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26,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56章 生不生二胎

刚强于2016年1月4日正式在江苏省农业农村厅入职。起先他还担心别人追问他的过去、深挖他的背景,好奇他为何会大老远地从深圳调来南京工作。很快发现,省政府有一大批从外地调来的官员,填补过去一年里因前任落马腾出来的职位。很多人跟他一样懵懵懂懂摸不着头脑,办公楼里到处是一片“请问、谢谢”的混乱。本省原有的官员们躲在安静的背景里,不知一向郁郁寡欢还是因落马同事们兔死狐悲。问他们话,会礼貌地给你个笑脸。

省政府位于鼓楼区,市政府在玄武区。作为国家干部不能像市民一样“妈个头来的”骂人,都能讲标准的普通话,最多披一层抑扬顿挫的江淮腔调,外地人听懂是没问题的。刚强因岳父一家人,本已对苏州话比较熟悉了,没想到与南京方言差异还挺大。后者的软硬度大致介于吴侬软语和北方话之间,“入声”发音短促闭合,跟刚强已经习惯了的粤语竟有些共同处。

“你要晓得,这个事情嘛,真的是不得行……”

就在新来的同事们都忙着融入团体、结交老人的这段时期,刚强这个天生的社牛反倒变得沉静起来,决定先把精力集中在熟悉自己的业务上。基本上每个星期都要开会,除了与下属的例会,年初有省委农村工作会议和全国农村工作部署会议,制定年度规划和目标。

春节后就要着手准备两会相关材料,向全国人大、政协、部委报送相关信息。

上半年结束前要去各市县调研一圈,与基层开展农村发展规划座谈、现代农业园区等专项会议。下半年则要中期评估、狠抓重点项目等……

反正同事们在日常工作中自然接触就好了,尽量不去招惹八竿子打不着的。只是刚强有天生的外貌优势,沉默寡言反而让他远离中年男性的油腻,更容易收获年轻女下属和年长大姐们的亲近与善待,《妇女之友》的牌匾当之无愧。

“小许你有所不知,”某天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政策与改革处的徐大姐说道。徐姐胖乎乎的,比刚强大十来岁,皮肤依然白皙嫩滑。“现代人只晓得北京官话,其实那是清朝以后才慢慢兴起的。之前的几百年啊,我们淮盐方言才是响当当的官话!”

“许处长来南京工作就对了,”另一个刚强叫不上名的女同事说,“记得我市去年召开的农业嘉年华大会上,省长曾亲口说——南京这座城市,既有江南烟雨的柔美,又有虎踞龙盘的刚强。”

“哈哈哈……”在座一众女眷笑得花枝乱颤。刚强不好接话,只能跟着大家一起乐。

至于男同事们,像刚强这种阿尔法男即便刻意放低姿态,也会让大家在无形中感受到压力,类似雄狮的领地里驻进来一头陌生的雄狮。在邵艾看来这也不全是坏事,职场上自带一种不好招惹的气场,很多时候能为自己免去不必要的麻烦。然而省厅里的干部升迁走向通常是——主任、副处长、处长、副厅长,最后就到厅长。金字塔型的结构里,与刚强同级的那么多位处长们,谁不希望抢先一步爬到顶端?

总之他已经犯过一次错误,无比珍惜自己的新生,不希望在没弄清楚状况之前急于站队。深信日久见人心,尘埃落定后自然水是水、油是油,一切都将一目了然。比如他很快就发现,在广东做官员,行事讲究快速、务实、直接。“这个项目你能投多少钱?资金什么时候到位?有什么困难我替你拍板,实在做不下去就叫停!”一把手们大刀阔斧地搞经济固然是好事,也容易行成独断专行的风气。而江苏这边的官员更注重程序和边界,上下级层层协调,部门之间统一口径。

在派系方面,刚强大学毕业后跟少主子吴俊打杂的时候就已了解到,广东官场是由广府、客家、潮汕以及外省人四分天下的。原本客家帮是老大,十八大后遭到严重打击,尤其是梅州一带出身的高官落马的数都数不过来。唯一的例外便是罗叔的儿子、小罗警官的伯伯,也就是之前亲笔写信赦免刚强的那位中南海大神。

而江苏省内则是另一套玩法,至少在2015年之前是这样的:对于有潜力的年轻干部,先放去苏南发达地区搞经济,做出成绩。再派往落后的苏北,“将苏南改革创新的经验推广到苏北”,同时锻炼基层管理的能力。这一圈要是走得好,接下来就有希望去省内重要城市担当一、二把手。

“我就不明白了,一条长江将你们江苏分为苏南、苏北,”某个周五在家吃饭时,刚强在饭桌上比划给邵艾听。刚强工作所在地南京距苏州的家两个半小时车程,依然无法每天回家住。

“你们苏南有好几个经济大市,怎么苏北就穷成那副惨样?关键是……”他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从苏北革命老区出来的那些干部,有不少生自革命前辈家庭,读书年代应当也都是勤学上进的好学生。怎么一朝进了衙门,在发达地区安了家,脑子里转的全是个人那点小九九?凡是经手的项目和拨款,甭管农机补贴还是扶贫基金,都要想办法薅一把羊毛,半点也不为老家的穷乡亲们考虑。从政的初心都到哪里去了?”

“喂,”邵艾及时提醒他,“这些话你在咱小家里说说就罢了,明晚跟爸妈吃饭的时候,注意着点儿。爸可是泰州人,你这么说不等于也骂他忘恩负义?”

“好好的,怎么扯上咱爸了?”刚强嘴上不肯服软,心里却暗暗告诫自己——今时不同往日,别忘了岳父的出生地新垛镇也属于苏北。广东官场那些事可以跟老丈人随便讲,往后可要小心,以免落入地域坑里。

真正让刚强头疼的是他那位国色天香却又爱管小辈们闲事的丈母娘。刚强重获自由后第一次去岳父母家吃饭,她老前辈就挤眉弄眼地对女儿女婿说,最近国家已全面放开二胎政策,她认识的好几对夫妇,有的年纪还不小了呢,都计划着再生一个。当时邵刚夫妇均未吭声,倒非刚强反对,他觉得这种事总得夫妇俩先商量过,才好对外人说。

之后的日子刚强也没主动提起这件事。他兄弟四个,大哥和三弟都生了儿子。许老爹若在世,也许会希望刚强能为他再添个孙子。前两年只有夫妻都是独生子女的才允许生二胎,刚强作为国家干部自然要以身作则。现在要是邵艾有这个想法,他当然乐意,但由他提就有施加压力的意味。且不说她忙起来比他还忙,最主要的是剑剑太争气了,各方面都不逊于男孩子,他也就没有“追个小子”的动力。

第二天,一家三口回娘家,傍晚与剑剑的姥爷姥姥坐在沙发上等开饭。邵母今日在家围一件羊绒披肩,脖子上戴着帝王绿翡翠珠串,据说与香港四大豪门阔太同款。没聊几句又忍不住开始给女儿女婿做思想工作。

“这兄弟姐妹吧,差个七八岁还能玩到一处,差十来岁就隔代了。以咱家的条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你们只负责生,我来带!”

见女儿女婿不接话,又转问外孙女:“剑剑,你想不想要个小弟弟陪你玩?”

剑剑当时正一只手举着支大号的冰糖葫芦,在沙发上挤在爸爸身边蹭来蹭去地腻歪。听姥姥这么问她,愣住了,直勾勾地望着窗户,微张的小嘴里含着的口水就快流出来,大概是在努力设想“小弟弟”这样事物。片刻后那对大眼睛眯成缝儿,眉间露出严厉的神色。

“敢闹、不听话,就打他屁股!”

一家人哈哈而笑,刚强以为这事就糊弄过去了。过了会儿,剑剑自己去楼上玩,邵母又半遮半掩地问女婿:“不会是、生不出来了吧?”

啊?刚强脊梁一僵。虽说生育上的问题男女可能都存在,但邵母的神态就像在责怪他不举又或弱精了一样。

“咳,”老丈人咳嗽了一声。

说起邵父,刚强在深圳那些年很少接触,这次回家,对老人家的精神状态有些吃不准。聊天中经常卡壳、迟钝,让人怀疑他的头脑已陷进一种混沌状态。又有时思绪敏锐、见解深刻,似乎啥都看得清楚明白。

身边的邵艾终于忍不住了:“妈,你什么时候带过小孩了?再说,你看剑剑跟她大哥不是玩得挺好,我这一拖二的还不够忙?”

大哥?刚强起先以为是在说孝渊。

“哎呦,瞧我这女儿!”邵母半开玩笑地埋怨道,“把老公当孩子一样宠。果然男人到老是少年,没毛病。”

刚强记得通用的说法是“男人至死是少年”。见丈母娘说完后还瞥了一眼她那位上年纪的老公,知道她故意避开了死的字眼。唉,要说邵艾的这个妈,时尚起来比年轻人还时尚,保守的时候也够保守。

******

娄厅长不喜欢刚强,这在刚强入职后不久便能感受到。初来乍到肯定要打个招呼,通常说来,两三周内就会有次比较正式的谈话。而娄厅长除了在会议上当着众人的面跟刚强简短交流几句,完全没有意向单独约见他。也不是没时间,听说娄厅长每天早上7:30准时上班,一直工作到晚7:30下班,中午饭后也不午休。

而机关终究与基层不同,后者的地方父母官即便职级低微,通常也有一两个助理人员外出随从,与领导关系亲密。搬来机关后,刚强需要秘书做的事都是由处里综合办的工作人员轮流或集体完成。直到多次聚餐闲聊后,刚强才了解到,原来娄厅长在上一任发展规划处正处长落马之际,有意推某位副处上位,这位副处的父亲与娄厅的舅父曾在东海舰队同一条军舰上共事过。没出过军人的家庭也许很难想象,即便在和平年代,同一条船上做过几年战友,跟同一企事业单位里当同事,性质可以大不相同。

哪承想,正处倒台后的大半年内,这位副处被查出来的问题还要严重。所以娄厅就把怨气牵连到刚强身上了?直到三月底,刚强与产业发展处、农机装备处等六位处长计划当年的下乡镇调研活动时,主动请求向厅长“汇报工作”。娄厅同意了。

“我看过你的简历,”二人在厅长办公室里入座后,娄厅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么说的。刚强若是在公司上班,这句话再寻常不过。

可他没交过什么个人简历,他是被组织上调过来的。这话的实际含义很明显——我知道你原先做过的那些事儿,包括你取得的成绩和犯过的错误。

好在,这句话他也不需要接茬。

“还听过几个广东工作的熟人对你的评价,”娄厅不动声色地说,“跟我对你目前的印象,似乎不是很一致?”

娄瑞廉今年51岁,扬州大学农学院毕业。天圆地方的大脸盘,不笑的时候嘴角挂着狠戾,多亏一对柔和的月牙眼起了中和作用。

嗯,原先的刚强作为广东官场后起之秀,办事左右逢源,说话锋芒毕露。现在的他去省政府开大会,迎面遇上住建厅、交通厅那些牛逼轰轰的同行,都是侧身让人家先过。

当下浅笑一声,“干部的行事风格,也要看具体工作需要嘛。”

“跟我说说,以你这几个月的观察,是什么原因导致咱们苏北农村的现状落后于苏南那么多?”

Friday, September 18,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55章 我也有爸爸

“剑剑,你跑慢点!”孝渊在太湖新城的社区儿童乐园里,气喘吁吁地追着剑剑。已经是晚上七点了,12月份苏州的傍晚清冷清冷的,两个小孩都还没吃晚饭。带他们前来的保姆们催过几次,然而孩子们知道爸妈不在家,又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一起玩,都不愿回去。

剑剑终于跑累了,站在秋千旁边喘气。已经把冬天的外套脱了下来,只穿件薄毛衣,还是出了一身的汗,两只脸蛋子通红。也许该回家了,否则等妈妈回家发现她既没吃饭也没写作业,又会“说她”。

“我不喜欢做应该题,”剑剑想起今天的作业,对孝渊说,“老师教的应该题,我看不懂。”

“应该题?”孝渊歪起脑袋想了几秒钟,笑了,“那叫应用题吧,呵呵,做多就习惯了。”

孝渊今晚穿了件鹅黄色的麻花纹毛衣,衬得两只眸子格外黑白分明,原本就柔顺的偏分短发出汗后贴在脑门上。这位“笑哥哥”跟其他男孩不太一样,剑剑时常这么想。比如她班上的那些男同学们多数是一头粗短的直发,在大脑袋上朝各个方向刺棱着,书包塞得鼓鼓囊囊乱七八糟。笑哥哥的书包里,每本书都有自己平顺的位置。

“哦——咦——”

什么东西擦着剑剑的耳朵疾驰而过。剑剑扭头,是那两个新搬来的双胞胎大男孩在她身边荡秋千,见她望过来又冲她咿呀叫着做鬼脸。剑剑不喜欢这俩男孩,虽然他们也跟她和孝渊在同一间私立学校。孝渊比她大一级,男孩们则比孝渊大两级。

孝渊走过来,往后拉了剑剑一把,对两个男孩说:“喂,你们刚才差点撞到人知道吗?这样不好。”

“你管得着吗?”两个男孩此起彼伏地说,“一个没有爸爸,一个没有妈妈,俩可怜虫还敢管老子的闲事!”

“我有妈妈,她也有爸爸,”孝渊用平静低沉的语气更正道,“你们这是造谣,明天我要去学校告诉你们班主任老师。”

两个男孩听孝渊提起班主任,秋千荡低了些,嘴上依然不肯服输,“谁造谣了?你要是有妈妈,她在哪里啊?嘿嘿,还不是因为你调皮捣蛋,她不要你了?”

剑剑最恨别人说她没有爸爸,而且她也知道每家的私事都是保姆们平日凑在一起聊天时,互相传出去的。某次她就听保姆荣姨跟家里的厨子说,那俩男孩的父母是暴发户,早些年在盐城开渔船的。

此刻的剑剑握着两只小拳头,思量要不要上前打一架。孝渊看起来瘦,骨头可比她坚硬厚重,但真的动起手剑剑认为他不如自己能打。况且对面的两个男孩比自己壮好多,剑剑也不希望自己吃亏。要不就使个坏,抓一把秋千下方的沙子扔他们头上、再跑开?唉,爸爸究竟为什么不来苏州看她和妈妈?原先以为他俩“离分”了,可后来瞧那二人关系还挺好的,妈妈也经常带她去深圳。问起来,妈妈只说爸爸太忙走不开。

还在犹豫,孝渊又对她说:“咱们回家吧剑剑,不跟野孩子玩。”

剑剑听话地转身离开,视野刚巧扫过一位走在儿童乐园围栏之外、路灯之下的男人。男人背着个不大的单肩包,一只手将手机举在胸前,东张西望地像是在认路。这人可真像她的爸爸,虽然比爸爸更黑、更结实。想起几年前她和妈妈在深圳买了新家,爸爸都走错门了。他要是哪天来这里肯定也找不着门……不对,剑剑又仔细盯了一眼,这人不就是她的爸爸么?没错,是她的爸爸!

“爸爸、爸爸!”剑剑双脚在地上蹦。随后撒腿冲向儿童乐园的大门,从铁栏杆缝隙里伸手到门外,熟练地拨开门闩——大人们都以为小孩子笨得开不了这种门。“爸爸我是剑剑,我在这里!”

男人起先还在东张西望,看到剑剑出现后愣住了。等她快要奔到他面前才弯下腰,将肩上的背包搁到路边,双手将她抱起。

“这才四个月没见,剑剑又长高了……哎呦好重!”

剑剑将脸贴到爸爸耳朵上。爸爸有股奇怪的气味,奇怪而陌生。他的肩膀和胳膊上鼓着一个个硬邦邦的大包,她不喜欢,还是从前那个软绵绵的爸爸好。脸上的胡子也没刮干净,所以她决定不会让他亲她。

“剑剑!”孝渊从后方追上来,谨慎狐疑地打量着抱她的男人,“剑剑,这人真是你爸爸,你没认错?可别为了……”

“是我爸爸,我不会认错!”剑剑在爸爸怀里踢着两条小粗腿,“我们要回家吃饭了,笑哥哥你也来。”

哦,这就是章总家的那个孝渊吧?刚强在心里琢磨,看着挺不错的一个男孩。这时两家的保姆也都跟了上来,扭扭捏捏地站到一旁,望着刚强嘀咕几句却不敢上前。

刚强对男孩说:“孝渊,你爸平时也挺忙吧?来我们家吃饭。”

“谢谢叔叔!”孝渊大概见刚强能主动叫出他的名字,疑虑尽除。“爸爸说,我去别人家吃饭必须先问过他。要不等周末有空,请叔叔阿姨带剑剑来我们家做客?”

哎呦妈呀,人家的孩子是怎么教育的?怪不得邵艾喜欢,他俩可教不出来这样的娃。抱着女儿的刚强一面咋舌,一面拎起搁在地上的背包,跟着荣姨朝家的方向走去。还好自己最近这几个月都在干苦力,否则走几步就抱不动女儿了。她那对小胳膊缠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耳朵边,呼出来的气息香喷喷的。金杯银杯奖杯,不如抱这么一个瓷实的大丫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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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为苏州,临水而建的大平层外观为传统园林设计,檐角上雕着龙头,走廊里悬挂着通电的假灯笼。室内则是现代居住理念。进门后剑剑献宝一样领着刚强去每个房间转悠了一圈,才在饭桌旁坐下。还跟小时候一样,但凡有炸鸡,剑剑第一把先抓过只炸鸡腿,敷衍地啃上两口就塞给爸爸,自己又去拿下一只。

刚强之前在宝安机场吃得太多,撑着了,现在胸腹还堵得难受。勉强咽下一只鸡腿,怕剑剑继续喂他吃的,匆忙对她说:“剑剑,我去门口,看妈妈有没有回来。”

剑剑见爸爸起身要离开,小脸上闪过慌张的神色。“爸爸不许走!明天去学校接我放学。”

“爸爸不走,”刚强的心窝处被裹着蜜的小刀拉了几下,又痛又甜。“以后都不走了,这里就是爸爸的家。”

出家门前,保姆取来一串备用钥匙交给刚强,有院门的、屋门的、车库储藏间的。刚强站到水塘边的走廊里,四周安静漆黑的夜色让他想起珠海翠湖香山别墅区。那是他和邵艾的第一个家,从新加坡商人蔡冬辉手里买过来的。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人在住,他当年亲手栽种的青椒和韭菜肯定是没有了。

说来有意思,在中国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能双手抚摸泥土的要么是低收入的农民,要么是上层的权富群体。所谓物极必反,如同三教九流中的艺人戏子,一朝跻身顶流便咸鱼翻身尊贵无比。从农民家庭里走出来的刚强经历过权力与财富的顶峰也蹲过富士康日复一日的流水线,住完高尚社区又给高尚社区当保安,吃过市领导的酒席亦在餐厅里做过服务员,时而开豪车时而在停车场上指挥车辆。这些人生道路的动荡起伏与角色反差的无所适从最终成就了今日的他。

他是谁?现在的他就是自己,不比其他人卑微也不凌驾于任何群体之上。农民的儿子、名校毕业生、官员抑或豪门入赘女婿,这些角色他都会尽力去做好,但都不能用来定义他这个人。没有哪个角色是完美的,社会也远没有到达理想阶段,但终日坐在那里抱怨讽刺谩骂或去网上当键盘侠就有意义么?之前他犯过大错,对他的惩罚是他罪有应得。现在要感谢党和国家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

汽车声响,且是朝着此处开过来的。刚强离开水边往院门口走去,见两扇镂空铁门在车灯的照耀下自动打开。车子只开进院门便停下了,因为是公司的车。

司机下车,将后门打开。邵艾出来后又把头探进后座,小心翼翼地抱出一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她的头发应当是盘起来的,现在大部分散开了,只有一股还在脑后半缠半吊着。没瞧见站在树荫下的刚强,又或者当他是家里的工人。先朝着屋门的方向走了几步,驻足,似乎改变主意,转而走去另一旁的车库。这期间司机自己关好车门,将车驶离了总裁的住宅。

刚强也朝车库走过去。再过两周就是圣诞节,邵艾应当是给女儿买了什么礼物但不想让她提前发现,先放去储藏室,等平安夜再假扮圣诞老人将礼物移到圣诞树下。说实话,刚强对西方社会这种欺骗小孩并白白便宜圣诞老人的习俗无法理解。还有什么“牙仙子”,谁掉颗牙就给谁个钢镚儿,这不公然扯谎么?曾跟邵艾提起过,但她的应对是“我在你们家的祖坟上磕头不也白白便宜你们许家的祖宗?谁能证明我公司的钱不是我自己挣的、是他们冒烟儿保佑来的?”

来到储藏室门口,邵艾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托着大盒子,另只手从挎包里翻出钥匙,开门。刚强走过去,把盒子接过来自己拿着。“挺沉的,”他说。

邵艾扭头冲他一笑,将钥匙插进锁眼里,随后整个人便僵在那里了。半晌,长叹一口气,“你怎么又偷着跑出来了?上次不是保证过,以后老老实实在深圳待着?”

“我、没犯规啊。我自由了,以后爱去哪儿去哪儿。”刚强的胳膊终于有些酸了,将礼品盒搁到一旁的地上。

邵艾抽回钥匙,做贼一样四处踅摸了一番,双手握住他的一只手,低声问道:“这么说,法院给你减刑了?裁定书怎么写的,快给我瞧瞧!”

刚强不知该怎么解释,“没有法院的文件。口头通知的,也不是减刑。”

她望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对精神病患者的同情。“那就赶紧回去吧,明早我送你。你是坐飞机过来的?民航应该有你的记录,不过只要没人去查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给你看这个,”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叠成方块的纸,递给她。“今天上午,市委的人当着赵警官的面给我的,不会有假。”

邵艾快速读完,指着第二封信问:“这谁写的?”

“说来话长,改天我仔细讲给你听。喂,你觉得这事咋样?”刚强问这话时镇定又紧张,类似于军人问战友要不要炸对面的碉堡,公狼问母狼有无把握反扑猎人。

她略一思索,“这样吧,你明天就去新单位报到。这事儿要是真的,他们应该也一早接到通知了。咱没必要提心吊胆地等到明年。”

刚强一琢磨,也对。两夫妇这才打开储藏室的门,将礼物搬进去。刚强看了眼屋里的杂物,都是些若即若离的存在,仿佛进了陌生人的家。不像小时候,河北老屋里的每一样摆设都了如指掌,现如今也历历在目。

“邵艾,跟你结婚后的这些年过得像场梦一样,”刚强哽咽道,“都没给你们娘俩买过什么东西。”

“我才跟做梦一样,”她借着头顶昏暗的黄灯泡光打量面前的男人,“冷不丁家里冒出个大活人……这回是真的了吧?”

是真的?刚强被她问得愈发不确定起来。有没有可能几个月前的他已经死在那艘偷渡船上,此刻如同《聊斋》里的魂魄返乡,最后一次回来看望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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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个大晴天。剑剑睡醒后欣喜地发现爸爸还在家里,邵艾睁眼后确认活人没有消失,一家三口的阴霾终于被窗户里射进来的阳光驱散。吃完早饭,剑剑背着书包坐进汽车后排,左边是妈妈,右边是爸爸,咧着嘴傻笑了一路。

送完女儿,夫妻俩让司机直接开去南京。那时的二人,还以为将刚强调来江苏这个GDP仅次于广东的经济大省是照顾他们夫妻团聚。殊不知,2015与2016两年,江苏省所经历的官场地震与政治大洗牌完全不输于十八大之后的广东。从2015年初的省委常委、南京市委书记杨卫泽落马开始,前半年整个江苏省就查处了237人,包括8名厅级干部。而在2016的前半年里,省委书记、省长也都要换人。

刚强就是在这种本地官员大面积换血、急需外地官员前来补充和平衡的情况下,空降到省农业农村厅,成了一名处长。满脑子“为农民做点实事”的他,还不清楚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Saturday, September 12,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54章 消失的案底

相较前一年,2015对邵刚夫妇来说依然是大起大落的一年。7月22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发布《关于开展药物数据自查核查》的公告,对已申报或待审的1622个临床项目要求自查。其实公告刚发出的时候大部分药企没怎么当回事儿。谁也没料到,这件事最终被后世称为中国医药史上最严重的“722惨案”。

“以前也不是没查过啊,”邵艾公司的研发人员闲聊时说,“过不了审核或者材料不完整的,补交数据就好了,至于嘛!”

当时邵氏有一款原研药待审,因为牵扯到大家都不太熟悉的新机制,邵艾请方熠查看临床数据。后者认为这款药容易激活青年男性的某种免疫细胞,在能否导致心肌炎方面的临床数据不够完善,建议主动撤回申请。邵艾起先还犹豫了半天,因为是抢先同行们做出来的新东西,延迟申请可能就失去优势了。

“你以为方教授是普通教授,他……原先差点就跟咱邵总结婚了。现在花钱请他来一趟,总要挑个毛病才能证明自己厉害噢。”

“真的?那这俩人后来怎么掰的?我看平时说起话来,关系还挺亲密。”

“还不是因为方教授得了急性白血病,需要骨髓配型?也是巧了,那个许、老板爷,也就是当年的情敌喽,刚好跟方教授match,就发过来话了——问你要命还是要老婆?要命,你就给我主动退出!”

“不会吧,这么狗血?”

这个八卦最终没能传到邵艾耳朵里,被二当家董辉给截住了,直接找到散步谣言的几人。“给我听着,总裁的私事不是你们用来消遣的。公司少了她,全部人喝西北风。少了你们几个照转。听明白了?”

事实又一次证明,方熠是正确的。到了年底12月份的某天,邵艾在办公室吃午饭,董辉在一旁做简要统计报告。“总共1622个临床项目,包括公开确认数据造假的30多个申请,共有1277个不予批准或者主动撤回。”

“有咱的老熟人吗?”邵艾问。

“很多熟人啊。海源中化被发现原始记录大量缺失,后来补填的。西南恩茨修改系统时间,删除不良记录。康薪药业有位患者已死亡,仍在继续提供后续视频采访。这三家都已被立案调查,不过主要问题在医院的临床试验机构。”

邵艾点头,“通知各大报社和杂志社,请他们务必详细如实地向公众披露这类恶性事件。”

“好的,”董辉转身,打算离去,又被邵艾叫住。

“等明年药监局处理完毕,你联系一下海源中化的孙总,说我愿意收购他们。”

董辉琢磨了片刻,问:“打算开价多少?”

“开6个半亿吧,争取8个半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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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候,也是2015年的12月,刚强这个日结包工头没有揽新活。窝在家写年底总结报告,要交给社区矫正中心的,同时等邵艾来深圳陪他迎新年。剑剑自打今年秋天开始上小学,已经不能随便外出旅行,要等到一月中旬放寒假。刚强还没去她的学校看过,只能想象她放学后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样子。然而出了校门就要被家里的保姆车接走,而不是像刚强小时候那样跟小伙伴们出去疯,这让刚强替女儿感到遗憾。

总结报告写了一半,接到赵警官的电话,要他三天后去龙华公安分局开个会。记得带上目前正在写的报告,写完多少是多少。刚强就纳闷了,上周才开的会,被告知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不需要见面。因为专门的矫正中心已经建好,位于富康行政服务办公区,新年后就要转去新地方办公。原先的矫正中心只是公安分局的一个部门,现在有了专门的场所和设施,能更有效地帮扶犯罪服刑者再就业和融入社会。看来社区矫正将成为中国执法系统今后的发展重点之一。

总之刚强猜不透啊,难道是因为上次偷渡事件余波未了,又或者豹哥那边有了新的进展?打电话给小罗想提前打探消息,对方没接也没回。

就这么心神不宁地在家憋了三天,把总结写完。第四日一早打车来到公安局,发现原矫正中心办公室的门牌都被撤掉了,改成“反电信诈骗办”这种新事物。刚强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面有赵警官和一个陌生人,后者经介绍为深圳市委组织部委员,刘冰。因为只有三人,就围着小圆桌入座,每人面前一杯茶。

刚强记得上次在钦州见面的时候,赵警官还是像抹了金鸡牌鞋油一样,皮肤黝黑光滑。最近半年大概日日坐办公室,脸捂白了,肚子开始前凸,发际线则有退潮的趋势。说起来初识赵警官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为了殷厅长儿子、吴厅长儿子和那位叫什么“霜”来的中葡混血儿……倪霜!刚强和他保着各自的主子在桌球室里打过架的,真是恍若隔世啊。

再瞧另一位从未谋过面的组织部委员,斯斯文文戴副眼镜,应当是最近几年南部沿海地区盛行的“专业型官员”。刘委员来做什么?难道此次会谈与偷渡案无关?

待上茶的科员一走开,赵警官就迫不及待地问刘委员:“喂,老田那事儿怎么样了?怎么处理的?”

刘委员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这事儿吧,本来也没有明文条例,最后给了通报批评。部长是挺气愤的,因为上新闻了嘛,《官娇不除,车改难成》,给咱市公务员丢脸了。但田是民盟的人,后台也挺强,我瞧对他不会有什么麻烦。”

手拿五页总结报告的刚强已有两年不在官场,完全不知道曾经的同行们说些什么。赵警官见他一脸茫然,简要概述了下事情经过。人都是天生有“八卦科普欲”的,不能忍受同座的人不了解某个八卦。说这位老田是龙华城建副局长,某天出去开会开着自己的私家车,却要单位里的下属给他当了一天司机。深圳一向有“10人开会带8个司机”的名声,此事曝光让市委组织部再次陷入尴尬。

车改,刚强是熟悉的,去年他还没被规的时候,广东省机关公务用车全部被封,改为每月按级别发放交通补贴。刚强当时作为罗湖区长,级别为副厅,出车自然不受影响。级别稍低的官员们其实也没几个严格执行,各种花样名堂,包括老田的这种做法,没人管就无所谓。只是刚强想不明白,同座的二人在他面前谈论八卦而迟迟不切入正题是个什么情况?

“小许,听说你太太在苏州开公司?”终于,刘委员将注意力转移到刚强身上。

“对,总公司是在那边。”

刘委员伸手,接过刚强的总结开始阅读,每段都看了,但也不算格外仔细。随后将报告塞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又抽出两张纸递给刚强。第一份是官方文件,刚强好久没摸过了,标题是《江苏省农业农村厅文件,苏农党组(2015)42号,中共江苏省农业农村厅党组关于许刚强同志任职的通知》。

“厅机关各处室、厅各直属单位:

“经研究决定,自2016年1月1日起,许刚强同志任江苏省农业农村厅发展规划处处长。希望任职后,认真贯彻落实党中央、国务院关于三农工作的决策部署和省委、省政府工作要求,紧紧围绕农业农村现代化和全面推进乡村振兴中心任务,认真履行岗位职责……”

刚强读完后有点犯迷糊,或者说犯晕乎,回开头检索自己的名字。“许刚强”,这是他的名字对吧?同名同姓的概率有多大?抬头,见同桌二人均面无表情。想起下面还有一张,翻开来,这张是手写的便笺,字迹刚遒有力但略嫌潦草。

“许刚强同志,在深入基层参与城市建设的过程中,牢记共产党员的责任与使命,始终将人民群众的利益放在心头,见义勇为,关心工人疾苦。经闵副市长推荐,现调你去江苏省农业厅。你是农民的儿子,希望你能为当地的农村建设做点实事。”

居然是闵康推荐的他!这可大大出乎刚强的意料。另外,信的口气显然是某位高层领导,且这些年一直在关注他的职业生涯。谁呀?落款……没有落款啊,只有一个手画的小图案。是个圆环,或者说一个圆的中心有个小洞,某一边坑坑洼洼地凹进去,像狗啃的一样。什么意思啊?调刚强去农业厅做处长,是降级不假,可他已经有了案底,按说根本就不可能再被续用公务员的。还专程把他派去江苏跟太太会和。省厅所在的南京离苏州只有两个半钟头车程,谁这么贴心?

“嗯——”刚强的鼻子里刚发出这个声音,刘委员就站起身,“我还有个会,先回去了。”

刘委员走后,赵警官喝光杯里的茶,也站起身,对刚强说:“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我回答不了。”

刚强哪能让他也溜了,连忙抢先一步挡住出口。“赵警官,意思是说我被减刑了是吧?法院的刑事裁定书能一并给我么?没有官方文件,我不敢离开深圳啊。”

“你手里拿的不就是官方文件?”赵警官轻描淡写地说。

“我这、这是任命书,”刚强不相信赵警官作为资深公检法人员,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在法律层面上,不该还有其他的手续?”

“不知道。手续,去到南京再办吧。”

刚强心知,从赵警官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小罗……我能见见罗警官吗?我这两天没能联系上他。”

“小罗现在应该到北京了,”这回赵警官倒是回答得很爽快,“人家小罗是什么人,能在咱们这种犄角旮旯糗一辈子?只不过刚毕业不久先来基层锻炼一下,履历上好看。”

犄角旮旯?深圳什么时候成犄角旮旯了?刚强现在有十成的把握自己是在做梦。又或者有人想跟他开个玩笑、整他一把,等他真的擅自离开深圳,拿着这份任命书前去江苏农业厅报到的时候,再把他捉拿归案?

还在思索间,赵警官已绕过他,打开会议室的门。离开之前又转身,抬起一只胳膊指着刚强说:“你吧,有时候挺聪明。还有的时候比猪都笨!”

******

比猪还笨的刚强懵懵懂懂地离开龙华区公安分局。他现在自由了,原本三年半的社区矫正,只过去一年半。更神奇的是这还不算减刑,似乎他在公安局压根就没留下案底,过去的这段日子是他自己主动离的职,来龙华区“深入基层参与城市建设”,是这个意思?去年将他从双规所带走的两位知情人士,赵警官号称“啥都不知道”。而小罗,貌似已经去了寻常人等想见、都见不到面的地方。

要说广东这边的官场,自然还有不少人记得他的事,但他接下来是去江苏任职,全新的环境全新的同事。农业厅……国家一早出台过规定,官员家属不得在官员职责范围管辖内经商。农业厅管不到邵艾的制药公司,而且也非建设厅交通厅那种油水大、贪腐盛行的部门,各方面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啊!

想通的、想不通的暂时都抛到脑后,刚强接下来肯定要先通知邵艾。掏出半年前买的新手机——之前那两台不是被雷哥给处理了么?打邵艾手机,没接通。又打她办公室电话,秘书说在开会,问刚强是否有话转告。

刚强灵机一动,算了,不说啥了,我人都自由了还打什么电话?现在就飞过去,要是能赶上剑剑放学就去接她,算是尽一回父亲的义务。赶不上就直接去母女俩的新家,他还从来没去过,给她们一个惊喜。至于三和那些个跟着他工作的老哥,没想到相识一场,缘分说尽就尽了。等过两天,他要专程回来跟他们道别,还得好好感谢闵康。

当下打车去宝安机场,买到下午四点飞无锡的机票。候机期间意识到自己还没吃午饭,忽然间好饿,那种饥饿就像才空腹完成游泳、单车和跑步的铁人三项,又像终于从蛮荒地区回到文明世界。在机场内的餐饮区逛了一圈,发现什么都想吃啊!自由真好。

买了碗牛肉拉面,一份豉油鸡饭,吃完后又买了四只肉包和一张葱油饼。等吃到葱油饼的时候是真饱了。一口咬下去,圆形的饼子坑坑洼洼地缺了一块,像狗啃的。刚强惊得张大嘴巴!慌忙从包里掏出那张便笺,又仔细盯了一会儿落款处的那只小图标。

他现在知道是谁写的这封信了。


注:田某的原型,仕途没受影响啊,现在是福田区政协副主席。

Wednesday, September 9, 2026

《魅羽活佛》第415章 斯文败类

他来了。

他来的时候,歆茹正独自在龟裕山上散步。不是旅游旺季,又早已过了午夜,山下仅有的几拨野营者都已在帐篷里睡下,这点她可以肯定。每天的这个时候来山上或湖边逛逛,不用担心吓到谁。若是雨天她会更早出门,躲到帐篷近旁偷听人们讲话,借以了解外面的世界。

其余的时间都是在回忆。其实也没多少值得重温的,她作为渔民的女儿,那十几年的生活只有劳作与匮乏。跟东华在一起的十八年原本平静而美好,他对她的感情也算真诚,但由于结尾那件悲剧——确切地说是他亲手杀死了她和她屋里的七个佣人——而蒙上一层虚伪的色彩,她现在只想淡忘。所以值得回忆的也只有陇艮出现后的两个月。每一天、每一句话,在过去的九百多年里被她反复咀嚼出新意,上演过无数集无人观赏的衍生连续剧。而这一切,她只告诉过一年前误闯她府邸的那个“小羽”姑娘一行四人。

说来也怪,自打小羽离去后,龟裕山里忽然多了成片的野花和蜜蜂。从来没见过那么乐观勇敢、不内耗的一个女孩,她要有她的性格多好!陇艮说得对,是她原先的生活范围太狭窄了,应当多接触人。所以她的悲剧有一半是她自己造成的,怨不得别人。

歆茹止步,目视着面前黑暗的树林里升起一团柔和的白光。她以为白光散去之后会是个乌丝流泻、翩若惊鸿的男人,竟然……剪了短发?一身熨帖的衬衣长裤,里面包裹的不似她熟悉的平滑肌肤,健身了呃!曾是仙界公认的第一美男,现在也懂得与时俱进。这么一来,又不知有多少凡间女子要为他颠倒痴狂。

“帝君,”歆茹对他早已失去爱意和尊重,但出于礼貌还是像过去一样躬身行了个万福,“今天怎么有空来荒山野岭,看望我这只孤魂野鬼了?”

东华为什么来?当然不会是恋旧,那天将她吊死之后他就没有再踏入这片山区。湖是陇艮为她造的,脚下的龟峪山也是他将西天灵龟搬来守护她的。并非因为她对陇艮有多重要,佛陀的博爱就像白日里她见不得的太阳,不会因为某处的污秽便吝惜照耀。

“请你,去为我们做一件事,”他直截了当地答道,连虚情假意的客套都免了,“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危险,条件随便你开。”

“呦,以帝君的能耐和人脉,还有用得着我的时候?伤天害理、密谋犯上的事我不做。”

早些年,东华对当时执掌天庭的玉帝张坚颇有不满。现在据说换老板了,以歆茹有限的信息渠道也不清楚是什么人,反正没有东华的份儿。寻常杀人放火、移山倒海,东华手下的人就能帮他搞定。需要用到她出场,定然与他的千秋大业有关。

“我可以保证,无需你伤人性命,”他朝她走近两步,这么说就证明确实与谋反有关。“再说一遍,条件随你开。”

“我要见两个孩子。”

“不可能。”

其实歆茹没指望他会答应。东华女人虽多,子嗣方面却非常谨慎。要是给一儿一女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定然会影响他们父子间的关系。

“那就安排我见陇艮一面。”

歆茹说这话的时候紧盯着东华的双目。其实她已经没法近距离接触陇艮了。陇艮不仅是佛陀,且是娑婆世界头号教主,一身浩然罡气,寻常鬼魅不得近身。况且她也不指望东华会答应。东华那么自负的人,当年仅仅是发现她和陇艮每日在一起闲聊就雷霆大怒地将她置于死地。

她提这个要求纯粹是想刺痛他,而她也如愿以偿地在那副清神秀骨之下看到凡夫才有的妒火。有那么一刻她几乎相信他要让她再死一次,这次形神俱灭。但他最终克制住了自己,因为他要她做的事非同小可吧?不错,今晚的遭遇又可以让她回味几百年的了。

“可以,”他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伸手从裤兜掏出一串冰绿色半透明的手链,递给她。“任务完成后就摘掉,戴久了对你没好处。”

歆茹将手链戴到左腕上,一股寒气沿着胳膊进入她的下丹田,让她打了个冷战。然而原本若隐若现的躯体立刻有了实形,看起来就跟阳间的人一样了,否则她也无法去外面光明正大地执行他交给她的任务。是不是这么一来,她也可以接近陇艮了?

“我明晚会派人过来,”他话还没说完便已准备离去。走了几步后却又转身,冰冷的面容上首次浮现一丝笑容,“你也许不知道,陇艮一家三口就住在平东省。离这里不算远,十年了。”

一家三口?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击中歆茹的心口。他、他不是佛陀么,出家人也能结婚生子?十年,他怎么也不来看她?而且上次闹的动静那么大,以陇艮的修为应当能感知到……

再抬头时,东华已不见踪影。

******

第二天,歆茹去集市上买了身衣服,又置备了少许化妆品。她知道陇艮不在乎她的外貌,但好歹要打扮得像个人才能出街,她目前的肤色太苍白了些。左腕上的手链只能充盈她的躯壳,内里还是个阴气极盛的千年女鬼。

当夜坐上派来接她的车,七个钟头后到达平东省的省城。以为还要开去一个叫“篦理县”的山区,被告知陇艮一家三口正在省城度假,今早已从酒店坐公车前往省城的游乐园。

歆茹在游乐园门口下车,跟着东华派来的助理买了票。今日风和日丽,拍张照就能当明信片寄出的天气。歆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暖风吹面,那是大地对它滋养的生命的一种爱抚。

助理进门后没有随着人流前行,领着她翻过一个小坡,上坡再下坡。就快抵达公园另一端的时候,助理让歆茹在绿荫下等候,自己暂避。不多时,就见一对夫妇领着个七八岁的男孩,随人群走在前方小路上。夫妇俩外观并不显眼,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山区里出来的。女人肤色白净,两条细弯眉和口红涂得有些生硬,显然是平日不怎么化妆的人为外出旅行特意化的。从气质判断是受过教育的,让歆茹猜的话,会首先想到乡村教师。

陇艮还是一头平淡无奇的短发。脸颊虽比记忆中胖了些,依然算不上白嫩。妥妥的中年人身材了。其实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变得和东华一样风华绝代,也能让世间任何资质的女子倾心。但那显然不是他的追求,他就是想过一个平凡人的生活。

“要坐那个!”男孩忽然抬起一只胳膊,指着右方不远处的海盗船,另只手里攥着的雪糕因为没能及时跟进,顺着手指流了几滴下来。

陇艮掏出一张纸巾,给儿子擦手。陪着老婆孩子踏上右边的人行道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脚底一顿。又像听到有人在背后唤他,头冲着歆茹的方向歪了一下。随后对太太说:“你们先过去,我去下厕所。”

歆茹的呼吸——如果有的话——立刻卡在嗓子眼儿了。两手捏在胸前,全身僵硬地立在那里,一身白裙酷似雪人。待陇艮站到她面前,她这只雪人便如男孩手中的雪糕,经不住日光照射而迅速融化。

“歆茹?”陇艮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左手腕的珠串上停留片刻,“你怎么在这里?”

歆茹吸了口气,“东华、安排我来这里见你。”每个字都是真实的,她在他面前无法扯谎。

陇艮点了点头,貌似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还是歆茹先问他:“你还好吗?听说你这些年住在篦理县,是不是在那儿当老师?”

娑婆世界的教主待在山区里教小孩子虽有些大材小用,却符合佛陀博爱平等的人设。

不料陇艮说道:“当老师的是我太太和师弟,我在那儿养蜜蜂。”

蜜蜂?歆茹想起龟裕山出了那件事后就忽然多起来的野花和蜜蜂。也许陇艮去看过她了,只是没让她知道。

“你、上次,”歆茹很怕面前的人因无话可说而离开,快速地搜索着九百年前的记忆,“说是要找你刚出生不久的师弟,就是这位么?”

“没错,”陇艮笑了,“说来话长,他后来跟一个小羽姑娘在一起,就是上次误闯你府邸的女孩。”

这么说的话,陇艮确实还在关注她,这让歆茹倍感欣慰。不再为自己难过之际,便也有心力谈论天下大事。“对了,我想提醒你,东华最近可能会有大动作。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希望你们其他人能对他稍加留意。”

陇艮点了下头,那一刻他脸上的神色绝非一名乡村养蜂人。“知道了,我会留意。他的事你不要插手,保护好你自己。”

毕竟有老婆孩子在近旁,陇艮不能久待,向歆茹告辞。后者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心知下次再见又不知何年何月,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却不料他没走多远便调头往回赶,同时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只淡绿色的圆球。走到她面前,合掌一搓。再打开时,圆球成了一串珠链,与歆茹左腕上那串很像。

“戴这个吧,”他递给她。

歆茹接过来,套到右手腕上,一股暖意沿着胳膊直抵下丹田,将左腕那串的寒冷驱散。她知道这应当是佛陀的舍利,而且绝非寻常佛陀的。释迦牟尼的舍利子,岂止价值连城?这下终于无憾了!她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过得比谁都值,哪怕下一刻形神俱灭。

那之后,歆茹跟着东华派来的助理走回游乐园大门。快到门口处搁着一排垃圾箱,歆茹走过去,撸下左手那串珠链,抬手丢了进去。

******

“长官,我请求以飞行员的身份出战!”小羽对战舰指挥官说。

就在筑山坐进茶水间里思索对策的同一时刻,小羽正在舰桥请求调换岗位。她本来是被分去做炮兵,任务不复杂,因为船舷两侧的导弹、激光、粒子炮都有电子追踪设备来锁定目标,人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决策,比如该不该发射、何时发射。然而,待埋伏在上空堙灭粒子通道里的敌舰现身,炮兵们很快意识到他们的武器对敌人的重装甲完全没用。干脆停止发射,节省弹药。

“你们看,那像赪上校的旗舰么?”身边的战友指着屏幕上的敌舰,问,“敌军中号称死神阿多尼斯的那位。真要这样咱们就完蛋了!一个个轮番下饺子,就跟上次MC-1军团的遭遇一样。”

小羽头一回听说什么鬼上校,只是“饺子”二字让她有些肚饿。然而谁都看得出来,头顶那艘装备精良的旗舰是来给他们这艘小驱逐舰送终的,只想吃饺子而不想当饺子被人吃的小羽决定做点什么。

“去去,没有飞机给你用!”指挥官听到她的请求后,抬手点了下墙上的某个屏幕。上面列着十来架战机的编号,绿色的表示有飞行员,红色的已连人带机阵亡。还有一架用灰色标注。

“没关系,坏了不能飞的也行,”小羽盯着灰色的编号说,“能开火就可以。”

指挥官的神色像见鬼了,“不能飞的飞机你要来做什么?”

“我自有办法。”

眼下战事告急,指挥官实在没空跟她啰嗦,派手下一名副官带小羽去看那架飞机。小羽离开前听指挥官在她背后嘟哝了一声:“一对奇葩。”

谁呀?另一个是说筑山么?

出了舰桥,连下三层楼梯,进入船腹空荡荡的机库。其他的战机要么早派出去了,要么再也回不来,所以偌大的机库中只剩角落里的一架。

副官领小羽走过去,指了指油箱处一个鸡蛋大小的孔洞。“喏,没法装燃料了。过两天要送去总部修的,还没来得及。”

“哦,”小羽一个蝴蝶翻,跃入敞开的机舱内坐好。先熟练地戴上氧气面罩,又拨弄几下控制面板,再合上机舱盖。之后,这架没装燃料的战机就这么晃啊晃地离开地面,略做调整后,从机库中央地面的洞口处一头钻了出去,留下瞠目结舌的副官立在原地。

Tuesday, September 1, 2026

《星级男人通鉴》第253章 你回眸一笑,就刀山火海

刚邵夫妇这次在钦州停留了十天。由于涉案人员众多且牵扯到刑事犯罪与谋杀,夫妇俩同其他人一起被转移至位于钦北区的看守所。除了要留在那里协助破案,他俩各自、尤其是邵艾,一屁股的屎得先抹干净了。

刚强的问题还算容易定性的。他在广西境内的所作所为不仅未有违规之处,作为一个平民,主动帮警方破获了钦州港史上最大的偷渡案,其英雄事迹可圈可点。主要麻烦在深圳那边,社区矫正服刑期间未打报告申请,擅自离开禁足地区,按常规处罚条例是可以被立即收监的。

在我国,但凡遇上“无法可依”的情形,无脑请教上级领导的指示。小罗和赵警官为此特意从深圳赶过来,向胡站长、谢警官还有牛杂哥和小天王等知情人员简单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写了份《三和劳工跨省参与偷越国境与救援事件的总结报告》,发去总局。深圳市公安局长在阅览之后,又给广东省公安厅去电话交换看法,最后发来个《关于三和人员涉及广西5·20事件的处理意见》。“鉴于当日突发事件的紧急状况,不具备等待批准后再开展救援行动的条件,现决定从轻处罚,仅此一回、下不为例。”并将原先每月需回社区矫正中心面谈的要求,改为每两周一次。

邵艾这边的麻烦就比较棘手了。在得知丈夫被绑架后急于救人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偷拿警方武器并指挥建筑工人违规使用吊车这些惊掉人下巴的举动,怎么说呢?找她谈话的执法人员还没遇到过类似情况。要知道,恶意盗窃警察枪支可是重罪,会被处以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偷窃震爆弹呢,三年吧?后者迄今为止在广西境内未有过先例。你说人家真想干坏事的偷那玩意儿有什么用呢?动静极大而杀伤力为零,是生怕警方听不见么?

邵艾的应对倒是泰然自若,无论谁找她谈话,她的态度就是一样,“您说的我都同意,但下次遇上类似的情况我还得这么干。”言下之意很明显,爱谁谁!我不出手我老公就死在船上了,我怎么可能做出第二种选择?

于是钦州市公安局请来一名刑法方面的律师和一名法学院教授,讨论的核心在于邵艾的行为能否定性为“正当防卫”。法律规定的正当防卫并不仅限于自救,家人甚至任何陌生人如果面临行凶、绑架等危害人身安全的暴力行为,当事人为了制止侵害而挺身而出,即便是因此而挪用警枪,都属于正当防卫。在这个框架下,如果当时没有比扔震爆弹更有效的方式来解救人质,那么这个行为就不算违法。

此外,在邵艾出手之际,胡站长已经在部署警力反击,也就是派潜水员从水下接近偷渡船。邵艾擅自采取行动有可能会造成妨碍警方执法,但因其最终的效果没有妨碍反而协助了警方在混乱中登船,这条也不成立。

最后,邵艾的行为即便是正当的,毕竟给港口酒店施工带来停工一上午的损失,由邵艾一次性赔偿工地两万元。有意思的是,帮邵艾操作塔吊的工人大哥没有受到任何处罚。据说工头将此事上报给建筑公司老板,老板本来想把当事人开除的。结果老板太太听说了这件事,小轿车开到公司,见面后一个响指弹到老板脑袋上。

“人家见义勇为,帮警察执法立大功,不发奖金就罢了,你抠门也是远近闻名的。我就问,下次你要是被哪个坏蛋绑了去,我是不是也不需要搭救你,啊?我带上你的儿子和遗产,找个小鲜肉改嫁,我不香吗?”

于是工人的工作保住了。邵刚夫妇还要另行答谢,工人说他不要别的报酬,上次邵艾已经给了十万现金。唯一的心愿是希望邵氏药业能救助他最近诊断出肺癌晚期的母亲。邵艾看了他母亲的诊断报告——EGFR敏感突变,知道当前最有效的药物是英国生产的易瑞沙,16.5万元人民币一盒。患者一个月至少要消费一盒,属于中国最贵的进口药之一,而在美国的售价只有$450也就是三千多人民币。这款药能平均延长寿命2至3年甚至5年,毕竟是肺癌的晚期,已经算很不错了。邵氏因与美国药企合作,可以通过内部渠道长期供应给工人的母亲。这让工人大哥甚感欣慰。

******

头几天,夫妇俩住在看守所里等候上面的处理结果,邵艾让家里的司机自己回苏州。被捕的这群人中,雷哥当然是首犯且亲手杀过人质,大概率会被判死刑。还不到17岁的湘仔不知会怎样,刚强很想跟他说句话,但被告知在结案之前不能见面。

至于包括牛杂哥和小天王二人在内的二十多个偷渡客们,虽然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受害者,终因集体参与偷越国境的行为被判刑事拘留15日。牛杂哥腿部中弹还未出院,刑期延后执行。担当中间招募人的大砖哥已第一时间被深圳那边的公安人员逮捕,大概会判两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总之,警察们对刚强听到的花姐与雷哥的谈话很感兴趣。在知悉境外操纵者豹哥竟然是刚强的老熟人之后,又立刻联系了汕尾和苏州两地的公安局,请他们发来豹哥早年在那两地的犯罪资料。只是没人知道花姐的真实身份,包括她留下来帮忙的那个男人——另一位已死。花姐每次跟下线们联系要么用暗网,要么去有免费Wi-Fi的公共场所。见面时戴口罩,一切交易使用现金。大家唯一能明确的私人信息是花姐有三个儿子,而这在少数民族自治区的广西是相当普遍的。

“我建议,是否可以查阅南宁飞越南主要城市的航班?”刚强对警察们说,“那天晚上你们刚截了雷哥他们一辆车,花姐那边就收到消息了。现在国内对她来说已经不安全,有无可能去投奔豹哥了呢?”

警方于是向南宁机场索要21日到今天飞越南的航班乘客信息,范围为20至50岁的女乘客,尤其是当日购票后立即登机的。这么一查,果然,发现21日从南宁飞河内的航班有一名叫张玉芳的女乘客,今年32岁,下午在机场临时买的票,一个人走的。再请南宁那边的公安派人去查,确认了长期跟父母住在一起的张玉芳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是跟前夫生的,二儿子跟后面的男友,三儿子生父不详。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个张玉芳近几年频频去越南,还曾办过工作签证。

“你说这位花姐,她自己跑出国避难,三个孩子都丢给姥姥、姥爷不管了么?”这天午饭期间,邵刚夫妇去警务人员食堂吃饭,刚强见四周没人,小声问邵艾。这几日夫妻俩虽没被正式关押,晚上分开睡看守所里的单间,白天也总有其他人在身边,还没机会单独说过话。

“整天把孩子丢给姥姥姥爷的夫妇,好像也不少吧?”邵艾语带深意地说。

也怪刚强迟钝,只顾着琢磨罪犯去了。记忆中豹哥的个人行踪和联络方式一向很隐秘的,竟然如此信得过花姐,感觉这俩人关系不一般啊。“喂,你说花姐这第三个孩子会不会是跟豹哥生的?”又问。

“有——这个可能啊——”邵艾拖着长腔,像个还没训练好的陪聊机器人,“男人不都喜欢处处留种?”

嗯?刚强终于察觉到话外音不对劲儿,赶紧闭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过了会儿,听邵艾问他:“听你说之前被那个雷哥踢过几脚,拍片子了?没大事吧?”

刚强放下筷子,双手捂肚,眉毛压低成八字,嘴唇则往上噘,即便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目前的样子像极了在家撒泼的剑剑。“医生说没事,就是还有点疼。”

“还疼?”她也放下筷子,“那肯定受了内伤啊,得再去看医生!”

刚强摇头,“不用看医生,揉两下就好了。”

邵艾眯起眼睛,目光像扫描仪一般从头到脚刷了他一遍,问:“揉哪里?”

刚强正要指身上某处,见谢警官夫妇也一齐走进食堂,立即跟没事人一样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这几天相处下来他才知道,原来谢警官在海警局工作,老公则是钦州市公安局的刑侦队长,夫妇俩年纪轻轻均已立功无数。

******

后面的几天,夫妻俩被允许自由活动,便在附近订了家酒店。如有问题需要传唤,他俩还是要回看守所协助破案。那天傍晚下着小雨,谢警官开车送二人回钦州长途汽车站取车。刚强的车还停在原地,只是车头那只双M迈巴赫车标被人拔走了。

“谢警官,真是多亏了你!”上车前,夫妇俩向救命恩人致谢。刚强在船上即将被劫匪爆头的那一刻,是人家谢警官戴着便携式氧气面罩上船,及时将罪犯击毙的。否则只有邵艾扔震爆弹,刚强还是难逃一劫。

坐进驾驶位里的刚强双手搭在熟悉的方向盘上,他需要先平复一下情绪。过去这些天的经历真像一场梦。从深圳开车来这里的那天也没多考虑,以为见到牛杂哥和小天王摆事实、讲道理,让他们知道被人骗就完事了,没料到差点死在海上。人生不就是这样么?读书时候总是如临大敌地准备每一场考试,以至于人到中年有时还会梦到即将考试却没复习的场景,却不知现实中毫无征兆地就去鬼门关里走了一趟。

扭头去望坐进副驾的邵艾,过去这些年他俩的婚姻生活已让刚强逐渐对那张女生变主妇的侧脸习以为常。今年34岁的邵艾平日就同大街上身穿薄纱连衣裙的主妇们差不多,男人不在身边时会抱怨,忘记她的生日会炸毛,不仅没有跑步健身的习惯,连下雨天抬腿迈过一个小水沟都嫌费力。却能在他刚强生命中的危急关头奇迹般地从天而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地爆发出令人无法置信的勇气和能量。

“谁送给你的花?”此刻的邵艾已转过身去,正要将她的手提包搁到后座里,脸色忽然变了。

花?刚强战战兢兢地转身,见一束裹在玻璃纸中早已枯萎腐烂的花束还躺在后座上。这是他刚来钦州时在汽车站买的啊,被谢警官装模作样地取走后又扔回他的车里——人家不会真要他这种东西的。糟糕,光担心车里有没有留下长头发,竟然忘记还有一束花了!

“哦,不是别人送的,我自己买的。”

“你买的,你打算送给谁?”邵艾的嗓音又提高几个分贝,“里面还有玫瑰,打算送给谁?”

百口莫辩的刚强都快哭出来了。女人的眼睛是怎么长的,枯萎成这样还能瞧出玫瑰?“没、没打算送人。”

“没打算送人就是买给自己的喽?哼,没瞧出来你还知道讲究生活情调。”

“那不是……当时用来充一下场面嘛?”

她转过头去,正视前方,“开车吧。”

刚强没发动车,又静静地望了她一阵儿。“为什么要自己动手?你那时候看到远处有座塔吊,怎么不把计划告诉谢警官他们,让警察替你执行?”

“因为不放心,”她淡淡地说,“被人绑走的,不是警察们的亲人。”

亲人……刚强将车缓缓驶离停车场。不多时天色已全黑,雨也越下越大。钦州不是什么繁华都市,晚上街边的灯光本就不多,雨中更没有多少出行的人和车。黑暗的夜景让他回想起当年在和平县向邵艾求婚的那个晚上。他提前跟她带来的卡车司机通好了气,自己偷偷坐到卡车后箱。等车开到五指山附近时,司机假装下车上厕所,刚强才溜进驾驶室里求婚。那时的他是真爱她么?当然,早在他俩第一次相遇于中大校园门口,她冲上前来一把抓住那只飞到他肩头的大蟑螂,他就被这么一个刚硬大胆、完全不具备“讨好型人格”的女生吸引了。

然而必须承认,女人缘一向旺盛的刚强最终娶走这位富豪千金,当中也不是没有世俗的各种因素——她可以证明他的价值,可以满足他的虚荣心,更不用提在物质生活和事业上为他提供的助力。这样的妻子谁会不想要?可只有在这么多年过去,在共同经历风雨之后,他才体会到家人与亲情要远胜于荷尔蒙与虚荣心刺激下产生的所谓的“爱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刚强的眼泪也像雨一般无法抑制地在脸上静静流淌……

“哎对了,送你样东西!”邵艾忽然兴奋起来,转身从包里摸出一样拳头大的事物,伸臂递给他。

刚强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接过来凑到眼前细看,“啊、啊——”汽车因他的激动短暂失去控制,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上。

握在刚强手中的是一枚墨绿色手雷,当然,应当叫震爆弹,之前他在偷渡船上亲眼见识过威力的那种。

“我说你……你没交回去啊?他们不知道你还有一颗么?”

“我拿了四只,”邵艾得意地笑着,“只扔了仨,后来连我自己也忘了。嗯,等回家后给剑剑看。不行不行,那小丫头真的敢扔!”

对,剑剑也是敢扔的,刚强在心里自豪地说。剑剑三岁的时候就敢拿警棍戳坏蛋的屁股,她们母女俩都是巾帼英雄。

“那就等剑剑将来长大结婚,这只手雷作为嫁妆的一部分,留给她。”


注:易瑞沙在2015年的中国卖16.5万一盒,现如今已纳入医保,患者的月治疗费用降为千元左右。

附:薛之谦《崇拜》。这首歌词其实不怎么切合本章的情节,但曲调中有种厚重和悲壮,就像刚邵二人的经历,可以当得起全书的主题曲。

我有一个幼稚的想法
给你一个约束我的魔法
我变成雪人的话
就可以慢慢融化
让你收下 我最美的年华

我还有一个无知的想法
抛弃世界吧 就剩我们俩
若现实不是童话
我就变成你的白马
只带你去摘下
用我伤疤 灌溉的鲜花

我崇拜 你回眸一笑 就万里火海
能明白 我孤独的存在
世间万般等待 不及你口先开
要不要跟我来
可好奇怪 你回眸一笑 就爱恨重来
我还在 用上次的遗骸
只要记忆还在 我就不知悔改
让你满意离开

我给你一个阻止我的办法
从现在开始 不准说真话
你提问我来回答
输的人慢慢木化
但愿我很优雅
伤口还能长出你爱的花

我崇拜 你回眸一笑 就刀山火海
我本来 应该一生无爱
世间好多遗憾 一切都有替代
但除了你以外
躲不开 你回眸一笑 我卷土重来
我大概 没你就不存在
只要你还缅怀 我会洁身自爱
继续我的崇拜

我崇拜 可好奇怪
我崇拜 又躲不开
爱上了你以来 耗尽所有崇拜
我已不复存在