被她婉拒了。因为深知一心不能二用,服装店的生意正在上升的关键时段。秋妍也是见得多了,那些吃青春饭的女人,钱来得快也去得快。还是应当把实业抓在手中,不看天、不看别人眼色,路才能越走越稳。
但这回,她不得不认真考虑。弟弟出了那么大的事,无论他有无过错,她知道自己最终是不可能任其自生自灭的。可她这边也周转不开啊!就在节骨眼上来了个赚外快的机会,不是老天爷在帮她么?
汉白玉听她答应下来,面上的喜悦无法掩饰。约好了明早几点他过来接她,临走前把手中提着的大纸袋塞给她。“一点见面礼,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秋妍将纸袋推开。“我明天可以跟你去试镜,但你的东西我不能要。对了,你女朋友今天没跟过来?”
“女朋友?”汉白玉一脸困惑地思考了片刻,“哦,你是说昨天那个女孩?湛江老家的一个叔叔,他女儿在隔壁汕头大学读书,得知我在揭阳工作,让我顺便照顾一下而已。”
说完又把纸袋递上前,并给秋妍看里面的东西。“就是些事先配好的汤料包,有龙眼、干贝、当归那些,底下还有只菜市场买的乌鸡。我昨天见你脸色苍白,气色虚弱,是不是该补补了?反正喝这个没有坏处的。”
秋妍目光低垂,望着面前的纸袋。她不相信昨天的女人跟汉白玉只是亲友的关系,然而这只袋子却让她感慨万分。这是她长这么大,在这个拥挤着十几亿人的国度中第一次有人关心她大姨妈期间的身体不适。想不到啊,竟是在这么一种情况下。
附,林忆莲《醒醒》
Money, power
我见你在转在寻 追逐名利
你变了像个猎人
取 取 取 极端凶狠
只取没回赠 你眼里没有别人
对我渐不关心 当日承诺
全部你已当作是蚁是尘
忘掉了爱 现你只关心私欲满足
你说怕浪费一生
然而全部你抢到后
灵魂麻木了 枯了后
茫然存在那空壳内
全没有真爱在 太悲亦太哀
醒醒 尽快清醒
知不知你在杀掉你生命
当不懂爱便再没有真爱
醒醒 尽快清醒
听一听我在眼内爱的呼声
知不知这是最后爱的呼声
闯 闯 闯 天天在流汗
你永远也为你在忙
忘掉了爱 但当偷偷看天下财物
你两眼便会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